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5章 伯乐

云柳和熙儿领命而去。

沈溪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到面向内城墙一侧窗下的躺椅上休息,何鸿刚好从城墙下上来,后面跟着一队士兵。

十多名士兵排成个不规则的“一”字形,在何鸿刚带领下,懒懒散散地在城头巡防。

按照沈溪的吩咐,何鸿不敢泄露头顶上临窗而立的沈溪的身份。

士兵们被何鸿强迫着赶上城墙走一圈,烈日当头,人在阳光暴晒下行走,很快便热得晕头转向,每个人都热得口干舌燥,无精打采,他们装模作样地四处走走看看,很快便又下了城头,到城门洞和藏兵洞躲阴凉去了,远远地沈溪听到有人发出“龟儿子”、“龟孙子”之类的咒骂。

等何鸿回到沈溪面前,连坐都不敢坐了,他知道自己带的兵表现太过糟糕,战战兢兢接受命运的审判。

沈溪压了压手,道:“坐下来说话吧!”

何鸿这才敢坐下,脸上带着几分不解,问道:“大人,您这是……巡查防务?”沈溪作为两省总督,日理万机,在他看来在城头滞留这么久时间,这很不正常。

“巡查什么防务,本官是在准备打仗。城西方向,大概有四五千叛军,大概会在半个时辰后发起攻城,这里算是首当其冲的要地!”沈溪郑重地说道。

何鸿大惊失色,直接站起身:“大人,您莫要言笑!”

受沈溪召唤而来的王禾,出现在二楼门前,厉声喝道:“谁跟你言笑,坐下!”

何鸿一看到王禾,便知道这位也不是好惹的主,坐下来,咽了口唾沫:“大人,这叛军都要攻城了,您还……不着急?”

沈溪笑道:“区区毛贼,没什么值得让人紧张的……何千户今日行事风格,本官很欣赏,你虽然没什么带兵才能,但有向上进取之心,懂得礼义廉耻,这点很好。一个将领必须要知耻而后勇,才能不断进步,建功立业……”

何鸿听到这话,欲哭无泪,自己害怕叛军前来攻城,沈溪居然在这里对他评头论足。

王禾见何鸿不说话,厉声道:“大人在说话呢,没听到?!”

何鸿赶紧道:“小人听到了,只是……小人对建功立业什么的不敢想,当个千户已经很不错了,请大人别消遣小人!”

“谁消遣你了?本官说的是实话……在此之前,本官调查过宝庆卫所有千户,了解你们每个人的性格,最后才选中你。今日让你前来陪本官坐坐,除了想听听你对城门守备的见解,也想看看你是否可造之才。”

“这样吧,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回去整顿你手下那些兔崽子,今天让他们跟着你干一票大的,如果你能履行好本官交托的任务,本官就提拔你当个游击将军……虽然这游击将军属于临时性质,但跟在本官身边,怎么都不会亏待你!”沈溪笑道。

何鸿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沈溪居然要提拔他?他一直觉得自己所做所为简直是丢人,他所在的邵阳千户所主要就是负责守卫邵阳城,麾下士兵多是世袭的本地军户,平日主要是种田,而行军打仗反倒是副职。

由于缺乏严格训练,官兵的战斗意志很差,即便平日执行公务也是敷衍了事。之前他也严格管束过这些人,发现无济于事,根本没人听他的不说,私下里还挨过几次闷棍,干脆跟着混日子。

混了这么多年,现在居然有人赏识,对他委以重任,而且伯乐还是别人推崇不已连都指挥使大人都要巴结的沈溪,他感觉自己的人生突然有了指望。

何鸿起身行礼:“大人请放心,小人绝对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拼死也要立下功劳……”

沈溪点头嘉许。

他不会在城头久留,一旦开战,城头必然成为叛军围攻之所,尤其是在放弃城门,城墙又没有天险作为屏障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沈溪收拢何鸿,其实是为了稳定军心士气。

有几名将领带兵搏杀,才能保证城墙不失,这也是完成对入城叛军合围的先决条件。

如果城墙、城门全线失守,即便能在城内以单兵素质和优良的武器装备对叛军形成压制,叛军也能依托城防,做到进可攻退可守。

相反,只要城墙掌握在明军手里,哪怕城门一时失守,也可以自上而下发起反扑,截断叛军的退路。

一直到午时过去,城外仍旧没动静。

虽然邵阳西门洞开,叛军依然未直接从邵水渡河,或者说是在临近城池的一段河面渡河,以免被城头守军发现,丧失进攻的突然性。所以由始至终,城头都没有发现叛军的任何动向,炽热的大地静寂得吓人。

此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沈溪下了城墙,由于墙体隔绝了河风,走在街道上一阵酷热难耐,沈溪恨不能跑到附近的古井边,提起一桶水给自己浇个透心凉,以此来解暑……这鬼天气,他不知要熬到何时。

马九带着几名侍卫过来,到了沈溪跟前,恭敬行礼,道:“大人,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安排下去,随时可以开战!”

沈溪满意点头,道:“做的好,现在战事的主动权不在我们手上,城内布防完成后,一定要保证伏兵的隐蔽性。跟将士们说明,此战事关重大,战事中但凡有退却的,战后一律以延误军机问斩,不论胜负!”

沈溪给军中将士下达了死命令,因为他知道麾下多是新兵,战斗经验为零,数量也比不上叛军,如果士兵再消极畏战,这一战会非常困难。

这也是之前云柳和熙儿质疑沈溪作战计划的根本原因,完全没必要把自己立在险地打这一场仗,可以稳扎稳打,但沈溪却选择这种上来便短兵相接的方式,而且作战环境还如此险恶,云柳和熙儿都看不到此战胜利的希望。

马九领命,带着人去布局,沈溪则决定去知府衙门走一趟。

无论如何,他也要在战前跟府衙方面知会一声,如果这一战遇到什么问题,府衙和县衙还能号召城内军民共同进退。

若不打招呼,府衙那边完全不知情,战事开启后,听闻城门失守,很可能官员会带头逃走,那时城内就会一片混乱。

……

……

未时三刻,天气异常的炎热。

邵阳城南门外桂花村北的草丛中,一群身上披着茅草,身着藤甲的人,顺着茅草覆盖的沟渠,一点点靠近城门。

邵阳城南不时有斥候进进出出,城门处于半封闭状态,这在叛军看来,是最好的攻城时机。

这群穿着蓑衣藤甲的人,数目大概在六七十左右,当他们推进到距离南门不到百步的地方,突然从草堆中钻了出来,若猎豹一般向城门口扑去。

时值盛夏,又是下午最热的时间,这些人即便出现,城门楼上的观察哨也未第一时间发现端倪,这六七十人很快便冲到城门处,最先发现叛军踪迹的反而是躲在城门洞里纳凉的官兵。

“啊!”

没人发出预警,横七竖八躺在城门洞两边的官兵,见到有人袭击,第一反应也是迅速爬起来,帮助城门卫的官兵关闭城门。

但铸铁的城门太过笨重,这种时候他们根本来不及合上,大喊大叫中,眼见叛军越来越近,这些人顿时一哄而散,如同丧家犬般转身就逃。

六七十名身着蓑衣藤甲的叛军精锐,见状气势高涨,挥舞手中的兵器,冲进了城门洞,一部分人去推城门,更多的人则通过两扇铁门的缝隙,杀了进去,准备将城门洞内的官军斩杀干净,为后续部队到来赢得宝贵的时间。

但当他们冲进去后才发现,负责镇守城门的明军早就逃得一干二净。

(本章完)

第1426章 叛军入城

“敌袭,敌袭!”

很多人惊慌失措地大声示警,城门内的明军士兵,一边喊着一边如受惊的兔子般往城内街巷逃窜,叛军负责抢夺城门的这些精锐,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发起追击。

犹豫不决之下,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扼守住城门,等候后续兵马到达。

此时的沈溪,正站在几百米开外,城中一个拥有百年历史的土豪家族修筑的四层高塔楼顶层,这是城里的最高建筑,四周无遮无掩,沈溪用望远镜看着远处城门口方向,暗自为叛军着急,嘴上嘟哝着:

“城门口都让给你们了,你们倒是快点儿发起攻城啊?你们的士兵死到哪里去了,不一窝蜂涌进来,我怎么把你们一锅端?”

王禾正在沈溪跟前等候命令,他已经看出沈溪的目的,紧张地说:“大人,城门就这么拱手相让?”

沈溪道:“让就让了,担心什么?宝庆府不过是偏远地区的府城,城墙没多高深,城外护城河的河水在盛夏涨水季节都没过膝,坚守城池的意义不大,反倒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只有把城门让出去,才能让叛军全数进城,诱敌深入。”

“这招‘关门打狗’之计本官已想了很久,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再想把叛军主力集合起来一次解决,可能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王禾听沈溪如此笃定,也就不再继续说什么,内心隐隐有点小激动。

之前他还觉得苏敬杨获得沈溪首肯,带兵出城追击,他自己却被留了下来,是沈溪看不起他,不给他公平竞争的环境。

现在他终于知道,原来真正立功的机会,却是在他身上。

王禾心想:“嘿,姓苏的傻大个带着人冲出去,不过是当了诱饵,现在城内战事才是重点,只要我带着麾下的兔崽子拼死搏杀,这清缴叛军的首胜之功就是我的了!”

沈溪可不知道王禾正在盘算军功的事情,他仔细观察形势,发现城门已全线“失守”,叛军先头兵马已经进城,此时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摆手:“王将军,你还在等什么?出去带兵等候命令出击吧,本官就在这里期待你的好消息……切记,一旦有火炮声,让士兵们寻找掩体躲藏,留在空旷处,被炸死活该!”

王禾眼睛瞪得溜圆,他知道沈溪所言不是开玩笑,领命之后,带着人下了塔楼,可还没等他出去,便听到城南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这群王八羔子,居然想趁着大军出城时攻打宝庆府,一群不识好歹的东西,知不知道你们这叫自投罗网?兔崽子们,跟着老子去把这群家伙的皮给扒啰,让这些王八羔子有来无回!”

王禾说完,带着手底下的人离开,塔楼上下恢复了安静。

……

……

叛军发起大规模攻城。

跟沈溪之前的预料差不多,叛军兵马数量大概在四五千左右,以步兵为主,马匹加起来可能都不到十匹,还是用来托、拽东西的挽马和骡子。

叛军第一批兵马进城后,发现没有任何明军跟他们交战,就好像进入了一座空城。

在前方街巷情况不明的情况下,那些生性谨慎的叛军士兵,首先想到的是攻占城头,稳住城门防备,如此才能做到进可攻退可守。

但等他们沿着城内的阶梯杀上城墙后,才发现城墙上空无一人,驻守的明军早就溜之大吉,根本没人跟他们交战。

此时,叛军的信心终于爆棚,以为官军不敢跟他们交战,所以才会逃得这么快,之前那些贪婪而不敢妄动的叛军士兵,已经塞满城南街巷,准备去抢夺普通百姓家中的钱粮和牲畜,甚至是女人……

这种涉及到对抗朝廷的叛乱战争,有一定民族矛盾的成分,各少数民族遭受朝廷和地方土司两层剥削,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会揭竿而起。但在面对同样可怜的汉人百姓时,他们却不会心慈手软,同样会做出**掳掠的事情,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自己落败,族人将会是同样的下场,甚至不如今日他们面对的汉人百姓。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把东西抢到手里,只要看到情况不对就化整为零。反正湖广西部、南部和桂北、黔省等地地广人稀,只要有钱有粮,就可以生存下去,把手里的兵器一扔,谁也不知道当初背叛过朝廷。

更多的叛军兵马从南门进城,城门此时已全面失守,叛军没有跟任何一名大明官兵发生正面交战。

等叛军后续兵马进城,先头部队已经开始涌入邵阳城南一带的百姓家中抢掠,他们发现,百姓家里人已不在,在叛军士兵想来,城里的百姓应该是听闻城门被破,只能选择从其他城门逃窜来躲避灾祸。

百姓们走得很急,甚至连赖以生存的衣物和粮食都未及带走,以前老百姓逃难可必然是要带上这些东西的。

尤其让人惊喜的是,许多百姓家的庭院里有牲畜,就连牛、驴子、骡马等大牲口也没有被牵走,这些可比百姓的性命更为重要,以前那些城池里,百姓面临死亡都不肯丢下大牲口,没想到今天在邵阳城竟然会有如此收获。

“杀啊!”

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仍旧在继续。

叛军和官军不同,他们进城的目的不是为了占据城池进而建立起有效的统治,更不会对整体战局进行考量而对攻击目标进行取舍,军队内部的分工也不明确,所有人的目的都是抢掠,这跟北方鞑靼人有明显区别。

鞑靼人在长久的寇边行动中明白一个道理,想把所有财货、女人都抢走,首先要把城内男人都杀光,把城池占下来,再根据一定的规矩来分配,就算亲自抢回来的也未必是自己的,那不如先杀人得军功,以军功再去分配别人抢到手的战利品。

但这些叛军却不同,他们没有现成的规矩分配战利品,基本秉承的原则就是谁抢到的就归谁。

而这些叛军惊喜地发现,靠近城南的这一片民户,家中异常富裕,不但粮食满仓,还有牲口以及各种衣料、布匹,甚至有急需的铁器,虽然全都是一些锄头、斧头、镰刀、锤子等劳动工具或者是暂时派不上用场的锅碗瓢盆之类的生活用具,但却非常受欢迎。

叛军进城后,还没把城门两侧的城墙完全占下来,就把自己当成强盗,争先恐后涌进民户家中,将自己抢到的东西搬出来,绑到抢到的牲口或者是独轮车上,准备随时带走。

沈溪在远处看着这一切,为叛军的贪婪感觉悲哀。

虽然这个计策是他亲手制定,甚至那些粮食、牲口等东西,也是他强行塞过去的,目的是为了吸引叛军的注意,瓦解其战斗意志,但沈溪依然感慨人性的贪婪及其给军队战力带来的致命打击。

沈溪摇头轻叹:“叛军上下缺乏起码的军事训练以及战术素养,你进城后光顾着抢劫,就没想过会被城中守军反戈一击?”

“叛军谁是主帅?这时候不应该马上集合部队,趁着攻占南门成功士气大振攻击府衙、县衙和其余三座城门,彻底奠定胜果?光顾着抢枪抢,难道不知道打了败仗所有的战利品都保不住?”

“看来之前的准备,很多都是多余,叛军果真是烂泥糊不上墙!不过,看看你们现在的表现,再对比下官军的战绩,就知道官军有多差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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