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第169章 朝堂无高公,如黑夜无皓月

第169章 朝堂无高公,如黑夜无皓月

东便门通惠河码头,一大早这里就被上百顶轿子堵住了。

轿子里上来官老爷,有穿绯袍的,有穿青袍,穿绿袍的最多,跟蚂蚁一样,低着头,挤在后面,亦趋亦步。

周围的百姓们忍不住议论起来。

“今儿怎么了?这么官老爷来码头上,接哪位大老爷回京?”

“你还不知道?”消息灵通人士开始卖弄。

先卖了个关子,围了一圈人在周围,这才得意洋洋地开口。

“前阁老高老先生回京了!”

“吓!高老先生回京了?这可不得了。”

“哪位高老先生?”

“你真是孤弱寡闻!高阁老都不知道。在裕王潜邸做了九年侍讲,妥妥的帝师,嘉靖四十二年入阁,四十三年因为山西大案,被先皇贬斥回乡的那位。”

“原来是新郑公。乖乖,他一回来,岂不是潜龙腾渊。”

“可不是啊。皇上的老师,在身边待了九年,谁有这么大的情分?他一回来,肯定是元辅。”

有人笃定地说道。

“他做元辅,那徐阁老怎么办?”

“做次辅呗。”

“那怎么行。徐老先生,两朝元老,做了十几年次辅,好容易严嵩倒台,坐上了首辅,又退回去做次辅,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咽不下这口气就回告老还乡呗。徐老先生再资历老,名望高,可他在皇上面前的情分能比得过高老先生吗?”

“那是,那是!”

“难怪今天这么多官老爷跑来,都是来巴结新首辅的啊!”

“哈哈,看破不说破。”

议论声中,站在最前面的王遴看了看天色,问旁边的一位青袍男子。

他个子不高,长相俊伟,在一群绯袍官员中鹤立鸡群,却泰然处之。

“元川,有问新郑公的船什么时候能到?”

“通州那边传来信,新郑公昨晚子夜到得通州码头,不歇气,马上换了快船奔京城来了,学生问过码头上的管事,按照行程,应该再过两三刻钟能到。”

说话的是韩楫,山西蒲州人,嘉靖四十四年进士,被选为庶吉士,观政通政司。散馆后授刑科给事中。

上三疏大言“君道在正始”,首辅徐阁老盛赞,称之为“中兴第一疏”。

历史上他是被主持会试的高拱点中,拜其为座师。

这一世高拱被叫回原籍,也就成不了韩楫的座师。

但他曾经在杨博门下学过两年,被书信推荐到高拱那边。进京应会试时,还特意跑去新郑,登门拜访高府,与高拱相谈甚欢。

然后得高拱书信,托京中好友多多照拂,还是成了实际上的师生。

“那就好。元川啊,吾等正义直臣,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了今日!”王遴感慨地说道。

旁边的众人纷纷附和,神情激动兴奋。

他们不是高拱旧友,就是高拱的故吏门生。

一刻钟刚过,一艘官船徐徐驶来,看桅杆上挑着的旗子,上书:“奉诏回京新郑高府官老爷。”

哗!

人群声音响起,像是大风吹过一片树林,摇得树叶哗哗乱响。

后面的绿袍官员探着头,拼命向前看,却被前面的“前辈”和“上司”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站在前面以王遴为首的绯袍官员,神情肃正,站得笔直,仿佛要上朝一般。

官船缓缓靠近,高拱背着手,昂然站在船头。

一身素色襕衫,头戴大帽,风尘仆仆,目光无比坚毅,长长的胡须在风中被吹动。

咣当,船靠稳岸边,高拱对着众人作长揖,双目微红,情绪激动,声音哽咽:“诸位同道,折杀高某!”

王遴上前,作揖对拜,扬身朗声道:“朝堂无高公,如黑夜无皓月。吾等终于迎回了高公!”

后面的众人齐声高呼:“吾等终于迎回了高公!大明有幸哉!天下黎民有幸哉!”

声音震天,响彻天地。

徐阶在值房里难得清闲,居然写起了字。

李春芳走进来,看到徐阶站在一方书案后面,挥毫泼墨。

他走到旁边,看到徐阶在宣纸上写下两行字。

“苟出乎义,则利皆义也;苟出乎利,则义皆利”

李春芳稍一斟酌,开口赞许:“元辅这字,写得圆润通直,妙啊。”

徐阶放下毛笔,拿起手帕搽拭了一下双手,笑着反问一句:“这两行字,字义如何?”

李春芳笑着答道:“新郑公的学问,传自肃敏公(王廷相),这两行字,倒是说出了他为政的根脚。”

“义利两便,高新郑倒是肯做事的人。”

“今天东便门码头的动静,元辅可有耳闻?”

“有听到,王继津(王遴)高声道‘朝堂无高公,如黑夜无皓月’,不知是不是发自内心啊。”

“元辅玩笑了,王继津与高新郑私交甚好,这句话肯定是发自内心。”

“发自内心好啊。幸好没说新郑不出,大明如万古长夜。”徐阶捋着胡须幽幽地说道。

李春芳也笑了。

两人话语交锋一番后,李春芳说起正题。

“元辅,高新郑回来了,皇上很高兴,传旨叫明天在文华殿召对。这份圣眷,难得啊。”

徐阶眯着眼睛,缓缓说道。

“高新郑毕竟在潜邸侍讲皇上九年。人一辈子,能有多少个九年。师生情分,这是谁也抹不掉的。”

“元辅,情分归情分,国事归国事。皇上要是补高拱入阁,内阁一下子就有六位阁老了。”

徐阶笑眯眯地答道:“内阁这么大,六位阁老,坐得下。只是高新郑是被先皇严旨斥贬回原籍,算是待罪之人。

上一位待罪之人,海瑞海刚峰,不是依然挂着个通政司右参议的衔,在京里闲置着嘛。不过六部缺人手,尤其是户部,掌天下田籍赋税,度支司库,尚书却空缺了许久。

头痛啊。”

李春芳明白徐阶的意思,笑了笑,“元辅的话真是老成持国。”

王遴等人,簇拥着高拱,一行上百顶轿子,浩浩荡荡绕道,从朝阳门入城。

刚进城,有中使拦路,宣旨。

“高拱劳苦功高,一路风尘,赐美酒一壶,佳肴一席,接风洗尘。赐锦鸡补绯袍官服一套,福安坊宅院一座,以为府邸

待休憩一晚,明日早候命待召”

宣旨的正是孟冲。

他读完后,上前扶起高拱,把诏书捧上,交到高拱手上,笑眯眯地说道:“高公,皇上是一天念你几回,今儿,总算把伱盼来了。

皇上交待奴婢,把新府邸收拾好,再送先生过去,好好休息,明日皇上等着见先生,一叙君臣之情。”

高拱拱手对着紫禁城方向,朗声道:“臣谢过天恩!”

王遴、韩楫等人面面相觑,无比激动。

高公圣眷依固,大家伙终于有了主心骨!

西苑万寿宫偏殿里,朱翊钧双手笼在袖子里,靠在椅子上,听冯保禀告完,翕然一笑。

“上百人迎接高大胡子,他名望不小啊。”

“殿下,高拱做了十几年翰林,主持过好几次乡试会试,学问也确实好,门生故吏收了不少。”

“‘朝堂无高公,如黑夜无皓月’。”

冯保低着头,默不作声。

“呵呵,冯保,你知道月亮的光从哪里来的?”

冯保连忙抬头,笑着答道:“殿下,奴婢不知道。难道不是它自个发的光?”

“月亮的光,来自太阳。”

(本章完)

170.第170章 父皇英明,知人善任

第170章 父皇英明,知人善任

高拱一身崭新的绯袍官府,胸前绣着锦鸡补子,头戴乌纱官帽,在孟冲的带领下,进午门侧门,过金水桥,很快来到文华殿。

孟冲迈着小碎步走在前面,侧着身子,轻声介绍道:“高公,这里是皇上做太子时,召见群臣的地方。”

高拱昂首挺胸,迈着四方步,捋着长长的胡须:“嗯,可惜,皇上被立为太子,臣不能进阶朝拜,遗憾啊。”

孟冲媚笑道:“高公,人回来就好,只要回来了,就没有遗憾了,从长计议。”

高拱目光在孟冲脸上一瞥,心里生起一股厌恶。

阉党都不是好东西!

只是要想揽权,必须有阉人在禁内照应。

为了大局,捏着鼻子忍着吧。

高拱面带微微笑道:“孟公公说得极是。以后我们要互相多照应啊。”

孟冲心里一喜,左右看了看,近处都自己的心腹,外人都离得远,趁着还没到文华殿,继续说道。

“高公,司礼监还在西苑。”

高拱目光一凛,“还在西苑?太子殿下住在那里?”

“是的。说是先皇遗诏,把西苑留给了太子。按理说,皇上即位,入主了紫禁城,司礼监就该搬回来。可是不知为何,搬过来又搬回去了。

司礼监的两位秉笔太监,滕祥和陈洪,一边要顾着司礼监,一边要用心伺候皇上,紫禁城西苑两边跑,甚是不方便。

太子又说道,你们要不留在紫禁城,全心伺候皇上,要不留在西苑,全意代君批红。滕祥和陈洪实在没法,商量着滕祥留在紫禁城,陈洪留在司礼监。”

高拱一脸肃正,双眼闪着光,“司礼监代天子批红,行的是天子君权,岂能旁落他人之手。”

“高公说的是。皇上不懂这些,被小人给蒙蔽了。”

高拱看了孟冲一眼,知道他心里所想。

估计是想进司礼监,被驳回,现在在自己面前搬弄是非,想怂恿着自己在皇上面前说说好话,把他给弄进司礼监。

内侍不进司礼监为秉笔随堂太监,就没资格叫内相。

而且听他的意思,既想在皇上身边伺候着,继续邀宠,又想弄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头衔,方便插手揽权。

不过在高拱心里,倒是对朱翊钧的新规矩持赞同意见。要不就老老实实在皇上身边伺候着,要不就全心全意在司礼监代君批红。

圣眷想要,权柄也想要,哪有这么好的事。

只是对于高拱来说,司礼监在西苑这一条,就绝对不行,必须把它搬回紫禁城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自己可以与孟冲这个小人暂时合作。

很快到了文华殿,隆庆帝站在平台上,背着手,来回地踱步。

看到高拱一行走近,站在那里不动,一脸欣喜地看着高拱。

高拱提起衣襟,沿着台阶走上殿前平台,一掀前襟,跪倒在地,恭声道:“臣高拱,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隆庆帝上前几步,双手扶起高拱,喜悦又激动地说道:“高师傅,你终于回来了,这些日子,朕甚是想你。”

高拱哽咽道:“臣也无时无刻不想皇上。”

“回来就好,走,高师傅,我们到偏殿坐着说。大殿太正经了,坐着不舒服。”

高拱教了隆庆帝九年,早就了解他的性格,十分跳脱。以前有先皇压着,还装模作样地守礼,现在做了皇上,跟做裕王时比,原形毕露。

隆庆帝拉着高拱在偏殿对坐下。

隆庆帝坐在上首的榻椅上,滕祥给搬来一张圆凳,放下下首位置。高拱坐在上面,与隆庆帝相隔一丈左右。

“高师傅啊,现在朕还记得在裕王府过得那些苦日子。那时,严世蕃这个王八蛋,憋着劲欺负我。搞得朕身为皇子藩王,居然连年都要过不下去。

幸好高师傅仗义执言,堵着严嵩这个老东西,当面斥问,逼得他下不来台,叫户部发了俸禄,这才让我们过了年。”

隆庆帝手舞足蹈地追述着往事。

“高师傅有一年出京主持乡试,严世蕃这个王八蛋又使坏,叫户部扣住裕王府的俸禄,逼得朕凑了三千两银子,送到严世蕃府上,给他大面子,这才松口。

严世蕃这个王八蛋,亏得他被父皇下诏问斩了,要是活到现在,朕一定要把他千刀万剐!”

高拱听隆庆帝絮絮叨叨说着往事,心里有点着急。

陛下,臣今天来不是跟伱叙旧的,臣有一腔抱负,满腹计划,想跟你说,希望得到你的支持。

但高拱心里清楚,此时必须顺着隆庆帝来,不能打断,等他把情绪发泄完,再缓缓引导。

确实,皇上那些年在裕王府住着,实在是太憋屈了。

今日与自己这位故友一起追忆往事,发泄积愤,很正常。

说了近半个时辰,趁着隆庆帝终于停了一会,高拱实在忍不住,单刀直入。

“陛下,臣听说司礼监还留在西苑,这与制不符吧。”

隆庆帝脸色变得有点尴尬,讪讪地说道:“朕一即位,太子就上疏,叫把司礼监搬回了紫禁城。在禁内待了三四个月,只是事出有因,朕又下诏叫搬回司礼监。”

高拱不客气地追问道:“陛下,事出何因?”

隆庆帝支支吾吾地答道:“司礼监在西苑已有近二十年,禁内以前的房子,早就被占去了一半。司礼监多文卷,都是六部和地方重要奏章,马虎不得。

全部挤在一起,结果有次居然起火,差点把这些文卷付之一炬。朕连忙下诏,叫司礼监搬回西苑去,那里宽敞。去那里好。”

这是什么理由!

高拱一下子火了,朗声道:“占了地方,叫他们腾出来就是,走水问责相关人等,以后严防紧查就是了,怎么还搬回去西苑。皇上,这事万万不可!”

隆庆帝脸上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偏殿里寂静无声。

得了理的高拱正要开口,一直站在隆庆帝身边不做声的万福,突然咳嗽了几声,高拱猛地一激灵,清醒过来。

现在坐在对面的不再是自己的学生,裕王殿下,是大明天子,九五之尊。自己也不再是王府侍讲,裕王老师,是臣子!

高拱忍住气,直起身,拱手作揖:“臣失礼了,还请陛下恕罪!”

隆庆帝挥了挥衣袖,不在意地说道:“朕知道,高师傅是为朕好,不过今日朕与高师傅只叙旧情,暂且不谈政务。一说政事,反倒冲淡了我们的君臣之情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高拱再不敢不识趣了。

隆庆帝留他一起用来午膳,问了他家里情况,老人小孩可好,这两年在新郑所见所闻。

君臣相谈甚欢,但高拱心里始终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石头。

送走高拱后,隆庆帝摸了摸自己的圆脸,不确定地自言自语:“高师傅回来了,是入阁呢还是放到哪里?怎么处置,才不会引起朝野非议?

算了,万福,你去西苑,把太子请来。我们爷俩合计下。”

“是。”

朱翊钧很快就到了,行礼坐下后,隆庆帝直奔主题。

“老大,高师傅是朕的老师,现在把他召回京里,安置在哪里?此前要召回他,可是引起了不少非议和弹劾啊。”

朱翊钧沉声答道:“父皇,高师傅是因为涉及山西大案,被皇爷爷严旨斥贬回乡的。那些混账家伙怂恿你国丧期就召回高师傅,是想陷你于不孝。

皇爷爷尸骨未寒,就把明诏依律贬斥的人召回来,天下人会怎么看父皇?”

“对,幸好老大你提醒得对。这些家伙,为了在高师傅面前讨份好,居然拿朕的名声去作践。

先皇说的没错,文官心里坏得很。以前严世蕃是的,今日这些家伙也是的。”

隆庆帝话锋一转,“不过高师傅毕竟是朕的师傅,现在国丧期已除,他也被召回来,安置在哪里,咱们父子俩得拿个主意。”

“父皇,主意还得你拿。儿臣想着,裕王潜邸侍讲,陈师傅、殷师傅、张师傅都入了阁。五位阁老,有三位潜邸旧人,朝野上下已经非议不菲了。

不过高师傅早晚也是要入阁的。”

听到这句话,隆庆帝欣慰地点点头。

“只是他身上背着皇爷爷的斥贬严旨,加上现在内阁情况,硬把高师傅塞进内阁,不合适。父皇,不如缓一缓,让他在六部出掌一部,干出政绩来,再名正言顺地补入阁。”

隆庆帝又点点头:“老大此言很稳妥。让高师傅去哪一部任职呢?”

朱翊钧搬着手指头算,“现在吏部由石麓先生兼着,工部有葛守礼,兵部有胡宗宪,刑部有黄光升,礼部有高仪,就户部没人,由张先生暂时兼顾着。”

隆庆帝突然想起此前在裕王府时,户部受严世蕃指使,借故停发自己的俸禄,心头一动,连忙说道:“让高师傅去户部,当户部尚书,把户部管起来。”

朱翊钧不动声色地答道:“父皇英明。高师傅勇于任事,善于理财,户部是最适合他的。父皇这也是知人善任,人尽其才。”

隆庆帝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定了。老大你叫司礼监出诏书。”

说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啊!一晃都过晌午了,朕得回去眯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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