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交州归顺

“这雨怎能下成这般样子?我在中原二十余年,竟从未见过这般大雨!”

司马师在草庐下的屋檐内,看着外面瓢泼般的雨势,无奈问道。

身后负责这一驿馆的小吏身听了司马师此问,拱手说了一通,司马师却连半个字都听不懂。司马师皱着眉头看向吕岱派往毌丘俭军中的使者修则,开口问道:

“修从事,这人在说些什么?”

修则笑笑,拱手说道:“尊驾或许不知,汉时交州的驿馆之人要接待南来北往之人,故而都要学习洛阳雅言。但到了吴时,北人渐渐变少,以致于驿馆之人虽能听懂洛阳雅言,但说却说不清楚了,带着交州口音,难怪尊驾听不懂。”

司马师轻叹一声:“这都是孙氏割据一方所致的祸患啊!若割据时间再长一些,恐怕交州的百姓就没人知晓洛阳了。”

“吕使君还是欢迎尊驾来访的。”修则尴尬一笑,躲开了这一话题:“十月如此暴雨倒也不常见。我等且在驿馆休息几日,待暴雨停歇之后,再行向番禺进发便是。”

司马师点头:“只好这样了,不过有劳修君安排一二,此驿馆颇为粗陋,若大雨日久,恐难供给我随行一百人、和修君十人之口粮。”

修则拱手说道:“既然尊驾来了交州,这等事情乃是我等交州官吏担忧的事情,就不劳尊驾烦心了。”

司马师点头认下。

毕竟是吴国昔日的领地,即使交州地理极为偏远,经济上也颇为穷困,但该有的官道和驿站还是有的。

司马师与随行的一百名士卒正躲在四会县东北五十里处的一处驿馆内,虽有房屋遮蔽,却也常常漏水。好在交州的气候足够温暖,席地而卧也能勉强将就着应付。他们本来沿着水路行船,不过四、五日的时间便可抵达番禺,却硬生生的被暴雨阻在了半路。

无论是司马师还是修则,原本都认为大雨最多持续个一、两日也就可以停歇。却不料大雨断断续续的下了整整九天,他们一行也在这个狭小的驿站里困了九日。

即使众人节约进食,第六天的时候,驿馆的存粮便已告急。司马师一行不得不开始吃起了随行的干粮,每日只吃寻常三分之一的量……四五日的水路,谁知道大雨会下这么久!

直到第十日清早的时候,阴雨多日的天气才渐渐恢复了宁静,而这时所有人都知道交州、或者说南海郡的形势不妙到了极点。

这么大的雨水,连驿站的房屋都摇摇欲坠,几乎倒塌。这还是官府出钱修建在妥当高处的,更别说寻常百姓的草房、土房又会如何了!

等到司马师一行欲要继续出行的时候,浈水两岸的水面比他们下船时宽了几倍,再也不复往日的平静,浈水水面上泛着泥水翻涌的黄色,波涛比往日更甚,更是有数不清的残枝、断树从上游随水流冲下。而他们早就捆缚在水边码头上的船只也早就没了踪迹。

至于道路……道路早就被冲垮了!

司马师见此场景,长叹一声,朝着身边的修则问道:“修君,此处灾情如此,船只应当已被冲走了。”

修则也摊了摊手:“陆路要一百五十里左右,而道路又成了这个样子,每日走不了多远,真不知尊驾多久才能到番禺了。”

就在这时,那个不会说北方话的驿馆小吏走上近前,拱手说道:“上官,在下有话要说。”

司马师抬眼望去,发现竟是那名小吏后,惊异问道:“你何时会说北方话了?”

小吏咧嘴一笑:“在下与上官从人学的,这几日学了许多,故而能言。”

司马师啧啧称奇:“你叫什么?”

“在下吕兴。”小吏答道。

“吕兴……”司马师若有所思:“如今之事你也看到了,你有何要说?”

吕兴指着码头处说道:“上官或许不知,此处码头建在回水之处,绳索捆缚又牢,定然不会被冲走,应当只是被陷在了河泥之中。不出三日,待水流渐渐褪去,便可将船从泥中再掘出来,应当能用!”

“此话当真?”司马师又惊又喜。

“当真!”吕兴拍着胸脯说道。

“好,若你所说属实,那我要为你记下一功!”司马师一时开怀。

果然,三日后随着水面降下,大半掩盖在泥中的船只也露了出来。吕兴带着魏军士卒一齐寻木板和茅草一路从淤泥上铺了过去,将六艘可载二十人的船只从泥中掘出,众人一时欢声不断。

再两日后,司马师与修则一行共计一百余人抵达番禺。

吕岱并不在番禺城中,而是在番禺左近的河道工地上,指挥着番禺城上下百姓和官吏们正忙着排水疏浚之事。

“在下是大魏使者、领军将军司马,名为司马子元。受毌丘将军之命,从浈阳前来谒见吕使君!”司马师躬身一礼。

吕岱虽是一州刺史,眼下也身着短衫,赤着脚。若不看头上的精致发冠,与寻常农家的老翁看起来没有半点不同。

“老夫真没想到,毌丘将军竟然专门派了他的司马来此。”吕岱打量了一番司马师:“这位司马年岁几何?”

“在下今年二十有七。”司马师不卑不亢,在吕岱面前笔直站着。

“好,好。”吕岱点了点头:“你如此年轻,可以任此显职,是否是河内司马氏之人?”

司马师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尴尬,而后拱手说道:“正如吕使君所言,家父乃是大魏当朝司空。”

吕岱笑笑,随即坐在了身后的一块大石上,十分自然的开口问道:

“司马子元是吧?你且说说,毌丘将军命你拿什么条件来劝降老夫?”

司马师没想到吕岱会如此直接,竟愣了几瞬,拱手说道:

“好让使君知晓,毌丘将军担保吕使君可以得封县侯之位,可以归养故里,也可来洛阳做一任九卿。在下知晓吕使君籍贯为广陵郡海陵县,数十年间江淮间沦为无人之战区,吕使君恐多年没回过家乡了吧?”

吕岱捋须不言。

司马师继续说道:“毌丘将军还说,还可以表奏吕府君之子为一任太守,可以任在中原之地。”

“就这些?”吕岱略带嘲讽的看向了司马师。

司马师与吕岱对视,没有半丝露怯,坦然答道:“回吕使君,如是而已。毌丘将军明言,若此番劝降吕使君依然不降,则当以叛逆之行论罪。”

“说完了?”吕岱神情平淡的问道。

“在下已经说完了。”司马师挺直脊背,正色言道。

吕岱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问道:“足下是高门出身,可懂治水之事?双手能否劳作?”

司马师答道:“在下曾在扬州任仓曹从事数年,疏浚航道、平息水患的法子略知一二。”

“不用你略知一二,能劳作就行了。”吕岱朝着左右招手:“来人,给这位司马子元一柄铲子!”

“既然足下想让老夫归顺大魏,那想必定是将此地当成你魏国的领土了。你自是魏人,为自家之地劳作,可有不愿?”

司马师心底已经有了几分恼怒,可人在屋檐下,只好就着吕岱的话回复道:“自然可以劳作!”

旁边的随从竟然真给了司马师一柄铁铲。从中午到傍晚日落,司马师竟与自己带来的百名士卒一起在河边铲土、垒坝,做起了寻常农夫般的活计。

既是劳作之时,也没有什么额外的餐食享受。晚间吕岱将司马师叫过来用饭,第一句话就是:

“足下明日乘船回返浈阳吧。告诉毌丘领军,他说的那些话老夫都认了,老夫愿意以交州刺史之身举交州之地归降于魏。”

这倒是给司马师弄得不会了。

“吕使君……这……”司马师顿了一顿,诧异问道:“为何吕使君中午之时不说,而要等在下与随员劳作半日之后方才肯说?”

吕岱抬眼认真瞧了瞧司马师,心底轻叹一声,中原高门的后辈却也没有那般聪颖,详细解释了起来:

“足下或许不知,老夫入仕孙氏的时候正值中原乱时,那时候曹公与袁本初二人相争于中原,淮水以北乱成一团,盗匪遍地,难以通行,谁是谁非根本无从评判……老夫自是广陵人,那般时候若是要投,也只能过江南下来投孙氏,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个去路了。足下可否能理解一二?”

“吕使君所言不错。”司马师也认真了起来。

吕岱捋须长叹:“换句话说,老夫本是淮南郡郡吏,是汉臣,依附了时为汉臣的孙氏。后来天下三分之势已成,老夫随着江东之人一同随波逐流,也就渐渐成了孙氏之臣,你可明白?”

司马师拱手:“中原数十年间,亦多是随波逐流之人。”

吕岱苦笑道:“老夫已经七十余岁了,时日无多,至于是魏还是吴,都无所谓了,老夫不知何时就会死去。只求死前不会遗祸一方,害了交州百姓就是。”

“如今你也看到了,南海郡眼下最重要之事就是救灾。城池都快冲垮了,百姓的房屋都已没有,哪里还能防备你们大军?”

“足下还是速速请毌丘将军前来协助救灾吧!”(本章完)

第858章 诸葛撤兵

十月中旬,西陵城下的蜀军中军大营处。

“明日起开始撤军。”诸葛亮坐在军帐正中,脸上的疲累之色依然十分明显:“此番出军,五万军队损伤了约五千之数,却依旧未能阻止吴国灭亡之势,这是本相之过也。”

“待回到永安之后,本相将自行向陛下上表请罪。”

杨仪、费祎二人对视一眼,这种情况似曾相识,第一次北伐失了大局之后,丞相就曾自请贬官。不过蜀汉大臣们与丞相府属们尽皆清楚,对于昔日的诸葛亮来说,有没有丞相的官职在身,对他履行职责、统揽政事军事不会产生半分影响。

但……但现在就有些难说了。丞相府已经将权柄交出,失去了统揽政事军事的直接地位。陛下也渐渐年长,开始自己掌权。

汉家四百年岁月,岂不见霍光故事在前?

丞相自己固然高风亮节,但原丞相府属的这些大臣们还要在丞相这棵大树下荫庇着呢!哪里容失?

杨仪深吸一口气,拱手说道:“禀丞相,属下有话要说。”

诸葛亮略略点头:“威公说来。”

杨仪一直是诸葛亮的相府长史,如今又领了军师将军的封号,乃是朝中公认的丞相嫡系之首。

杨仪道:“属下以为,此番丞相出兵不应有过,反而有功!若非丞相在西陵、江陵两地操纵吴国抵御魏军进击,恐怕吴国如今连眼下的这些兵力都剩不下,大汉东侧的永安等处或许也将被魏军趁势席卷。”

“况且,丞相还与孙登、诸葛大将军等人前后交通,将吴国民夫六万人接纳入了巴郡屯垦,此功甚大!”

“容属下再说一遍,丞相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且是大功!”

魏延也沉声应道:“丞相,杨威公说的极是。明明是吴国自己丧了水师之利,弃地数千里,丞相率五万大军远来救援,属下等人在前线为大汉披荆斩棘,这又哪里做的不对?若这样也算不对,那如何算对?三日克襄阳,五日克洛阳才算对吗?”

“若丞相尚且有过,属下等人又当如何?还望丞相明鉴,不可给朝中宵小留了口实!”

与杨仪的话语相比,魏延的言语直白了许多。听罢魏延之语,诸葛亮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了几分,朝着杨仪、魏延二人扫过,二人随即不敢对视,纷纷低下头来。

“唉。”诸葛亮又长长的叹了一声。

杨仪颇具才干,但心性狭隘自利,极端事功。魏延心高气傲,常常以己度人。而这两人偏偏是如今汉室一文一武,最能做事的两个代表。

才能皆是有的,但心性却不甚佳!诸葛亮当然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这岂是臣子该有的态度?

虽是下属,亦是国之重臣,诸葛亮也不好直言生硬驳斥二人,只得劝说道:

“威公,文长,此非臣子行事之道。为臣者当自知其位,以忠贞谦退为本。凡事当为主上思之虑之,本相欲要请罪,也是要让权威祸福之责交予陛下来评断,而非由臣子自行决定……你们二人应当懂得这般道理,本相不再多说。”

“至于此战善后之事,就交予文伟了。”诸葛亮指了指一直没有说话的费祎:“文伟代替宗将军率两万兵守在永安一带,文伟夙来通晓大局,明晰进退,凡是与吴国沟通往来以及战和之事,若事态紧急来不及通报成都,文伟在永安可以自决而后通禀。”

费祎略略躬身:“属下明白。”

诸葛亮稍稍颔首,正欲说些其他事情,费祎却继续开口说道:“禀丞相,日后属下若在永安,与吴国相关之事无非两种。”

“若吴国丧心病狂引兵西向,则属下在永安率军拒之。若魏国再度来攻,则属下当领兵前出巫县、秭归、西陵一带,协助吴军固守待援,并向朝廷通报军情,等待朝廷大军来援。这两种结果想必丞相也都明白。”

“但属下想再问一问丞相。”费祎拱手:“如今汉、吴二国之间的互信,几乎全靠丞相与诸葛大将军二人私谊来维持。过去数月以来可以见得,吴主孙登的品行、才干不如其父孙权远甚。如今吴国只剩尺寸之地,倘若诸葛大将军在吴国若失了势,或者勒令罢职,属下又当如何?”

“属下并非危言耸听,依照孙登品性,此事未免不会发生!”

诸葛亮挑眉望了费祎一眼,缓缓摇头说道:“不必考虑此事。诸葛子瑜自是吴国忠臣,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是好、是坏、是成、是败都怪不得旁人。连我都劝说不得,是他心甘情愿。”

“本相再重申一次,虽然孙登坚持不去帝号、仍以吴国皇帝自居,但大汉如今需将孙登和他的两万余部属当做客将一般对待,无需考虑许多,只要他不降曹魏、死死钉在西陵就可!”

“明白了么?”

“属下明白。”费祎拱手行礼。

而另一边,故城洲上,孙登也在送别诸葛瑾。

和此前的吴国版图相比,西陵郡土地逼仄、多山而少平原,绝非利于百姓居住之地。

迫于形势无奈,孙登不得不同意了诸葛瑾、诸葛亮兄弟二人共同议定的方案,同意将六万吴国民夫移交给蜀汉进行管理,安置在巴郡之地,其所交赋税三分之一归于蜀汉朝廷,三分之二供给西陵之处的孙登。

看起来是个宽仁大度的条款,但孙登知晓,这六万吴国民夫归了汉国,说不得哪天就会彻底归于汉国统辖,与吴国断了联系。

形势颓唐如此……孙登也没有半点其余办法了。

吴国原本的西陵郡,西至与永安接壤的巫县,东至夷道县,一共统辖十县之地。如今夷道县被魏国水军所占,那就只剩下九个县了。

只有一郡之地未免也太不好看了些,孙登决议将西陵郡二分,西侧为建平郡,辖巫县、沙渠、建始、兴山、秭归五县,由大将军、齐王、太尉诸葛瑾管辖,统兵三千,兼处理一切与汉国沟通交往之事。

余下的信陵、佷山、宜昌、西陵四县为西陵郡,由孙登自行管辖,领剩下的两万军队进行屯田戍守。

这种螺蛳壳里做道场的举动,若让魏国君臣知晓,恐怕会笑出声来,实在是当今天下难得之笑柄。

没错,眼下的吴国残存势力只剩下两万三千军队了,原本孙登带到西陵的六万军队,在与魏军作战时折了近两万之数,临战时叛逃了数千,又被孙登自己派了步骘浪送出一万多,只剩下这点可怜的家当。

虽然孟宗等人常常以汉光武帝昆阳大战之神迹来勉励孙登,称两万军队也可图天下大业。但孙登自己现在也完全不报什么希望了。

哪里还看得到将来?世上得过且过混日子的人也不知凡几,多他孙登一人也不算多。

孙登泪眼婆娑,双手将诸葛瑾的手攥在其中,颤声说道:“大将军此去万望保重身体!大吴虽然颓唐至此,但尚有两万余兵和汉国这个盟友在!若魏国形势有变,国内生乱,大吴还是有机会复兴的。”

“大将军珍重!”

说罢,孙登将手松开,向后退了两步,朝着诸葛瑾先是长拜一礼,而后又顺势跪下,竟是要叩首一般。

诸葛瑾仿佛失了魂魄一般,面孔和行动都显得有些呆滞,直到孙登真把头磕下去了,才恍然回过神来,上前将孙登拉起:

“臣动作有些慢了,如何能受陛下之礼?该做的事情,臣都已经做了,臣的身体近来确实不好,臣知道留存己身对陛下还能有几分用处,臣会在巫县好好活着的,陛下保重吧。”

说罢,诸葛瑾又对着孙登下拜叩首,而后起身便走,再也没有任何停留。

孙登望着诸葛瑾离去的身形,渐渐丧气,而后直接坐在了地上。

一旁的孟宗急忙要来将孙登拽起,却被孙登抬手阻止住了:“让朕歇一歇吧,实在太累了……”

对于蜀汉来说,回军之时并没有吴国君臣分别的那么多悲伤之态,反而从上到下的士气显得有些高昂。

军队就是这样,从上到下只能有一个声音。杨仪、魏延、费祎等人虽然无法劝阻诸葛亮向刘禅上表请罪,但他们不约而同的都在自己麾下军中宣布此番出战立了大功,防止吴国被彻底歼灭,还给大汉取回了六万民夫用于屯垦,上下皆有功劳。

回朝之后,便是论功行赏。

舟船沿江西进,军队大部在岸上同样西向。从西陵到永安白帝城的道路约五百里,大军八、九日即可抵达。

当军队前部抵达路途中间的秭归时,诸葛亮却在此处见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人物。

“属下拜见丞相!”

“奉宗?你怎么在秭归?”诸葛亮皱起了眉头。

来人名为陈祗,身长八尺、相貌威严,年龄尚不到三旬,在朝中担任选曹郎一职,因为年龄与刘禅等同、又是昔日司徒许靖的外孙,家门甚高,故而与皇帝刘禅私交极好,常常入宫伴于刘禅左右。(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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