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司马光来访

从洛阳至汴京的道路上一辆驴车徐行。

司马光坐在马车里从洛阳进京,陪同他一起还有程颐,范祖禹二人。

这条路对司马光再熟悉不过了。

他说去洛阳修书,以求名留后世,但心底怎么没有重获天子赏用,重新执政的念头。他也曾梦过中使持旨至他家中,天子愿意废除新法,请他重新出山。

司马光当初推辞枢密副使之位,有人说他沽名钓誉。

他并非不愿做官,为天下尽力,只是始终坚持如果新法不废,他绝不苟合于这世道。

司马光在洛阳依旧是笔耕不辍,尽力将资治通鉴这部大作完成。

可新党中人不断中伤司马光说,司马光本可以早就完工,但迟迟不写完资治通鉴,目的就是贪图御赐钱物。

但事实上,司马光自往洛阳后,已没有领天子资助的一文钱。他都是用自己俸禄写书,至于刘恕,范祖禹,郭林近乎自带干粮,帮司马光完成这本史学著作。

对于这些中伤之词,范祖禹愤愤不平地道,清风明月在怀,只要资治通鉴这本著作问世,那些嫉妒造谣之词,便会烟消云散。

刘恕则道,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古今莫不如是。

司马光不置一词。

……

如今司马光离开洛阳,进京拜访吕公著。

吕公著自任翰林学士后,因为两淮大灾出外巡视了一番,其实是因屡屡劝谏令官家不悦,所以打发他出门了一趟。

如今司马光入京见了吕公著,二人见面唏嘘不已。

当初韩绛,章越二人保荐吕公著入京,知河南府贾昌衡闻知消息设宴为吕公著践行。

宴上众人皆望吕公著入京能振作国事,但司马光却当头给吕公著泼了一盆冷水。

“此时出山,亦难有作为!”司马光毫不客气地如是对老友言道。

司马光将宴上的氛围一扫而空。

吕公著勉强道:“圣命难违,相比闲卧,多少能对陛下有所裨益。”

司马光道:“宁可闲卧,也不可与小人同流,损了名节。”

吕公著受不了司马光如此指责自己言道:“一味闲卧,于世何补?”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闹得众人都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程颐出来打圆场,作了一首诗。

“二龙闲卧洛波清,几岁优游在洛城。愿得二公齐出处,一时同起为苍生。”

这一首诗化解了二人尴尬。

不过之后司马光数次表明自己态度,新法不废,自己绝不出山。

此番司马光,吕公著二人再见,彼此相对默默感慨前事,至于当初隔阂早不值一提。

正如程颐所言,二人都是为了国事,何必闹得大家不愉快呢。

二人入座后,吕公著问道:“君实此番来京作何?”

司马光毫不掩饰地道:“劝章相公废除新法!”

“这,”吕公著略一迟疑,旋即道:“难矣,章相公年少执政,锐气正盛,恐怕难以听进旁人之言。”

司马光道:“据我所知,章相公屡谏天子要开言路,此正是欲革新政治所为,只要谠言直声日进,下情上达,至治可指日而致,去弊法也是在转眼的事了。”

吕公著知广开言路对司马光而言是第一事,比废除变法还要急,而章越也是屡屡主张要天子开言路,这是这二人政见相合之处。

肯定是司马光在洛阳看到了有废除新法的可能,所以这一次驱车进京与章越说项。

吕公著问道:“君实所言极是。我可与你同去?”

司马光道:“也好。”

说完吕公著,司马光一并驱车赶往章越府上。

……

而章府中,章越正在书房里写奏疏,自那日天章阁献策后,他屡次向天子建议要开言路。

天子就是支支吾吾不肯答应,在那装失忆。

这令章越有些不高兴。

不过也有喜事,李承之,王琏皆已远贬地方,黄履则登三司使之位。

自收复湟州,平定青唐,蔡京带着熊本三度至府上拜访,向章越表示投靠之意。章越也乐意将熊本收入帐下。

章越记得朱元璋曾讲过一个故事,他拿着一个狼牙棒曾对太子说,你看这狼牙棒上刺太多,如果不清除上面的刺,伱根本别想握住狼牙棒。

吕惠卿也是很得其中精髓的人。

王安石罢相后,吕惠卿防这也防那,排挤这排挤那,打压这打压那,不到一年冯京,章越,韩绛先后去位,连恩主王安石也要制造个莫须有的罪名,让他无法返京。

吕惠卿为得是什么?就是除刺,拿住这个狼牙棒,通过排除异己,掌握【国是】推行吕氏新政。

国是就是狼牙棒,反对者就是狼牙棒上的刺。

你要挥舞棒子,首先就要拔刺。

吕惠卿是非常有抱负的人,但他手段太刚猛,他掌权不到一年功夫,逼迫一宰相,一执政,一准执政先后离开。

当然有人会说,章越你也不是好人。

王安石罢相后,吕嘉问,邓绾,张璪及十几名支持新党的官员先后被他排挤离开。

但五十步确实是可以笑百步。

邓绾,吕嘉问二人本身得罪人太多,罢张璪则是出于章越私心。

天子之患莫过于不务权势,而务博宽大之名。

事实证明,此举是有必要的。

当初在进攻青唐,改役法此二事上,章越遭到了新旧两党的一同质疑反对,甚至气得连大不了辞相的气话也说了。

要是邓绾之流还在朝堂,恐怕章越早就罢相了。

所以李承之,王琏走人势在必行。同时黄履的升任,熊本的加入,蔡确的修好,使章越控制了司农寺和三司。

使下一步改革役法变得可能。

吕惠卿的问题,就是啥屁事没干,就急着【拔刺】。

吕惠卿一上来就下狠手,想着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然后再从容改革。但别人不知道,以为你吕惠卿纯粹是来搞人的。

就算吕惠卿最后赢了,但左右剩下的都是阿谀奉承之人,又从哪里找帮手呢。

章越则不同,积小胜为大胜。

力道可以不大,但始终向前发力,这就是弱者道之用的意思。

【术】要用弱不要用强。

可以用胜利来巩固基础,再用打下的基础,走向下一个胜利。

虽是拔刺,也要拔得李承之,王琏二人无话可说。该给的级别,该给的待遇一律给,不搞得太难看了,点到为止,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宋朝的政治就是斗而不破,而不是赢者通吃。

政治斗争是常态化的,不要幻想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高太后不懂得这一点,那后宫的模式来治理朝堂,将蔡确贬到了岭南,坏了大宋百年基业。

如今官家又不听话了,怎么办?

之前说得好好,要下诏放开言路,如今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章越搁笔,写疏直谏对官家面上有些不好看,不符合他用弱不用强的方式。

这时候外面通禀,吕公著,司马光,程颐来访。

吕公著尚好,但章越听说司马光,程颐拜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王安石,司马光二人有个共同的特点,他们的口碑可以两极分化严重。讨厌他们二人可谓讨厌到极致,各种奸臣,祸国殃民之词都往他们身上按。

但赞美之词,也是无所不用其极。比如司马光有‘山中宰相’之称。

他虽在野,但他说话和宰相差不多。

王安石也是如此。王安石第二次罢相时,章越为了表明自己支持变法的心迹,也曾致书厚颜无耻地吹捧他为‘三代以下第一完人’。

据说王安石看后,当场便将自己的书信给烧了。

王安石,司马光二人评价两极化,也是相当令人无语。二人都是君子无疑,因为君子是不会和小人交朋友的。

不仅他们二人,嘉祐四友各个都是君子。

但【国是】之争就是如此,或许也知道对方是公心,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但政争一起,也就顾不得那么,甚至气得要你死那等。

到了这一刻,真的控制不住。

能控制住的,那就是圣人。

所以司马光,程颐二人一来,章越也是头疼,不见不好,见了二人与他吵,自己也受不了。

官越大,捧着你的人越多,周围都是各种好听话,甚至你的恭敬达不到标准都是一种不恭敬。要章越如今与人吵架跌份不说,对方语气稍稍重了一点,都视为一种严重挑衅!

所以别说天子纳谏不易,章越自己本身也不是个喜欢听谏的人,稍稍话不投机就没有下半句了。

因此章越才知道仁宗皇帝多么不容易。

可是要限制天子权力,必须要广开言路。

章越想到这里,忽然灵光一闪,司马光今日来得正好,此不是来助我一臂之力吗?

章越想到这里对下人道:“请至中庭来。”

章越立即鞋子也不穿了,光着脚一路小跑,直接至中庭前恭敬候立。

片刻后,吕公著,司马光抵达中庭前,看见了光脚站着的章越。

吕公著平日是常见的,章越见了司马光立即上前问道:“十二丈!”

说完章越看着司马光,不由诧异。

司马光在洛阳修书不过数年,没料到如今须发全白,牙齿也是掉光,整个人苍老至此。

章越念此,不由替司马光有些难过。

何苦如此啊。

(本章完)

第1042章 论孟

司马光去洛阳确实不是享清福的。

每日都是粗茶淡饭奉己。

写书最是伤目,司马光如今几乎已是双眼失明,而且说话漏风,完全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谁能想到对方是有‘山中宰相’之名,反对变法的旗帜人物。

这话说出去谁也不信的。

人家就是靠信念撑着,什么打击也不能动摇。

历史告诉我们,千万不要与这样的人为难。

很多人自觉得只要权位在手,大可作践他们那就错了。

何况章越与司马光是有交情的,当初王安石看不起自己时,司马光可没将自己当小弟看,一路提携着自己,当初保英宗皇帝上位,人家也没忘了带着自己这零级新手,耍最高难度副本,爆出橙装人家也分了自己一份。

章越主动上前搀扶着司马光,吕公著,范祖禹,程颐甚是欣然。

章越道:“十二丈,这些年修书着实苦了。”

司马光道:“何苦之有?桑榆非晚,柠月如风。我闲居之人,能有这事干已是不易。”

“难得,难得。”

司马光直言不讳道:“度之,我今日来是有言相劝,怕是要让你不高兴了。”

见司马光完全不为自己卑礼所动,章越沉默片刻道:“我洗耳恭听就是。”

众人坐下后上了茶汤,十七娘命人上了一盘柿子。

吕公著坐了一会便道要看看外孙女,所以离开了。

章直之妻吕氏诞下一女,已有数岁,吕公著借着看着外孙女也是避开章越与司马光将有的冲突。

吕公著处在这个位置很尴尬。

司马光用勺子舀着柿子一口一口地吃着,一点也不浪费。众所周知,王安石司马光都是束身极严,平日衣食都是简朴至极。

章越笑道:“十二丈,柿子还可口吗?”

司马光道:“尚好,老夫牙齿脱落,吃此软柿最好。”

众人都是笑了。

司马光道:“宰相者,为政正直,能以下情通上,上情下行则为贤相,章相公在位一载有余,不知成否?”

众人都知道司马光要问难章越,皆将柿子放下。

章越道:“实不相瞒,威不重而令不行,至今一事无成。”

司马光正色道:“章相公,此言差矣,上元节日陛下邀章相公共坐于宣德楼上,何等器重。”

“陛下之信公,如昔周成王之信周公,齐桓之任管仲,燕昭王之倚乐毅,蜀先主之托诸葛亮,怎能无所建明?”

司马光这是捧杀啊,章越闻言却故意长叹一声。

司马光道:“章相公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正说话间,宫里有使节前来,下人禀告道:“陛下赐章相公锦衣一件。”

司马光,程颐闻言神色一动。

章越谢过后返回厅里,他明白司马光入京后一举一动在皇城司的注视下,官家命人送这些来也是给自己传达了一个意思。

不要乱讲话。

章越回到屋里对司马光道:“熙宁二年时陛下召十二丈为枢密副使,十二丈看都不看一眼即是辞之,天下人都敬佩十二丈的高风亮节,不为名利所动。”

“章某何德何能,这大宋江山,最后要仰仗十二丈。”

这一套是章越以往对付吕惠卿惯用的,但司马光丝毫不吃这些道:“新法不废,老夫绝不会出山。”

“之前罢了王介甫,固然一件快事,但王介甫走后,政事仍是一成不变,这不能不说是章相公无所作为。”

章越道:“十二丈,晁错虽死,奈何七国仍不退兵。”

司马光道:“然此事刻不容缓,王介甫之变法便是迂阔之举,如今政治不改,当广开言路,向陛下建言献策,方能救之。”

“另外还有二事,老夫一并谏之,在熙河治田此如轮台屯垦,乃害民之举,必须罢之!”

“蔡确者喜人之过,度人之恶,以搏击求进,章相公立朝必须与此人划清界限!”

章越听了勃然大怒,好你个司马光,广开言路也就算了。

熙河屯田是他得意之举,你居然比作汉武帝的轮台屯田。

而蔡确虽近来与自己有些不和,但属于‘自己人’,特别是对方在免役法上已经表达了支持。

现在司马光要自己疏远蔡确,并停止熙河屯田,换了第二个人胆敢与章越提出这问题,他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打人了。

司马光这人就是完美地向自己证明了,什么是‘只要方向错误,越努力越错误’这句话。

什么叫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章越从书架上拿出孟子义对司马光道:“十二丈,之前承蒙伱【逢君之恶】数字见教。我思之再三,当年赵普丞相半部论语治天下,而今我手中则有孟子七卷,天下事从中可知也。”

章越将苏辙编撰粗写的孟子义教给司马光道:“请十二丈替我斧正!”

众人心想,难道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今有章越以孟子七卷治理天下。

司马光道:“章相公治天下,不遵经,而遵子书?”

章越道:“经义唯有圣人方可得之,能治子书就已是贤人了。”

章越与司马光说话似在打哑谜,其实关系到。道统和治统之争。

司马光之前指责章越【逢君之恶】,就是宰相放弃了对道统的坚持,将之让给天子的治统。

比如王安石修三经新义,就是道统在我,因为通过修经注释道统,是件很有政治意义的事。

而赵普就谦虚地说自己半部论语治天下。

他只有‘半部论语’的道统,真正的道统还是在天子那,一个是小,一个是大。

而章越搬出孟子七卷,也是退而求其次。

司马光收下孟子义,但章越知道对方是‘疑孟’派的。

这是学术斗争,更重要是意识形态的斗争。

对于这本孟子义,司马光肯定是要回去好好品读挑刺的,但他并没有放过章越道:“孟子所言性善之论,我不能苟同。”

章越所书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第一句其实就是孟子义的阐发。

孔子没说人性善恶,但孟子和荀子都有说。

人性善恶之分,也是学术斗争,引出了法家和儒家之别。

你到底是应该相信人性,还是认为要约束人性呢?

约束人性就应该重管严管,比如法家就主张严律之。

如果人性本善,就应该顺从人性,你就不要搞什么变法,由着他去吧。

章越闻言笑了笑,司马光我可抓住你学术上的漏洞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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