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成功

元夕夜后。

热闹不散,官家先后驾临五岳观,玉清宫游玩。

又热闹了几日后,终于收灯。

汴京百姓则先后出都探春,又是一番热闹。

京师以南有玉仙观,王太尉园等去处,城东则有门外快活林,勃脐陂,独乐冈,砚台,蜘蛛楼,麦家园等去处。

州北则有李驸马园。

州西过了金明池后可玩之处就更多了。

大抵都城左近.皆是园圃.百里之内.并无閴地。

在众人探春时,正是各州县太学生们被推举入京之时,也是众太学生准备国子监八月解试时。

屈指算来不过半年光阴。

身为斋长的章越本打算在水牌上画了类似于‘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的倒计时牌’。但经同窗们反应,每日面对这样的牌子压力太大还是算了。

章越明白,太学生们确实比高三学生压力大。

高三学生可以下一年复读,太学生最少等两年,甚至有时候长得还要五年。或许就是暗中期盼咱大宋官家立马崩了,因为新皇登基后就会开恩科。

一场解试不第就要等两三年,人生又有多少个两三年可耗呢?

如今天气暖和了,章越仍是每日坚持出太学晨跑。

这已成为了章越的习惯。

章越跑了一趟,正要回太学,却在太学旁的期集院里碰到了一个熟人。

对方穿着青色的官袍,身后跟着数名担着行李随从,四五名公吏逢迎在旁。

“子平师兄!”章越大声叫唤。

对方转过头来笑道:“是,三郎啊!”

没错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章衡章子平。

章越上前打了问询道:“子平师兄何时回京的?”

章衡笑道:“吾已于湖州任满,如今为朝廷召回进京述职再派新命,如今就住在朝集院。”

章越心道,真是快啊,章衡中状元的事仿佛还在昨天呢。

没料到他任官都满三年了。

宋朝官制一年一考,三年一任。不过以京朝官出任地方的,除了监司为三年一任外,其余都是两年一任。

章衡这官作了不过两年,毕竟是状元公至地方任官只是过个履历,最后还是要回中枢来,授予馆职的。

章越笑道:“不意子平师兄已是任满,以后我得空要时时拜会了”

章衡笑道:“那是当然,今日正好有暇,三郎到舍下坐坐吧。”

章越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当即章越跟随章衡走进了朝集院。

这朝集院就相当于唐朝的进奏院,是咸平四年时,朝廷为免官员代还时,住于旅社中影响朝廷形象,故而建立的官舍。

不过据章越所知,官员住朝集院后受到的约束其实颇多。

因此很多官员来京时都悄悄来此,先藏匿于亲戚故旧的家中,先派人打探消息,或者是打点疏通关系,等到事情都办妥了,再报至閣门等候官家召见。

章越与章衡入座后。

章衡自述进京之后,立即先去閣门报到,然后由閣门知会朝集院,再由开封府的人马迎接入住朝集院。

章越听了心道,不对啊,你这一来京就去门报道等候天子召见,期间也没有打点疏通关系,奏对之后,很可能派不到好官职。

至于入朝集院后就难了,一切出入都要由开封府士兵随从,除了庙堂省部铨曹官厅这几个人地方外,哪里都不准去。

不过幸亏可以会客,只是必须登录名字。

这一切当然都是为了防止官员们在京跑官,也防止他们利用在京这段时间结党营私。

所以很多官员都学精了,先偷偷进京打点完关系了,再入住朝集院。

至于章衡显然并无此心机,一切按照正常手续走。

章越在章衡舍内坐下,章衡看着章越笑道:“方才见了飞奔了一段路,是作何?”

章越道:“我入太学后,每日晨起都跑个数里,甚至十数里。就和当初师兄在昼锦堂时射箭健体之意相同。”

章衡大笑道:“是如此,不过飞奔后易生汗,汗透重衣易感风寒,倒是不如射箭。”

章越心道,对啊,这也是为何过去读书人不推崇跑步锻炼的缘故。这一跑步就要流汗。古人又没条件经常洗澡,至于衣服能十几天一换就不错了。

不过章越自入太学后,还是本着后世的习惯。经常沐浴或备了好些衣裳更衣。

当即章衡拿自己贴身衣裳让章越换下。

章越称谢后道:“师兄说得是,我也有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的意思。毕竟读书就似登山,没有一个好的身体绝不成的。”

章衡听了笑道:“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倒似第一次听说。”

章越笑道:“我也是每日跑着跑着,越来越是喜欢,也不知跑了几里,反正就是今日这个街口,明日那个巷口。”

“一次比一次稍远一些就好,跑时也觉得辛苦,可最后抵达时,心底就会生出成就之意。”

“师兄,你知这感觉是什么?就是每次跑至所力及之处,似趋于登仙之感。”

章衡笑着道:“登仙之感,三郎越说越有意思,你其中是要说个何等道理呢?”

章越道:“是的师兄,这也是心想事成,也是我最认同于我之时。每到这时我平日读书时的患得患失都没有,说白了就是不会自己与自己相斗。”

章衡点点头道:“是有这个道理。读书如登峰,人生之长路未尝不是如此。此峰望来那峰高,一峰又一峰,但你登峰造极之时,就是……”

章越道:“就是自己最趋紧于道的一刻。”

章衡笑道:“三郎说得是,我中了状元后,其实其喜悦之情并非多久,最要紧是那等会当凌绝顶的释然和通透。”

“吾为状元,即天下读书人最了得那一人,在这一刻你可以抛开什么体用之道,不必追寻道在哪里,因为我已与道已合二为一,换而言之我就是道。”

“我就是道时,即可忘我,无我。到了那一刻时,吾再对其他之事,心境即更坦然平和,处事游刃有余,不怀疑自己。”

“这就是禅宗所言的‘得道’。从古至今得道有两等途径,一等就是自悟,所谓的明心见性,这也是很多禅宗修炼的法门。”

“但还有一等作帝王将相,读书人中状元,说来即是事功一步一步走来,最后攀至顶峰看到了山脚下的人从没看到的风景。故而亦为得道之人。三郎我这番话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章越点点头。

章衡这是勉励自己啊。

如何得道?

一等是作到明心见性,真正完全了解了自我。

还有一等则是登峰造极。当你爬上了最高峰后,那就是‘山登绝顶我为峰’,你就是无限或最接近道的那个人。

这也就是高峰体验。

作到任何行业第一人的地位。这时候是这个人最完美地自我实现的时候,这时候你就是最完美的自己,看事看物会更加的通透敏锐,并克服了以往许多负面的情绪。

自己主宰于自己,主宰于行业。

说白了就是追求成功。

不断的成功,最后获得最大的成功,会使人不断地肯定自己,慢慢有着脱胎换骨的变化,完全肯定自己时,即是自我实现的时候,内心可不受外界规则的左右,这就是得道。

没有经过成功,能够看明白一切事物的人,那是出世哲学追求的境界。

前者做起来艰难,能够得道的人太少,同时最大的成功是什么也无从定义。

后者做起来容易,但能够得道的人,据禅宗的说法还是不少的。

但章越经章衡的一席话后明白,他要自己走成功之路。

章越不由问道:“那么子平师兄,你中了状元即得道了么?”

章衡摇了摇头笑道:“不然也,其实同科士子中,论才具我并非最好的那个。平心而论,我终归还是不如你二哥。”

章越没料到章衡与章惇斗了这么久,最后还是承认章惇胜过自己一筹。

章衡道:“当初你初入族学,我即觉得你相貌颇似子厚,后得知你是子厚的弟弟,这才释然。但如今我见了你……我更觉得你的才具未必弱于子厚。”

章越听了没信心地道:“子平师兄是真心话么?”

章衡笑着道:“你与你二兄的事,我听说了些。这其中曲直终归是家事,我不好置评。若你要争一口气,站得比他更高就是!”

章越道:“师兄说得是,我不会作无谓之争。”

章衡道:“嘉祐二年那榜我是状元,嘉祐四年那榜你兄长得了第五,如今嘉祐六年轮到你了,汝当奋起也。”

章衡看了章越一眼,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他。

族里的章望之得罪了蔡襄,如今正酝酿着一件大案。他身为章望之的子弟肯定是要为他出头的,到时候不知章越是否卷入其中。

当日章越从章衡那回到了斋舍。

他当晚他在梦中想了一夜,于原来在梦中读书的地方提了两个字‘发解’,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志气,于是改为‘进士’,最后又想了想改为‘省元’,再之后又想了想改为‘状元’。

说来也是可笑。

到了次日,章越睡醒之后一看房顶却是吓了一跳。

不知是谁,竟是房梁上写了‘状元’二字!

这莫非是见了鬼么?

(本章完)

第207章 不累心

当章越问是何人书写的‘状元’二字时?

范祖禹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问到黄履。黄履是斋舍里最佛系的,断然不会是他。

孙过也入内时,亦摇头道:“不是我,不是我。”

章越忍不住自我怀疑,难道真是自己梦游写在房梁上的?

这不科学啊。

这时黄好义抹完脸走了进来,四人异口同声地问道:“四郎不是你写得吧!”

黄好义笑道:“正是,正是,你看我的字还不错吧!”

四人几欲喷饭,就你他娘这德行还能中状元?

黄好义反问道:“这有何不可,正所谓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取法乎中,得乎其下;取法呼下,无所得矣。我立下考状元之志,最后取个同进士出身也不难吧。”

众人哎地一声。

孙过道:“如此说来,你只写要个同进士出身不好么?”

黄好义微微一笑道:“骗总是要骗自己考状元的。”

众人都是摇头,一人道:“四郎,你还是将此房梁上的字揭了,否则传出去闹了笑话。”

“我向来不……不畏人言。”黄好义言道。

这时一旁同斋的人至舍内找章越有些事,正巧看到了‘状元’二字不由笑了一声。

一旁范祖禹道:“我可受不了人说,揭下来吧!”

孙过阻道:“别揭或许也是有好处的。”

“怎么说?难道贴了状元二字,真就中了状元不成?”

这时黄履道:“我听人说有个秀才考进士,梦见自己在墙中种菜,且戴斗笠又打伞,于是就方士问询。”

“第一个方士所言,墙上种菜就是白费劲,戴斗笠又打伞就是多此一举。秀才听后怏怏不乐,但不甘心,又找了第二个方士问询。”

“第二个方士说墙上种菜就是“高中”,戴斗笠打伞是有备无患。”

范祖禹道:“我明白了,你是说重要的不是贴什么字,而是你要怎么看?用此来炼心再好不过,倘若我等连这流言都经不住,何谈高中?”

章越四人闻言都是大笑道:“正是如此。”

从此这‘状元’二字就贴在横梁上。

上元节后十数日,章越的那首元夕词也渐渐在汴京流传开来。

诗词的流传也是难以琢磨,好诗好词沉淀几十年后甚至上百年后得到赏识也不在少数。

有了青玉案之词后,兼之辞同三传出身疏,及攻心联,三字诗的加成。

汴京第一才子的名头尚无人这么认为,但旁人谈及汴京如今的才子,罗列了一圈名字后,章越是必然名列其中的。

不过好事之人,总会说些兰欣儿向章越‘讨词’然后被章越直男般的回答所气恼的事。

汴京里怜香惜玉的读书人一向不少,知章越如此后,有人说他是狂生,也有人说他是不解风情,但大多人都认为既是才华出众之士在与人交往上有些短处也是可以理解的。

当然章越在外面的名声,但也慢慢传入了太学之中。

说来还是青玉案名头,宋朝读书人中最的推崇还是诗词。故而有唐诗宋词之言,所有各斋总有人来拜访章越。

新进太学生不少请求分至养正斋,或是与章越同舍。

要不是太学门禁森严,不许太学生随便会客,肯定也会有不少汴京人士来一睹章越之风采。

故而章越选择住在太学之中也是一等好事。

因为章越知道自己是什么性子,有时候遇到挫折倒是不怕,能够奋勇直前,但最怕是遇到赞许和吹捧,如此反是把持不住。

说白了就是逆风不投,顺风就浪的脾气。

章越了解自己的性格,故而这才稍有了些名气,反而要比以前更低调。

同时章越也明白,名气这东西是身外之物,最要紧还是在于自身的才华学识。

没有才华学识支撑的名气,就算不会消散去,也是华而不实。若是不作文抄公,章越自己写的诗赋文章还配不上如今的名气。

故而要比以往更低调,更是勤奋才是。

所幸至太学两年来,章越诗赋文章有李觏,陈襄及众师长的教导长进不小,平日同窗间也是相互切磋,你追我赶。

临近解试,自也是不免三更灯火五更鸡。

如今天虽寒,但章越等同斋都是卯正即起。

其实也不需看什么闹钟,只要斋里有一个人起了,去打水洗脸稍发出声响,其余躺在床榻上同窗们即会忍不住各自起身。

同窗大多起身后,章越会多睡一阵,但终归还是有一等紧张感,再如何也是睡得不香了。章越每日起床打水洗脸,拿些吴家送来的茉莉花茶,泡上一大缸香茶,迎着晨曦开始晨读。

若没有崇化堂的大课或是考试,章越则与同斋们抵至炉亭读书。至上元节后,同斋学生去得是一日比一日早,原先炉亭里还有空位,不少人会选择在斋舍里读书。

但上元后,炉亭里会坐得满满当当,去迟了连座都没了。每当这时一等压力也是油然而生,尽管看着旁人读书有压力,但大家仍会来此。

至于平日同窗读书也各不相同,大凡看你读的,我也是要读的。

读书也不是干读,大多人都会在书旁备好笔墨。

好比诗赋,你能多知些你知别人不知的生僻典故,然后化用至诗赋中,总是能令考官能高看你一眼的。于此大学生都有诗袋集句,平日从读得书中摘抄好字好句及旁人不熟悉的典故,作为将来科场上用。

除了太学考试之外,斋中也有相互比试。

比如统一命题,以某某韵某某物作诗作赋。

你看一旁同斋一下子写了五六首诗赋来,而你笔下唯有两行,那是作何心情?

至于写好后,众人也会相互评论整饬字句章法,声律。一群人相互讨论,唯独自己插不上嘴,又是何等感受。

一首诗赋以写得有张有弛,曲折回环为上。

故而以诗赋取士虽有积病,还是很方便旁人一眼判断出好坏来,以作高低上下之分。

你看着别人文法结构处处在你之上,想着解试时考官看到你们二人文章,最后考官心中会意属于谁?

至于朔望日也不清闲。

以往太学们朔望日都是去哪里交游踏青,去哪里泡澡喝茶,再或者组团去青楼刷副本。

但上元之后,平日相互说的,都是我今日去拜会哪位了,去他那边请他看文章。

或者又是去哪里请益学问。

这时想出门的人也没了心情,众人都自觉地在炉亭里读书,但到了炉亭又发觉众人与你想得一样早已坐满了人。

这时谁有心情去玩。

另还有一个途径,就是各斋的斋长斋谕,学正学谕的身份,虽说平日一堆杂事,但对于国子监解试还是有利三分的。当然这些只是大家心照不宣而已,任何人都不会拿出来明说的。

为得就是在解试中略微增加少数脱颖而出的机会,太学生们也都是各施手段。

国子监解试有六百解额,太学生们及广文馆生将来都是竞争对手,哪怕平日再好的同窗都有上下之心。

不过斋舍里倒有一人例外,那即是黄履。

章越再忙都保持着昼寝的习惯,每日都要午睡一个多时辰。

至于黄履则是如旧,旁人在炉亭里读书,他在斋舍里。

别人三更灯火五更鸡,他该几点睡就几点睡,该几点起就几点起。

朔望日时,旁人都在太学里读书,唯独他不干,游逛至天黑方回,还给斋舍里众人带了不少吃食。

几位太学里的讲师知道黄履如此‘用功’自是不满,但黄履每次私试,公试,虽不说名列前茅,但也都是不差,能在中上游如此。

章越有次问黄屡为何不用功呢?

黄履笑道:“我又不需中状元,对我来说考中进士即可,同进士出身即可。”

“再说人生万般得意处,进士及第不过其中一,何必为了读书二字,将全部年华都用在此事上。”

章越道:“我是说,以君之才,功名自是探囊取物,但你就不想再进一步么?”

黄履笑道:“不争,我从与人不争,他人得第一,我旁观即是。我若争之,争不赢徒增烦恼,若胜了旁人,旁人不会恼我么?故而我让他们即是。”

章越笑道:“如今之下,也唯有安中你无动于衷了。”

黄履笑道:“我也不是不读,只是不苦读罢了。”

“其实你看咱们斋舍之中,有些人是注定中不了,他们再读也是无用,何苦来由。就算有的人侥幸考中了,到了官场上?又要苦熬资历,一日也不得闲。”

“如今你我能有闲时坐下,看一看任清风过耳,任明月在怀不好么?”

章越问道:“安中说亲了否?”

黄履道:“家中早安排,不是高门女子,却与我青梅竹马,哪怕我明日身无分文,她也不会嫌弃我的。”

“我离家前与她道进士能考上则考上,考不上也无妨,至于官能为之即为之,不能为之我回乡粗茶淡饭了此一生。绝不可因行而累心,故我从不强求。”

章越点点头,黄履这话有道理啊,好比凭着我这颜值,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为何一定要努力读书。

其实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就是。人生在世还是以不累心为上,想奋斗当然去奋斗,想躺平就躺平,如黄履这般也是不错。

章越对黄履笑道:“那我送安中一句话,荣辱不惊,去留无意,笑看天边云卷云舒,静观庭前花开花落。”

黄履将章越的话品了一番很是高兴地道:“说得好,度之真是我的知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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