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查完房,回到自己值班室,范树林医生背靠椅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啊~困死了。”

昨晚同学聚会,散场后又和曾经俩关系最好的同学单独开了个小场,本想小唠一下就各自回家,谁知其中一个忽然眼眶红了说起自己的情感不顺,自己和另一人就只能一边倾听一边帮着分析。

仨人聊到天快亮,弄得他现在值夜班很没精神。

范树林拉出办公桌最下层抽屉,揭开上面覆着的报纸,取出一本封面暴露的杂志。

看着看着,

嗯,

精神了。

“哆哆哆!”

敲门声响起。

“来了。”

范树林打开门,瞅见来人后就是一愣,然后他几乎是习惯性地移动视线,看向来人背后,果然,背着一个!

天杀的,这里只是医务室啊,不是市人民医院也不是省院。

“范哥,还是你值夜班啊,看来你的领导很重视培养你。”

“送去大医院,这里是校医务室!”

“别介啊,范哥你妙手回春、当世华佗,有个头疼脑热的,咱就肯定奔你来了。”

“你哪次送来的是头疼脑热。”

“他头被磕了,还发着烧呢。”

“治出了事,我负不了这个责任。”

“我范哥真是谦虚,虚怀若谷。”

范树林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拗不过眼前这家伙,毕竟前两次他都失败了,这次,他都有些懒得挣扎了。

“去隔壁。”

“要嘚。”

林书友被谭文彬放手术台上,范树林开始做伤口处理。

第一次他很惶恐,第二次他很忐忑,第三次也就是当下,他居然发现自己还挺平静。

主要是这家伙送来的俩人,都挺能扛的,那么重的伤,处理之后第二天就能明显回过气,三天后就能自己下地。

范树林:“咱们学校现在有几个帮派?”

谭文彬:“哟,这可不少呢,要不然哪能这么频繁地火拼。”

“那你们帮不行啊,老是有人受这么重的伤,动不动就送到医务室,别的帮就没人送来过。”

“因为它们没就医的必要了。”

“那还是你们帮狠啊。”

“那是,每次我们帮主带我们出征,都是奔着灭户口本去的。”

范树林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开了一个很有趣的玩笑。

谭文彬也跟着笑了笑。

处理完伤口,谭文彬将林书友推入病房。

范树林过来挂点滴时,谭文彬拿出钱,放入范树林的白大褂,然后轻轻拍了拍。

“辛苦了,范哥。”

“有事,没事叫我。”

年轻的小医生每次收红包时,都会感到不安和局促,有些语无伦次。

等医生离开后,谭文彬仔细观察了一下林书友的状态,见其面色已呈现出红润,就放下心来靠在陪护椅上,闭上眼开始睡觉。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站在河边,不断捡起石头打水漂,河边石头太多,丢不完,根本就丢不完。

也不知道丢了多久,谭文彬醒来了,扫了一眼病房墙壁上的挂钟,上午九点,自己其实也没睡多久。

床头柜上放着豆浆油条,有些冷了,但还能吃。

谭文彬知道这是范医生下班前送来的。

后头还放着一小袋枣,应该是他自个儿放值班室里的零食。

刚吃完早餐,谭文彬就看见林书友醒了,正侧过头来看着自己。

“对不起,我……”

“想尿尿了?”

谭文彬弯下腰,将床底下的痰盂拿了出来。

“不是,我是……”

“你这次伤得更重,恢复得却比上次还要快。”

林书友听到这话,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伸手去掀自己的病号服,同时尽力抬起自己的头往下看。

“哎哎哎,你等等,我给你把上。”

谭文彬再次端起痰盂。

“怎么可能,这脸谱,为什么完整了?”

谭文彬眉毛一挑,马上抓住了关键:“这脸谱是你自己弄破的?”

“嗯。”

“你干嘛要这么做?”

“我报了金陵的大学,就是想离家远一点。”

“和家里闹矛盾了?”

“也不算吧,只是和我师父有些意见不合,我爷爷还站我师父。”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又不是断绝关系,寒假还是要回家的,就觉得没必要说。”

“哦。”

谭文彬拿起一颗枣,咬了一口,还挺甜。

“他们总觉得我长不大,想管我。

离家上大学时,我还特意当着师父和爷爷的面,把这脸谱给破了,放出话,我成年了,不用他们继续看管我了。

没想到这次还是得靠家里。”

谭文彬语重心长道:“就你这脑子,还是由家里人管管好,要不然到外面,容易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彬彬哥,还是你对我好。”

“乖,吃枣。”

“彬彬哥,昨晚我昏迷了后,好像听到你在为我哭泣。”

“嗯,我当时以为你死了,在给你号丧呢。”

“抱歉,让哥你伤心了。”

“伤心个屁,我就走个流程,你死了也就死了呗,多大点事。”

“哥,你说得对,为正道事业而死,死而无憾,是荣耀,你该为我高兴。”

“不至于不至于,那就有些变态了。”

“哥,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们再一起,和你们一起除魔卫道,真好。”

“我记得你就算起乩了,也是能保留部分记忆和意识的吧?”

谭文彬可还记得上次学校操场上,他对自己的蛋下留情。

“不完整,但能记得一些,像迷迷糊糊做梦一样。”

“那你记得我拿针插你么?”

“记得,哥,你太厉害了,这招真有用!”

“额……”

“当时要是放童子大人离开了,那还怎么追那个余婆婆?对这种操弄人伦亲情的邪祟,就该不惜一切代价,把她弄死!

对了,哥,这种符针,你那里还有没有?”

“你想干嘛?”

“我知道这种符很珍贵,但我真想要一点,带回去给我师父和爷爷他们用。”

“阿友,你真的太孝顺了。”

“三根问路香燃尽后,我们就维系不了扶乩状态了,大人们也要走了。

有这种符针的话,相当于又多了一轮,能继续做很多事情,这对我们官将首来说,太重要了!”

“我明白了,但这个副作用很大,很容易把自己玩废。”

林书友诧异道:“什么东西没副作用,它既然有效果,那有副作用不是应该的么?”

“其实,是有些循序渐进,副作用没那么大的方式的。”

谭文彬记得小远哥那里原本准备了一整套的,但当时小远哥不在,自己能使的,就只有最粗糙简单的这一种方法。

“真的?”林书友激动地再次从床上坐起,因此牵扯到伤口,嘴角疼得一阵抽搐,“真的有么?”

“有的。”

“哥,你能不能教我?”

“你这也太抬举哥了。”

“是小远哥会?我……我以为小远哥会的,哥你也会的。”

“你这也太侮辱我小远哥了。”

“哥,你说我需要怎么做,才能让小远哥把那些方法教给我?”

“你只需站着别动,我远子哥自会帮你体验。”

“那怎么好意思!”

“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哥,你和小远哥,对我真的太好了,这么珍贵的东西,说教我就教我。”

“是你自个儿拿命换的。”

“是啊,这些东西,都是珍贵到值得拿命来换的啊。”

“喂,我指的是,会用在你身上。”

“不仅愿意教我,还愿意帮我亲身体验、演示?”

谭文彬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伸手摸了摸林书友的额头,嘀咕道:

“已经退烧了呀,难道是脑子昨天磕坏了?”

谭文彬觉得,林书友有些在说胡话的感觉,不是不好交流,而是好交流到有些不真实。

自家远子哥把他当工具人,结果他自己居然写了篇《工具人的自我修养》,贴在寝室门口开始背诵。

其实,这是因为谭文彬入行时间比较短,而且他自入行时起,就有李追远不时给他丢一些书看。

他现在寝室书桌上还放着的《江湖志怪录》和《正道伏魔录》,随便往外一丢,那都是能引起同行眼睛发红拼了命疯抢的宝物。

简而言之,谭文彬其实是有些“何不食肉糜”了。

对传承年代并不是特别久远的宗门家族来说,想要将本门已有的传承继承下来就已很是不易,而想要将传承进一步研究、拓展、发散,那更是难上加难。

这不仅需要本门一代代人丁兴旺、时间沉淀,更需要门里忽然蹦出个天才,以极短的时间完全掌握现有传承后,将传承体系进一步拔高,打开上限。

这种天才,真的太稀有了。

看看阴家就知道了,一个自东汉起就传承至今的家族,两千年,也就出了一个阴长生。

换个角度来说,就是阴长生一个人的贡献,就让后世子孙啃了两千年的老本。

柳玉梅在见识到李追远的这种天赋后,不惜打破一切规矩,让李追远秦柳两家一肩挑。

就是因为这价值实在是太大了,哪怕是龙王家,也无法拒绝传承中出现一位阴长生的强大诱惑。

李追远本人也是入行时,就拥有了李三江家地下室的藏书。

入行一年后,就直接进了秦柳两家的门。

他自己也没察觉到,自己只是为了让工具人更好发挥,从而临时琢磨出的这些方法,对于人家而言,意味着什么。

在人家眼里,那真的是值得拿命去换的东西。

相当于一个新兴乡镇企业,其所生产出的产品,能被送到国家级实验室去进行分析、检验与升级,指引出未来新的发展方向。

这已经不是愿意为此付出多少代价的问题了,而是正常情况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的事。

林书友也就恰好赶上了,李追远这边润生不在的这个空档期。

要不然,他在李追远这里的定位,就等同于同宿舍里,多出了一个看门的“门神”。

“彬彬哥,我很好,你帮我对小远哥求求情,只要他愿意教我,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可以加入你们,以后一起除魔卫道!”

“别,别,别!”

谭文彬马上摆手,严申道:

“咱俩班级里是好哥们儿,脱离班级后,你是你,我们是我们。”

别看林书友现在很憨朴,但这家伙只要开了脸,立刻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这样的人,平时偶尔拿来用用还行,真让他整天在远子哥面前晃悠,谭文彬真担心远子哥会哪天直接清理门户,给他沉江喽。

到时候给他尸体上绑石头加重量的,估摸着还得是自己。

主要他是真不受控,最听话的时候恰恰还是最没用的时候。

“哥……”林书友咽了口唾沫,“哥,我要是带着这些方法回去,我师父我爷爷,吃年夜饭时都得请我坐主座!”

“这么夸张?”

“甚至族谱都得给我单开一页。”

“你是脑震荡了?”

“我说的是真的!”

“行行行,我晓得了,晓得了,看你状态挺好的,自己能下床尿尿么?”

“没事,我能自理的,已经缓过来了,家里这次帮我续了……”

“哦,对了,这次你肚子上脸谱补全了,家里也给你续命了,你说你家里人会不会马上来金陵,来这里找你?”

“应该……会吧。”

“提前告诉你,如果你家里人找来了,不准把我小远哥的事说出去,我小远哥怕麻烦。”

“好,我明白了。”

“那我就先走了,待会儿去给你把住院费先缴了,你出院时记得退一下。”

“谢谢哥。”

“退钱时,记得多数一遍,要面带笑容,数得开心点。”

“啊,好,我知道了。”

谭文彬走出病房,外头此时天气有些阴沉,已刮起了风,距离下雨应该也不远了。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林书友。

自打小远哥明确说了,不会把林书友收入团队后,他其实就在刻意地控制自己的感情界限,不会随意蔓延。

这是一座围城。

小远哥想在团队里试验自己的感情以期能走出去,他则是把自己的感情从外面收进来。

因为那晚,面对郑海洋一家三口躺在自己面前,内心实在是太痛了。

相似的痛苦,他不想再来第二次,如果是团队里朝夕相处的伙伴,那是没办法的事,可团队外的人,只要我不倾注感情,那你死了就死了吧。

就跟以前跟着李大爷去坐斋一样,白事看多了,也就看淡了。

谭文彬刚去缴费窗预存了医疗费,腰间就传来“哔哔……哔哔……”的声音。

拿起自己传呼机一看,发现是商店里的电话号码。

谭文彬马上跑回学校,在商店门口,看见停着一辆警车。

站在车边的小周警官对他招了招手。

此时,商店附近的人很多,谭文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警车,被警察给带走了。

学生们开始议论纷纷,猜测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正在收银的陆壹忍不住大声喊道:

“那位警察刚刚说了,只是喊我哥们儿去警局了解一下情况,我相信我哥们儿肯定是清白的!”

陆壹这么一说,大家更笃定那位同学真摊上事了。

谭文彬来到警局后,先来到自己亲爹的办公室,他本就不是嫌疑犯,只是来走个流程的,所以没什么约束。

“哟,谭警官,换办公室了啊,真是羡慕你啊,有个这么优秀的儿子。”

谭云龙放下茶杯,瞪了一眼站在他面前一脸洋洋得意的孽子。

可偏偏,他又无法反驳,自己又的确是沾了儿子的光。

昨儿个刚开了庆功会,眼下,新的庆功会日期又在被提上日程了。

主要是几乎完整打掉了一整个拐卖儿童团伙,这么多罪犯,争相立功表现,生怕自己没说别人说了,因此可以得到大量的拐卖儿童信息,能使得很多被该团伙拐卖的儿童,重新回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身边。

这真的是一件大功德的事,估计用不了多久,找回骨肉的父母们,就会带着自己孩子来到局送锦旗甚至下跪认干爹感谢,到时候宣传口的同事相机快门都得按瘪下去,弹不上来。

可对于谭云龙来说,这就实在有些煎熬,因为他清楚真正帮了他们的人,不是自己,可自己偏偏还得坐在这儿受着。

他本就不是一个功利心很强的人,要不然当初下放到镇派出所时也不会甘之如饴,现如今,却得强行承受自我道德感的连番炙烤。

“把门关上。”

谭文彬立刻后退两步,指着亲爹道:“爸,关门可以,但你可别解皮带啊!”

谭云龙没说话。

“爸,这里可是警局,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

“你成年了。”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

谭云龙自己站起身,将办公室门关闭。

“爸,我劝你冷静,要冷静,新官上任三把火,您也没必要先烧自己儿子啊,我看那小周警官就挺不错的。

那家伙就把警车停人流最多的地方,对我招手,我现在在学校里指不定被安上什么罪名呢。

你看,小周警官这种行为,就很值得批评教育,不利于保护举报人的隐私和声誉。”

听到这话,谭云龙差点被气笑了,他径直向谭文彬走来。

谭文彬摆开架势,说道:“爸,冷静,您儿子现在身上也是有功夫的,切磋起来真伤到你可不好。”

谭云龙举起手,对着谭文彬脑袋瓜子拍下来。

谭文彬自是不会真的和自家爹动手,只能抱着脑袋任亲爹拍打。

“你这次手脚怎么这么不干净?救个人还能被人家知道真名?”

谭云龙本想把自己儿子说成举报者的,可因为良良的话,直接把他儿子变成了直接参与的解救者。

“天呐,爸,这真不能怪我,是小远哥当时喊我‘彬彬哥’被那孩子听到了。”

“啪!啪!”

“长能耐了是吧,自己做事出了纰漏,还想把责任甩给小远?”

“我……”

谭文彬有口难辩,他是真记得那时候小远哥拿着一罐健力宝喝着,对自己说了句:“彬彬哥,你开心就好。”

然后,那孩子就开始喊自己“彬彬哥哥”了。

“事没做好,还不想担责任!”

谭文彬被追着满办公室跑,委屈地喊道:“爸,到底谁才是你亲儿子啊!”

“我倒是真想换换。”

听到这话,谭文彬一下子没忍住,笑出声来:

“噗……爸你脸可真大。”

下一拍,力道直接翻倍。

“哎哟,可不是嘛,你想让小远哥当你儿子,你也不问问人家小远哥愿不愿意要你这个爸。”

“啪!啪!”

“您儿子我都不敢想象有小远哥的那种脑子会是个什么画面,您到好,比我都能想,哈哈哈,哎哟!”

“啪啪啪啪啪!”

办公室里,终于平息下来,因为谭云龙打累了。

谭文彬坐在椅子上,虽然被打了这么多下,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就算是一年前的那个他,都只把这种程度当作开胃凉菜,更何况现在的自己,皮肉更紧实了。

“爸,您累了吧,来,我给您倒茶。”

谭文彬拿起身边的开水瓶倒起茶来。

谭云龙看到自己儿子拿热水瓶时,肩膀内收大臂夹紧的动作,马上问道:

“那些石头是你砸的?”

那个女人,是你杀的?

谭文彬神色自若地继续倒好茶,然后疑惑道:“啥石头,我可没砸人家窗户啊。”

谭云龙说道:“伪装得过于追求自然会显得刻意,在真正明眼人眼里,你刚刚已经给出答案了。”

“爸,你在说些什么呢。”

“正确的做法,是提前预判到对方会问你什么,然后做好心理建设,真当不是自己做的,那样的反应才更接近真实。”

“爸,您是打算去我们学校开一堂法制讲座?嘿,也不对啊,开讲座也不该讲这种题目啊。”

“比以前有点进步,至少懂强撑着,避免被诈唬出来。”

“谭警官,您高兴就好。”

谭云龙没再提这一茬,而是说道:“不管怎样,这次终究是大好事,你问问小远,他愿不愿意出来接受表彰。”

“不用问了,小远哥肯定不愿意。”

“那你呢?”

“我当然得紧跟我小远哥的步伐,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

“晚了,你待会儿就得走流程去了,这事你瞒不住了。”

“啊?”

“就算我再怎么尝试压低影响,局里本就有相对应的章程,奖状和通报学校,免不了的。”

“这么麻烦啊……”

“子贡赎人的道理,你该懂。”

谭文彬叹了口气。

“也挺好的,拿个奖状,通报学校表扬,对你未来发展有好处。”

“死倒也不认这奖状啊。”

“什么?”

“没,没什么,行吧,谭警官,我配合工作。”

“去吧。”

“哎。”

谭文彬走出办公室,被带去做笔录。

一切流程走完,他又被几位警察一起送回了学校,到商店门口后,当着周围师生的面,给他颁发了奖状,这是为帮其恢复名誉。

同时还有一笔奖金,装在信封里。

实际上流程走得没那么快,奖金得走程序审批,所以信封里塞的是报纸。

仪式走完后,谭文彬抱着奖状走进店里。

陆壹刚刚在地下室清理库存,先前的热闹没瞧见,这会儿刚上来,看见谭文彬回来了,惊喜道:“哥们儿,你放出来了!”

谭文彬:“是啊,哥们儿,多谢你替我照顾我爹娘。”

“额,我嘴瓢了,不是那意思,咦,这是啥,奖状?哦,厉害,你太牛了,我把它装个框,挂柜台上面吧。”

“别,你先帮我保管吧,低调。”

“好好,我懂,哥们儿还是你格局大。”

谭文彬拿着袋子,装了些吃的喝的,虽然没付钱,却也是在柜台里让陆壹做了清点。

随后他提着东西回到寝室,敲开宿管阿姨的门,进去和宿管阿姨聊了会儿天,说了些生活上的烦恼,外加自己对母亲的思念。

离开时,把吃的喝的都留下了。

回到自己寝室,见小远哥没回来,他就先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去了陆壹寝室。

作为这间寝室的土地公,他是有钥匙的。

给林书友收拾了两套换洗衣服加洗漱用品,用个盆装着,走出宿舍楼,又来到商店再拿了一批吃的喝的。

等再次过账时,陆壹疑惑道:“刚刚为什么不多拿点?”

“拿多少都得放阿姨桌上。”

“啥?”

“没啥,以后晚上你盘货晚归,宿舍门要是关了,就报我的名字。”

“新来的宿管阿姨你都混熟了?这速度可真够快的,昨晚她查房时,嗓门可大了,都说她脾气不好。”

“还行吧,她老公刚出轨了,最近心情差,过阵子就好了。”

“不是,这你都能知道?”

“嗯。”

“那你和你们辅导员,处得也很好吧?”

“还没来得及熟。”

军训他就没怎么参加,与上一任导员倒是一起吃过饭喝过酒,然后她就变成了死导。

“那你可得抓紧时间,我看你挺忙的,免不了要逃课请假,搞好关系后,方便批条子。”

“这个我倒是用不上……”

话说到一半,仔细想想,小远哥能随便逃课,反正有罗工罩着,自己要是跟着刷脸刷多了,给罗工留下负面印象,万一人项目不带自己了怎么办?

保险起见,还是得去拉一拉关系,这种东西,爹有娘有远子哥有,不如自己有。

“行吧,我会的,走了啊。”

知道小远哥在柳奶奶那儿,谭文彬就没急着过去,因为去了就得看见那俩正在接受特训的奋斗逼。

再次来到医务室,进入病房后,发现林书友正呼呼大睡,居然还打着鼾。

“恢复得这么好?”谭文彬摸了摸自己小腹,“要不,我也给自己纹一个?”

虽然知道自己纹了没什么实际作用,但能有心理作用啊。

谭文彬扭头看了一眼隔壁病床的帘子,伸手拉开,是个空床铺。

打了个呵欠,放下东西后,谭文彬就走出病房,下了楼。

他刚离开,楼梯口就出现了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

一位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一位人到中年仍体格魁梧。

“师父,是他么?”

“他身上是有练过功夫的痕迹,灵觉也还可以,可说到底,还是有些普通了,不是他。”

“可惜,阿友死活不肯告诉我们,还口口声声说,为我们找寻到了大机缘,让我们准备好为他族谱单开一页。”

“阿友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执拗,一根筋,这就容易被人骗和利用。”

“我观察过了,阿友身上近期有两次伤痕,这是被人两次拿来当枪使了。”

“哼,跟上他,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拿我们家孩子这般使唤,真当将军没脾气么?”

……

李追远这一觉一直睡到了下午,没办法,昨夜的消耗确实有些大。

起来后,他先去洗了个澡。

柳奶奶为自己新定制的衣服已经到了,他直接换上了。

餐食是扁豆饭,配一些咸菜,比较简单。

原因是刘姨现在,味觉嗅觉等这些都出现了紊乱,暂时不适合做菜。

这就导致柳奶奶家最近的生活水平,直线下降。

不过还好,自己吃饭时,阿璃就坐在旁边陪着自己,还给自己剥了一颗咸鸭蛋,算是加了两道菜。

因天气不好,李追远就没和阿璃去露台,而是来到书房,将那块象棋大小的白骨递给阿璃后,给阿璃讲起了昨晚发生的事。

阿璃手里握着白骨,抬着头,认真听着少年的讲述,眼睫毛不时闪动,是她给予少年的不断回应。

讲完后,李追远伸手,握住阿璃的手。

原本的鬼哭狼嚎,此时变成了窃窃私语。

柳玉梅说得没错,的确是欺软怕硬的一群渣滓。

走阴。

阿璃将李追远迎入自己内心。

同样的平房,同样的破损牌位。

不同的是,门槛外,除了原本的那处空地,四周,出现了一圈灰白色的雾。

在这迷雾中,可以看见鬼影重重以及“悉悉嗦嗦”的声响。

它们,都藏在这里头。

余婆婆已经不见了,但门槛外侧地上,还留有一盏白灯笼。

李追远将灯笼提起来,灯火自燃,散发出惨白阴森的光芒,而原本上头的诅咒之语,也已消失不见。

少年打着灯笼,环视四周,

开口问道:

“谁想当下一个?”

窃窃私语声忽一滞,过了许久,才重新恢复,却也不复先前密集。

等了许久,也没见到谁主动走出迷雾。

李追远转过身,将白灯笼插入墙缝。

这灯笼得先留着,因为以后,自己得提着它,走入迷雾中,将躲藏在里头的东西提出来。

他现在之所以没这样,一是因为润生和阴萌的特训还没结束,自己身边少了两个帮手。

二是每一浪刚过去时,都会有一段平静期,供你喘息舔舐伤口。

而且因为自己的提前解答,等于提前交卷,留下了更长的休息时间。

新的一浪还没过来,自己现在就算提着灯笼进去抓一个出来,没有江水推动,它也出现不到自己面前。

这些玩意儿,一个个都藏得极深,要是那么好找,柳玉梅早就带着秦叔刘姨去把这些杂碎给清除掉了,哪可能放任他们到今天。

而自己之所以一找一个准,是因为自己利用了规则。

把它们列为题目后,它们就不得不来,算是以卫正道之名,公器私用。

它们,就是自己的题库。

只要自己继续一浪接着一浪“自选题”下去,它们会更加害怕,那些被自己走江路上碾碎的就彻底消失了,余下的那些怕是再也不敢靠过来恫吓骚扰了。

当然,这也可能因此引发出一个后果,那就是原本不屑用这种手段的强大死倒,兴许会借用这一方式,来寻自己这位秦柳两家的共同传人复仇。

那其实也无所谓,到时候自己接着就是。

至少现在,阿璃的耳边,清静多了。

结束走阴,回归现实。

李追远和阿璃走上三楼,来到供奉牌位的地方。

正式走江,过了第一浪,那自己就来拜拜吧。

可当少年正要行礼时,就看见阿璃已经把中间的两个牌位取了下来。

“阿璃,先放下来,等我不在时,你再拿。”

阿璃把牌位又放了回去。

李追远行礼,礼毕后,他走出房间,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阿璃走出来,怀里抱着俩牌位。

回到楼下书房,阿璃坐下来,将白骨放在画桌上,看向李追远。

“送给你的,你来设计。”

阿璃摇摇头。

“你打算做了送给我?”

女孩点头。

“既然是送给我,那肯定也是由你来设计。”

阿璃拿起笔,开始画起了设计图。

李追远看向书桌其它角落,最边缘位置,有一张长画卷,背景已经画好,是阿璃先前“门槛外”的景色。

从结构布局上来看,阿璃想画的,应该是那日贴近门槛站着的余婆婆。

画桌中间位置,则有一块小孩巴掌大小的方印原材料,旁边放着刻刀和图纸。

将图纸拿起来,李追远看见了这块印章的未来模样,下四方、上腾龙,虽然小巧,却极具威严。

只不过,印章上的字,并未画出,应该是阿璃还没决定好。

自己说的每句话每件事,都被女孩记在心底,她真的在做。

而且看得出,她很投入也很沉浸,只不过以前是为了逃避,现在则是在享受这份专注与静谧。

就在李追远愣神的功夫,阿璃将新画的图纸递给自己。

“这么快?”

低头一看,画纸上,是一枚骨戒。

只需将中间打空,再做一下边缘打薄,尽可能地维持其本态,所以设计起来,并不复杂。

李追远看了看画,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想象着这枚骨戒戴在自己指间的感觉。

心底,还真升腾起了一股期待。

这块骨头是烧成灰的余婆婆所留下的唯一遗落,拥有增幅精神的能力,戴上它后,自己再使用慑术时,效果会更明显。

阿璃走到画桌边角,将放在边上的那幅已画出背景的长画卷给卷起来,丢入旁边的垃圾桶。

她原先想用这幅未完成的画,当作少年正式走江后的第一头死倒的记录。

可现在,在听完少年的讲述后,她有了更好的画面。

少年左手端着黑色跳动的水,右手升腾业火,余婆婆像条狗一样跪伏在少年面前,等待其最后的终结。

女孩伸手摸了摸那两块刚拿下来的牌位,她要用它们,做出一个大大的画框本。

他以后每解决一头死倒,她就画一幅画,然后将画收录其中,等画画完了,他也就走江成功了。

就是,画卷很长,画框本也就必须要做得很大,用料也就非常多,不过,家里的这一批牌位全用上,应该勉强够了。

李追远万万没想到,他捡起白骨时还想着送给阿璃当手工材料,为秦柳两家祖宗们减减负,结果却因为自己的关系,直接给两家祖宗们送了一拨团灭。

女孩回头,看着画桌上新的空白画卷,未完成的印章,刚设计好的骨戒,以及即将开始打造的画框本。

心里产生了一种由衷的满足。

李追远拉起窗帘,打开落地窗。

院子角落里,堆着草席,草席下面,其实是一口血红色的棺材。

润生现在,就躺在这口棺材里。

这也就意味着,上次秦叔回来时,带的,可不仅仅是棺材钉,他是把那尊大凶之物的老窝,一并端过来了。

隔着挺远,就能听到润生痛苦的闷哼声,显然在里头正承受着极为可怕的折磨与锤炼。

可等李追远靠近时,闷哼声反而消失了。

再走近一点,听到了几声清脆的敲击。

像是润生在憨憨地笑。

“润生哥,加油,我等着你呢。”

“咚咚!”

两声连续的敲击,表示回应。

秦叔问道:“小远,你说这里长什么合适,丝瓜怎么样?”

“不是种花么?”

“你柳奶奶说种花华而不实,不如种点蔬菜,这样日子过得才踏实,有奔头。”

秦叔还是第一次,从主母嘴里听到用“踏实”来形容日子,但有奔头,他是能从主母脸上瞧出来的。

李追远:“自己种的蔬菜,肯定更好吃,像是以前在太爷家时种的菜。”

“现在家里的咸菜快断顿了,你让老太太喝清粥清清胃可以,但老太太可吃不惯外头的咸菜。”

刘姨的声音传来,她站在院子另一个角落,面前是一口腌菜缸,只不过这次里头放着的不是雪里蕻,而是阴萌。

阴萌闭着眼,只露出头,周身全是黑紫色的液体,里面似乎还有毒虫在爬行。

虽然环境埋汰了点,但可以瞧出来,阴萌皮肤更白了,整个人也更有精神了,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李追远第一次知道,原来毒,还能用来美颜。

反倒是边上站着的刘姨,憔悴了、瘦了,就连原本亮丽的秀发,也开始分叉且略微泛黄。

李追远原本想走到阴萌面前,也对她说一句加油,但看她容光焕发的模样,再对比刘姨的样子,只能对刘姨道:

“刘姨,你辛苦了。”

刘姨指了指阴萌说道:“这丫头,是有一股子狠劲儿和天赋的,就是有点费老师。”

“我来啦!”

谭文彬的声音从外面响起,热情地和大家打着招呼。

然后,他发现院子里站着的三人,没有一个在看自己,而是看向自己身后。

他也就回过头看去,看见外面小路上,有一个老人和一个中年人,步履稳健,如山岳徐来,带来莫大的意境之势。

中年人面带倨傲,老年人不怒自威。

他们缓步而来。

先看见了站在腌菜缸边,正撑起皮筋束起头发的女人;

又看见了站在花架下方,在将两边袖口卷起来的男人。

随即,

中年人神色变得木讷憨厚,老年人身形佝偻下去。

他们经过院门时,并未停步,反而加快了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他们,

纯属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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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4章

这世上,从来都不是谁拳头大,谁就有道理。

但拳头却能砸烂其他人的嘴,让全场只有你一个人在讲话,哪怕声音再小,也依旧响亮。

一老一中两个人,经过了小院门,一路继续前行。

无需言语,无需知会,无需示意,二人走出了学校家属院,经过食堂,穿过操场,一直走出学校大门,这才停下脚步。

林福安看向自己的徒弟,陈守门看向自己的师父。

俩人虽没有血缘关系,但半生师徒,却胜过父子,但论默契程度,从未有先前之深刻。

陈守门喃喃道:“秦力。”

林福安默默道:“龙王。”

陈守门曾亲眼目睹过,那个摆弄花架的男人,在龙江口,给一头百米尸蚣放血。

那混合着红、黑、黄、紫的血液,溅洒两岸,如今已长出一大片分外茂盛的姹紫嫣红,当地还在此处修了一座滨江公园。

那时陈守门还年轻,正是兴致勃勃骄阳似火的年纪,却见到了真正的太阳。

当那百米尸蚣现身时,可怕的威压和浓郁的尸气,震慑得他身体自发颤抖,竖瞳都开不出。

唯一值得骄傲的是,在努力克服本能恐惧的同时,他并未真正意义的退却,还记得官将首的使命。

然后,他看见一个浑身流转符咒的同龄人自江面之下冲出,将那头尸蚣一拳砸上了岸。

那一刻,他才明白过来,刚现身时就将自己吓住的可怕妖邪,实际是被一个人,从江底追着打逃出来的。

挫败感么,还真没有。

只要差距足够大,你就无法生出去比较的心思。

对方没有起乩,身上并无阴神,也没有其它地域传承派系的神降、请仙、出马,就是纯靠自身的蛮力,将这尊妖邪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一根根长触断裂,一节节骨躯崩断,那刺动山谷的哀嚎,只是他拳脚之下的背景伴奏。

后来,陈守门去尽可能地搜集关于那个人的讯息,得知他叫秦力,是秦家人,是秦家近代以来,第一位走江人。

再后来,他得知一条消息,那个人,走江失败了,自此销声匿迹,生死不知。

陈守门不理解,走江到底有多难,连那样的人都没能走过去。

不过自那之后,心高气傲的他,每次再遇到师父林福安对其孙子也就是自己徒弟讲起龙王家的故事时,他都会在旁边站着,安静地一起听。

每当年幼的阿友问起,那龙王家和咱们官将首谁更厉害时,身为师父的陈守门都会默不作声,还得由林福安开口劝导:

“都是捍卫正道的同道中人,不兴去比个高低。”

同时,林福安还会再补个一句:

“不过人家传承悠久,日后阿友你要是见到龙王家的,定要执礼尊敬。”

陈守门是真的没料到,那道曾震撼自己年轻时的影子,竟会以如此突兀的方式,撞入自己的中年。

经过小院门的刹那,他想到了当年的那头尸蚣,记忆画面中被压着暴揍崩解的蜈蚣,仿佛变成了自己。

林福安是不认识秦力的,虽然他听出庙归来的徒弟讲过这段经历。

但很可惜,陈守门不会画画。

可林福安身为老官将首,就算未开竖瞳,也能瞧出常人所不能见的气象端倪。

先前一目扫过时,那个正在扎起头发的女人,其身形如角蟒抬头,仿佛正积压着某种郁结,正欲择人发泄;

而那男子,其脚下所站那一块的尘土泥粒已在颤抖,恰似蛟龙睁开,将要撕开云雾,再现真身。

增损二将本是昔日阳间鬼王,可观运海,这一男一女身上,分明沾有龙气,虽残破衰败,却是实实在在的存有。

龙气这玩意儿,寻常人哪怕只求寻到一丝,都得感激涕零,烧拜祖宗显灵。

而对于这两位而言,他们烧拜的祖宗,就是龙王。

除开这一男一女二人之外,林福安隐隐察觉到,屋内三楼还有一尊龙气更大的,大得他哪怕没把视线往上挪,可那股威压与气象,还是轧入了自己的视线。

他是不敢再抬头往上看了。

他心里有种感觉,真敢抬头看上去,那今天,就不要走了,明天、后天、大后天,都不用走了。

运气好点,过阵子,他会变成一条新结出的丝瓜。

“守门。”

“师父。”

即使已走出校门,二人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因为他们是不请自来,而且是挟威而临,按江湖规矩,就是来挑场子的。

既然你已做初一,那人家顺手把你当十五给做了,也是合理。

先前刘婷扎头发,秦力卷袖口,就是要准备动手的意思。

没办法,人家都已经压上门来了,作为孤儿寡母的“小门小户”,怎么着也得“硬着头皮”拼一下了。

其实,这种体验对他们两个来说,也是新鲜的头一遭。

虽说龙王秦和龙王柳不复当年,老太太也懒得出门去从人家恭敬的眼神里读取其内心的腹诽;

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一大桌子没有灵的牌位下,可还有一位老太太时不时地对着他们说说话呢,几十年来,还真没人敢真的欺上门来。

师徒二人互相称呼后,眼角余光都向四周扫去。

然后,又默契地不说话,继续行走,来到医务室,进入病房,一左一右,坐在林书友两侧。

昨儿深夜,负气出走的阿友命纹圆满呼应上了,当时家里人还以为这小子终于回心转意,想通了。

谁知刚呼应上,就眼瞅着要死了。

家里是一通手忙脚乱,布祭桌、摆生死盘、行阴阳占,费了好大的劲,这才给他重新续上。

一般来说,这种布置,都是庙里官将首需要去解决邪祟前,提前就做好以备万一的。

晓得家里老幺出事了,庙里一番商议后,就由林福安和陈守门买最早的机票,飞临金陵。

当时想的是,怎么着,由他们二人去,就算老幺遇到再大的事,也都能轻易摆平了,他们二人也是这般想的。

结果,没料到会成如今这般,过人家门非但不敢入,甚至不敢停。

老爷子神情抑郁,谈不上多生气,也不算多憋屈,就是很不得劲,更要命的是,这劲你还真不好撒。

总不能把自己这孙子提起来,对他来几拳出出气吧。

莫说孙子刚受伤,身子还虚,来几拳怕是就把人给捶没了。

就是真要打,也不是他能决定的,确切的说,这已经不是打几下孙子就能了结的事儿了。

官将首传承,不是绝对的一姓而传,而是会依托庙宇体系。

就比如他林福安的儿子,在下一代里并不是排首位,而是他的徒弟陈守门。

要都是自家人,老爷子打打孩子做做样子,关起门也就糊弄过去了,可干系到一整个庙,你再想简单敷衍,就不合适了。

因为一个弄不好,庙里的大家,都会被你家这孙子给集体送走。

老爷子对这方面的事,懂的比徒弟陈守门要更多些。

自古以来,江上龙王家本就不多,这毕竟是要一代代人走江厮杀出来的名额,本就自带稀缺性。

但龙王家的风格,很统一,它可以不在意那些支流湖泊,可哪条河哪座湖敢翻滚炸刺,那不出手镇压过去,就真说不过去了,要不然外人还会以为龙王爷没脾气。

而上一个时期,风头最盛的龙王一脉,就是秦柳两家。

因为龙王家天然世仇,各自家族一代代人,走江时不是你镇压了我,就是我镇杀了你。

要是把两家牌位并列摆一起,还能细论出个深度关系。

“你曾祖父杀了我曾祖父。”

“我祖父杀了你祖父。”

“你爹杀了我爹。”

可谁也没料到,在这种复杂的时代血仇关系下,龙王秦和龙王柳能结成亲。

在当时,婚柬递送江湖时,直接引起整个江湖震动,都以为江湖日后就得改为两姓。

也就是后来两家集体中断,这才让这种气象没能延续下去。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刚刚师徒俩更是亲眼所见,都不用三楼的那位老的出马,院里的那两位放出来,直奔他们庙去,就足以将自家庙除名。

甚至,只派出一位也可以。

倒不是他林福安怕了,能当官将首的,骨子里就不会是孬种。

真到了庙破人亡的时刻,大不了大家一起豁出性命去干。

可自家人知晓自家事,要是面对那种喜欢独来独往隐藏或偷偷为祸人间的邪祟,官将首单挑或组阵列去解决厮杀,那没问题。

当世天下太平,朗朗乾坤之下,邪祟可不像乱世时那般会成群结队呼啸出大气候。

可要是江湖厮杀,尤其是这种纯粹凭单体实力的个人,自家庙里的短板就会被无限放大。

尤其是龙王秦的《秦氏观蛟法》,可怕就可怕在可以凭自身之气卷蛟龙之势,生生不息,说一人可挡千军万马,那绝对是夸张,但一人能打个几天几夜……真的不算稀奇。

他只需要来到自家庙口,一登门,那你起不起乩?

等你起乩了,他就走。

等你时间过去了,将军大人们走了,他又回来了。

普通官将首起乩一次就得歇息几个月,正常来说也够用了,毕竟一年里,庙会也就那几次。

资深官将首,起乩一次也得歇息半个月。

他们这一庙,传承深厚,倒是能做到一天起乩一次,阿友小时候刚学时一天请了两次,虽说昏厥了好久差点没能抢救过来,却也因此被全庙当作宝贝天才。

可每次起乩时间,并不持久,就算头顶点三根问路香再续一段时间,等香火燃尽,将军大人们说走也就走了。

自有传承以来,不知多少官将首不是因为实力不济战死的,而是因为时长不够,大人们飘然离开,只留下变为虚弱普通人的自己,被邪祟杀死。

所以,人家只需派一个哪怕你全庙列阵,都没十足把握围捕杀死的人,就能对你玩放风筝。

然后,把你一整个庙,给耗死。

耗死你一整个庙,人家说不定身上都不带什么伤的,因为他只需对普通人出手。

寻常江湖门派家族是没这种强人的,可龙王家有。

且其它情况下,各个庙结盟一同应对那是没什么问题,但要是招惹的是龙王家,人家怕是不会愿意和你结盟了。

林福安开口道:“要是给龙王家当枪使,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陈守门:“龙王家长辈使阿友做什么,要使,也应该是龙王家的晚辈。”

林福安:“龙王秦和龙王柳人丁凋零了,年轻的晚辈怕是不多,如果有,那也应该是两家龙王的真正嫡系。”

陈守门:“那阿友就是被嫡系使了。”

嫡系,在这里讲究的不是血缘,而是传承重视度和地位。

要是搁以前,说是拜龙王的,虽不敢招惹,但心里也清楚,龙王家大业大,那么多口人,你拜的怕也不是嫡系,里头有多道门槛多层地位。

真正的嫡系,那是了不得的,家族资源、教导、传承,全都供给在你身上,日后走江成功,那就是真正的超然。

以秦柳两家如今现状,其真要出个晚辈嫡系,那可真是要往死宠,往死里堆资源。

哪怕为保续家族传承,这位不去走江,就算坐吃山空也都能成势。

因为秦柳两家,还有另一层荫庇。

话至于此,师徒二人各自颔首。

二人原本紧张的情绪,也得到短暂的舒缓。

之所以是短暂,是因为二人又立刻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这只是龙王家嫡系晚辈和自家阿友之间的事,那自己二人掺和进来,又算是怎么回事?

原本小辈间闹个矛盾,打打闹闹,就算真的动机不纯,拿你当猴儿耍着玩,说破天去,那也是小辈之间的事。

哪怕出了人命,你不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当年汉景帝还是孩子时,一棋盘把人藩王儿子给砸死了,又怎么了嘛?

更何况现在也没出人命,人还给你放病床上处理了。

可自己这俩人,却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不仅来了,而且还放出气势,堂堂正正地走向人家门口。

你要是先送拜帖上来,也就罢了,人可能不见你,可怎么说,也算走的是礼数内。

真要是人家愿见你了,你见到人家,也不敢直接提孩子们的事的,问个好,道个安,也就该撤了,人要是有心的话,询问一下下面,也能给你打个招呼。

当然,这一步已经极为凶险了,因为人家的反应可能是:怎么,你不服气,还敢上门给我施压?

所以,更正确的流程是,我家孩子虽然躺病床上伤得很重,但我还是上门来赔礼道歉来了,姿态得拿得低。

而他们二人,这次走的路数是:打了我家小的,我家就派出我家老的来了,那人家也派出老的。

成功把晚辈孩子间矛盾,升级成派系矛盾。

陈守门幽幽道:“可能,阿友和龙王家晚辈,也没仇。”

林福安胸口一起,似一口老血憋在脖颈,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本来可能真没仇,因为自己二人来了,把仇给结了。

陈守门再次幽幽道:“阿友还说,让我们回去准备给他族谱单开一页,是不是说明阿友已经和龙王家那位,结上关系了?”

林福安只觉徒弟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入他的心窝。

陈守门继续幽幽道:“阿友要是两次受伤都和龙王家那位有关系,那龙王家那位,就算再怎么铁石心肠,也该被焐热了,就算没被焐热……龙王身边的人也该被焐热了。”

陈守门目光看向床头柜上放着的脸盆,以及盆内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是那个人送来的,那个人后来,更是直入龙王家,还很热情随意地打招呼。

“那个人,应该是拜龙王的。”

陈守门又指了指林书友的肚子:“我们刚来这里帮阿友治伤时,发现阿友本命纹不是被补缺回去的,而是从其它处借用,分了个均匀,给重新规整的。

整个庙里,能画本命纹的,只有师父您一人,我还没完全掌握,咱们阿友他自己,估计也是补不了的,更别提这种化原形补缺形了,这种手段……师父您会么?”

林福安的脸,都憋红了。

我会,我会个大颗呆!

这是阵法,这是阵法,破损了要擦去重新画的,你见过谁家阵法坏了,还能从这里借几根柱子那里借几杆旗,插回去,就又能用的?

陈守门幽幽地准备开口。

林福安终于忍不住了,从喉咙里发出低吼:“你再用这种语气说话,我就先清理门户。”

陈守门双手捂住脸,低下头。

林福安:“你一个大男人,做什么这种姿态,真的是……”

这时,林书友悠悠醒来,睁开眼。

林福安双手捂住脸,低下头。

无他,没脸。

“爷爷,师父……”林书友这一觉睡得很香,他的身体被师父和爷爷调理了一下,不过他还记得之前没结束的对话,自己的师父和爷爷明显不信自己将要得到什么传承,“我真的得到了一个大机缘。”

林福安和陈守门,互相对视着,没人愿意说话。

难道说:

“孩子,乖,你机缘没了,我们还帮你结了个仇。”

林书友握住拳头,神情激动道:

“相信我,师父,爷爷,那个东西,对我们官将首很有用,是我们最需要的,等我得到了它,爷爷你就可以把它分享给其它庙,让所有官将首都能更好地除魔卫道!

爷爷?”

林书友见林福安的神情,以为爷爷是高兴的,他也高兴了,误以为是爷爷终于相信自己了。

受谭文彬影响,以往以正直内向著称的他,也难得开始了溜须拍马:

“爷爷,您不是一直想当庙首会的会长么,有了它,您就可以当上去了,多好啊!”

林福安挤出一抹笑容,握住林书友的手:

“好孩子,这个庙首会的会长,爷爷也不是非当不可……”

现在的情况是,家里的庙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

陈守门用力搓了一下脸:“阿友,师父跟你说件事……”

林福安猛地站起身:“阿友刚醒,让他再睡会儿,我们先出去。”

陈守门只能跟着自己师父走到病房外的走廊里。

“师父,不说实话么?”

“不能说,我们已经走错一步了,不能继续走错。”

“那我们现在回去?”

“不能回去,得有个说法。直接走了,事情就算没了结,金陵了不结,就等于逼迫人家去老家跟你了结。”

“那我们去投拜帖?”

“不能去投拜帖。

虽然我们已经前倨后恭了,可你要是再来一次字面上的,就是摆明了告诉人家:

要不是看在你们是龙王家的面子上,我们今天就是来挑门楣、灭……破你们门的!”

陈守门:“那我们……”

林福安:“就在这里等着,等人家给我们发话。”

这时,已经回家睡过一觉的范树林医生又回来上班了。

他今天不仅提了枣,还提了一袋橘子以及一盒他妈妈亲自做的米糕。

经过这里时,他瞅了瞅站在这里的一老一中,然后走入病房。

“咦,彬彬不在啊?”

范树林将东西放到床头柜。

“范哥,我彬彬哥不在,不过他应该刚来过,给我送了东西。”

林书友知道,上次也是这位年轻医生给自己做的手术,这次应该也是一样。

“嘿,看来你大哥对你这小老弟不错,还拿了这么多吃的。”

范树林拿起一瓶牛奶,扭开,喝了一口,这奶味和他昨晚收到的红包一样浓厚。

“是我害我大哥担心了。”

“这倒没有,我反正是没看出来,他这人给我一种学校老前辈的那种感觉。

怎么说呢,有点看淡生死的意思,指不定哪天他自个儿死了,要是能从棺材里爬起来,还乐得给自己吹唢呐呢。”

范树林也觉得这种感觉很是诡异,对方只是一个大一新生,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这样,不过这人也是真有趣,自己次次被他胁迫却又对他不断生出好感。

这好感可不是来自于红包,因为他要是真把人擅自在这里治死了,那自己职业生涯甚至整个人生,也就断了。

“来,我给你检查一下。”

“好的,范哥。”

检查完后,范树林不由愣神道:

“我的天,恢复得这么好?”

这一刻,范树林脑海中不由回响起昨晚谭文彬对自己说的话。

难道,

我真的是扁鹊再生、华佗在世?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两个来人,气势如虹地走来,又水银泻地般地离去。

秦叔还好,只是笑笑,却也没急着将袖口放回去,他在等,等屋里老太太的吩咐。

倒是刘姨,她是真有点生气了。

这些日子,她过得实在是不太美丽,迫切需要打一架来释放一下,可谁知刚扎好头发,人就走了。

但头发还是没急着再放下来,保不齐老太太这次不点阿力而是点自己呢?

当初,李追远还是在被刘姨理发时,从刘姨这里得知的官将首。

这说明,刘姨对这一派熟悉。

在她看来,老太太要是让阿力去,阿力还得慢慢放风筝,要是让自个儿去,那可不就更省事了?

那些阴神再厉害又怎么滴,可没听说过祂们能解毒治病的。

就算真有,但一个个起乩请下来,排队挂号都来不及。

谭文彬摸了摸头,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什么。

糟了,是自己把皇军带进村了。

“小远哥……”

“上去吧,奶奶还在等着给你上课。”

“哎,好。”

中午的扁豆饭,还是秦叔做的,因为刘姨现在不是暂时失去了味觉等东西,而是紊乱,意味着……她可能会觉得给一碗汤里放半碗盐会更好吃。

而家里伙食的没落,更让老太太如坐针毡,按理说这时候,该是她这个老人家顶上来的,既顶不上去,就更显得自己无所用。

李追远走到秦叔身边,说道:“叔,他们俩是奔我的。”

和将军庙里见过的茆长安负手行走姿势就能推断出他是捞尸人一样,刚那两位行路风格,也有三步赞的影子。

当然,就算不看步伐,看那二人头顶隐约有香烛朦胧之象,也意味着他们随时能够起乩,甚至已经在准备起乩了。

秦叔看着李追远,笑道:“我知道。”

“叔,我可是在过河呢。”

“我没忘。”

“那你和刘姨刚刚……”

李追远清楚,刚刚俩人是真准备要出手的。

按正常理论来说,自己走江时所招惹到的麻烦,要是家里人出手了,那家里人就会承担因果反噬。

他们肯定是知道的,事实上,他们俩人分别教导润生和阴萌时,已经在承受着一定的反噬。

不过,自己这里已经掌握了走江的规律。

这第一浪刚结束,第二浪还未起。

所以,刚来的那两位,并不是被江水推来的。

这意味着他们并不是因果意义上,会与自己不死不休的对手。

更意味着……自己真的可以请秦叔刘姨出手,把这两个江水之外的人给解决掉。

当然,以上这些,秦叔和刘姨是不知道的。

“你是家里孩子。

再说了,别人找上门来了,要真推了那院门,那就只能打死,没第二个选择。

这和你现在走没走江,没关系的。”

李追远闻言,笑了笑。

心里则暗暗警醒,看来,自己得找柳奶奶打个小报告了。

因为看秦叔的样子,他是真愿意拼着受反噬的代价,来帮自己解决死倒。

不仅是为了自己,还有点想弥补年轻时遗憾的意思。

可惜,自己现在脑子里的和即将总结到书上的走江认知,只能和自己团队分享,不能和他们细说,要不然就会遭受无妄牵连。

阿璃是可以说的,他自己,在阿璃那里没有秘密。

一是因为阿璃不会把这些事说出去;

二是阿璃和自己之间的关系以及自己以阿璃门槛外死倒作为题库的方式,二人之间,本就纠缠在一起。

这江,本就是他和阿璃两个人牵着手在一起走。

本质上,阿璃实比名义上最早的润生,更早加入团队。

忽然间,李追远脑海中想到了一个可能。

如果说外人看到自己写的书,会受到牵连的话,那自己当初坐在太爷家二楼露台看魏正道的书时,是否就已意味着牵连开始了?

再联想起自己寝室里被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那本邪书……和自己将写的以及魏正道的书比起来:

就你,也配称一个“邪”?

柳玉梅原本正坐在楼上喝着茶。

那二人刚走来时,老太太目光微凝,她这后半生,最容易受刺痛的,就是外人不再敬畏龙王家的牌匾。

这倒好,居然敢有人找上门来了。

老太太的心底的火苗,已经被点起,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在怎么解决好这俩人之后,再顺蔓摸瓜,把他们身后的关系也都给料理掉。

这老虎蛰伏,要是不把那些敢于最先凑上来的家伙给狠狠收拾,那之后,就会吸引来一大片企图食腐肉的玩意儿,弄得你不胜其烦。

可等那两位即刻偃旗息鼓,又如此圆润地过门而不入,仿佛只是出来散步时,倒是把柳玉梅逗得笑出了声。

心底的火苗,也就散开了。

甚至,她还觉得有点有趣。

说到底,就和她吩咐秦叔院里不种花而种蔬菜瓜果一样。

因为小远入门和走江的关系,老太太心里踏实了,也祥和了,不似过去那般敏感。

这世道,一直如此,很多人的生死,只取决于某些人的一念之间。

谭文彬上来了,上楼时,他就在酝酿情绪,等到老太太面前,他就开始了表演:

“老太太,您可得为我做主啊,我一个人好好地瞎溜达,却被人偷偷跟着,他们不会企图对我不轨吧?”

一个是千年的狐狸,一个正在给自己身上沾狐狸毛。

在这个家里,也就小远能和老太太过过招。

柳玉梅放下手中茶杯,说道:“好啦好啦,你想为人家里求情就直说,犯不着为这点小事搞这些弯弯绕绕。”

“嘿嘿嘿。”谭文彬开始泡茶,这技艺,还是他在寝室里,请小远教的,他记住了每一个步骤。

柳玉梅摆手道:“不喝茶了,给我倒点米酒,最近老睡得不踏实,喝一点。”

“成。”谭文彬拿来米酒瓶,又换了套杯具,一边斟酒一边说道,“倒也不是想求情,是我自己没把事儿办妥帖。”

“哦?”

“小的那里我打理好了,没想到老的能来这么快,是我疏忽了。”

其实,深究下来,这事还真不能怪谭文彬,他已经把林书友打理好了,而且林书友意外得配合,几乎是哭求着想要小远哥的秘法。

但事情错就错在,林书友那边就算得了封口令不能具体说事,可他在病床上笑着不停喊着“大好事”“大机缘”“年饭坐主座”“族谱单开一页”。

这一幕,在家里长辈眼里,活脱脱的就是一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自家傻儿子。

“具体说说,是怎么个事儿?”

“好嘞。”

谭文彬开始组织语言,为老太太身体不受反噬着想,他不能直说,只能不停地打比方做比喻找隐射打机锋。

好累,终于把一件事儿给说完了。

老太太听得也累,弄得她都想直言不讳地说:切莫再打哑谜了,自己宁愿呕点血,也省得费这脑子了。

但等听到结尾时,老太太忽然眼睛一瞪,手中的成化斗彩鸡缸杯直接被捏了粉碎。

“好大脸!”

谭文彬怔住了,咦?

柳玉梅是真的生气了,因为她被占便宜了。

自己这边从一年前就好好相处着情分,亲孙女陪着他,更是将两家传承一起给他,这才将他请进了自家的门,这得是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而那位,居然想空口白牙地直接要秘法传承!

这等于是自家辛辛苦苦日夜供奉地菩萨,被别人请去摇签问卜。

自古以来,你敢窥觑我家秘法,那就是结了死仇!

老太太低头看向谭文彬,她知道他应该不懂,至于小远,小远懂不懂这个无所谓,小远大概是不在意。

但自家又不是开善堂的,我在不在意是我的事,岂容你惦记?

搁过去,想求秘法或者想请上家梳理自家传承体系的前提是,你得率本家入我门为奴,定个期限,期满方可离开;亦或者,为我前驱做事,死半个家族。

但很快,柳玉梅又想到不对劲,这等天大的好事,刚那俩家伙还如此这般上门做什么?

到底是谭文彬只是个高考语文水平,没办法像小远那般引经据典,能把事儿讲完了就不错了,就别在意丰满人物形象了。

柳玉梅问道:“那个小子,是不是有点傻?”

“嗯?”谭文彬点点头,“不傻,但憨憨的。”

“呵……”终于理清前因后果的柳玉梅,再次被逗笑了。

这家人倒是有意思,两次把自己惹生气,又能两次把自己逗乐。

“你告诉小远,秘法……”柳玉梅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算了,不要跟小远说了,小远的事,他自己去决断。”

“哎,好。”

“另外,这件事,你再去处理一下,他们还在那儿,不敢再过来了,但也必然不敢走的。”

“成,老太太您给个话。”

“我无话可说。”

谭文彬仔细观察了一下老太太的神情,确认这不是话中有深意,而是老太太似乎真的被整无语了。

“那我这就去。”

“再等等,今儿的课可还没上,他们那儿,可以再晾晾,让他们多受些煎熬,也是他们自找的。”

“您说,我听着。”谭文彬原本是蹲在老太太身边服侍的,这会儿抽出一张凳子,坐下了。

“壮壮啊。”

“哎,我在。”

谭文彬立马站起身。

柳奶奶平日里不喊自己被太爷取的小名,可每次喊起时,都意味着有正经话要吩咐教导。

换个角度来看,这小名确实取得讲究。

“你是在学小远么?”

“老太太您这话说的,这不是应该的么,这叫……见贤思齐。”

“可是小远,他真的喜欢他现在的样子么?”

“这……”

“什么该学,什么不该学,你得自己心里掂量。想想过去刚认识时,小远为什么愿意和你玩,总不可能是因为你像他吧?”

“我……”

“人这辈子,其实总在做着一件事,那就是不断拿起,又不断放下,最怕的,是一直舍不得撒手,端着。

甭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事,没叫你忘记,但该看开的,也得看看开。

心里就算搁着谁,他应该也不乐意你受累一直端着他,平白让他成了你的负担。

壮壮,你是懂得开导活跃别人的,但别只顾着哄别人开心,忘记了自个儿。”

“我听懂些了,谢谢您,老太太。”

“不用谢我,我也是为小远好,小远性子冷淡,我是知道的,以前在李三江时,他会表现得很热情,可现在,他是越来越不想演了。

你作为他的船头吆喝,龙王不想说的话你得说,龙王不想应付的场面你得应付……”

顿了顿,柳玉梅继续道:

“龙王身上要是有短板,你也得补上,让外人,瞧不出来。”

“呼……”谭文彬脸上露出了笑容,“明白了。”

“去吧。”柳玉梅抬起手,“记住,我虽无话可说,但也别让那俩家伙太过好受。”

“您瞧好吧,我这就去帮您好好逗逗他们,晚上再说与您听,供您睡前解闷儿。”

“那说好了,没乐子,我这心里可过不去这坎儿。”

“您放心,必须的。”

……

“他来了。”

林福安和陈守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凝重。

“师父,那边来给咱们派说法了,到底是福还是祸……”

“你居然现在还想着福?”

陈守门:“……”

林福安:“祸不毁庙,就该烧高香了。”

谭文彬走上了楼,面带笑意地往病房这里走来。

林福安和陈守门虽内心紧张,却也硬挤出了笑脸,这难度,直逼他们生平刚学起乩。

谭文彬无视了他们,走入病房:“阿友,好些了么?”

林福安和陈守门再次对视一眼,然后默默地跟进病房。

他们不信这家伙不认识他们。

“彬彬哥,我好多了,对了,给你介绍,这是我师父,这是我爷爷,他们来看我了。”

林书友指着介绍,他注意力在谭文彬身上,没注意到,他指一个,抖一个。

林福安和陈守门集体向前半步,准备行江湖礼。

谭文彬“噗通”一声,跪在了他们面前:

“叔叔爷爷,我对不起书友啊,是我把书友害得这么惨的,我有错,请你们责罚!”

“噗通!”“噗通!”

林福安和陈守门只觉得这眼前的天都塌了,也跟着一起跪了下来。

坐在病床上的林书友,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坐着,有些不合适。

“叔叔爷爷,你们跪什么呀,有错的是我。”

陈守门:“不,你没错!”

林福安:“有错的是我们,是阿友没教育好我们。”

“叔叔爷爷,你们这样通情达理,让我如何自处,这样,我给你们磕头!”

林福安和陈守门这下不仅觉得天塌了,这是天要炸了啊,这磕的是哪门子头,莫不是龙王家派他来给自家庙送终?

“别别别,别这样。”

“哦,好。”谭文彬麻利地站起身,然后上前搀扶,“叔叔爷爷们,你们也快起来,我和阿友是哥们儿,我是晚辈,给你们跪下是应该的,你们那儿不是有磕头送红包的习俗么?”

林福安和陈守门被搀扶起来,俩人脑子里还是晕晕的,完全成了浆糊,只听得“红包”俩字,就不自觉地开始摸自己口袋。

要是能靠给红包或者给其它东西能了结这桩怨,那要什么都肯定给啊。

谭文彬又道:

“我家长辈说了,家道中落,就算外头有朋友,也瞧不上咱家了,路过家门也嫌穷酸,怕脏了鞋底不愿进来,干脆装没瞧见,赶紧走,生怕走晚了,就被我们追出来借钱,唉。

哎哎哎,叔叔爷爷,你们别跪啊,别啊,你们跪我也跪了。”

正在查房的范树林正好走回到这里,往里一瞧,诧异道:

“哟呵,帮内结拜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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