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3章 余悸

苦觉之真言,发于天马高原前,自然也不止这里的人能听到。

“苦觉那厮,玩这么大?”虚空之中,有个粗糙的声音道:“实在搞不懂,他跟那个姜望,不是说剃头挑子一头热?有这么深的感情吗?”

另一个女声却在笑:“本就是颠三倒四的性格。当年因那苦性之死,险些闹得同门反目,这么多年也没有变化,仍是想到一出是一出。”

那个粗糙的声音似是来了兴趣:“苦性这事我倒是不清楚,你详细说说?”

“这种事情要知道详细,回头你私底下问傅东叙去。”含着笑意的女声顿了顿,转问道:“傅东叙,你是不是该去解决他了?”

“怎么解决?”傅东叙的声音反问。

“那就是你的事情了。”女声明显有一种看戏的轻松。

“我一个人杀他可不容易。”傅东叙的声音回道:“您受累,陪我一起去?”

“我可没空。”这女声道:“你不如问问冼南魁,他不是对苦觉追缉我景国天骄的事情很不满么?”

“冼将军更不会有空,他现在……”傅东叙的声音笑了笑:“就这样吧。这老和尚要表演师徒情深,就由他去。我现在毕竟执掌镜世台,还真能为这点小事杀他不成?”

“傅东叙不去,是还没到时候。苦觉现在说是脱离悬空寺了,但悬空寺那些和尚,明显还是对他留有旧情。悬空寺在东域的重要性不必再说,此时杀苦觉,确然不是明智之举。”最先那个粗糙的声音道:“再看看吧。看苦觉有没有分寸了。”

“随便你们,反正挨骂的不是我。”这个女声道:“说起来,赵玄阳躲到哪里去了?以前倒是没看出来,这小子还有这方面的天赋。叫苦觉这老和尚上天入地也寻不到,瞧来怪是可怜。”

“若能让你想到,那苦觉也该能想到了。”傅东叙的声音里,有那么点满意:“反正他现在的情况应该是很好的。我留在乾天镜里的情报,才被阅读不久。”

粗糙的声音笑了笑:“真是个做大事的,谁也不联系!”

“我说你怎么不急着对那和尚动手了,原是如此!”女声恍然大悟。

傅东叙笑问:“你又发现了什么?”

“你已经通过在乾天镜里留消息的方式,下令让赵玄阳灭口了,是也不是?”那女声道:“这种解决方式毕竟不算光彩。让苦觉继续追下去,一来可以延缓这消息暴露出来的时间,向庄高羡要更可靠的证据。二来,到万不得已之时,也可以用被苦觉追急了为借口!”

傅东叙笑了笑:“真是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瞒得过你。”

“少拿这些话糊弄我!”女声道:“我和仇铁,谁说的是你镜子里的真相?”

傅东叙道:“你说的是对的,仇铁说的也是对的。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苦觉既然脱离了悬空寺,那我就随时可以动他,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

……

应该是……得救了。

虽然仍是十分虚弱的状态,但毕竟已经可以重新感受到脏器的存在,

某种不知名的药力,在体内缓缓流淌、发散,滋养着生机。

死亡曾经如此临近,又在门边一转,就此离开了。

姜望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仍然心有余悸。

当时经历的那些“梦境”,实在太过真实。身处其间,根本无法分辨真假。

那在万界荒墓与宋婉溪交手的黑衣魔族,想来即使是在万界荒墓里,也绝非等闲之辈。是哪位真魔,甚或……是某位天魔?

无论是那些“梦境”、还是《七恨魔功》的降临,又或是那个魔字,都是姜望难以测度的手笔。

是在呼唤血傀真魔的时候,被察觉了痕迹么?

而后被顺藤摸瓜,找到了现世里的这座上古魔窟?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并未降临本体,是否因为什么限制,又或者真正的魔和宋婉溪这血傀真魔仍然有什么不同……但以后的确也不能轻易呼唤宋婉溪了。

倒是五府同耀那一刻,对神印法的感应,或许是一条沟通宋婉溪的路子。或许可以在确认不被追踪的情况下,再行召唤之事。

不过……这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事情了。

至少以现在的修为,远不能。

鼻端好像嗅到了隐约的幽香,姜望不动分毫,保持着之前的呼吸节奏,继续思考。

那《七恨魔功》本身,当然应该是一部绝世的功法,但他的确不愿一顾。他亲身经历过齐阳战场……那阳国国主阳建德是何等人物?

与重玄褚良惺惺相惜,在齐国这霸主国的卧榻之侧,以阳国之主的身份,挣扎着所有可能。最后在别无去路的情况下,练了那《灭情绝欲血魔功》,妄图以力破局,结果又是如何?

仍然是兵败身死、社稷破灭,未能改变什么。

姜望当然渴求强大的力量,但他要的是自己一点一滴苦修上来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他要踏踏实实地把握,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走。而不是成为什么存在的傀儡,靠出卖自我来成长。

如果我已非我,就算曾经所有的理想都达到了,那又是为谁达成的理想呢?

此时已不闻魔音,不察魔气,那恐怖的存在,已经消失了痕迹。

但姜望的确是余悸未消。

在难以计量距离的万界荒墓出手,控制那么稀薄的魔气凝成黑色魔枪,一枪就险些将他杀死!

若不是已经五府同耀,若不是五府海内还有云顶仙宫存在,现在哪还有性命?

甚至于,即便是有这些,若非观衍大师留下了一道佛唱庇护,他的神魂恐怕也被毁去了。

实在是一个太恐怖的存在!

能被如此恐怖的魔族强者下手引诱堕魔,也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

姜望认真地思考着自身状况。

第四内府还未刻印瞬发道术,就已经叩开第五府,好在第四府的开拓本身就已经完满,未刻印道术只是未有合适的,不肯凑合。

回头再刻印也来得及。

至于新摘的赤心神通,外显有不朽的规则,表现出来的核心,是不受异志所侵。

这让他想到了黄河之会上的林羡。

如果说林羡的无拘神通,是肉身不受阻碍、束缚。那么他的赤心神通,是此心不为任何人、任何力量侵染。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是神魂层面的“无拘。”

当然,哪怕是相同的神通,在不同的修士手里,也可能开发出完全不同的效果。

神通种子不是说摘下之后就已完满,它需要开发、需要探索。

姜望非常确定,“赤心”神通还有更多的可能,等待他发掘。

他转而又想,不知赵玄阳的死,可有被察觉?

之前他认为,就留在那座上古魔窟中等待,是针对外界局势而言,可能最安全的选择。

实际上也只是一种赌博罢了,并不能完全确认。

因为擅自离开魔窟,暴露行踪,实在会导致太糟糕的局面,不得已而博之。

当然上古魔窟本身的危险,却是他远未想到的。

姜望就这样一刻不停、乱七八糟地思考着,直到……

“还装睡呢?”一个慵懒的女声,如灵蛇般钻进耳朵里。

(本章完)

第1274章 来如惊鸿去似梦

姜望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内心。诚然身体非常虚弱,四肢疲乏无力,但总不至于连睁眼观察一下环境都做不到。他不停地想一些杂七杂八的问题,不让心思闲下来,其实是一种逃避。

因为他的确是记得那双眼睛,知道那个救了他的人……

是谁。

他向来是一个有主见的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但他必须承认,在此等形势下的重逢,令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尤其是对方刚刚救了他……

但总要面对。

……

玉真站在床边,双手背在身后,弯下腰来。

僧帽藏住了她的秀发,一张绘着菩提枝的半脸面具,遮住了她的鼻和唇,但她那双极尽魅惑的眼眸,却毫无遮拦地展现着美丽。

她就这样,看着他的脸。

这是一张已经能见得一些棱角的脸,被世间风霜毫不留情地打磨过,但还保留了当初的清秀感觉。

眉宇间是平静的,有一种宁定的力量。

长而细的睫毛,静静垂下,好像在遮掩他的心事。

叫人愈发的,想要一窥究竟。

这位世所瞩目的年轻天骄、这位被当世最强帝国定性为“通魔”的年轻人,独处时,会有怎样的心情?

他如何面对他的痛苦,如何对抗他的悲伤?

睫毛微颤,继而打开。

这个躺在床上的伤者,终于睁开了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不大不小,并不是那种一看就能让你感受到造物神奇的眼睛,也不似在观河台上表现的那般,锋芒毕露。

在大多数时候,它应当是平静的、宁和的、坚定的,是一泓清溪水、自顾蜿蜒去。平静地朝着自己的方向,在石上、在林间,不回头地流淌下去。

在这个过程中,它会遇到落叶、枯枝、石子,当然也免不了淤泥、小虫与水藻。

但它是清澈的。

明明经历了那么多,见识了那么多,还是那样干净的底色。可以洗青石,可以净明月。

她曾经想要将它改变,最后却被那种目光,淋了满身。

从此不能忘。

对,就是现在这种目光。

玉真在这泓清溪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面具上代表着智慧与觉知的菩提枝,真像一根横在水面的枯枝。

她于是问道:“肯醒了?”

一个“肯”字,已经说明一切。

……

姜望睁开眼睛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对勾魂夺魄的眸子,首先占据了视野。

靠得太近了。

四目相对只有一瞬,已经叫人紧张。

或许是因为太虚弱,这不是安全的距离……

视线强行逃开,才看到那张绘纹精美的菩提面具,感受到其间的清净和淡泊……所以说它只是面具而已。

然后他就听到那个问题。

他当然听得懂其间的揶揄和打趣,但不该是这种氛围的……

他们之间的相处,不应该如此轻松。

所以他的眼神冷了。

“你靠得太近了。”

“你心慌啊?”她说。

声音慵懒而迷人,甚至于那氤氲着幽香的吐息,似乎已拂面而来。

姜望偏偏避不过。

“你是觉得我现在重伤未愈,所以应该任人宰割,是吗?”他声音平静地问道。

他体内的道元,开始鼓荡。

像是暗河之底,正在酝酿的奔流。

此时妄动,必然伤身,这个道理他们都懂。

玉真感受到了这个人的坚持。

所以慢慢地抬起身来。

在这个过程中,山峦起伏,似被风推动,于是渐行渐远。

风景如梦不堪近。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她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面具:“这个面具遮掩的效果很好的。”

姜望没有再动弹,只咬牙道:“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哎哟,这算是表白吗?”她的美眸中流动着笑意:“真的是很动人的情话。这世上再不会有旁人,能记我记得这么清楚了。”

许是太虚弱了,姜望索性闭上了眼睛,不再与她对视。只问道:“为什么救我?”

女人的声音似在耳边,似在心里,总是不安分地绕来绕去。

她嬉笑着说道:“顺手咯。”

“我可是一个很有爱心的人,平时看到路边的猫猫狗狗,都会喂些吃食呢。捡一个濒死的人回来也很合理吧?”

闭着眼睛看不到她的样子,看不到她的眼神。

但想来那双眼睛里,此刻仍是满满的、促狭的笑意。

她总是喜欢揶揄、捉弄人的。

姜望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一种恼怒,恨恨道:“你喂猫喂狗的吃食,想来毒性不会轻吧?”

“不知道呢~或许应该问那些猫猫狗狗自己?”女人的声音绕呀绕:“我只知道,有的小狗狗到现在都活蹦乱跳,好像还会咬人呢!”

姜望:……

他咬了咬牙就想挣扎着起来,不在这里受气憋闷。

但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脑门上,便将他积蓄起来的微弱力量化去,按得他动弹不得。

她的手好凉。

但这真的很像是蠢灰淘气的时候,他压制蠢灰的动作。

姜望羞怒交加,此刻无比痛恨起万界荒墓里那个黑衣魔族来……若非那魔头不分青红皂白出手,我姜望堂堂天府修士,何至于此!?

女人大概是见他终于认清现实了,这才把手指挪开,指尖若有似无的、自那秀直的鼻峰略过,声音仍是轻轻巧巧的:“你看,到现在都还不老实。”

姜望如果能跳起来,这会早就跳起来了,可惜不能。只咬牙道:“我不会欠你什么!我也会再救你一次。你找谁治的我的伤?耗用了什么珍物?尽管说来!等我伤好了,一定双倍……”

他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下。因为那女人的气息,已经消失了。

她离开了这个房间。

没有告别,没有预知,什么也没有说。

来如惊鸿去似梦,捉也无影,放也无踪。

姜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再次睁开眼睛。

这是一套形制精巧的月洞门罩式架子床,用的是什么木材,他倒认不出来,只觉有一种令人心安的香气。

雕的却是荷花纹。

白色帷帐被形制精巧的银钩挂起,这个小小的世界,对他是开放的。

姜望又复闭上了眼睛。

他无心探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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