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5.第1276章 我来!

第1276章 我来!

尔等不配!

萧禧当场失色,一旁辽国使者也是不知所措。

其中一名使者当初还故意向宋朝索取泥土作为茶壶之用,当宋朝官员问其用途,对方言我当卷土而回。

言下之意显然,若宋朝不愿意退出凉州,那么辽国就要再度向宋朝索土了。

当初在这样讹诈之下,与辽谈判的孙固一再退让。

而今宋朝使者陈瓘直接丢出了这札子,到底是什么样的札子,令宋使态度大为转变呢?

萧禧按耐住怒意,当即将札子摊开一目十行地看起。

在辽国内,只要会契丹文的官员,一般都通汉文,但通汉文的契丹官员却不一定通契丹文。所以宋朝的札子他们都看得懂。

数人看后都是大吃一惊,第一个反应那就是这札子文字是假的,是宋朝故意欺诈之举。

党项岂有如此蠢笨,不等入秋后与辽国一起出兵,自己攻打平夏城损兵二十万,几近全军覆没。

这是正常智商的人干出来的事吗?

若是真的,萧禧恨不得掐住党项国主的脖子大骂一句‘猪队友’。

为什么不能等一等,等到入秋后,非要拿全国的兵马去大宋那边‘送’!

不过萧禧未确认之前,他仍是道:“这是何意?”

陈瓘道:“无何意,不过是一份捷报罢了!”

“贵使看完后,可以拿给我了。这是我问中书那边借来的,还要还回去!”

萧禧定了定神,看向陈瓘,二人的目光对视了片刻。

萧禧将札子丢还给陈瓘道:“自便!”

一旁辽使道:“既是你们大宋没有谈判诚意,我们明日便启程回国,禀告吾主。”

“日后有什么差池,休怨今日之事!”

午后的阳光落在天井里,令堂上烛火也为之暗淡了不少。

宋辽两方谈判使者对峙的一幕,被阳光清楚地照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众人都是看得一清二楚。

以往辽国使者威胁要结束谈判时,宋朝一方的使者总是手足无措,急忙挽留。

可是这一次……

陈瓘则是微笑道:“自便!”

萧禧神色一僵,他此刻有一个感觉,他之前在赌桌上赢得那么多钱财,就要在最后一盘中全部输光了。

反观宋朝这边的使者人人笃定。萧禧旋即大笑,然后换了一个坐姿,抬起胡靴作了一个二郎腿的姿态,看向陈瓘道:“我不信党项数万精锐已是全军覆没!”

陈瓘道:“其实本朝天子早已知你们辽国与党项密约入秋后,一同举兵之事。”

“故今日提前知会一声!反正你们早晚也是要知道的,免得回国后慌乱。”

萧禧道:“那么你汉人要如何?毁掉盟约?与我大辽一战?”

陈瓘道:“没什么澶渊之盟至今八十年,之前庆历时,本朝在西北屡屡败于党项,被尔辽国借索要关南之地的名义,加增岁银十万,绢十万,以了索地之争。”

“同时将岁币称之‘纳’,而不是‘赠’!此乃本朝之耻辱,今日当修之!”

萧禧大笑。

庆历增币宋朝对耻辱两点,因为被李元昊打得毫无反手之力,所以被增加了二十万岁币,同时还自称‘纳贡’,而不是真宗时的‘赠币’。

这两个都是奇耻大辱。

说实话,这个宋朝当时还是觉得占了便宜的。毕竟花小钱办大事,令后来辽国还与党项打了两战,两边都是损兵折将。

这与当年澶渊之盟,宋真宗庆幸三十万岁币而不是三百万岁币,最后还沾沾自喜,封禅泰山一个意思。

萧禧森然笑起,然后拍案斥道:“好啊,你们大宋不妨再开口多要一些,索性连当初的三十万岁币也免了算了。”

陈瓘道:“前三十万是真庙的事,那时是赠之,是宋辽友好之意。这二十万成了贡之,那便是侮辱之意了。”

“我知道贵使很气恼,甚至国主闻之后,也有一战了之的打算。”

“但是局势不同了,党项马上就要不在了。我有一个提议,宋辽可以一并瓜分党项,如此两家岂不是皆大欢喜?”

萧禧气笑道:“党项是我大辽姻亲之国,焉可背之?再说你们大宋真能笃定吃下党项?”

陈瓘道:“不是笃定,打个比方,有一块地被盗贼所据始终不得讨回,如今我们将盗贼都杀了,再请你们与我们共分其地,足见我们的诚意吧!”

“当然你们不要,我等自居之!”

“我劝贵国上下好生自虑之,当年贵国兴平公主下嫁李元昊,却死因不明,最后不了了之事。姻亲之国又如何?”

萧禧神色微动,不是说他大辽对党项的领土没有野心,而是不能被宋朝耍得团团转。

一个平夏城之战,你们尾巴翘上天了是吧?

萧禧面无表情地道:“禀明你们大宋天子,我们明日便返回辽国,国书我们不要了!”

陈瓘情绪微动,还是道:“贵使自便就是,希望本朝被扣押的副使童贯能够早日放归。”

萧禧闻之哂笑。

见对方不答,陈瓘则起身离开。

宋朝使团亦是随之离开。

陈瓘走了几步,但听身后一句。

“慢着!”

萧禧突然发话。

陈瓘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对方问道:“贵使还有什么吩咐?”

萧禧双手抱胸地道:“我敢问一句,本使明日返回大辽后,若以后宋辽开战,贵国是由何人,当朝之上哪位大臣来担当这个责任?”

萧禧一语之下,陈瓘不免有些慌乱。

这时听得门口脚步声,却听一人道之。

“我来!”

众人闻声齐向门处看去,见到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步入堂中。

陈瓘见此大喜,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对方一身紫袍曲领宽衣大袖,腰束玉带陪金鱼,头戴幞头脚登乌靴。

人虽未至则声已先至,衣袖掠处如清风拂过。

见到这一幕,陈瓘和众宋朝官员忙从椅上起身,向来人屈身行礼一并口称:“参见丞相!”

对方没有作礼,目光扫过堂上落在萧禧身上。

天井里的阳光正好,落在章越的紫袍之上,仿佛镀着一层金光。

萧禧摄于对方气场所迫,臀如针扎,不由自主地起身行礼。

章越缓缓道:“萧兄,方才恰听得你们言语,若辽宋开战,由我章越来担当这个责任,尔没有异议吧!”

面对这问题萧禧反不敢直答,反而道:“萧某当年在上京得闻故人登相位倍觉欣慰。”

“此来听闻丞相身子抱恙,无缘一见甚是抱憾,今日得以仰望清光,不胜欣喜!”

“本是不来,但听说你们要走,故来看看箫兄,请坐。”

萧禧入座后有等坐如针毡之感,宋朝官员都是垂手默立在章越身后,如同一面屏风般。

章越则是安之若素地坐着,他抬手品茗,又将茶盅放在一旁。

从整个动作中,萧禧没有感到对方有任何刻意拿捏之处,就是这么随随便便坐在此处,那等强大的气场便油然而生。

就好比一个从未见过老虎之人,但乍见猛虎都会令你双股颤颤。这是人察觉危险的一种本能。萧禧敏锐感觉到,比之当年在定州谈判时,对方的气势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这就是久掌权位,手握杀伐之权,油然而生的气势。

章越道:“两国谈判,不是装腔作势,平夏城的事不会骗你。”

“实不相瞒,之前确实有千难万难之时,这等切肤之痛非言语可道之。”

“现在好了,如尔大辽所愿,我们大宋总算是凝聚一心,毕竟无论是战是和,咱们内部都要先团结一致。”

萧禧恍然,他明白章越身上这股信心和底气是从何而来了。

他有等惊人的直觉,正如他看穿了孙固的虚张声势后,他也看出章越说这番话时那份凭持。

陈瓘再度佩服章越这份高瞻远瞩,为什么非要等平夏城之战胜后才复出?有些事你必须让人心服口服,心甘情愿地支持你。

萧禧道:“请教丞相,你们大宋下一步要做什么?”

章越道:“我们汉人习惯将过于锋利,过于好用之物,都藏之以锋芒,或再三谨慎地使用。”

“以免得器凌于道之上。”

“我们是喜欢讲道理的,非到迫不得已,不会胁迫别人。”

“当年李元昊和他的先人已是赐姓称藩,禀朔受禄,后僭号扰边,本朝理应讨除,但尔大辽却言与李元昊有甥舅之亲,且早已向辽称臣,宋无故兴师之名,问罪于本朝。”

“增岁币二十万,将岁币称之纳币,此乃本朝数代君王臣子之奇耻大辱也!今亦如是吗?”

下面辽国使者团一阵骚动,萧禧则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可造次。

章越目光微抬看了后方骚动的众辽使一眼,然后道:“本相的话还没说完!”

“尔等还以为如今党项还如庆历之时的党项吗?还指望他们助你一臂之力?不出三年,我大宋铁骑就可踏平整个党项!”

一言既出,萧禧与辽国使团上下皆惊若寒蝉,大气不能出。

有的人说同样的话,别人只能当他是说大话,吹牛,虚张声势。

但是有的人说话,一句便是一句,他将说出每一句话都兑现。

说是三年就三年,绝不会拖到第四年。

萧禧浑身虚汗直冒,强撑着身子硬着头皮道了一句:“若你们大宋真要踏平党项,那么宋辽之间也唯有一战了!”

1286.第1277章 我大宋不高兴

第1277章 我大宋不高兴

萧禧等契丹使者暂且退下歇息。

陈瓘等人都是躬身立在章越身后。

章越看着萧禧远去,心底却一时没想到那么多,没看见陈瓘他们一脸崇拜的小眼神。

同样一句话从章越口中道来,与他们口中道来完全是两回事。

长期身居高位者,身上那等收放自如的心态,毫不装腔作势的气势,还有那凝若实质,不屈不挠的意志。

陈瓘见过章惇和章越两兄弟。

二人完全是两性格,章惇是那等心力极强的,这样的人永远在积极进取,永远在想自己能做些什么,永远在努力改变什么。

章越则不同,乃后天而至。

平日看似以退为进,以柔克刚,似永远慢人一步,可他能从书生气中修炼出杀伐果断来。

“莹中!”

“丞相有何吩咐?”

章越对陈瓘道:“任何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将他做绝,不要想着你退一步我退一步。”

陈瓘道:“是,丞相。”

章越道:“如今大势在我,你就不要心软了。”

“你按着自己来谈,不必学我!”

……

萧禧很疲倦,他擦了一把汗重新返回,这时见得章越已坐在一旁,而面前谈判对手又换回了陈瓘。

萧禧心底稍稍松了口气,方才他在章越面前,仿佛三尺孩童一般。

此刻在陈瓘面前,他又稍稍恢复了些许底气。

二人面前换上新茶。

陈瓘对萧禧道:“党项覆没在即,大辽没有理由在扶持下去。”

“就算我们大宋不灭党项,一旁的阿里骨和西洲回鹘未必没有想法。”

“不过以后局势如何,大家都不知道,我们只能抓住眼前的机会。大辽再扶持党项也无意义!”

萧禧看了一旁的章越一眼,然后道:“是大宋要灭了我大辽盟邦党项,如今却来怂恿我大辽一并下手,天下有这般道理吗?”

章越听萧禧之言,继续喝茶没有言语。

陈瓘继续按他步骤谈判道:“形势在变化,你或许可以问一问阿里骨或回鹘的意思,看看他们会不会停手。若他们愿意听从你们大辽的安排。”

“那我们也是乐见其成。”

萧禧凝神静听,比起之前咄咄逼人,他如今至少控制住反驳的欲望了。

“萧公你一定要记得如今局势变了,若是不同意也没有办法。如今不是我们大宋要不要开战,而是你们大辽要不要开战,或者一旦开战,您大辽那边谁来担这个责任!萧公你来吗?还是当今耶律丞相?”

萧禧沉着脸道:“此不劳你们担心。”

陈瓘继续道:“大宋这边我们丞相担着呢,而辽国这边呢?萧公你总不会将此一切推给贵国国主吧!若宋辽开战,两边到时候谁的国本动摇,愤怒的贵国国主不会降怒于萧公吗?萧公你一个人或许不惜此身,但九族未必各个都不怕死。以后大辽每年都少了五十万岁币以及边境的榷场,满朝之下会降怒于谁?”

“现在局势就是这般,党项已是无力再战,你们大辽再扶持下去也是无益,倒不如想想别的。”

“你们大辽这边也需要决断,还有就是明年岁币和称号的事,纳贡二字以后不会出现在国书上!此事兹事体大,萧公你怕是一个人做不了主。”

萧禧喝了个茶问道:“那高丽在义州设榷场之事?是否也在此内?”

萧禧有点试图抓住仅有点的什么。

陈瓘道:“萧公终于问得有意义的事,此事我们可以再谈,不过要看你们辽国的筹码而定。”

“还有党项那边我们可以看着你们大辽的面上,暂不出兵攻取,但不保证阿里骨是否会攻取。等你们大辽君臣拿出一个细则来,到时候再定下两家要不要兵戎相见。”

“但是条件……丞相曾有句名言,不妨告之!”

萧禧有些茫然地问道:“什么名言?”

陈瓘道:“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也拿不到。”

萧禧没有反驳,继续听着陈瓘谈下去。

这时候章越已是从一旁抽身离开了,看到这里已是差不多。

章越起身的一刻,头脑发麻的萧禧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说。他遥遥地看着章越的身影没入了午后的阳光中。

……

从谈判桌离开后,萧禧已是满额是汗,一等疲惫之感油然而出。

副使萧得里特也是这般。

还有整个辽国使团也是如此。

想到来到宋朝前,国主的期望等等。作为天下第一强国,辽国已是压制了宋朝很久很久,从当初庆历增币后,宋朝在国书上写上‘纳’字时,已是正式向辽国低头了。

那时候宋朝大败给党项,辽国在刘六符建议下,向宋朝索要关南十县之地的名义,实则敲诈岁币的办法,来免去幽燕的百姓民租税赋。

那一次谈判成功后,刘六符回到幽州,辽国幽燕百姓对刘六符是夹道欢迎,好生敬仰,几乎是顶礼膜拜。

而刘六符也因此以汉人之身跻身辽国官员的最高层。

不用打仗,动动嘴皮子就能敲诈二十万多好的事啊。

他们此来也深受期望,其实党项的生死他们不在意,他们要的也是从宋朝这边诈得实实在在的好处。

当然套路是一样的,借着替党项出头的名义,狠狠地宰宋朝一刀。

为何他们有这个底气?

因为辽国是第一个上国,兵马强壮之极,远非懦弱好文的汉人可比。

这么大的疆土,上百万的兵马,汉人敢说个不字?

然今日谈判桌上,萧禧清楚听到了这个不字,没错,我大宋不高兴!不给了!

一瞬间支撑辽国颜面的基石崩塌了。

此时此刻,萧禧和萧得里特二人都是手足无措,方才陈瓘说了什么都不重要了,现在是宋朝击垮了党项后,已经彻底没有后顾之忧,要重新与大辽分庭抗礼了。

从此大辽不再是第一了。

宋人要他们回国,回国他们又如何与辽主交待?

又如何从他们身上期望着再敲一笔汉人竹杠的官僚们交代?

萧禧目望着天井外,谈判的地方窗户都被宋人遮起封死,所以只有从天井可以听到汴京城中的车水马龙,听到一些人境里的喧闹声。

馆使们在这个时候端上了饭食,饭食一如昨日般丰盛,但是辽国使团从上到下都没有了胃口。

大鱼大肉陈列在面前,萧禧一口都吃不下。

“吃一些吧!”萧得里特安慰道。

萧禧摇摇头,拔出腰间的弯刀,一点一点地割着烛火,陡然他道:“怕是以后汉人再也不惧我大辽了!”

颓然之色溢于言表。

Ps:年底工作事多!更新上大家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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