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7章

这里是瓦剌和诺盖汗国的交界处,也是瓦剌的驻军之处。

大明与这里交流甚少,以西的地方属于诺盖汗国,往北一些则是西伯利亚汗国,只民间有些许商队来往,政治上基本没有交流。

兵部会有探子在这里完全是意外。

永乐朝,皇帝一直想要杜绝北胡侵扰的问题,故多次对北胡用兵。

当时兵部就派出不少探子进入草原,其中有一支斥候化作商队,游走于草原之上。

多年来颠沛流离,遭遇过沙暴,也被部落之间的战争冲击过,后来稀里糊涂就到了这里。

帖良古惕距离大明太远了,他们先后派了三拨人回去才跟兵部联系上。

剩下的人早已年迈,这一生都回不去了。

所以他们在这里娶妻生子,或是收徒授技,培养了新的一批斥候。

他们和兵部一直断断续续的联系着,偶尔能给兵部传递一些瓦剌的消息,兵部也会想办法给他们送一些钱物。

其实,双方都知道,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他们的消息对大明已经没有价值,传递回去的代价也很大。

但,一方回不去,一方也想给国人留下一线希望,所以一直默契的你来我往。

于谦给她的地址和名单,是兵部八年前更新的。

也就是说,双方上次联系,是八年前的事了。

潘筠和妙真三人出现在荒凉的戈壁滩上,望着不远处的城池时,天边的圆日变得橘红,将一片天空都映成彩色。

妙真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忍不住道:“若非小师叔,我们只怕一生都走不到这里来。”

潘筠:“那可不一定,只要有毅力,以你们的本事,做什么都是有可能的,想想唐僧,他一个人去西天取经,不也走过去了?”

帖良古惕和长安的距离与古印度到长安的距离差不多。

“不过你说的对,商队要走到这里挺困难的,要是交通发达一些就好了。”

潘筠更想修建铁路和造火车了。

也不知道工部的研究怎么样了,回头得问问。

潘筠带着三人朝城门走去,在门口就被拦住了。

士兵一看他们的脸和穿着就问他们要路引和通关文书。

安辰早给他们准备好了,北镇抚司在这一点上还是很靠谱的,四人的路引和通关文书做的一点毛病也没有。

也正因为一点毛病也没有,四人被抓了。

押他们回军帐的士兵用部落语言跟同袍吐槽:“他们竟然真的关关有印,这一看就不对。”

亲征时,潘筠学过瓦剌各部落的语言,虽不精通,却是能听懂。

她听懂了,所以无语,忍不住就用瓦剌语问道:“我们有关印还有错了?”

士兵狠狠推了她一把,呵斥道:“你伪造通关文牒还敢嘴硬!我瓦剌这么多部落各有关口,如今正在打仗,你是怎么三个月的时间通过关口走到这里的?”

潘筠:“哪儿打仗了,我一路过来风平浪静,根本没见过打仗!”

她说的义正言辞且一脸自信,让押送的两个士兵也一懵,忍不住怀疑起来:“路上没打仗?”

“没有!”潘筠特别坚定道:“我们一路西行而来,平平安安,连马贼都没看见,更不要说战乱了。”

“不对啊,达延汗和鞑靼部落都反了汗王,前面来的商队都说这一路上在打仗,你们怎么会没遇到?”

潘筠:“可能是因为我们没带货物?”

两个士兵这才发现更大的不对,立即把刀横在他们脖子上问:“你们不是商人,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潘筠道:“我们是来寻亲和游学的。”

士兵甲:“寻亲?”

士兵乙:“游学?”

于是潘筠小心的指了指自己的袖子道:“我袖子里有张纸,我可以拿出来吧?”

士兵甲挪开刀,让她拿。

潘筠立刻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潘筠就拿着这张纸开始给他们讲故事。

一个奇幻故事。

他们的叔祖从小就好游历,成年之后一次跟随商队出门,从此再无消息,一直到八年前,家中才收到他的一封信,原来这么多年他都在关外。

“他跟着商队一路游历至此,为此处风景着迷,加之囊中羞涩,于是就决定在这里定居。”

士兵甲冲围上来听故事的士兵们道:“没钱回家,只能留下来娶媳妇生孩子。”

潘筠只当没听见,一脸深情的道:“虽然我叔祖不能回家,但他对家乡的思念一刻也未停止过,一直通过来往的商队往家乡送信,直到八年前,家中才收到他的信。”

“我爷爷,哦,就是写信这人的亲哥哥,也一直思念这个弟弟,临死之前都放心不下,我们几个一直在祖父膝下长大,从小就立志一定要来找叔祖,将祖父的思念之情告诉他,还要将祖父亲手挖的故乡土送给叔祖父。”

陶岩柏立即道:“故乡土在你们收缴的背篓里。”

那是他们决定进城时特意拿出来的大背篓,除了故乡土,还包了好几匹布以做伪装。

结果进城时查验通关文牒全部被收缴了。

很快,就有士兵抱了一坛土走过来:“检查过了,这坛子里装的真是土。”

士兵乙就挥舞着刀问:“游学又是怎么回事?”

潘筠就道:“我们大明有一家道门学院,叫学宫,我们四个都是学宫弟子,因为岁数到了,要出门游学,我们就选定了这里。”

潘筠道:“既可以寻亲,又能完成学宫任务,何乐而不为?这一路上我们都很顺利,没想到到了地方却被捉拿,各位大哥,还请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我们必须得找到叔祖,将祖父的信和故乡土给他,不然,我们祖父死了也不能安息啊~~”

潘筠抹着眼泪。

妙真也抹着眼泪道:“叔祖父也不能安心啊~~”

妙和捂脸:“我们命好苦啊~~”

陶岩柏:“背篓里的东西除了这坛土之外都给你们,还请各位军爷放我们一马,我们只是想找人。”

“没有钱,你们在这里可活不下去。”

“只要找到叔祖父就好了,”潘筠道:“叔祖就是再没钱,也不至于把我们饿死吧?”

那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座城里饿死的人还少吗?

士兵们略一商量,觉得他们的故事很真实,看上去不像是说谎。

他们三人很可能真的是运气好,加上没带货物,所以才没碰见乱兵,于是略一商量就把四人给放了。

最后四人除了一坛故乡土外,空着手走出了军帐。

站在磕磕巴巴的黄土路上,四人相视一眼,松了一口气。

这座城市多以石头和泥巴垒房。

房子四方却低矮,门很小,窗户也很小,但上面雕着一些奇异的动物图样。

这里的一切都是灰扑扑和土黄色,所以颜色鲜艳的布匹很受欢迎。

潘筠他们放在背篓里的布匹并不贵重,胜在颜色鲜艳,所以那些士兵一拆开就转不开眼,他们又没有靠山,加上通关文书的确有疑点,所以就被收缴了。

离开军帐的时候潘筠也不客气,直接就问士兵纸上的地址怎么走。

这座城不大,江南一个小镇都比它大一点,所以她可以确定,他们这四个生面孔,不论找上谁家都很引人瞩目,既然如此,实在没必要费心的去遮掩,不如大大方方的露出来。

有时候,越坦荡,外人反而觉得他们没问题。

士兵刚搜了人家的所有财物,连背篓都没放下,也不好意思不回答。

加上,他们也是第一次见潘筠这么大胆的人,被放了之后敢直接向他们问路。

所以士兵特别细心地给他们指了路。

四人就在天彻底黑之前找到了一间低矮且狭窄的房子。

潘筠敲了敲门,里面的人砰的一下打开,络腮胡,一脸凶狠的问道:“找谁?”

潘筠连忙问:“赵石柱住这里吗?”

“不认识,不住!”

说罢就要把门砸上,潘筠连忙伸手撑住,门拍在手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络腮胡眼睛一眯,见她手臂都未颤一下,面色无异,不由扎紧下盘,眼睛紧盯着她问到:“你想干什么?”

潘筠脸上笑眯眯的:“兄台,我们是寻亲来的,他几年前肯定住这儿,你再想想,赵石柱,一个汉人,他现在哪里?”

一个围着围裙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出现在男子身后,小声道:“你们是找赵叔吧?”

潘筠立刻推开半掩的门走进去,络腮胡子瞳孔一颤,伸手就要拦住潘筠,却被她一把轻巧的推开。

络腮胡子看似只是被轻轻一推,但他连退三步,砰的一声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手臂发麻。

潘筠似乎没发觉一般,笑吟吟上前,温声问女子:“赵叔?你认识他?”

女子快速的看了一眼络腮胡子,点了点头后道:“六年前他把房子卖给我们搬走了。”

“他搬去哪儿了?”

女子踌躇着没说话,看向络腮胡子。

潘筠也跟着扭头,想了想,笑吟吟的上前扶住络腮胡子的手臂,乐呵呵的道:“大哥早说认识我叔祖啊,自家人,都是自家人。”

“谁跟你是自家人?”络腮胡子气恼,被潘筠扶着的胳膊却在发麻,他有些害怕,不得不屈服,道:“他住在这条街的街尾,一个木头房子里,你们走到最里面就看到了。”

潘筠看向女子。

女子连连点头。

潘筠这才松开女子,和妙真三人退出房子。

他们一退出去,门砰的一声就砸上,里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妙真气恼,忍不住上前,被潘筠一把拦住:“除非我们能给她更好的前程,否则不能插手。”

妙真:“她身上带伤,那人会打她的。”

“改日再想办法补偿她吧,”潘筠道:“他今晚不会打她,过了今晚也不会因为此事打她了。”

妙真皱眉。

妙和道:“小师叔封了他手上的穴位,他只要抬手就会刺痛,动不了手。”

陶岩柏:“打女人的男人,哼,她会离开他吗?”

“很难,”潘筠道:“你没发现吗?这里的冬天很冷,一路走过来,每一栋宅子里都有男人,她若没有足够的能力,是不能在这里的冬天活下去的。”

妙真垂眸思索片刻后道:“这是她们生存的智慧,未必是软弱。”

潘筠点头,这里不是她所在的那个时代,女子离开男人可以活,只要肯拼搏,还能活得更好。

从守城士兵那里可知,这里的规矩很松散,所以,一个武力值和智商不够的女子是很难守住一个屋子,并在这里活下去的。

等到四人走到街尾,看到那间搭在寒风中的草棚时,更加确定了。

这是一间只有一人高的草棚,门口只到潘筠的头顶,上面垒着一层一层干草,寒风透过木缝往里灌,要不是听到里面的交错而起的呼吸声,潘筠几乎以为这里面没人。

四人心疼了一下,陶岩柏小跑上前敲门。

里面的呼吸声一顿,没人吭声。

陶岩柏再敲,里面就骤然爆发出一声怒骂和摔打的声音。

是用瓦剌语很脏的骂着“小偷、强盗”。

陶岩柏一愣,回头看向小师叔。

潘筠上前,隔着门朝里叫了一声:“前辈,在下三清山潘筠,特来拜会。”

屋里一静。

片刻之后,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摇摇晃晃的木门被一把拉开,一个花白潦草的脑袋伸出来,两只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门前的四人。

不必开口,只看他们的服饰,老人就知道他们来自大明。

未曾一语,眼泪滚滚而下,老人几乎泣不成声。

一只枯槁的手将人推开,一个比他更白,更皱的脑袋伸出来,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四人,半晌才磕磕巴巴的用汉语问道:“你们是谁?”

潘筠看了俩人一眼,道:“在下是奉兵部于尚书的命令而来。”

这熟悉的乡音让俩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俩人侧开身让四人入内,一个老人抽开火折子,点燃火炉,并将火炉往他们面前挪,这才就着火光仔细打量四人。

而四人也好奇的打量这间不过十平方左右的草棚。

(本章完)

第1048章

草棚东面靠着墙的地上垒着几块石头,石头上铺了木板,火光之下,她可以清晰的看到木板上面铺了两层草席,而草席之上还铺了厚厚地一层麦草。

此时麦草上被躺出两个人形窝,看得出来,在潘筠他们敲门前,俩人就躺在上面睡觉。

潘筠在屋里走了两步,靠近墙才发现木墙缝隙里塞了稻草,却依旧有丝丝缕缕的寒风从缝隙中挤进来。

潘筠沉默。

两个老人已经弓着背腾空西面,拖过来两张矮凳子请他们坐下。

凳子只有两张,所以他揪过来一堆麦草请妙真几人坐。

潘筠走过去坐下,妙真三人则乖巧的站在她身后,并不坐。

两老人就看明白了,潘筠地位比他们高。

两个老人也不介意,盘腿坐在麦草上,浑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去看潘筠,哑着声音问道:“你刚才说,你是谁?”

潘筠道:“我想我需要重新介绍一下自己,贫道大明国师潘筠,你们的地址是兵部尚书、内阁首辅于谦给我的。”

“大明国师?”

“是,你们谁是赵石柱?”

给潘筠开门的老人道:“在下便是,这是赵某同袍胡宁。”

潘筠:“斥候赵石柱、胡宁,可还愿归队?”

俩人想也不想,从地上爬起来站好,坚定的道:“赵石柱(胡宁)愿意归队,誓死效命大明!”

潘筠惊异的问:“我这么说,你们就这么信了?”

赵石柱咧开嘴笑道:“我不知你是不是国师,但你一定是从大明来的,这座小城很少能看见从中原来的汉人,你们乡音未改,脸上甚至没有风尘气,定是从我盛世大明而来,不管你们说的是否真实,至少在这一点上没有骗人。”

“我们就剩下两条烂命了,即便是骗又能如何呢?”

潘筠郑重道:“我没骗你们,贫道的确是大明国师,来找你们,是为了重新布置大明边谋。”

潘筠看向妙和,低声道:“拿出东西来,更深露重,天气寒冷,应该吃些热乎的。”

妙和应下,和陶岩柏从自己的玉石空间里拿出米面和一些肉蔬,就着两个老兵点燃的火炉就开始炖粥。

俩人的牙口一看就不好,而且粥也方便。

两个老兵见他们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掏出各种东西,看得目瞪口呆。

潘筠也没解释,直接问起他们的情况来。

两个老兵一边分出注意力来回答潘筠的话,一边留意妙和三人的动作。

他们这只小队,当年一共有六人活着走到了这座小城。

后来有一人死于与当地的冲突之中,有一人最先出去送信,但消失了。

他们估计,人多半是死在了路上。

所以第二次派人回去报信时,是俩人出行。

他们成功回到了大明,但俩人年纪也大了,再没有回来。

“听说他们回去后不过一年就病死了,他们在路上走了四年才回到大明,应是路上经历太多磨难,身体吃不消。”赵石柱道:“但我们的确和边军重新联系起来,此后十余年时间,偶尔有从大明过来的商队,会给我们带来信件和财物。”

潘筠道:“边军八年前收到你们送回的信,说你们在这里培养了一批人手?”

赵石柱苦笑:“那是十年前写的信,没想到会在路上走两年才到。当时我等听闻先帝驾崩,新帝年幼,怕边关再起战事,所以特意打听了一下瓦剌的兵力分布。”

“我等住的城虽小,却是边境,驻扎着瓦剌的一支大军,自太祖高皇帝夺得大宝,前元余孽一直不甘心,尤其是那所谓的黄金家族。”

赵石柱和胡宁就生活在蒙古人中间,自然了解他们的心理,他道:“普通百姓还罢,不管是汉人当皇帝,还是他们蒙古贵族当皇帝,他们日子都一样过,而且,前元在位时,还不如我大明皇帝呢,他们当时可打压这些部落百姓,将其视为农奴。”

“但部落贵族却不甘心,一直想要重现祖宗辉煌,其中瓦剌部、鞑靼部还有超越黄金家族之意。”

赵石柱眉头紧皱道:“但是,我大明对瓦剌的防备不足,我虽在边关却也能收到一些消息,朝廷一直厚赏瓦剌,瓦剌也借此收服草原各部,打压得鞑靼部抬不起头来。”

“十年前,我们察觉到长此以往,会让瓦剌一家做大,到时候他们若收服其他部落,只怕会挥师南下侵犯我大明,所以我等写信回去,用明语告知地址,用暗语劝诫加强边防,若有办法离间草原各部,使各部不能顺服瓦剌是最好不过的,但……唉~~”

潘筠暗道:连两个底层的老兵都能看出来的问题,大明朝廷竟然一无所知,边谋废弛。

而且这样重要的信件送回去,他们却只提炼出一个地址和人名,其余都没有记录在册,难怪朱祁镇会一无所知的冲向边关,打了一个大败仗。

“信寄出去不到一年,我们这里就起了战事,先是附近两个部落因为争地而斗争起来,好不容易平定,瓦剌又对旁边的诺盖汗国用兵,我们收养的那些孩子或主动、或被迫参加了战争,死伤巨大。”

赵石柱叹气道:“死了的埋在城外,还活着的,四散于野,最后还是只有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作伴。”

潘筠:“你们房子怎么没的?”

赵石柱苦笑:“那群孩子到底跟了我们二十年,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死了的要埋,活的也要治伤活下去,钱不够,就把房子卖了,我们无处可去,只能在这里搭个木棚过日子。”

胡宁:“好在我们手艺还在,比这里的人厉害,还能搭出一个可以遮风挡雪的地方,要是别人,只怕一年冬天都熬不下去。”

潘筠摸了一把缝隙里的草带,嫌弃道:“这也叫厉害?你们好歹糊个泥房子呢,这木头房子能挡住什么?”

胡宁:“道长在这里生活三个月就明白了,泥房子,不好建,建了你也留不住。”

“这里不是大明,粘性的土本就不好找,搭上石头建的房子困难一点我们也能建,但我们年纪大了,那些孩子大多残疾,已经护不住我们,真要建了好房子,我们死得更快。”

在这里,房子是可以抢夺的,不会有官府替他们做主。

潘筠就听明白了,皱眉道:“也就是说,我就算给你们东西,你们也守不住?”

赵石柱眼中精光一闪,咧开嘴笑道:“有足够的钱,我们再身弱都能守住。”

潘筠听明白了,他们钱不够,所以有房子守不住,但只要有足够的钱,再豪华的房子他们也能守住。

潘筠一拍大腿道:“行,我就助你们一臂之力。”

妙和煮好了肉粥,香气从锅里蒸腾而出,赵石柱和胡宁的目光早就飘过去了,口水忍不住咽了咽。

潘筠道:“把你们的碗拿来,我们吃饭吧。”

两个老兵是两个大木碗,这里连瓷碗都没有,这两个大木碗还是他们自己挖的。

这屋里生活物资都很少,连筷子都只有两双,是自己用木条削的。

两个老兵道:“当地人不用筷子,他们用刀或是用手吃东西,我们来这里之后很不习惯,就自己削筷子用。”

老兵一脸为难,最后还是忍痛把木碗和筷子让给潘筠,让客人先吃。

潘筠推了回去,道:“我们带了碗。”

她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只碗和一双筷子来,其他三人也默默地掏出自己的碗和筷子。

老兵瞪圆了眼睛,看着三人的袖子沉默不语。

老兵沉默的吃了一大碗热腾腾的粥,这个地方水少,所以他们舔干净碗就放到一边,默默地爬到床上,在自己身上盖上麦草就闭上眼睛。

陶岩柏不可思议:“唉,他们怎么……”

潘筠抬手止住他的话,妙真若有所思:“他们不会以为自己在做梦吧?”

两个老兵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潘筠眼中含笑,倒也不介意,拿出两床被子给他们盖在身上,然后打开门走出去,在屋外走了一圈,用黄符包住三根木棍找准方位插下,挤进屋里的寒风瞬间被挡在屋外。

潘筠打开门重新走进去,火炉烧着,屋内的温度很快升起来,她这才对妙真三人道:“休息一下吧,等天亮再说。”

三人应下,盘腿在茅草上坐下,和潘筠一起运功修炼。

潘筠倒是修炼了一夜,等睁开眼睛时,三人已经在她身边东倒西歪,潘小黑蜷缩在妙和怀里睡得呼呼的,昨天晚上那么黑,屋里的俩个老兵根本没发现他们身上还趴着一只黑猫。

潘筠摸了摸潘小黑的脑袋,抬头看向旁边的木床。

两个老兵不知何时醒了,也不起床,就这么静静地睁着大眼珠子盯着他们看。

三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许久,最后赵石柱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翻身背对着潘筠,嘀咕一声:“这次的梦怎么做这么久?”

胡宁喃喃道:“我都憋尿了,再不醒,难道我要尿床上?”

赵石柱本来都闭上眼睛了,一听,一骨碌爬起来,伸腿就踹胡宁:“你敢尿在窝里,看我不把你赶出去淋雪!”

胡宁“嘶”的一声,抱住腿道:“你要踹死我啊!”

赵石柱也踢得脚指头疼,抱着自己的脚嘶嘶两声。

然后俩人同时身子一僵,低头看了眼身上依旧盖着的被子,再僵硬的扭头去看屋子的另一边。

地面上依旧坐着一个年轻小姑娘,趴着三个年轻小后生,清晰得不得了。

赵石柱狠狠地眨了眨眼,最后用力睁大眼睛,嘴巴微抖:“竟,竟不是梦?”

俩人动静太大,趴着的妙真三人终于紧皱着眉头爬起来,因为半个晚上的奇异睡姿,让三人身体僵硬,很不好受。

睁开眼睛对上两个老兵的目光,便含糊的打了一声招呼:“早啊~~”

三人陆续从地上爬起来,妙真伸着懒腰开门出去,打算让寒风把自己吹醒;

妙和则揉着眼睛去掀开锅盖,含糊道:“小师叔,早上吃什么?”

陶岩柏则是去捅炉子,嘀咕道:“这屋里连木炭都没有,木柴也没多少了……”

两个老兵一脸不可思议,半晌,屋里发出嗷——的一声惨叫,直把半条街的人都给叫醒了。

开始有人往门外探头,尤其是跟木棚挨着的人家,昨天晚上他们可是闻到食物的香味了。

这种香味也只有那两个老人家中才会传出,但这几年很少闻到了。

他们都觉得,这是两个老人熬到了终点,所以想对自己好一点。

也因此,他们做好了今天会失去两个老人的准备,不过听见这声“嗷”,他们觉得应该只是失去了一个。

所以他们穿好衣服,准备好了悲伤的表情,打开门就要帮邻居收尸,结果一开门,就看到四个年轻的、陌生的少年在草棚门口伸腰踢腿,做着很奇怪的动作。

潘筠在领着师侄打拳。

一套八段锦打完,她紧接着打起太极拳,等打完,浑身热腾腾,舒服的不得了。

屋里的两个老兵也终于接受这从天而降的惊喜,开门出来,看着潘筠四人热泪盈眶:“昨夜竟然不是做梦,道长,哦不,国师,要不我们重新来一遍,你再问问我昨天晚上的问题吧。”

他觉得昨天晚上的回答特别不好,没有突出他们这支小队,尤其是牺牲了的同袍的英勇不屈。

潘筠笑道:“等吃过饭我们再详聊。”

邻居见他们叽里咕噜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忍不住高声问道:“嘿,老赵叔,他们是谁?”

潘筠听懂了,回头和赵石柱道:“我说你是我叔祖,我是奉祖父的命来寻亲的。”

赵石柱立即热情的和邻居介绍潘筠四人,说他们是他的侄孙,是老家来找他的亲人。

邻居一听,也替他们惊喜,还从家里捧出一盆奶,让他招呼客人。

赵石柱高兴的接过,进屋就开始热牛奶。

妙和跟在他后面转悠,也不知道从哪儿弄出两个木桶来,木桶里还有水。

赵石柱能感受到屋里气温和往常不一样,一丝风都没透进来,他和胡宁对视一眼,都默契的没开口询问。

活到了他们这个岁数,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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