第1489章 联席办公

名闻天下的政事堂地方并不大,整体位于皇城之内、宫城之外,不过十余楹屋舍罢了。

四位宰相于此合署办公,也只带部分属官,他们还有各自办公的场所。

比如梁芬是尚书令,地盘在尚书省,六部官员皆归其节制,平日里也是在尚书省上直。

再比如王丰的门下省、温峤的中书省,以及王雀儿的枢密院——原枢密监陈有根卸任此职,出任卫将军、太子少傅。

每个人都有各自一摊子事,没工夫在政事堂吵架,大部分时候还是“友好协商”。

但有时候也有例外,比如有关玄菟郡公慕容仁的事情。

王雀儿的态度很明确:“此等贼子,包藏祸心,多有不臣之事,何不讨之?”

梁芬端着杯热茶坐在窗前,出神地看着外间的花木,仿佛没有什么能打扰他一般。

温峤瞄了他一眼,又看向王丰,却不想王丰也正看向他,遂轻笑一声,道:“王相欲讨之,却不知发何处兵马?”

王雀儿早有定计,闻言说道:“棘城李重来报,可发辽东国兵三千、扶余都尉慕容翰部三千、徒河、巫闾二镇兵五千,外加宇文三部万人、高句丽兵五千、燕山都护府兵马三千、幽平二州世兵万人,合计近四万人,共同会剿。”

“兵源杂乱,人心不齐,一部不支,诸部皆退,反倒助涨贼人声势。”温峤摇头道:“不如暂且放下,后面再做计较。”

他没有说今年秋后要南征林邑国,不能两线开战这种没水平的话。

如果此时大梁朝的地盘仅限于河南,那么同时在南北两个方向用兵,比如一攻淮南、一攻邺城算是两线开战,不可取,盖因无论怎样都是调用河南的兵力、粮草、器械、役徒、车马。

但南攻林邑,动用的是安定多年的长江以南的资源,北攻慕容仁则调用幽平二州资源,撑死了再从冀州支援一些,根本算不得两线作战——平日里这些地方的赋税都不会全数运往京师,大部分存于当地,器械亦多取自建邺、蓟城两大武库,号称天下南北二库。

所以温峤从另一个角度进行了反驳,即兵力来源太杂,很多部伍根本不想打,会存着保存实力的心思,具体表现到行动上就是逡巡不进,坐视别人先开战,自己等着捡便宜。

可若慕容仁凶狠一点,先集中兵力击破一部,那么就有好戏看了。

说白了,这个时候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坐镇后方,统筹全局,让各部不得偷奸耍滑。

以前是天子担任这个角色,现在换谁?李重?他或许能指挥幽平二州的兵马,但宇文鲜卑、高句丽必定会阳奉阴违,辽东国也不好说。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温峤提出后,王雀儿一皱眉,道:“李重坐镇幽平多年,威望素著,君勿虑也。”

王雀儿这话倒也不算假。

李重在当地还是有相当威望的,可以号令相当一部分胡汉兵马,令其如臂使指——其实这也是历朝历代选人、用人的重要之处,选不对人,没有威望,光靠朝廷体制可玩不转边疆复杂的局势,效果方面是有差别的。

见王雀儿坚持,温峤又看向王丰。

王丰笑了笑,道:“慕容仁可打——”

王雀儿、温峤分别看向他。

王丰顿了顿,又道:“也可不打。”

王、温二人同时皱起了眉头。

梁芬轻轻放下了茶杯,看向温峤,道:“泰真,听闻你有意攻打吐谷浑鲜卑?”

“正是。”温峤并不隐瞒自己的意图,直截了当地说道:“吐谷浑鲜卑人并不多,部落之间更有些松散,正可击之。若现在不打,给他们几十年时间,待整合了诸部,可就不好打了。”

“老夫以为不可。”梁芬说道:“征西域之时吐谷浑鲜卑非常恭顺,提供资粮、马匹、役徒若干,击之出师无名。再者,关西诸州积储为之一空,尚未来得及恢复。若强行为之,便要加派,恐不妥也。此事就先放一放吧。”

梁芬发话了,温峤便不再坚持己见,转而说道:“明公言之有理,此事确实可放一放。”

“慕容仁之事——”梁芬又道:“其人恶迹不显,再遣人申斥一番,令其遣子入京谢罪即可。若不愿,则褫夺本兼各职,废其爵位,诏令其部众取其首级,代领其职不迟。”

王雀儿还是有些不乐意,但在见到温峤、梁芬反对,王丰不表态后,他也放弃了,叹道:“给了一次又一次机会,还要给几次?昔年我坐镇平城,但有不从,立时诛之,而今你等心慈手软,久之必有大患。”

梁芬笑了笑,道:“大事要紧,这些都可以放一放。”

王雀儿不再说话,低头翻看起了其他奏疏。

******

午后,又一批奏疏被送到了政事堂。

属官们粗粗扫了一遍,然后分门别类,分置于各处,供四位宰相取阅。

“车师后国废藩置郡后,颇有些骚动,如何处置为妙?”温峤将手中的奏疏递给了梁芬,问道。

“老夫看过了。”梁芬让小史把奏疏传给王丰、王雀儿二人,说道:“令驻军严加防备即可,无需大动干戈。”

“梁公此议甚妙。”王丰赞道:“有数营精骑弹压,必无大事。不过或可令高昌国尽快派人接手,越早越好。”

“勾连匈奴者,须得明正典刑。”王雀儿补充道。

这一点大家都没意见,于是很快形成了决议,由中书舍人当场草拟诏书,携至门下省审批。

“去岁十月置纪南龙骧府,今人员齐备,右神武卫似可编组。”许是为了增加自己的存在感,王丰晃了晃一份奏疏,说道。

梁芬、王雀儿、温峤三人都没意见,很快通过,将弋阳郡之木陵、白沙、兰溪、安丰郡之雩西、庐江郡之霍山、江夏郡之黄城、横尾以及南郡之纪南,总计八府编为右神武卫。

看得出来,左右神武卫诸军府九千六百卫士多位于荆州江北诸郡地域之内,主要任务就是弹压荆州地界。

去年朝廷还在东海郡置纪城,于广陵郡置江都,于东莱郡置莱山,总计三个零散龙骧府。

至此,全国府兵数量已至14万2800人,今年还将继续增设三到四个军府。

在这件事上,政事堂的宰相们不会有任何犹豫,只要农田、部曲足够,看到就通过,然后拨给钱粮、种子、农具、耕牛,丈量田地,将一切办得妥妥帖帖。

原因也很简单,这是今上非常重视的事情,在这件事上不要和他作对,没好果子吃的。

另外,现在太子似乎对府兵的印象也越来越好。邵家父子二人都在推动此事,你阻拦作甚?

“漂渝津去岁返航时失了两艘船,今请横屿船屯拨给新船。”王丰继续说道:“我闻横屿船屯的船只都将拨往石头城,是否还有余裕支援漂渝津?”

“有的。”梁芬轻声说道:“应下此事便可。另需自博陵等郡调发粮豆三十万斛,连同流放犯人,悉数发往乐浪、带方二郡。尽快操办吧,勿要迟疑。”

其他三人心神一凛。

天子给自家长子划拉东西,你就别在这件事上犯傻了,没意义的。

齐王也是个苦命人,被发配到了极远之地,天子心中怎么想的,众人心里都有点数,别拖了,尽快办理即可。

“江南去岁遭灾,丹阳等五郡请蠲免钱粮若干,而今岁又要打仗,如何处分?”温峤拿出一份奏疏,让小史挨个传阅下去。

王雀儿看完之后,只道:“蠲免就蠲免,稳定人心最重要。只需提前预留出南征林邑所需钱粮即可。”

蠲免的是去年的赋税,而南征动用的是历年的存粮,两者之间并无必然联系,办还是能办的。而在简单商议一番后,四位宰相共同确定了蠲免钱粮的具体范围,尽量减少影响。

意见统一之后,又是当场拟旨,发往门下。

随后还有其他一些事情,皆很快处理完毕。

一直到华灯初上时分,三位政事堂宰相——梁芬已然回家去了——才收拾物品,离开了衙署。

王丰、温峤二人才进入政事堂没多久,还处于新鲜兴奋期,尤其是王丰。

他以前不太喜欢太过庞杂的庶务的,但最近却一直处于亢奋状态,干劲十足——庶务也分三六九等的,关系到全天下的庶务就非常带劲了,王丰很卖力。

另外,他还为五原国、定襄郡、凉城国、朔方郡争取到了赈灾粮,盖因去年冬天雪大,诸部冻死了不少牲畜,急需赈济。

温峤则为发配到危须国的犯人争取到了三年免税的权利,甚至还从高昌、龟兹调拨了一批农具、种子过去,同样为西域军民争取到了好处。

而除了这些庶务之外,其实还有几个官员任免。在这件事上,四位宰相没有过多争执,仿佛有默契一般,三两下便敲定了。

王丰卖了个人情的同时,也在默默观察。

他同样有一堆人要安排,他也要经营自己的势力,不然办事都办不好。或许,下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他便可以理直气壮地发表自己的意见了。

这就是政事堂,执掌天下权柄的中枢,不好好践行自己的意志,不是白当宰相了么?

(本章完)

第1490章 安抚

庾亮没第一时间去覆田劝农使幕府,因为他病了。

有人说是心情不好,积郁成疾,不过没法证实,谁知道呢。

三月十五,在家休息月余的庾亮自觉差不多了,准备赶往野王县,与驻于彼处的太子汇合,就在这个时候,“神医”到了——天子召其问对。

庾亮匆匆忙忙起身,理了理仪容后,便来到了西苑小筑。

“元规,来这里。”一汪春水之畔,邵勋正坐在那里,朝他招了招手。

不远处还有个亭子,亭下坐着几个女人,正在小声说着话。

庾亮收回目光,来到邵勋身侧,行礼道:“陛下。”

“坐。”邵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地毯,说道。

庾亮熟练地盘腿而坐。

“元规啊,还记得当年广成泽旧事么?”邵勋盯着湖面,随口问道。

“自然记得。”庾亮说道:“当年周围也就这么一块闲地了,筚路蓝缕之下,最终成为鱼米之乡。”

“是啊。”邵勋感慨道:“那会你带着家兵家将看守屯丁,时常宿于田间地头,人都晒黑了。你我君臣情分便始于此,一晃三十年了吧?”

庾亮闻言有些神往,低声道:“不下三十年了。”

“听闻你病了,我便有些着急。”邵勋说道:“好些了么?”

“陛下遣御医送来良药,臣便好了。”庾亮说道。

“病根去了?”邵勋瞟了他一眼,问道。

庾亮欲言又止。

邵勋笑了起来,道:“还耍性子呢?泰真与你相识多年,平章政事让给他又如何?你现在可是覆田劝农使幕府长史,阖府之众都要听你号令,须臾离不得。你说说,这一个月积压了多少事?”

庾亮面露惭愧。

覆田劝农使幕府长史真实权力其实很大。手紧一点,足以整得人欲仙欲死,手松一点,能给人家保留许多祖产。所以,平时真的有很多人求到他面前,之前他都铁面无私了。

一是他真不缺钱,更怕在外甥面前丢脸,维持不住志向高洁的舅舅的形象;二是因为他想让天子知道,他认真干起活来也是能出成绩的。

结果温峤入政事堂?我等了多久了?以前是王夷甫,不好和他争,可现在为了一个十几年前当过的中书令努力这么久,却依然一无所获,心中不悦是肯定的。

他的病,半真半假,并不全是装的,只不过没这么严重罢了。

“梁奴可是很看重你这个大舅的。”邵勋说道:“好好干事,让他看到你的本领,焉不重用?”

庾亮起身拜道:“多谢陛下提点。”

“跟我这么生分做什么?”邵勋瞪了他一眼,不满道:“当初在辟雍,一个甑里吃过饭。广成泽那会得了一尾鱼,你我一人一半。现在跟我来这个?”

庾亮连忙坐好,心中舒服了很多,陛下还是看重往日情分的。

“在家这些时日,与幕府之间可有书信往来?”邵勋问道。

庾亮有些尴尬,道:“有的。”

不光书信往来,还有人员往来呢,毕竟今年新开始的是去年没完成的半个司州,离得比较近,幕府下级僚佐带着信过来用不了多久。

“从事中郎桓温表现如何?”邵勋继续问道。

庾亮轻咳了一声,道:“垣喜病了,太子让他暂时接管东宫左卫,半月前刚刚在王屋山抓捕了数十人。”

便是近在咫尺的河内郡都有胡人部落,主要是羯人,分别来自上党与河东,以前懒得清理这些在山中耕牧之人,这次都要编户齐民,于是有人不满,消极抗拒,直接被桓温带人夜间抓捕了。

入府后第一桩事,桓温就办得漂漂亮亮,让人刮目相看。

“桓茂伦以老病辞官,情况如何?”邵勋又把话题转到了桓彝身上。

“他老矣,江州又湿热难当,便想回到谯郡闲居。”庾亮说道:“再者,元子才干颇佳,足以支撑家门,他也不必那么累了。”

邵勋点了点头,道:“你既与他有旧,便多多照拂元子。将来这天下,终究要交到他们手上啊。”

“陛下欲让元子当文臣还是武将。”庾亮问道。

邵勋笑了一下,道:“对世家大族子弟而言,谈不上文武殊途。元子诗赋差了吗?文章不好吗?但他从小习武,熟读兵书,又带兵打过仗,文武皆可。非要选一下的话,多接触下兵事很不错。”

“陛下,臣闻左长直卫将军空出来了,不如让元子暂领此职。”庾亮说道:“最迟五月,太子就要前往长安,于雍州度田。元子领左长直卫万人,当能帮上许多忙。毕竟,关中可没有关东太平。”

“元子并未带过府兵,骤然出任将军,能胜任么?能让人服气么?”邵勋似是在问,又似是在自语。

庾亮不以为意道:“元子忠心,此便够了。”

邵勋似笑非笑地看了庾亮一眼,道:“也好,那就让元子试试。他若不能让左长直卫上下服气,那就是无能,还得回去再历练一番。”

听邵勋这么说,庾亮心中有些打鼓。

全忠破事就是多,什么服气不服气的?朝廷诏书任命,还能鼓噪作乱,驱逐将帅不成?

不过也就是吐槽一下而已,庾亮不傻,他知道将帅若能让士兵信服,部队的战斗力是可以爆发式增长的。同样一支部队,两个人带,可能完全是两副军容。

希望元子能争气一些。忙是帮了,能不能把握住就要看他自己了。

“这个天下,也就这样喽。”邵勋将鱼竿塞到庾亮手里,起身伸了个懒腰,说道:“朕创建了诸般制度,就缺合适的人选。今后——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庾亮看着手里的鱼竿,陷入了沉思,直到鱼线被扯动了一下,他回过神来,当做没发现,直到邵勋去到了亭中。而这个时候,鱼线已然被拉直了,庾亮轻盈地起竿,将一条肥硕的大鱼钓了上来。

“鱼啊鱼,为何不逃呢?现下想逃也逃不掉了。今日我至此,合该有你一劫。”庾亮轻笑了声,将鱼放入篓中。

邵勋已然来到了亭中,王银玲等人正和躺着的王惠风说话。

“其实天还是有些凉,不该出来的。”邵勋摸了摸王惠风的手,冰凉冰凉的。

“就想看看明媚的春光,听听外间的声音。”王惠风说道。

王银玲等人行礼告退。

邵勋朝王银玲眼神示意了一下,王氏会意。

凉城郡公元真去年回京后即成婚,妻荀氏。

臭小子以前对女人不太感兴趣的,怎么一结婚,不出去骑马射箭了,也不和邵纪、邵厚他们玩了,就待在家中,也不知在干些什么——说来奇怪,这个数人小团伙名存实亡确实始于他们各自成婚,生生被女人拆散了,悲哉!

在邵勋的授意下,元真与太子走得很近,关系日渐升温。他的夫人又出身颍川荀氏,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关系。

王银玲是聪明人,知道该做什么事。

回去后先教训臭小子一番,让他别终日流连新妇了,出门交际一番。

另外,王银玲也有点小心思,这个儿媳有点太惑人了,做姑氏的得好好敲打一番。

不过,就是不知道这个儿媳是不是善茬,如果不是,那可有好戏看了。

邵勋坐到王惠风身侧,也不说话,就看着远处哗哗作响的树林。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王惠风轻声说道。

她看着悠远的天空,脸上满是向往,没有半分怅然。或许,延续已久的衰弱、老病已经磨平了一切情绪,而今只想着解脱。

“是啊,一年年过得好快。”邵勋说道。

“你还得继续受累……”王惠风看着邵勋,轻叹道。

“有时候是感觉累,可又放不下,担心别人做不好。”邵勋说道。

“这个天下,已然成型。”王惠风说道:“我总感觉你知道些什么,很多东西都没和人商量过,直接就拿来用了,却又无比契合。”

邵勋没有回答。

王惠风不以为意,神色平静无比,静静体味着混合了野花芬芳的气息。

邵勋的脸色也很平静。

两人就像同路人一般,互相鼓励支持着前行,然后中途某处,有个人下车了,笑着挥手再见。

有不舍,有迷茫,但都很平静,因为早就知道这一天了。

“再坚持坚持吧,让诸般新政运转更加如意,让每个人都更习惯大梁朝的一切。习惯后,也就接受了。”王惠风似乎要睡着了,轻声道:“你还得压着,我就只能陪到这里了。”

邵勋轻轻抚摸着王惠风的脸,道:“好,我答应你。”

王惠风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仿佛在看到一切都走上正轨后,她的内心愈发宁静了。

与之相比,死亡或许算不了什么,她早就厌烦拖累别人了。

隆化三年(344)四月初三,巴公邵珂自左国苑回返。

初五,婕妤王惠风薨于西苑。

她走后,邵勋突然有点厌恶西苑了,再不想来这个地方。

五月,诏令洒扫汴梁宫阙,不得有误——时隔数年之后,大梁朝的重心又将回到东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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