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9章 开战(八)

大顺不是那些有钱、但是实力不足的大骑士团。所以,法国没办法使用“不能解决债务问题,那就把债主解决掉”的办法。

故而既是要问大顺借钱,那么拿出来财政改革方案,也是合理的。毕竟从现在来看,法国的财政有大问题,借了钱是还不上的。

这和纸币时代很不同,纸币时代,最极端的方式,可以学一战后的德国,纸币大贬值,赔款爱咋咋地。

现在是金银贵金属时代,日本的白银,南美的白银,那至于云南的白银,在巴黎还是在松苏,都是一样的。

但这个借款方案本身,就只是一个必然被排除的凑数选项。

如果法国能通过自身改革,解决财政问题,那为什么还需要向大顺借钱呢?

如果法国只能选择向大顺借钱,解决财政困难,那怎么可能足以完成财政改革呢?

大顺使节团的这些人,对法国的情况,是很熟悉的。因为法国的很多东西,真的和大顺大明的一些情况很类似。

比如,法国按照财政计划做出来的统计,法国国库每年收到的税收大约是2亿里弗尔;可是,民间统计下,实际上法国的总税收,在大约7.5亿里弗尔。

哪怕到法革时代之前,法王依旧不理解:法兰西的赋税额度,实际上比英国要低,为什么百姓会感觉到赋税很重呢?

实际上,法国进入国库的税收,最高只有GNP的6.5%。远低于英国的14%。

但是,进入国库的税收,和民众承担的赋税压力,完全不是一回事。

至少,在法国和大顺,肯定不是一回事。

就像是大顺的国库收入,理论上也就是二十税一的水平。可实际上,哪怕是一些士绅,他们也真觉得税收太重,喘不动气。正如很多士绅感叹的那样,国课最少、摊派太多。

这种问题,能解决吗?

一本名为《国家财富》的小册子,通过核算,确信法国的税收潜力,可以达到每年6亿9800万里弗尔,也就是大约一亿两白银。

很多人激烈反对,认为出这个小册子的人,估计连最基本的数学都没学过。

人们的疑问,主要是“人民承担的税收更少了,可国库的收入更多了?这可能吗?”

可能吗?

实际上,当然有可能。比如大顺在松苏搞的全面十一税改革,就真的达成了人民承担的税收更少了、但是国库的收入更多的了效果。

只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这种改革,实在太难。

大明、大顺都试过,要改,就要准备好伤筋动骨。

而且,经常情况,就是改出了黄宗羲定律,旧税依旧在、新赋又加增,根本达不成以新代旧的效果。

这是一点。

再一个,法国的社会,已经明显地撕裂了。

巴黎高等法院,对抗财政改革的依据,是法国封建时代的“自由”理论。

巴黎的中产阶级,也谈自由、平等、博爱这些东西。

词,都是一样的词。

但念出来之后,两边对“自由”的定义,完全不同。

巴黎高等法院的自由,是说“政府凭什么有资格去清查田亩?凭什么可以丈量土地?这明显侵犯了法国自古以来的自由传统?”

显然,这个巴黎中产阶级谈的自由,真的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巴黎高等法院说的这种法国封建传统的自由、宪章,是封建贵族对抗完全的自由和宪章。

不是启蒙学派的那种哲学意义上的自由。

大顺大明的士绅,也经常拿以民为本、不可与民争利之类的传统的东西,来对抗皇权。

那么,他们说的民本、不与民争利……这里面的民,是谁?

民,还是那个民字,字都没换,就像是巴黎高等法院说的自由,和启蒙学派说的自由,是一样的东西吗?

当同文化、同文字的国家群体,对某个字、某个词的理解,呈现出严重分化的状态时,只能证明,其内部的阶级已经割裂。

所以,其实都是差不多的玩意儿,换了层皮,都是在充当历史不自觉的工具,最终都达成了对抗皇权和王权神圣性的历史使命。

大顺这边的人,对这一套,真的是很熟悉、很熟悉,不会因为换个皮,就看不明白了。

不还是名义国课和真正承担税收压力的区别吗?不就是拿着传统的那一套理论维系自己利益的老花样吗?

因为很熟悉。

所以很清楚:改革?改个屁!

法兰西要是能出台一个完善的、且被高院和三级会议认可的财政改革方案,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巴黎高等法院,反对清查田亩、反对一体纳粮,不在法王的财政方案上签字,相当于内阁不发。

启蒙学派和支持土地征税的请愿书,支持田亩税,但前提是“法王放弃一部分绝对王权,把征税权交给三级会议,并且塑造一个真正的、集权的、统一的、地方势力被荡平的法国”。

法王自己又不想放弃王权。

所以,改不了。

也所以,大顺张嘴说话又不花钱,开口就是“钱不是问题”,但实际上压根不想借钱。

舒瓦瑟尔公爵对此,并无不满,相反,非常高兴。

一个封建王权国家,在内忧外患的时候,是会选择内部变革,还是寄希望于借外国兵助力?

这一点,两边都无区别,明末的事,大顺深有体会。甚至于大唐也借兵,都城随便抢,这都很正常。

借兵,总是排在内部变革之前的。

或者说,如果能完成内部变革,就这俩税收潜力都在一年一亿两、工商业都玩得起统制经济和绝对重商主义的国家,用得着借兵吗?

所以单就财政这件事上,大顺和法国,真就是难兄难弟,乌鸦也别笑话猪长得黑。

对舒瓦瑟尔公爵来说,大顺提出了三个方案,第一个没用、第二个纯粹扯淡,那么显然大顺的意思就是大顺实际上倾向于第三种方案。

借兵,对法国来说,也是最有用、压力最小的方案。

问题在于:代价,是什么呢?

舒瓦瑟尔公爵想要知道代价,于是先否定了明显扯犊子的第二套方案:财政改革?那你还不如让法国改共和制,那可能还能更容易实现一些。

“诸位先生,我作为我王的国务大臣,可以负责任地告诉诸位:法兰西暂时拿不出一套可以被通过的财政改革方案。”

“如果天朝真的愿意向法兰西伸出援手,我希望我们可以认真讨论一下第三套方案。即由天朝直接出动军队,给予法兰西足够的帮助。”

这个回答,在大顺使节团众人的意料之中,于是使节团的人给舒瓦瑟尔算了一笔小账。

“公爵大人,你应该知道,出兵所需要的军费,将是一笔庞大的数目。”

“许多年前的英国对南美的远征,高达三分之二的非战斗减员率,超过六分之一的人还未出海就因为坏血病而失去了战斗力。”

“从天朝军港触动舰队,如果要能够达到左右欧洲战局的力量投入,至少需要三十艘战列舰,以及数量众多的巡航舰、补给船。”

“……以上十余种问题,我们已经一一列举。”

“除此之外,还必须要考虑,我方舰队驻扎法兰西的港口,期间的补给消耗、粮食保障、蔬菜和柠檬的补充,酒类、烟草、蔗糖等水手必不可少的配给。”

“还要考虑,法兰西的物价,是天朝的二三倍,同样的白银在法国购买的货物只能买到在天朝购买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

这笔账目算的基本没啥问题,不管怎么说,这种横跨大洋的大规模作战,是第一次。

之前英国有过舰队环球航行、荷兰和西班牙也在吕宋周边发生过海战,甚至之前英国的乔治·安森舰队也在吕宋袭击过西班牙战舰。

但是,差了一个数量级。

五六艘战舰。

五六十艘战舰。

虽然法国的度量衡和算数用的是乱七八糟的进制,但是十进制终究还是此时东西方国际贸易的主流进制法,故而真的是和之前的跨大洋作战提升了一个数量级。

这里面大顺要花多少钱?

显然,这笔钱,法国是出不起的。

如果法国出得起这笔钱,自然可以考虑类似“补助金”的方式。就像是英国和俄国之前的条约,英国人出钱、俄国人出士兵。

但法国出不起钱,大顺现在还在谈钱,舒瓦瑟尔公爵心想:他们会索要什么呢?法国又能给他们什么呢?

脑海中迅速转了几圈,考虑了一下法国能割让的利益。

然而想了许久,他竟不知道法国能够给大顺什么,才能偿还这笔人情,或者债务。

历史上,法国包括伏尔泰这样的启蒙学者,也认为北美就是几亩地的雪,一文不值。他们宁可用整个北美,换一个瓜德罗普岛。

而瓜德罗普岛,对法兰西来说,非常值钱,那是法国重要的蔗糖产地。

可是,大顺缺产蔗糖的热带岛屿吗?

众所周知,大顺下南洋的导火索,就是爪哇岛的蔗糖生产过剩危机。

况且,以法国人对大顺的了解,大顺不会喜欢一群天主教徒占主流文化的岛屿,因为就算要了,也根本管不过来。

就如同法国在北美实行的类似改土归流的制度一样,大顺对于控制区素来都是这种改土归流的态度。

法国最富庶的加勒比岛屿,对英、法、荷、瑞、丹、普鲁士……都值钱,很值钱。

唯独对大顺,一文不值。

甚至,以法国人对重商主义的理解,西班牙此时实际上拥有和大顺合作的最大的筹码,也就是南美殖民地的独家贸易权。

然而,法国并没有类似西班牙的南美那样的广阔市场,来和大顺做交换。

至于说法国自己的本土市场……法国自己的本土市场,到底值多少钱?其实舒瓦瑟尔公爵也不清楚。

但从东印度公司这些年的贸易额来看,就算有因为科尔贝尔主义影响下的重商主义国策的影响,但把这个影响去除,似乎也未必有多高的贸易额吧?

(本章完)

第1230章 开战(九)

所以,大顺到底要什么?

这本身,就是个相当难的问题,不管是对大顺的大部分官员,还是对法国的高层官员,都是一样的难题。

其实大顺为这场战争到底要花多少钱,不好算。

或者说,统计口径不同,就很难算。

比如,如果大顺的目的,只是到马六甲关门,一口通商,把南洋全部消化作为目的,那么大顺的海军政策,就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人制定出来的政策。

如果大顺的目的是印度,并且要把印度全部消化,那么,实际上大顺此时的海军实力,也是严重超编的。

甚至,想要独霸整个印度,实际上大顺只需要最多五艘战列舰、二十艘巡航舰,而这种规模的海军实力,大顺十几年前下南洋的时候就已达成。

此时大顺有些扭曲的海军实力,就是为了欧洲这场战争而准备的。

因为,如果只是为了贸易,那么大顺实际上造海军的性价比很低,在马六甲一口通商,实际上回报率更高,而且高得多。

既然如此,那么,造这些战列舰的钱,算不算为这场战争花的钱?

之前二十多年的超额水手和海军军官的培养,算不算为这场战争花的钱?

维系了一支严重超编的海军,为此支出的军饷、军装、枪械、犒劳、粮食、布匹、补给,算不算为这场战争花的钱?

如果这些都不算,那其实大顺为这场战争花的钱,并不算太多。

如果算,那这钱花的可就太多了,十个亿的里弗尔,都未必够。

大顺需要在欧洲,谋求足够的利益,才能回本。

而这个足够的利益,就是……各国,包括法国在内,解散其东印度公司,或者必须和大顺方面合股,由大顺主导。

各国要对大顺放开贸易,开放海关,给大顺一个不用太优惠的海关税率,但要保证大顺的货物在海关纳税之后,即可畅销无阻。

甚至,大顺这边,可以直接包税,包下来各国东印度公司的垄断专营权的费用。

并且大顺将会在开普加强巡逻,对各国越线的商船,发现则扣押。

这里面,最大的两个问题,就是英国和法国。

而这两个国家,自然有不同的应对策略。

对英国,大顺的策略是联法,灭其海军,逼其取消航海条例,与西印度商会合作。

对法国,就需要一场深入的、细致的、必须要白纸黑字讲清楚的条约。

因为大顺,或者说刘钰的战略,是毁灭印度的传统手工业。

而印度的传统手工业,将是大顺往欧洲贸易的严重威胁。

如何阻止这种威胁?

如果暂时做不到不能卖、不能卖——这个,至少还得个十几年时间。

那么,就要想办法做到不准买、不让买。

这是个系统性的问题。

只要先把各国的东印度公司瓦解,那么大顺在印度的统治才会顺利,因为各国都无力也无组织起来的资本在印度给大顺捣乱。

而印度的王公贵族,也就完不成任何形成的“以夷制夷”的策略。

比如印度王公,大顺毛也不买,棉布不买、麻绳不买、丝绸不买、陶器不买;而英法等欧洲国家的商人,则棉布也买、丝绸也买……只要还有不当买办的选择,就难免有几个人站出来试图靠出口关税和控制出口而获得财政收入。

原本的东西方贸易,东方,指的是印度、波斯、南洋、摩鹿加群岛、中国、日本。

日后的东西方贸易,东方,是也只能是大顺自己。

既然做为生产商,大顺想要吃独食,且垄断“东方贸易品”的概念。那么,就必须要严防其余的“生产商”和欧洲商业资本的勾兑。

和英国,正常谈判是没有用的,谈判谈不死英国的海军舰队,所以要打。

和法国,那就需要和法国真正合作,让法国做个表率,先解散东印度公司,并且适当放开法国的进口关税。

不是说法国不能收关税。

大顺非常欢迎法国收关税,而且非常欢迎法国政府直接控制关税。

但前提是,法国要废除那些乱七八糟的行政命令,比如棉布问题、瓷器问题等等。

正常关税,可以让法国收10%、15%,这都没有问题,也算是大顺为法国这个盟友在战后的财政还款危机里,做一点盟友的贡献和帮助。

刘钰不喜欢对外政策追求零进口关税,尤其是鞭长莫及的欧洲。

零关税,大顺只有一个利益集团的支持,那就是各国的买办商人。

5%的关税,大顺在欧洲各国的朝堂中,其贸易政策,毁誉参半。

而若10%的关税,大顺将在法国的宫廷中,找到强劲而有力的盟友,比如因为财政问题而焦头烂额的法国国王。

法国的印度公司,其成分相当的复杂,而且牵扯到太多法国人的利益。

伏尔泰就在法国东印度公司里面拥有股份,并且在法国,被认为是“除了土地之外最佳的投资”。

这当然不是法国单纯在印度的利益,而是涉及到之前约翰·劳的改革。

密西西比泡沫中,约翰·劳组建的新印度公司,实际上是把法国的密西西比公司、法国塞内加尔公司、法国印度公司、法国中国公司这些公司捏在一起的。

后续虽然因为泡沫爆炸而拆分了,但是公司本身的业务又是覆盖重叠的。这里面又涉及到法国的重商主义政策,即殖民地只允许法国商人卖货,依靠垄断获得高额利润,从而维持公司的收益。

比如去往塞内加尔的商人,买卖奴隶是一个方向。而往塞内加尔去的商人肯定是公司商人,但卖得货,是法国货、中国货、还是印度货,那就不得而知了。

除此之外,涉及到东印度、西印度两边的利益冲突。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句,舒瓦瑟尔公爵本身是受启蒙运动影响的,而他的战略意识,认为东方贸易不如加勒比西印度对法国更有价值。

而启蒙运动的启蒙主义者,肯定是反对专营贸易的。

法革之后,在贸易问题上,启蒙主义者们很明确:好望角以东的贸易权,属于全体法兰西人民,不应该属于某个公司专营。

当然刨除掉这些意识形态的东西,只讲实际利益的话,舒瓦瑟尔公爵这个法国的国务大臣,在战略上也是支持放弃印度和东方贸易,而更加支持加勒比地区和北美事务。

原因其实挺俗的。

他老丈人的爹,是法国最富有的银行家,而且当年和约翰·劳一起合作,弄了不少钱。其家族的主要产业,都是在加勒比和北美。

他娶老婆当然是为了老婆家族的支持,因为他老婆是他老丈人家的独苗,而他老丈人又是他老丈人的爹的嫡长子,继承了爵位和主要财产。

至于夫妻关系……法国贵族圈子里可能也不算啥秘密。

他喜欢的是他的亲妹妹,当初极力阻止亲妹妹远嫁,事后还让亲妹妹在宫廷圈子里有钱有体面,甚至一度让蓬帕杜夫人很不爽,因为过于有风头。而他妹妹的产业,很多也在加勒比和北美。

而且她妹妹应该很有钱,法革时代,按说那时候东印度公司已经废掉了,但他妹妹还有很多钱。以至于钱多到可以不断给流亡普鲁士的法国贵族们寄钱,最终以叛国罪给判了个绞刑。

是以,不管是他老丈人那边,还是他真正在乎的人那边,产业和东印度这边的关系不大,主要还是在加勒比和北美。

历史上,七年战争刚一结束,舒瓦瑟尔就直接取缔了东印度公司的专营权,把东方贸易向大量的散商开放。

固然这里面有他受启蒙主义影响的元素,其个人原因同样也很重要。

当然,这些东西,大顺使节团的人并不知晓,不过他们却很清楚,法国在事实上放弃了印度的战略中,舒瓦瑟尔是支持的。并且舒瓦瑟尔也是支持一定程度的开放重商主义的。

毕竟,他在这个时候当法国的国务大臣,以及法国在加勒比和北美的战略,以及后续的在他任上的对圣多明各等加勒比地区的大规模投资,肯定和他战略思路是一致的。

而大顺,恰恰在加勒比地区,是没有啥利益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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