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神圣之城(十二)怀疑者

神圣之城的墓园古老而衰败,两侧的坟墓已经坍圮,破损的土丘裸露出腐烂的棺材,间或有零碎的骨头从缝隙中散落,风一吹来,便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动。

一排排十字架如卫兵般竦立于墓园外围,残破的木头上挂着风干的尸体,表面的皮肉被动物啄食殆尽,只剩下缠着筋脉的骨头囫囵连成人形,垂下来的腿骨随风摇晃,碰撞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贾尔斯刚踏进墓园,便主动提出要和弗兰分头探索,理由很充分:多走几处地方,才有机会触发更多支线任务,攒够充足的火种。

弗兰不疑有他,爽快地答应了。贾尔斯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墓园深处,扭头走向神圣之城西边的街区。

从进入副本以来,他就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和他组队进来的代表们似乎变得陌生了,明明举手投足和言谈举止都不曾变化,但他就是觉得,他们当中有很大一部分不太正常。

是因为表现得太浮夸,逻辑太混乱,亦或者是思维太迟钝,不停东拉西扯地在无关的地方绕圈?他说不出确切的疑点,那更多是一种对违和感的直觉,就好像某天醒来看到一模一样的熟人,却忽然想起有关“伪人”的怪谈。

贾尔斯怀疑代表们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就算只是他多想,这些人也绝对藏着掖着些什么。他们真的没有一人是异教徒吗?真的不知道【堕落救世主】牌的下落吗?

思来想去,贾尔斯不知道该相信谁,一个个分析下来,惟有那个叫做“朱莉玛格丽特”的女人看上去靠谱些。

这位代表来自枫叶郡,在进入诡异游戏前是一位颇具名望的社会学家,这五年来则隐姓埋名,专门负责诡调局各部门的协调和论坛舆论风向的研究。如果连她都有问题,那其他四人间更没有值得信任的人了。

贾尔斯有了决断,握着组队指环在心中默念:“玛格丽特小姐,我发现了一些线索,可能需要和你单独见一面。”

“哦?是什么线索?必须要见面,不能直接说吗?”女人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如果是实物线索,也许可以再召开一次讨论会,让所有人一起研究。”

“不是。”贾尔斯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沉声道,“我感觉一些人的状态有问题,可能是在不知不觉间中了副本的机制,或是别的玩家的手段。”

女人失笑:“先生,你未免太紧张了。我们都是榜前玩家,什么副本、哪个玩家能做到无声无息地对我们使手段,让我们中招而不自知?”

“如果那人是傅决呢?”贾尔斯抬头望天,橙黄的天幕没有太阳,仿佛一幕粗制滥造的舞台布景。

他与其他代表位于台上,有人居于幕后冷眼旁观,阴影中暗潮汹涌,最终的结局不知何时将降下。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女人沉吟道:“你也认为傅决没死?”

“也?”贾尔斯捕捉到话语中的关键词,眉毛微挑。

女人道:“我也这么觉得,他可是傅决,怎么可能死在这种地方?”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惜我没有证据,不好当众乱讲。”

“是啊,没有证据能证明他还活着,同样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他已经死去……”贾尔斯重复着,眯起了眼,“所以,你不觉得他们的反应很奇怪吗?

“毫不怀疑地选择相信傅决已经死去,在我提出另一种可能性时,又千方百计地加以反驳。”

“的确很奇怪……你是说?”

“我怀疑他们当中有一部分人被傅决控制了。”

“控制?”

贾尔斯道:“【堕落救世主】身份牌的效果是傅决自己报上去的,还一次都没有使用过,谁也不知道那是真是假。我不相信排名这么靠前的牌,作用仅仅是‘复活一名死者’那么简单。”

“我理解你的意思了。”女人的语气认真起来,“我想我们是有必要见一面。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贾尔斯侧头看向远处,街道中人头攒动,教士和信徒来来往往,有人捧玻璃罐,有人背十字架,似乎是在举行一场盛大仪式的开幕。

他无声地看了一会儿,淡淡道:“我们北区见。”

……

北区,朝仓优子和维德并排走在街道上,穿行于人群之间。

这片城区整体比东区干净,黄绿色的臭水安分地在道路旁的排水沟中流淌,街上走动的男女老少也都穿着整洁的布袍。

他们在两名教士面前排成蛇形的长队,双目却和东区的人一样无神,眼底透着瑟缩和茫然,动作僵硬有如行尸走肉。

教士捧着盛装肉块的透明罐,将匕首递给面前的信徒。一块块血肉落入罐中,纽结成蠕动的肉球。

维德见状,小声嘀咕:“不对吧,分食神圣之主权柄的是东区的人,为什么其他地方的信徒也要捐赠?他们的肉就是普通的肉,能有什么用?”

朝仓优子注视着眼前的场景,心底织起同样的疑惑。【禁忌学者】的效果持续作用,她听到了数不清的哀嚎和哭泣,在脑海底部纷纷杂杂涌动成潮。

“好痛,好痛啊……好多血……会死的,会死的……”

“我妈妈快死了……呜呜呜……她不能再捐赠了,她只剩下骨头了……”

“我好怕……我不想死……神圣之主真的会救我们吗?”

随着那些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朝仓优子的眼前开始浮现一幕幕血腥恐怖的画面,被削去血肉的骷髅在身边林立,血水和脓水如雨滴落;没有脸的小孩坐在地上嚎啕,眼珠子掉了出来,混在砂石间四处乱滚。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眼珠旋转着朝向她,骷髅们也都僵硬地扭转头颅,空洞洞的眼眶正对她的脸,白骨森森的手臂向她抓来。

她不愿意再看下去了,索性拿起纸笔开始记录:【神圣之城的北区居住的是比东区富裕的信徒,但在神圣之主和教士们的统治下,贫富的差别被最大限度抹消,所有人都要参与捐赠,哪怕将会为此失去生命……】

维德忽然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提议:“优子,你要不要再挟持一个信徒问一下情况?我总感觉这场捐赠大概率不是常态,你看他们身上都没有伤口……”

朝仓优子放下笔,看向信徒们的队伍。刚完成捐赠的信徒布袍被血液浸透,伤口狰狞,血肉模糊,不曾像东区的信徒那样自发愈合。

他们不曾承载神圣之主的权柄,自然没有自愈能力,有几个人已然因为失血过多倒在街边。如果他们之前也进行过捐赠,身上不可能没有伤口。

朝仓优子抚了抚眼镜,问:“为什么要我去?我记得你给自己的定义是武力型玩家。”

“因为你昨天已经挟持过一次信徒了,用东方的话说就是‘债多不压身’。”维德摊了摊手,咧嘴一笑,“谁知道做这种事会不会引发麻烦,与其我们两个人一起承担风险,不如把风险控制在你一个人身上。”

这话不无道理,但这么演都不演地说出来,自私得明目张胆,倒是稀奇。朝仓优子忍不住多看了维德一眼,随即丢下他走向街区角落的视野盲区,抓起一个昏迷在地的信徒,抬手将其拍醒。

“你好,打扰了,明明之前捐赠都是东区的事儿,为什么今天忽然需要用到我们的血肉了?我到得比较晚,听漏了很多信息,你可以告诉我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吗?”朝仓优子不打算遂了维德的意,直接用武力胁迫的手段,故而问得礼貌又耐心。

然后就见眼前的信徒脸上浮现惊恐和憎恶的神情,嘴里喃喃嘀咕:“你竟然不知道……你是异教徒……”

朝仓优子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抽出短刀抵住信徒的脖颈:“好了,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

东区,贾尔斯坐在屋顶上,眺望北边的动向。

组队指环是傅决给的,他不确定里面会不会留下某些监听或者定位之类的后手,同时他也并不能完全确定朱莉没有问题。

先前通过组队指环发生的对话是他故意放出的试探,北区他暂时是不会去的;沟通完后,组队指环也被他故意留在了西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贾尔斯从怀里抓出一把【赫尔墨斯之眼(右眼)】,同时发动了效果。

【名称:赫尔墨斯之眼(右眼)】

【类型:道具】

【效果:①将左眼置入某一空间后,可从右眼中看到左眼见闻;

②传递过程中,可大幅度降低附近玩家的警惕心和感知力】

【备注:神无所不知,赫尔墨斯如是说】

昨晚他出门探索,每经过一个地方,都会在高处放上一枚【赫尔墨斯之眼(左眼)】,虽然不知道一晚上过去,在肉瘤的席卷下还有多少左眼幸存,但用来了解一番各区的动向还是可以做到的。

右眼呈现的画面没有任何异样,朱莉的身影适时出现在北区,举目四望,神色带着忧虑。贾尔斯略微放下心来,虽然还有很多潜藏的危险无法排除,但如果再畏首畏尾,就什么大事都做不成了。

他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在狭窄的巷道间左冲右突,神圣之城的平面图在他脑海中粗略构成,他方向感不错,很快便到达了朱莉所在的地点。

女人高挑的背影矗立在低矮的墙根,在灰白的墙面上投下狭长的影子。听到脚步声,她侧头看向贾尔斯,眉头略微舒展:“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路上出事了呢。”

“我正因为怕出事,所以故意绕了远路。”贾尔斯幽默地说着,目光落在女人右手尾指处的洁白指环上,“先将组队指环摘下来吧,傅决给的东西,总归要谨慎些。”

女人从善如流地摘下指环,往角落一丢,笑道:“我比你想得要谨慎,在拿到指环的第一天,就将它交给我们分局的材料室检查过了。”

“那就好。但那可是傅决,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什么隐藏的手段。”贾尔斯说着,心神不由一怔。

他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走到和傅决为敌的这一步的,明明曾经他是那样敬佩傅决,甚至还和他进过同一个副本,怎么突然之间就对他心生敌意和憎恨?

记忆一片模糊,稍微触及便散成彩色的泡沫,转瞬间连那丝疑惑的情绪都无法打捞。

他按了按生痛的太阳穴,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们去墓园吧,之前我们在组队指环里提过北区。如果真像我猜测得那样,北区现在恐怕已经不安全了。”

“的确,这也是我的判断。”女人笑笑说。

两人径直向墓园的方向走去,两侧的人烟越来越稀疏,天地间吹起寒凉的狂风,刮得骨头片噼里啪啦地砸落。

一望无际的坟茔绵延如山,黑漆漆的窟窿中似乎潜藏着无数双眼睛,不怀好意地窥伺过路的人类。

女人走在前头,贾尔斯落后她半步,踏碎地上的碎骨。

在迈过一块雕刻神像的石壁后,他刹那间感到了冷。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低,一股寒意自心口向四肢五骸涌流,体表迅速失温,如同深陷冰窖,连视野都像是结了厚厚的冰霜般变得模糊。

眼前忽然有一道白影闪过,阴森森地向面前突刺。贾尔斯连忙后退,定睛看去,那是一具周身缠满裹尸布的活尸,猩红的眼睛透过绷带死死地盯着他,带着贪婪和渴望。

有危险!贾尔斯熟练地调动道具栏,武器类道具都被封禁了,他只抽出了一条银白色的蛛丝,提示文字显示它有控制思维、牵制行动的功效。

这无疑是一个强力道具,有价无市,效果毋庸置疑,也因为太过阴邪,贾尔斯先前从未冒险使用过。不过……这类针对玩家的道具真的能够用来对付鬼怪吗?

女人还在向前走,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越来越多的活尸从四面八方爬出,将两人围在其中,挂满尸油的手爪越伸越长,身躯越靠越近,携来令人恶心欲呕的腥臭。

贾尔斯死死地盯着不远处女人的后脑勺,倏尔意识到,这俨然是一个处心积虑的陷阱。

死亡点的触发不可能毫无预兆,他之前路过这里时没有遇到任何危险,没理由重走旧路反而陷入危机。

是了,他被骗了,朱莉八成也是傅决的人……他因为表露出了对傅决的怀疑,所以被这个女人引到这里,杀人灭口……

贾尔斯踏地疾退,将手中的蛛丝甩向女人的后心。女人似乎早有预料,侧身躲过,袖口掸出黑纱罩向他的面门。

所有伪装在一秒间褪尽,贾尔斯矮身避开黑纱,操控着蛛丝去勒女人的脖颈。一瞥间看到女人狰狞的神情,和眼眸中淬了毒的恨意,心底更觉一片冰冷。

傅决和朱莉两人联手想杀了他,他打不过他们的,更别说他们还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控制了副本中的部分鬼怪……他到底该怎么办?(本章完)

第388章 神圣之城(十三)畏死者

该怎么办?朱莉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虽然在进入诡调局后一直有意进行身体素质方面的训练,但天赋到底更侧重于解谜,过往的通关太仰赖道具了,如今武器类道具无法使用,她将毫无优势。

【名称:障目】

【类型:道具】

【效果:笼罩于人类NPC或玩家的头顶后,将使其失去30秒视野】

【备注: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黑色的纱布又一次飞向贾尔斯,却在半空中被蛛丝划割成碎屑。天上倏忽间下起黑色的大雪,朱莉踏着墓碑跃上石壁高处,抽出钉在十字架上的生锈铁钉握在手中。

自带的道具被封,那便就地取材,多年的经验让她清楚地知道什么材料可以利用。不能坐以待毙,已经走到这一步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她要想活下去,必须杀了贾尔斯。

铁钉甩向男人的脖颈,后者敏捷地偏头避开,蛛丝在风里分裂成数不清的半透明的细线,在天地间悬吊铺展,结成巨大的蛛网。

玩家不得互相攻击,所以只能使用不致命的道具和技能,鬼怪却显然不受规则的约束。

贾尔斯冷静地知道,自己首先要对付的不是朱莉,而是那些围着他的活尸,但没有武器类道具的情况下,这些鬼怪同样棘手。

如果真想脱身,惟一的办法就是控制朱莉,以她为屏障,使得藏匿在暗处的傅决投鼠忌器。

活尸的腐烂气息越来越近,贾尔斯看到女人冰冷的眼神闪烁着杀意,手中忽然现出十几枚铁钉向他激射而来,一条血色的飘带在黑影间若隐若现。

【名称:祈福之环】

【类型:道具】

【效果:提升所有受到运气影响的事件概率】

【备注:抛一百次硬币,会有五十一次正面朝上吗?】

“提升命中率。”朱莉在心里默念,同时闪身向活尸包围圈的豁口处冲去,一路拔下所有锋利的东西扔向身后穷追不舍的男人。

为什么她可以使用武器?是存在某些他不知道的机制,又或是通过某种手段作弊了?还是……傅决或者神级NPC的某种能力?

贾尔斯不知道答案,死亡的威胁在心底如潮翻涌,道具因为受限而匮乏,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尚未登上总榜的新人时期。

那时候的他一次次将自己弄得鲜血淋漓,赌TE通关,赌运气,赌命,每每带着最后一口气通关副本,看自己的排名在新人榜上一路蹿升,后怕之余也痴迷于那种醉后歌舞般的疯狂。

掌心剧痛,锈迹斑斑的铁钉贯穿手掌,许久不曾使用的技能【血腥飨祭】发动,效果是可以在持续失血的状态下沟通神明,换取随机能力。

贾尔斯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和傅决匹配进同一个副本,年少无知的他对传闻中的救世主充满孺慕,一次次冲在最前面想要表现得与众不同,技能频繁发动,全身都被血液浸透……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他头痛欲裂,想不起来,只知道必须尽快控制住女人,借此胁迫傅决。

他不知道这个认知的来由,只是笃定地确信就应该这么做,就像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是真理,是尝试……

朱莉嗅到浓郁的血腥气,视野间炸开猩红的血色。她看到男人将自己的手掌撞上墓碑一角的木质尖头,刹那间天地间所有蛛丝都染上血色。

生长着八条节肢的蜘蛛虚影笼罩高天,黑白相间的外壳好像镶嵌着无数双眼睛。肚腹滚圆的女人垂下银白色的眼眸,肢体环抱着象征此方世界的金色果实,面目平和而温柔。

这是……祖神么?有人发动了身份牌的效果,引来了对应途径神明的注视……

后续的认知散乱成雾,朱莉在短短几秒间被困倦感掩埋,好像重新回到了蜷缩在子宫里的胚胎时期,周身浸泡于母亲温暖的羊水。一缕蛛丝缠住她的手腕,意识飞速散逸,五颜六色的图案在眼前散开……

醒来!不可以睡过去……她开始回忆家中的女儿和丈夫,迫使自己清醒了些许,连忙剧烈地甩动臂膀,将手腕撞上身侧一片半月型的大理石。

那大理石的边缘被削得比刀刃还薄,加上撞击时陡然施加的巨力,半根前臂连同上面牵扯的蛛丝一同离开身体,血流如瀑。

贾尔斯看到活尸排列成浪潮向他扑来,距离近到可以看清骨头缝隙间蠕动的蛆虫。为什么都这样了还不停下?傅决就这么想对他赶尽杀绝,竟然连自己人的性命都不顾?

记忆中有一块是镂空的,他绞尽脑汁去追索,迷雾后的情景沉浮起落。身前的女人忽然停了下来,扭曲的脸上满是痛楚,眉眼含恨:“贾尔斯,你竟然和傀儡师勾结……”

傀儡师?这是傅决想要栽赃陷害他的罪名吗?贾尔斯在心底冷笑,却在下一秒,看到成群的活尸越过他,扑向定立在原地的女人。

一种强烈的不安在心底耸动,好像有什么庞大的湖底巨怪将头颅浮出水面,仅仅窥见一角便知晓水下是何等颠覆认知的恐怖。

世界在瞬目间除去表层的滤镜,显露出被粉饰的真实。贾尔斯第一次认真地观察那些在天地间飘扬的蛛丝,看到女人的尸体被银线缠绕在蛛网上,血肉一片片被活尸咬下,身躯逐渐化作与那些身躯无异的骷髅。

在那一刻,他终于想起被他忘记的是什么了。

当年那个副本的最末,他重伤濒死,原本自以为悍不畏死的心底却忽然生出了对死亡的恐惧,意识迷蒙间,他哀求过往的每一个人:“我不想死,救救我……”

傅决在他身侧蹲下,说:“我可以重置你的生存概率,代价是自由意志归零。以你目前的出血速率,你还有30秒的时间可以用于做出决定。”

【堕落救世主】牌可以复活死者,却是以极为扭曲的方式。他的犹豫并没有耗尽30秒的时间,第三秒,他接受了傅决递给他的黑色指环。

……

北区,朝仓优子经过一番不文明不礼貌的手段,从信徒口中获知了捐赠的来龙去脉。

信徒磕磕巴巴地说:“今晨神甫先生告诉我们,黑夜降临的时间越来越长,怪物终将侵占神圣之城……我们要想避免末日的降临,必须祈求神圣之主的救赎。

“只要我们所有人都捐赠足够多的血肉,就能让神圣之主重新聚敛肉身,为我们驱逐黑暗中的怪物了……”

朝仓优子随手杀了那名完成使命的信徒,冷静地分析道:“从昨夜出门探索的玩家提供的信息可知,神圣之城夜晚的危险是真实的,却未必来自所谓的怪物,而恰恰来自于那位接受血肉供奉的神明。”

维德举起双臂,手动打了个双引号,补充:“不出意外的话,那位‘邪神’和齐斯有关,而且‘邪神’远比所谓的怪物要危险。”

“不一定。”朝仓优子看了维德一眼,否定了他的判断,“才第一天,我们无法判断怪物是否真实存在,神圣之城的夜晚也许一半属于邪神,一半属于怪物,且两者无法同时出现。如果想获得确切的结论,今晚我们需要出门探索。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北区这些信徒的血肉对‘邪神’没有正面作用,不然不可能直到今天才要求他们捐赠。我们需要想办法弄明白,神甫将北区纳入捐赠范围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朝仓优子侧头看向人群聚集的方向,在【禁忌学者】身份牌的作用下,她的视线穿透人群和建筑的遮蔽,看到两名教士抱着盛满血肉的玻璃罐,倾倒入角落的臭水沟。

维德耸了耸肩,用猜测的语气说:“所以会不会就像你昨天说的那样,所谓的‘捐赠’其实只是一个由头?教士们为了维护神圣之主的权威,维持原有权力体系的稳定,故意使用一些暴力手段作为威慑;再让信徒们通过捐献和审判的活动付出沉没成本,提高凝聚力?”

朝仓优子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微微摇头:“不,现在他们的行为太过了,我不认为这样的做法对维护稳定有好处。北区的信徒没有自愈能力,捐献意味着受伤和死亡。人类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会变得疯狂和不受控,反而可能会为了活命殊死一搏。”

“也对。”维德点头表示赞同,“捐赠完也是死,让怪物侵占神圣之城也是死,既然结局差不了多少,凭什么还要受捐赠的苦?如果是我,早就反了这些教士了……”

朝仓优子听到关键词,眉头微蹙。是啊,人类这种生物,可以温顺如羔羊,也可以暴烈如虎罴。当被逼到一定程度,最后一根忍耐的弦崩断,他们将不可避免地为了生存走向反叛。

神圣之城稳定了这么多年,按照原有的划分阶级、压迫东区的统治方式,或将继续维持凝固如死水的局面,是什么促使神甫和教士做出改变,愚蠢地去挑战这些信徒的底线?就像是……想要推动事态向某个结局发展那样。

朝仓优子抬眼看向系统界面上结局一对应的那段文字。以她这些年对历史的研究,不需要花费火种解锁结局,都能想到后面的文字内容是什么。

无非是信徒们不堪忍受教会的压迫,奋起反抗推翻教士们的统治;群体的情绪在混乱的行动中逐渐向不理智的方向发展,人群开始打砸神圣之城中所有和神有关的建筑和造物,直至毁灭整座城市……

那能否通过火种解锁之外的手段,直接推动结局的达成呢?比如深入信徒之间,通过言语煽动他们……

有两名刚完成捐献的信徒路过身边,一路淅淅沥沥地淌下星星点点的血迹。他们气若游丝,却还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对未来的希冀:

“再等一等,等伟大的神圣之主再次睁开眼,必然会拯救我们,复活所有死去的人。”

“我们的血肉来自于主,我们终究要靠主拯救,祂是爱我们的,会为我们驱散所有痛苦。”

这番说辞格外耳熟,现实里游戏论坛中的宣传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内容:“只要是九州的人通关最终副本,就可以复活所有死去的人。在此之前,任何牺牲都是有必要的。”

白鸦也常对教众们说,只要她能够最终成神,必然会将世界打造成理想中的模样。

可是……当真如此吗?

维德轻嗤一声,笑得森冷:“愚蠢!靠啃食血肉巩固神位的神明,怎么可能会真的爱护世人?不过是将他们当做备用的养分罢了。”

朝仓优子听在耳中,默然无言。

……

西区,藤原新野和叫做“西格蒙德”的犹太人贴着房屋的边缘疾步行走,在一个街角停住脚步。

藤原新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枚白色的指环,对着天顶的微光观察半晌,有了判断:“是贾尔斯的指环。他出事了。”

另一边,汤姆逊和弗兰也有了收获。弗兰拿着一枚半径略小的指环,道:“我们在北区找到了朱莉的指环,她也出事了。”

代表们是在一个小时前发现贾尔斯和朱莉的失联的。起因是弗兰在墓园深处发现了一座残破的石碑,上面刻着三行神名:

【放逐于世界规则外的众神之主】

【司掌契约交易权柄的灵魂主宰】

【比历史产生更久远的伟大存在】

他第一时间就通过组队指环联系了汤姆逊,却没有得到回应;沿着原路返回,举目望不见同伴的身影。

他果断将所有代表都联系了一遍,最终确定不仅是贾尔斯,朱莉也和他们失去了联络。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消失,总不可能是两人丢了组队指环,找了个僻静处约会去了。

藤原新野深深地吸气,先前不愿意相信的、有意避开的答案终于变成了确切的事实。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傅决还活着。”

他等了半晌,没有等到其他人的应和。寂静,只有寂静……

一片寂静中,他疑惑地环顾三人,看到除了西格蒙德外,其他两人都摆出同一个姿势、同一种神情,歪着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眼眸在半明半昧的光影下闪烁银灰色的光芒……(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