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毗卢遮那,浴火重生!【豹更6K7】

“昂古莱姆小姐,岛田先生,辛苦你们了!我谨代表幕府全员与江户的百姓们,向你们表达最诚挚的谢意!”

说罢,德川家茂郑重地伏下腰杆,向面前的艾洛蒂和岛田魁低头行礼。

坐在他侧后方的天璋院紧随其后,举止端庄地躬身致谢。

母子俩的这番突如其来的举动,把艾洛蒂和岛田魁吓了一跳。

艾洛蒂是法国女孩,对江户时代的武家文化、武家等级缺乏敏感性。

因此,她只是单纯的惊讶于母子二人的礼贤下士。

相较而言,岛田魁刻下的反应就要激烈得多了。

跟艾洛蒂不同,他是土生土长的日本武士。

强烈的阶级观念与等级意识始终印刻在他脑海深处。

第十四代目征夷大将军、武家的共同领袖,以及幕府最尊贵的女人,竟同时摆出谦卑的姿态,毕恭毕敬地向他致谢……岛田魁无法用精准的词汇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

在经过短暂的呆愣、震惊后,岛田魁回过神来,急忙回礼,口中快速念诵“您言重了”、“不敢当”等谦辞。

艾洛蒂慢半拍地学着岛田魁的模样,生硬地模仿对方的举止、辞令。

在表彰完二人的功绩后,德川家茂义正言辞地明确表示:千人同心的残部会得到妥善安置,死伤者将获得应有的抚恤——这让艾洛蒂松了一口气。

身为八王子攻防战的前线指挥官之一,她亲眼瞧见千人同心的将士们是如何奋勇作战的。

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之后的挺身而出,再到最后的血流成河,死伤殆尽,无力再战……

他们忠实地完成了祖先订下的约定,力阻强敌,坚守八王子到最后一刻!

艾洛蒂没有强烈的私欲,不在乎自己能否获得丰厚的赏赐。

她只在乎千人同心能否拥有他们应有的回报!

尽管自己是首次见到德川家茂,但就凭对方目前展现出来的种种气质、言辞、行为,艾洛蒂敢断定:这是一位好君主!他所承诺的约定一定会得以实现!

德川家茂召艾洛蒂和岛田魁来江户城,并无什么特殊目的,动机相当单纯,就只是想要当面嘉奖他们,表彰他们在八王子付出的努力、牺牲。

他很关心土方岁三的伤势。

“我会派出我的御目见法印,不惜一切代价地予以全力救治!”——他铿锵有力地这般说道。

【注·御目见法印:“御目见”指能够谒见将军的资格;“法印”是江户时代赋予具备几个专业技能(包括医生)之僧侣的称号。“御目见法印”可理解为将军的御医。】

在江户时代,习医者多为僧侣,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医生总是剃个光头,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和尚。

在得知艾洛蒂他们已经送土方岁三去仁医馆接受治疗后,德川家茂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

“这样啊,既然是北方先生亲自操刀,那就不用再派出我的御目见法印。”

看样子,连堂堂征夷大将军也听说过北方仁的赫赫威名。

听他说话的口吻、语气,哪怕是幕府御医也比不上北方仁。

虽然无需御目见法印的登场,但为表关心,德川家茂还是大笔一挥,给土方岁三送去最好的药品,以及人参、白糖等补品。

会面结束后,德川家茂主动表示给艾洛蒂他们安排住处。

岛田魁并非江户人士,在江户举目无亲,所以他确实需要幕府安排去处。

至于艾洛蒂,她就没有这方面的需求了。

她婉拒了德川家茂的好意。

在江户,她有一处可以放心投奔的地方。

……

……

是日,下午——

江户,小石川小日向柳町——

艾洛蒂踩着熟悉的道路,大步向前。

经过多日的疏散,当下的江户俨然变为一座空城。

道路两侧的商铺全都紧闭。

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只能偶尔瞧见一些快速奔走的士兵。

一个金发蓝眼的西洋女孩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行走……这副场面简直不要太惹眼。

沿途的士兵们纷纷转过脑袋,朝艾洛蒂投去各种各样的目光,有好奇、有疑惑、有厌恶……

换做是在寻常时候,她早就被拦下来询问了。

遭受那些推崇尊攘思想的激进分子的骚扰,也不是没可能。

然而,此时此刻,竟无一人敢上前叨扰艾洛蒂。

之所以如此,全都有赖于她腰上的那两样物品:刻着三叶葵的精致胁差,以及同样刻着三叶葵的漂亮印笼。

这两样物事都是她今日上午面见德川家茂和天璋院时所获赠的礼物。

在江户时代,挂在腰间的印笼既是装饰品、存放小物件的容器,同时也是身份的象征。

一个西洋人居然佩戴只有幕府贵人才有资格拥有的胁差和印笼……

虽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们都很笃定:这女孩是他们招惹不起的存在!

于是乎,面对闲庭信步的艾洛蒂,他们无不恭敬地退至一旁,绝不敢去冒犯。

多亏了这把胁差和这枚印笼的“威慑”,艾洛蒂平安顺遂地抵达目的地:试卫馆!

在爬上那条熟悉的长坡后,试卫馆的全貌清晰分明地映入其眼帘。

看着这座阔别已久的剑馆,艾洛蒂的唇角微微扬起,露出怀念的微笑。

想当初,身为青登徒弟的她,没少来试卫馆做客。

曾经在试卫馆目睹、经历的那一幕幕,她仍记忆犹新,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她和爷爷、勒罗伊曾居住的那座屋子,早就变卖了。

江户虽大,可她如今能去的地方,就只有这座试卫馆了。

感慨万千地打量试卫馆几遍后,她迈开双脚,快步走向大门。

此时的试卫馆非常安静,鸦雀无声。

如果是在以前,这个时间点下的试卫馆早就热火朝天了,不断向外传出“哼哼”、“啊啊”的叫喊声。

对于试卫馆当前的寂静,艾洛蒂并不感到意外。

如今的江户已成前线战场,想必试卫馆的学徒们以及近藤一家子都逃难去了吧。

艾洛蒂站在试卫馆的大门外,试探性地高喊道:

“近藤老先生!近藤老先生!您在吗?!”

不一会儿,里头传来熟悉的苍老嗓音:

“嗯?是谁啊?”

近藤周助还在——艾洛蒂在欣喜的同时,不禁怔住了。

俄而,试卫馆的大门被徐徐打开,近藤周助探出半个身子,谨慎地查看来者的身份,眼神警惕——当然,这抹警惕很快就消散了。

“哦哦!是艾洛蒂啊!”

艾洛蒂眨巴了几下美目,一脸诧异地上下打量近藤周助。

“近藤老先生,您这是?”

两袖用束带绑紧,小腿处的袴管用绑腿系紧,腰佩名刀二王清实……一副随时准备上阵杀敌的模样。

近藤周助呵呵一笑。

“先进来吧,咱们进屋里慢慢谈。”

他说着侧过身子,示意“别傻站了,快进来吧”。

艾洛蒂一边轻声念叨“打扰了”,一边闪身入内。

近藤周助在前,她在后,二人快速穿过白州,进入邸内。

【注·白州:大宅邸的门前铺有白色细石的地方。】

刚一进屋,站在土间上,她就发现试卫馆变脏许多。

在平日里,试卫馆的公共区域的日常维护——比如说道场——是由弟子们共同负责的。

私人区域,即近藤一家子、青登等食客们所居住的区域的日常维护,主要是由三人来负责:阿笔、九兵卫和井上源三郎。

阿笔是主母,她料理家事是理所当然的。

九兵卫是青登的仆从,他和青登迁居试卫馆后,为了报答近藤一家,他自发地包揽不少家务。

至于井上源三郎,他纯粹是出于个人喜好,才热衷于扫地、擦地等家务事。

因为他外表敦朴、憨厚,跟普通的农民似的,再加上每天都在干家务活,乐此不疲,所以外人总是误以为他是试卫馆的普通仆人,根本想不到此人是试卫馆的大前辈,连近藤勇、土方岁三都对他毕恭毕敬的。

在阿笔、九兵卫和井上源三郎的专心维护下,试卫馆的卫生状况一直是值得称道的。

可现在……走廊的地板上盖着一层雪沫般的轻尘,踩上一脚就会显露出清晰的脚印。

近藤周助尴尬地笑了笑。

“阿笔带着其他人去日野投奔总司她姐姐了。这么大的屋子,我一个人料理不过来,请见谅。”

“夫人他们离开江户了吗?”

“是啊,为了让他们乖乖离开江户,费了我不少工夫。现在偌大的试卫馆只剩下我一人了。”

二人说着来到厅房。

近藤周助为艾洛蒂盖上坐垫、沏上热茶、端上一盘和果子——老人的泡茶水平让人不敢恭维,茶水味道乏善可陈。

不过,艾洛蒂倒是喝得津津有味的。

死守八王子的这段日子里,她每天只能啃发硬的干粮,喝让人牙齿打颤的凉水。

实不相瞒,直到此时喝上热乎乎的茶水,她才终于有了一种“离开战场”的实感。

不知怎的,她陡然感到鼻酸,有一种想要掉泪的冲动。

恐惧、惊骇、委屈……这些为了上阵杀敌而被她深埋在心间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儿地突破心中防线,奔涌而出。

为了搪塞掉混乱的表情,她以喝茶做幌子,以双手捧起茶杯,用杯身挡住自己的脸。

不过,这些情绪一旦冒出来了,就很难压制回去。

不一会儿,被她举到脸前的茶杯后方,隐隐传出“呜呜……”的呜咽声。

近藤周助装作什么也没听见,脸上挂着仿佛看穿一切的平静微笑。

老人啥也不说,啥也不做,就这么静静地等女孩恢复平静。

一个努力遮掩,一个不点破。

一老一少就这么维持着微妙的默契,现场氛围一片和谐。

约莫二十分钟后,艾洛蒂用力地抽动鼻子,逐渐平复情绪。

又过一会儿,她恢复如初,旋即装作无事发生,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言简意赅地陈述她最近的遭遇。

近藤周助安静听完后,也将自己近日来的经历逐一道出。

从自己下定决心,决心留下来参战,讲到遭受妻子阿笔的强烈反对,夫妻俩展开激烈的争执,最后讲到自己胜出,成功说服阿笔等人离开江户,自己独自留守试卫馆。

艾洛蒂听完后,忍不住地反问道:

“近藤老先生,您真的……要留下吗?”

她说着不由自主地扬起视线,仔细打量近藤周助的老迈身躯。

她并非瞧不起对方。

能够成为天然理心流宗家三代目掌门人,自然是有几把刷子在的。

只是……“啊啊!腰好痛啊!”——近藤周助一边这般叫唤,一边用力揉捏腰眼的这一幕幕光景,她仍历历在目。

近藤周助是很标准的老人,没法跟桐生老板那样的神人相提并论。

上年纪后,身体机能急剧下滑。

年轻时努力练武所遗留下来的后遗症集中爆发,平日里不是这儿酸就是那儿痛的。

这样的身体状态……直白的说,艾洛蒂很担心他还没杀几个敌人,就先把腰给闪了。

近藤周助看穿了艾洛蒂的心思,轻笑几声:

“嚯嚯嚯嚯~~艾洛蒂,我明白你的顾虑。”

“我老了,身体状态大不如初。”

“年轻时能够轻松驾驭的招式,现在怎么也使不出来。”

“莫说是建功立业了,别拖人后腿就实属万幸。”

“可纵使如此,我还是想上战场。”

“不管怎样,我始终是一名剑士啊。”

“我想在临死之前,再做一回‘一骑当千的剑士’。”

“况且……除了老夫聊发少年狂之外,我还有别的考量。”

随着他话锋一转,其眸中迸射出闪耀的光芒。

“在我年轻时,吾父曾告诉我:人都是惜命的。”

“‘保全自身,努力活下去’是人的天性,无从违抗。”

“不过,往往会有那么一瞬间,能让人置生死于不顾,义无反顾!”

言及此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了一停后把话接下去:

“艾洛蒂,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相传我们天然理心流跟‘永世剑圣’绪方一刀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艾洛蒂愣住了——这事儿她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不,我对此从未耳闻。”

近藤周助微微一笑。

“这样啊,那我就简单地跟你讲讲吧。”

“相传在70年前,我们天然理心流的流祖近藤内藏助与绪方一刀斋是好友。”

“据说正是多亏了绪方一刀斋的悉心指点,流祖近藤内藏助才得以完善天然理心流。”

“换言之,天然理心流的诞生有绪方一刀斋的一份功劳。”

“他算是咱们天然理心流的老祖宗。”

“虽然这只是我们家族内部世代相传的故事,难辨真假,但受此影响,我跟绝大多数剑士一样,非常崇拜绪方一刀斋,视他为自己毕生追赶的对象。”

“‘以一当百,弑杀暴君’、‘攻陷二条城’、‘摧毁传说中的忍者村’……绪方一刀斋的所有事迹,我全都如数家珍。”

“自年轻时,每当回顾绪方一刀斋的这些事迹,我就不禁想着:绪方一刀斋之所以会如此勇猛,屡次亲涉险境,是否是因为他遇到了很多个值得他义无反顾的‘瞬间’呢?”

“现在年老了,邂逅了同为天之骄子的橘君,于是我又在想:橘君他奋不顾身地直面强敌,不论是讨夷组、清水一族,还是而今的长州藩、法诛党,都不能让他退缩半步,是否也是因为他遇到了很多个‘瞬间’?”

“实不相瞒,我一想到这儿,就不免感到几分嫉妒,”

“真是太狡猾了,为什么你们总能碰到这样的‘瞬间’,而我却从未遇见过呢?”

“这种能让人勇往直前、奋不顾身的‘瞬间’,究竟是什么样的?”

“是否只要经历过这些‘瞬间’,我的人格与实力就能获得新的蜕变呢?”

“我很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我想要亲眼见识这个‘瞬间’,亲身体会这个‘瞬间’。”

“怎可惜……非常遗憾,直至今日,两鬓都花白了,我仍未遇见这个‘瞬间’,进而也就无从找寻这些问题的答案。”

说到这儿,他面露惋惜之色。

“我很肯定,假使沉溺于安稳的日子,每天吃喝玩乐的话,是绝对无法遇见这个‘瞬间’的。”

“在瞬息万变、此前从未踏足过的激烈战场上,说不定就能得偿所愿——这份念头催使着我重新拿起剑。”

“仔细想来,真是惭愧啊……为了追寻自己心目中的武道,竟做出如此任性之举,甚至让妻子担心得落泪。”

“不过,在哭泣过后,阿笔她不再多说什么,也不再劝我跟他们一起离开江户。”

“虽然她很碎嘴,讲话也不太好听,总是纠结于一些小事,但每逢重要时刻,她总会全力支持我。”

“当初倾尽所有财产,营建这座试卫馆时是如此。”

“如今默默地携全部家人离开,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地上战场,也是如此。”

说到这儿,他略作停顿,随后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发出标志性的笑声:

“嚯嚯嚯嚯~~一不留神,说了许多难为情的话。”

“好了,暂且先不谈我了。”

“艾洛蒂,你又如何呢?”

“你也要留下来参战吗?”

艾洛蒂闻言,不假思索地回复道:

“这是自然!”

“我之所以来江户,一是送土方岁三去疗伤,二便是跟贼军战斗到底!”

近藤周助听罢,沉下眼皮,本就细长的双眼眯成一条缝隙。

他在沉默片刻后,缓缓道:

“……我活了七十有二。”

“一大把年纪了,没几年活头了。”

“说得难听一点,哪怕即刻暴毙也不足为惜。”

“可你不同,你才十六岁,还很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还有光明的未来。”

“艾洛蒂,坦白讲,我并不希望你上战场……”

近藤周助以委婉的口吻劝说艾洛蒂。

艾洛蒂见怪不怪地歪了下头,莞尔一笑:

“近藤老先生,就跟您有着自己的追求一样,我也有着我的追求。”

“我只跟师傅和舞小姐提过我这儿时的梦想。”

“今天就破一次例,再提一次吧。”

“从小时候起,我就一直渴望成为一名像罗宾汉那样的打抱不平的侠客。”

“啊,罗宾汉是英国的一名伟人,他跟鼠小僧一样,也是一个劫富济贫、广受好歹的好人。”

“虽是儿时的幼稚梦想,但我从未将其遗忘、舍弃。”

“在八王子奋战的那五日,我恐怕永世都不会遗忘。”

“首次上阵杀敌,首次体验敌人的鲜血喷到自己脸上,首次感觉死亡离自己这么近……虽然很不甘心,但我确实很怕痛、很怕死。”

“很怕那锋利的刀刃落到自己身上。”

“很怕自己再也吃不到喜欢的食物。”

“很怕自己再也没法跟舞小姐她们一起玩耍。”

“很怕自己再也没法跟师傅他……”

言及此处,她倏地顿住话头,没有把话接下去。

在踌躇了片刻后,她直接略去没讲完的这半截话:

“尽管心中充满了恐惧,但在恐惧之余,我感觉到一种快感。”

“我在斩奸除邪。”

“我在保境安民。”

“我平生以来首次感觉自己离梦中的侠客形象是那么地接近!”

“我想继续成为能让我感到骄傲的侠客——光是这点,就足以组成让我留在江户的理由。”

说到这儿,她略作停顿,随后换上半开玩笑的口吻:

“如今已然长大的我,可不能让幼时的我感到失望啊。”

近藤周助安静地聆听到最后。

待女孩语毕后,他微微弯起嘴角,轻浅的笑意随之浮现。

“抱歉,我方才似乎说了很不识风趣的话。”

“请你忘了我刚刚所说的话吧。”

说罢,他向女孩伸出手。

“艾洛蒂,让我来帮你磨刀吧。”

“经历了足足五天的激战,你的刀肯定已经伤痕累累了吧?”

“挥了几十年的剑,磨了几十年的剑。”

“论磨剑的功夫,我可不输给那些专业的磨刀师。”

闻听此言,她一边面露喜意,一边拿起搁在右腿边的大和守安定,以双手递过去。

近藤周助郑重地接过,然后“咔”地将刀拔出半截。

再厉害、再坚韧的刀也是消耗品。

近藤周助说得不错,连日的激战使大和守安定的刀锋遍布豁口。

他仔细地查看一遍,点了点头:

“嗯……还好,仅仅只是刀锋受损,刀身没有出现的弯折,只要磨一遍刀身就能锋利如初!”

他说着将刀收回鞘中。

“给我一个时辰的时间。”

“一个时辰后,保准让你的刀重获新生。”

正当近藤周助准备起身去拿磨刀工具的这个时候,大门方向传来陌生的大喊:

“有人吗?!请问有人吗?!”

近藤周助和艾洛蒂双双愣住。

“近藤老先生,是您的客人吗?”

“我今天可没约客……”

他说着轻蹙眉头,抬脚走向大门。

艾洛蒂跟随在其身后。

很快,他们一前一后地抵达大门,推开门扉——门外站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人。

此人满身污垢,想必是有一阵子没洗澡了,他身上的衣裳同样脏得令人不忍直视。

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仿佛是个烧炭工。

值得一提的是,此人背上背着一根用土布紧包着的长条物体,从其形状来看……似乎是一把刀!

近藤周助打量了他几眼:

“请问您是。”

年轻人稍稍站正身子,昂首挺胸:

“在下四季崎季寄,是一名刀匠!”

四季崎季寄——这让人印象深刻的奇怪名字,瞬间勾起艾洛蒂的记忆。

“四季崎季寄……难道说,您就是那位帮师傅……帮橘青登修刀的人?”

年轻人……即四季崎季寄用力点头。

“不错!正是在下!”

他一边说,一边解下背上的长条物体,以双手呈递至艾洛蒂和近藤周助的面前。

“毗卢遮那已浴火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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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5章 托付“黑刀”!江户笼城战,开战!

“毗卢遮那……!”

艾洛蒂瞪大双目,怔怔地看着四季崎季寄递来的长条物事。

当她回过神时,她已伸手接过并把外层的土布揭下。

黑、紫相间的柄鞘,述说悠久历史的古朴鞘饰……正是妖刀·毗卢遮那!

趁着艾洛蒂和近藤周助的注意力都被所吸引的这档儿,四季崎季寄咧开嘴角,

“金发蓝眼的外国人……我听说过你,你应该就是橘青登的徒弟吧?”

艾洛蒂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正好!既然你是橘青登的徒弟,那我就可以放心地把它交给你了!”

在说到“它”这个代词时,他低下头,眼神柔和地看向艾洛蒂手中的毗卢遮那。

“虽然多花了一些时间,但总算是幸不辱命。”

“我愿用自身性命作担保,这是我的至高杰作!”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仿佛是在打量自己的小孩。

“‘万炼钢’不愧是无与伦比的顶级钢料。”

“即使动用了我们四季崎家世代相传的火炉,也耗费了足足七天七夜的时间才将其熔炼。”

“这世间恐怕没有比它更棘手的钢料了。”

“竟然能用这么棒的钢来锻刀……在我的往后余生,肯定没机会再锻造出这等品质的刀剑。”

“能在刀剑之流行将淘汰之际,锻造出这样的无上宝刀……在下铭感五内!”

“不论是‘无上大业物’还是别的什么刀,根本无法跟这把刀相提并论!”

言及此处,亢奋的潮红浮上他的颊。

这一刻,他不再是因刀剑的落伍而心生绝望,自暴自弃的浪子,而是满腔自豪之情的刀匠!

在稍稍平复心绪后,他迫不及待地说:

“好了,快验验货吧!”

“让传说中的‘黑刀’现于人世!”

说罢,他抬手示意艾洛蒂拔刀。

青登用可遇不可求的“万炼钢”来重铸毗卢遮那的刀身——对于此事,近藤周助略有耳闻。

身为剑士,他岂会不对传说中的“黑刀”感兴趣?

因此,他探过脑袋,直勾勾地紧盯毗卢遮那的鞘口,连眼睛也不敢眨,准备迎接黑刀现世的这一刹。

迎着近藤周助和四季崎季寄的热烈目光,艾洛蒂以僵硬的动作端起手中的毗卢遮那,左手握住鞘口,右手抚上刀柄。

“……”

鞘身的冰凉、刀柄的质感……艾洛蒂认真且专注地体会这一切触感。

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极快。

对她而言,这把刀有着格外特殊的意义。

用家族世代相传的“万炼钢”来打造一把独属于她的神兵利器,然后手握此器,成为打抱不平的侠客……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因为她认为青登比她更需要此钢,同时也更能发挥出此钢的威能,所以她心甘情愿地将其托付给对方。

乍一看去,她似乎是舍弃了自己的梦想。

其实不然。

若用准确的辞藻来予以形容……她是将自己的梦想托付给青登!

希望青登能够挥舞用此钢锻成的刀。

希望青登能够握紧这把刀,成为首屈一指的侠客,替她实现自己未竞的梦想!

换言之,自己现在所握持的刀是其梦想的具体象征……!

一想到这儿,她就感觉心脏跳得更快了,连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这一会儿,她的右手已握紧毗卢遮那的刀柄,只要稍稍一使劲儿就能将其拔出。

然而……她的手却停了下来,迟迟没有将刀拔出。

少顷,她摇了摇头,缓缓放开右手。

“……不,我不能拔。”

未等近藤周助和四季崎季寄追问,她就以不容置疑的坚定口吻解释道:

“这把毗卢遮那是师傅的佩刀。”

“只有师傅才有资格将其拔出!”

“‘黑刀现世’、‘重铸后的第一次拔刀’……这些宝贵的荣誉必须得留给师傅才行。”

“我可不能僭越啊。”

话至最后,她特地换上半开玩笑的口吻以缓和气氛。

近藤周助听罢,无奈一笑,轻轻点头:

“嗯,艾洛蒂,你说得对。我们确实不能随便拔青登的刀,特别是这种充满特殊意义的刀。”

四季崎季寄摊了摊手,作遗憾状。

“你们这些剑士总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

“不过……行吧。”

“既然你如此坚持,那你可得把它完好无损地交给橘先生啊。”

话说完,他侧过身体,作势欲走。

“刀我已经送到了。”

“我得赶在敌军打过来之前,抓紧时间离开江户。”

“若不是为了给橘先生锻刀,我早就想跑路了……”

兴许是不想让艾洛蒂他们以为他是胆小鬼,他前脚刚说完,后脚就急急忙忙补充道:

“我只是一介刀匠,除了抡舞铁锤之外,我别无所长。”

“我选择离开江户,纯粹是无奈之举!”

艾洛蒂和近藤周助微微一笑,看破不点破。

让无法战斗的人离开战场——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艾洛蒂绽露出明媚的笑容:

“四季崎先生,辛苦您了!”

近藤周助道:

“四季崎先生,祝您一路顺风!”

在二人的道别下,四季崎季寄不再久留。

留下一句“后会有期”后,他小跑着离开。

艾洛蒂和近藤周助站定在原地,默默目送对方。

待其身影钻入远方的街角后,女孩转过脑袋,满面歉意地看向老人。

“近藤老先生,抱歉啊,你应该很想目睹‘黑刀’的全貌吧?”

近藤周助摩挲下巴,大笑几声:

“嚯嚯嚯嚯嚯!”

“艾洛蒂,你不必在意!”

“你是对的,我们擅自拔出别人的刀,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

“除非获得青登的应允,我们不能替他拔刀。”

“再者说……跟你相比,我这小小的缺憾根本不值一提。”

“你比我更想即刻拔出此刀,不是吗?”

他用的虽是疑问句的句式,但语气却是肯定句的语气。

艾洛蒂嘿嘿一笑,露出“被你说中了”的玩味神情。

她何曾不想立即拔出手中的毗卢遮那?

这把黑刀象征着她的梦想……不夸张的说,她现在感觉自己心头上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游走、啃咬!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拔出这把刀,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睹这把刀的刀身,迫不及待地想要让其刀芒映满她眼帘!

“嘶……!呼……!嘶……!呼……!”

她以夸张的动作连做了数个深呼吸,凭借意志力来强行抑制住拔刀的冲动。

随后,她重新低头看向手中的毗卢遮那,作沉思状。

冷不丁的,她倏地扬起视线,朝老人投去火热的眼神。

“近藤老先生,可以让我保管毗卢遮那吗?”

“我想亲手将它交给师傅!”

近藤周助的眸中闪过一抹讶色。

他直勾勾地紧盯艾洛蒂,四目对视,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对于女孩这突如其来的请求,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

“你愿意替我保管它,我求之不得呢。”

“我现在年纪大了,记性变得特差劲。”

“若让我来保管这把刀,只怕没过一会儿就忘记把它放在哪儿了!”

……

……

3日后,清晨——

江户,江户城,大广间——

一身戎装的德川家茂端坐在主座上,左手扶着腰间的太刀,右手放在右腿上,闭目养神。

为了彰显自己死守江户,绝不撤退的决心,同时也提醒自己时刻保持战斗状态,他近日来只穿铠甲,披挂整齐。

与此同时,他最近经常待在大广间,即使无事也会坐在这儿。

这般一来,既方便自己下达命令,也方便臣属们找到他。

起初,许多人都觉得他所声张的“誓与江户共存亡”是打嘴炮。

牛皮吹得特响,结果等危险真的来临时,溜得比谁都快——这种人在悠悠历史长河中俯拾皆是。

等过几日,派几个难言善辩的人说点“古者《春秋》之义:法不加于尊。将军总统大军,岂可自戕?”等诸如此类的漂亮话,给德川家茂一个台阶,他就会借坡下驴——绝大部分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大伙儿都做好了“德川家茂肯定会离开江户”的心理准备。

然而……时至今日,他们赫然发现:德川家茂似乎是来真的!

他似乎真的打算死守江户!不愿撤走!

虽然幕府内部充满虫豸,诸“歪”盈朝,但还是有一些忠臣的。

不管怎么说,德川家茂始终是名正言顺的武家最高领袖、幕府第十四代目将军。

那些忠臣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将军置身险境。

因此,或是提笔上书,呈递建言,或是亲自觐见,当面力劝,每天都有人央求德川家茂离开江户,前往奥羽或别的什么地方避难。

想也知道,面对此等提议,德川家茂的回应只有一个:严词拒绝。

“我早就说过了,我誓与江户共存亡!要么与江户一起存续,要么与江户一起灭亡!”——他用这句话挡回一切让他离开江户的建言。

他不仅自己不撤,也不让麾下的武士们撤。

在下令备战的当日,德川家茂就明令要求江户町内所有武士——旗本也好,御家人也罢——都得留下!不容许离开江户!

简单来说就一句话:平民可以撤,武士不能撤!

但凡有私自潜逃的武士,统统视作叛逃!施以顶格处罚!

乍一看去,似乎很残酷。

实质上,德川家茂的这则命令并无不妥之处。

武士是什么?

一言以蔽之:专司征战的职业士兵!

在武家掌权的幕府时代,平民是无法当兵的,上阵杀敌、开疆拓土是武士们的特权与义务。

要不然,他们的“武士”之名是从何而来的?

让士兵们打仗,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当然,德川家茂早就看醉生梦死、不思进取的直参们不顺眼了。

【注·直参:旗本和御家人的统称。】

世人皆知德川家茂对直参们的敌意。

“推进军事改革,增强幕军战力”一直是德川家茂的重点施政方向。

怎奈何,直参们早就成了针扎不进、水泼不入的极牢固的利益集团。

改革当前的军事制度,就等于动他们的饭碗,他们自然是要跟德川家茂硬刚到底。

他们的处处掣肘,使德川家茂的军事改革推进得很不顺利,直至近俩年才终于有了些许起色。

联想到双方的恩怨……德川家茂强行要求直参们留下来,很难不让人认为他是存心报复这群蛀虫。

总而言之,靠着这则“武士们都得留下,不容违抗”的命令,德川家茂硬是攒出一支3万人的守军!

虽然离鼎鼎有名的“旗本八万骑”有很大的差距,但这无疑是一支规模庞大的军团!

不过,想也知道,那些赶鸭子上架的直参肯定是毫无战斗力的。

根据胜麟太郎前阵子呈递的汇报,莫说是挥刀了,有很多人连收刀都不会,在收刀时割伤手掌的人比比皆是。

很显然,这些家伙也就只能起个“战场气氛组”的作用,无法指望他们能在战场上有什么亮眼的表现。

真正能派上用场、能打硬仗的部队,也就只有以讲武军、火付盗贼改为代表的寥寥几支部队,其兵力约莫在3000人上下。

3万人的大军,只有3000人可堪一战……对于这样的结果,德川家茂并不感到意外。

他打从一开始就不对那些家伙寄予希望。

之所以下达“必须留下”的命令,纯粹是不想让这些家伙的日子过得太舒服。

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享了二百多年的福,到了让你尽义务的时候,你却拍拍屁股溜走了……这世间哪儿有这种好事!

实不相瞒,德川家茂反倒乐见这些百无一用、只会空耗钱粮的废物们都多死一点!

正当德川家茂闭目养神的这个时候,他陡然听见熟悉的、由远及近的足音。

他眼睛也不睁地出声问道:

“母亲大人,怎么了?”

全副武装,手提薙刀,背负弓箭的天璋院大步跨入大广间,径直走向德川家茂。

跟德川家茂一样,她这段时间也只穿铠甲。

“没什么,就只是突然想来看看你而已。”

她说着移步至德川家茂身边,屈膝坐定。

“家茂,据说你最近的饭量很差,几乎没怎么吃饭,发生什么事儿了?竟让你茶饭不思。”

“不,没什么。”

德川家茂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发生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因为……我很紧张,所以没什么胃口,仅此而已。”

说罢,他特地右手,向天璋院展示——只见其右掌微微发颤,跟打摆子似的。

天璋院见状,微微一笑:

“家茂,你大可不必为此感到羞耻。因为……”

她话头停在一个诡异的地方。

紧接着,她伸出右手——她的手掌也在发颤。

“我也很紧张。立下了‘死守江户’的誓言,却紧张成这样,真是让人汗颜啊。”

眼见敬爱的母亲大人跟自己一样,德川家茂微微一怔,随后哑然失笑——神奇的是,这一会儿,他手掌的发颤频度大大减轻,神情也变得自然不少。

冷不丁的,天璋院倏地抛出新的问题:

“家茂,有盛晴的消息吗?”

德川家茂不假思索地回复道:

“没有,暂无消息。”

“这样啊……”

“……”

“……”

“……”

“……真让人意外。”

“母亲大人,你指什么?”

“截至昨日为止,每当我提起盛晴,你总会拐弯抹角地劝我离开江户。今日的你格外安静呢,竟没有再劝我撤离。一时之间,我有些不适应。”

“喔,这个啊……”

德川家茂莞尔。

“我放弃了。”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母亲大人您的执拗更在我之上。”

“光凭我自己,根本无法劝服您。”

“虽然很不情愿,但我也只能放弃了。”

“不过,取而代之的,我已立下决心:一定要保护您到最后!”

他说着抬手抚上腰间的太刀,语气坚定。

天璋院闻言,轻蹙眉头,面露不悦之色。

随后,她张了张嘴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驳斥什么。

可就在这一刹间——

轰隆!

远方传来爆炸声!

霎时,母子俩双双变了脸色。

下一息,他们腾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不远处的窗户,趴伏在窗口上,循声望向爆炸处。

江户城以北的某处街町,漆黑的浓烟飘向渺远的天空……浓烟下方有火焰在燃烧。

这声爆炸并非孤立的“个例”。

呜呜呜呜……!

德川家茂隐隐听见天空传来“呜呜呜”的尖锐响声,似乎是破风声。

未等他抬头——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一发发炮弹如雨点般落入江户町内!

一声声爆发摧毁了屋宇与静谧!

火焰腾起……橘红的火亮成了时下江户最鲜艳的一抹亮色!

德川家茂面如铁青地目视这一切,口中呢喃: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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