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屠龙

京城,宇宙宫深处。

一座高耸入云,似乎伸手便可摘星辰的高台之上。

高台之上,武九御与一位中年人对弈。

她今日作男儿打扮,一身合体的黑色劲装,配以一枚小儿拳头大的古玉发冠。

她执黑,棋路咄咄逼人。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体格魁梧好似山岳的伟岸中年男子。

这人足踏芒鞋,身罩一袭朴素的青袍,若是看得仔细,便会发现青袍还有些起球儿,显然料子并不怎么好,且已经穿了不短的时间,长发也只是用一根只有最底层的贫民百姓才会用的荆木发簪,随意的挽在头顶。

若以貌取人,此人顶多就是个在江湖上讨饭吃的游侠儿,还是混得不怎么如意的那种!

但他座下坐的,却是赤金包裹顶好的金丝楠木打造的锦塌,万金难求!

手里拿的棋子,却是顶级的玉石匠人,用天下间最好的美玉,呕心沥血打磨而成,夏不烫指、冬不寒手,价值连城!

连看起来黑不溜秋,扔到路边乞丐都不稀得捡的平凡棋盒,事实上都是紫金打造。

朴素的中年男子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势,但他坐在这一堆名贵的事物之中,却是一种他在这里,这些事物便该在这里的理所当然之感。

世间上的确有一种人,即使身处千万人中,千万人也只是他的陪衬……

青袍中年人执白,以守待攻,滴水不漏!

二人埋头对弈。

身畔只有一个收执拂尘,身穿蟒袍的白发老太监躬身伺立。

棋已过半,黑子大龙已成,白子被杀得七零八落,几乎无处落子。

武九御索然无味的投棋:“不下了,没意思,都说姜是老的辣,怎么你这老倌儿越老越没钢火儿,棋下成这样,你的帝恨还杀得动人么?”

青袍中年人轻轻抚须,不咸不淡的笑道:“弈棋而已,何必又是打又是杀的,说起来,九丫头你好些年都未来看老朽了吧?今儿想到来找老朽下棋?”

“有个事儿。”

武九御靠着软塌,端起茶碗慢慢的叩击茶碗盖子:“来给你打个招呼。”

“哦?”

青袍中年人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是九州江湖大联盟的事吧?”

“就知道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武九御嗤笑了一声,没好气儿的说道:“这些年没少往我江湖上安插耳目吧?当年说江湖归江湖、朝堂归朝堂的人是你,现在胡乱伸手、暗地里煽风点火的还是你,这人和鬼都被你给做完了!好算计啊!”

青袍中年人淡淡的笑道:“也没安插多少人,必要的监管而已。”

武九御瞥了他一眼,自顾自的冷笑:你觉得我会信你?

青袍中年人仿若未见,张开宽大的手掌,侍立在一侧的老太监便将茶碗递到了他的掌心中。

他低头喝茶,边喝边道:“你要组建九州江湖大联盟,应该去问那几个缩头乌龟的意思,来问我算什么意思。”

武九御也低头看着茶碗里漂浮的茶叶,漫不经心的说道:“他们做缩头乌龟做得挺安乐的,就让他们继续缩着吧,些许小事,我做主就行了。”

青袍中年人手一顿,抬起头来笑道:“语气这么大?你可还不是天下第一。”

武九御淡淡的说道:“你死,我必是天下第一。”

青袍中年人苦笑道:“那我抓紧点,早点死,给你腾位置。”

武九御看了看他:“那你可要说到,做到!”

青袍中年人随手放下茶碗:“君无戏言!”

武九御不为所动:“现在的君,可不是你。”

青袍中年人无奈的摇头:“果真还是先贤说得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既然知道!”

武九御也放下茶碗:“就赶紧把你的手收回来,不然,那天我不高兴了,全给你剁了,炖猪蹄儿!”

青袍中年人点头:“好说,好说!”

武九御“嘁”了一声,起身道:“一把年纪,嘴里没一句实话,算了,没意思,走了!”

话音未落,她便轻轻一顿足,化虹而去。

青袍中年人目送她远去,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容。

他低下头,凝视着面前的棋盘,慢慢拈起一颗棋子,轻轻叩到棋盘上。

刹那间,黑子组成的大龙从中腰斩,半数化作齑粉消散在空气中。

一子屠龙。

他拢起双手,轻笑道:“顾头不顾尾的丫头……”

“陛下。”

侍立在一侧的老太监见状,低声道:“今早少帝送来的折子中,就提到了‘御帝’近来在燕西北很是活跃,有密报称,她和霍逆达成了不知名协议……”

青袍中年人头也不回的轻声道:“派人告知少帝,勿用忌惮武九,她不会与霍青同流合污。”

老太监躬身:“诺。”

青袍中年人长身而起,徐徐行至高台边缘,俯览这座古老的三朝帝都。

北风呼啸。

低矮的铅云覆盖着偌大的帝都,肃杀的苍凉之气,在风起云涌之中沉浮。

青袍中年人浑浊的双眼前,似乎又出了两百多年那个群雄并起、逐鹿天下的大时代。

那些逝去的老友。

那些有趣的对手。

他也看到年轻的自己。

骑着心爱的战马,在战场上来回冲击、来回砍杀。

怒发冲冠,满脸的污血、满身的创伤……

真是教人……怀念呐!

只可惜,冷却的血再也无法滚烫的在胸膛中喷张。

“还不够啊!”

“这些蠢货,怎么就这么不成器呢?”

“搁在两百年前,连做一路烟尘都不够格。”

“还想做王……”

他低声呢喃道,忽而,拔高声音头也不回的问道:“姬家那个老不死的,还没冒头吗?”

老太监躬身:“回陛下,密报显示,西域诸国中已有姬家人为将,但目前还没有姬太戊的消息。”

青袍中年人凝眉,低低的嘟囔道:“老不死的,可真够能藏的……”

顿了顿,他轻声道:“你稍后去寻少帝的时候,让他再给燕西北加一把火,一定要把那个老不死的,引回九州。”

老太监:“喏。”

这阵子身体出了点状况,更新不稳定,老爷们见谅……

(本章完)

第758章 来战

石碑高三丈三,厚有七尺。

上书“来战”二字,笔画苍劲,弯钩如戟,锋芒必露!

第二胜天踩着它,从天而降,狠狠的砸在了太白府外,天倾军大营外!

大地震颤,土浪三尺高,宛如涟漪一般,雄伟的营寨都随意震动!

飞天宗师特有的浩瀚威压,在土浪之后笼罩这一方天地。

空气变得有重量,如同厚重的泥浆一样,气海大豪置身其中都觉得窒息!

张楚与夏侯馥并肩立御空而立,望着站在石碑顶端上双手依然拢在袖中,仿佛出门遛弯儿的富家员外般第二胜天,只觉得这胖贼,简直……屌炸了!

真正的狂,绝对不是带多少人马,说话多大声音,言辞多么犀利!

而是平静的蔑视!

以及深入骨髓的无所畏惧!

如果这是一种装逼手段……

那张楚学都学不会!

他偏过头,轻笑道:“这胖子一直都这么狂吗?”

夏侯馥沉吟了几息,摇头道:“也不是,以前他的手段虽然也厉害,但大抵上还是和气生财的,生意人嘛……”

张楚回忆了一会儿,点头道:“好像也是。”

他记得,初见第二胜天那会儿,第二胜天的确很和气,说话总是带着不紧不慢的,带着笑意,身上不见半分戾气。

若不是这胖贼的实力就摆在那里,他说什么都不相信,这胖贼就是大名鼎鼎的第二老魔。

但最近再见到第二胜天,虽然他说话还是不紧不慢,对着他们这些兄弟姐妹也总是带着笑意,但身上的戾气,却是掩都掩不住!

什么是戾气?

就是一个人坐在哪里,哪怕说话轻言细语,哪怕句句都带笑,但总会给旁人一种,下一秒这个人就会跳起来暴打自己一顿的感觉!

“理解理解。”

夏侯馥笑吟吟的说道:“毕竟谁苦心经营了多年的生意,平白无故的就被人掀了摊子,都会有几分火气……这要换了你和老五,估摸着早就杀红眼了!”

张楚大觉有理,笑着点头:“四姐这话有理!”

若是换了他……

他不想再做北平盟盟主是一回事。

但北平盟被人掀了摊子,又是另一回事。

换了他。

无论掀北平盟摊子的人是谁,张楚都会跟其死磕到底,至死方休!

毕竟,北平盟,他只出了一个“平”字儿……

……

不多时。

天倾军营寨的大门洞开。

一身披赤色士卒甲的清癯老将,驾马提枪,单人独骑,一步步撕开第二胜天的威压,行至石碑前十丈之处站定。

张楚遥遥打量那老将。

想要看看,野心家是比常人多长了几寸身躯,要多睡几尺床榻。

还是比常人多生了几张嘴,要多食几斗粟米。

只可惜。

无论是这眼前这位伏蛰数十载,一朝席卷西凉州的天倾军上上代军主,“伏波侯”李钰山。

还是那位部下惊天棋局,以玄北州百万黎民与祖龙隔空对弈的镇北军上上代军主,“镇北王”霍青。

都生得平平无奇。

既没有身高丈二、腰围八尺的王霸之姿。

也没有什么头角峥嵘、目生重瞳的异人之相。

可既然都是普通人。

西凉州和玄北州这么大,这两位爷怎么就卧不住呢?

那把龙椅,就真那么有吸引力吗?

张楚自问胸无大志,理解不了这些枭雄的思维。

若非他还算是有几分武力,也就是史书上那些总被人一笔带过的千百万苟活于乱世的黎民百姓之一。

也正因为,他有这几分武力,所以他必须得代他自己,代他那些死于这些大人物棋局之下的亲友和部下,问一问这些个“爷”:凭什么!

……

李钰山仰着头,直视着石碑顶端上的第二胜天,淡淡的笑道:“老话说冤有头儿、债有主,第二先生平白无故堵门搦战,可有什么说道?”

李钰山肯定是没有见过第二胜天的。

他名震九州,开府封侯之时,第二胜天只怕还是个十几岁的精神小伙儿。

但就和他走出来,张楚和夏侯馥不需他自报家门,便知他是谁一样。

李钰山只需要看清来人的面目和衣着打扮,便知来人是谁……

包括半空中的张楚和夏侯馥。

毕竟,飞天宗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

每一个都是有名有姓,有出生有师承有事迹的人物。

二品宗师,更是天下间有数的绝顶人物。

每一个,都有着独特的风范。

哪怕是用排除法,也能迅速确认来人的身份。

“倒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说道。”

第二胜天神态平和,不咸不淡的说道:“就是近来手痒,想找个人打一顿,亦或者,被人打一顿,你隔得近……”

张楚闻言,拔高了声音笑着朝那厢的李钰山挥手道:“李侯爷,别误会,我六哥就是我请来揍你的,目的,就是打你一个半身不遂,让你没工夫去帮镇北王解围。”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当然,我六哥要给力,打死你,我也是能接受的!”

他可不是在耍什么宝。

第二胜天来战李钰山。

是来帮他张楚的忙。

忙,第二胜天帮了。

这口锅,就不能再让第二胜天替他背了。

没这么做朋友……

夏侯馥大感有趣的看着他,笑得和春光一样灿烂。

第二胜天回过头,向他比了一根大拇指,似乎是在说:有种!

三人都未太将李钰山当成一回事。

就如张楚所说。

第二胜天是他请来揍李钰山的。

第二胜天若是不敌,张楚肯定是要并肩子上的……

名声?

道义?

名声和道义再重要,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弟兄挨揍吧?

这样爱惜羽毛,会没朋友的……

当然,二品内也不是没有可以以一敌二,以一敌三的变态。

赵明阳就是。

但李钰山不是赵明阳。

第二胜天和张楚,也都能被二品以一敌二的二品。

他们三人无所畏惧。

李钰山苍老的面容上,也没什么波澜。

他风轻云淡的笑道:“江湖归江湖,朝堂归朝堂,张盟主此举,本候是否可以认为,张盟主率先打破规矩,挑衅我李家?”

张楚回道:“规矩,肯定是要守的,可张某若没记错的话,李侯爷现在也不算是咱大离的官员了吧……您别承认,您承认也没用,得朝廷承认,我们这些江湖草莽才得退避三舍。”

“至于天倾军李家的威风,张某倒是不想冒犯,可侯爷一声不吭的领着么多儿郎来我们玄北州作客,还要破坏我们玄北州的花花草草。”

“张某添为东道主,若是不来迎一迎侯爷,日后还不得是个人是个狗都来我们玄北州踩上一脚?”

他不惧与李家结梁子。

但有些道理,必须得先掰扯清楚了。

至少坏规矩这个罪名,他是万万不能背的。

那打的,可是自家大姐的脸!

张楚说得滴水不漏。

李钰山也不勉强,一拧手中大枪:“张盟主倒是生了一副尖牙利齿,只是不知道,几位手下是不是也和张盟主的嘴一样硬。”

话音落,他抡枪横扫,凛冽的枪芒,如同北风一样浩浩荡荡的席卷而下,直冲石碑。

道理再硬,终究还是得手底下见真章。

“定不会让李侯爷失望!”

接话的人是第二胜天。

他跃起,略显肥痴的身形,在这一刻却像是狮虎一般雄壮。

一拳轰出,褐色的拳劲喷涌而出,轰向杀将过来的李钰山。

张楚不是第一次见第二胜天出手,但无论见过多少次,他依然觉得第二胜天的拳劲,有一种十分特别的气韵。

那就是大!

第二胜天的拳劲,明明不似那些华而不实之辈,动轴数十丈、百丈之巨,只有数丈大小,却总给人一种充天斥地的观感。

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他的拳劲!

仿佛,他的拳劲要冲破这方天地!

“轰!”

凛冽的枪芒在雄浑的拳劲下破碎,沛然的力道在落脚处前方激起一道锥形的土浪,撞向枪芒之后的李钰山。

就见李钰山挺枪不闪不避的撞上屠龙,人如弓、枪如龙,瞬息之间冲破土浪,一枪直取土浪后方的第二胜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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