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侠客行(5)

张行与小周带着鲁氏兄弟、郭敬恪提供的十余骑护卫、向导,一路顺大河行来,越往下游走,越远离东都,就越能察觉到局势的混乱。

在濮阳一带,溃兵和逃散的民夫只是沦为了打家劫舍的盗匪,他们成股成队,却根本没有据点,而那些本地的坐地大豪虽然恨大魏入骨,却无一人敢真正举事。徐大郎甚至在参加了黜龙帮这种绝对反魏的秘密社团后,依然希望能够打着与朝廷合作的旗号清理地方,背后的心态委实值得玩味。

而过了大河,河北这里画风就明显不同了。

一河之隔而已,盗匪的规模就明显不同了,山野草莽之中,占据山林湖岗、扯旗立号者数不胜数,以至于光天化日之下,道路之上完全是盗匪的天堂,几乎所有城镇、村寨、庄圩,都选择了闭门严守,只有少数有屯军的城市周边,依然稍有秩序活力……很显然,这些盗匪是没有心态上的转变的,他们因为朝廷的逼迫成为盗匪后,也把自己当成盗匪,开始进入肆无忌惮的破坏者角色,而那些村寨、庄圩,也自动又因为防御的需要,开始武装化起来。

换言之,掌握城市之外秩序的,已经不是大魏朝廷了。

然后继续往下游走,到了清河、平原、渤海一带,也就是典型的大河下游地区,就更加精彩了……这里最少已经出现了四到五股大规模盗匪、义军,少则数万,多则号称十余万,而且已经开始攻城掠寨,甚至自封将军、大王了。

唯独张行等人一路行来,发现这些人的破坏者心态还是很明显的,所谓将军、大王更多的是一种私欲上的膨胀,而不是为了做什么事业。

说来荒唐,或者说,最起码表面上荒唐……张行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一出场就是大溃败、火并,然后做了公务员也基本上是刑侦口加特科,真没少杀人放火,此番更是三征东夷自行溃散的亲历者,所以对一些事情早就能做到心如铁了,可是这一路走下来……还是觉得荒唐。

因为,事情到了眼下,有些东西已经很明确了,那就是大魏必然要崩塌,而且是大魏的统治阶层自己作出来的土崩加瓦解之势。这种情况下,拥有双份历史经验的张三郎心知肚明,只有造反才是真正的出路……可他这个知名反贼一路上顺手解决的暴徒,却全都是造反者,也就是理论上的同志。

看的出来,素来好奇的小周已经越来越疑惑了,只不过家恨在此,再加上对张行的例行服膺,所以暂时没有多言罢了。

“吁……”

大河北面,渤海郡蒲台县,距离此行目的地蒲台尚有二十余里,行至一处路口,居然便遇到了一处哨卡,而此哨卡位置委实刁钻,乃是在路口转向后数十步后,靠着路口的一个状若小丘的土台子遮蔽,所以让人措手不及,待到勒马,便已经甩入了道口内,陷入到了半包围之中。

“来人报上姓名、籍贯,此行目的,若要往蒲台去,须上缴刀剑!”

哨卡后面,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有人直接喝叫起来。

张行驻马一时,目光扫过这群人。

只见为首喝叫者居然是一名戴着小冠的文吏模样,堂而皇之坐在鹿角、栅栏之后的一把椅子上,前面还有一个矮案,手上还有几张文书表格之类的东西。

与此同时,数十名丁壮披着皮甲、手持刀盾,威风凛凛,自有阵势。

这还不算,张行抬头去看,之前那个之前以为是自然台地,现在看来是人为堆砌的工事内,居然隐约还有七八具钢弩埋伏其中。

也就是在这一愣神的功夫,关卡后方已经紧张起来,居然又有七八名手持长枪、笊篱、钢叉的壮汉从后面起身汇合。

若是之前还只是啧啧称奇,可看到这一幕,张行却是眼皮一跳,哪里还不晓得,就算是自己是个任督二脉俱通的奇经高手,可若是强行闯关,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至于自己的下属,包括小周,怕是要付出代价的。

“如今蒲台是李定那厮主事吗?”一念至此,张行赶紧状若无事的嚣张了起来。“我是靖安台的人,也是他故人,奉命从东都来寻他。”

后面那文吏愣了一下,微微抬手止住身后壮丁,然后打量了一下张行一行人,方才认真来问:“可有官方文书?”

“没有。”张行毫不惭愧的应声。“我是奉私命,他老婆张十娘是我家白常检的义姊,三征大败后,东都他家里担心的紧,怕他在这里没个说法,让我先来探探路,我走到清河才打探到他……”

出乎意料,文吏居然沉默了一下,然后才板起脸来:“若是这般来讲,几位便是没有文书了?恕我不能放行!”

这就是承认李定在这里,却要公事公办了。

但这很荒唐好不好,这种世道,这种环境,你公事公办个鬼啊?而且这种军事配置,一看就是李定那厮搞得还不好?换言之,此人明显是听命于李定的。

实际上,几名丁壮里的低阶小头目,也都明显诧异起来。

而张行只在马上想了一想,稍作踌躇,却又心中微动,主动追问:“若是我们上缴刀剑,报上姓名、籍贯,就这么走进去,阁下许我们去蒲台见李四郎吗?”

果然,文吏莫名慌乱了起来,只是抓着笔杆犹疑不定起来,周围丁壮也都莫名诧异。

张行彻底醒悟,便叹了口气,主动相告:“阁下,我是任督二脉俱通的高手,不然也不会被我家白常检和李夫人点着做这种活……你就不要再纠结了,更不要做傻事……李四郎只是都水使者,注定不能常留的。”

“不是我心存不善。”文吏听到这里,终于无奈叹气。“只是外面乱成这样,蒲台在河北这边又没有城,全靠李水君分划得当,方圆数十里才能维持安定,现在他要是走了,只怕是立即要坏了局面。”

“如何不懂你们难处呢?”张行立即点头。“但强扭的瓜不甜,李定留或者不留,只能去看你们的诚意和他的本心,若是以为拦住我们便能让他不走,未免有些想当然了……”

那文吏干脆起身避座拱手。

张行当即在马上还礼:“放心,我见面决计不提此事,只与他说些家里的交代。”

文吏这才释然颔首。

而众人这也才醒悟,这文吏居然是担心家中来人后,李定会离开蒲台,继而此地不保,也亏得这位靖安台来找人的心里门清,立即点破。

不过,这文吏一时释然了,其他的丁壮小头目们反而不安起来,俨然是担心李水君会走。

且不谈关卡这里的躁动,只说张行过了路口,继续前行,中间又经过数次明关暗卡,以及工事圩寨,甚至还有巡逻队伍,也是让人啧啧称奇。

然后,这日傍晚之前,张行终于在光秃秃的蒲台本台上,见到了这位似乎很得本地人心的李水君……后者在蒲台旁的寨子里听了什么靖安台故人,连李三爷的名号都没报,就被引到了这个最适合避开人谈话的地方了……这是一个人为堆砌的夯土台子,四周光秃秃的,据说是黑帝爷的神迹,平素都不长草的,着实有趣。

而且坦诚说,这位什么水君精神气也不错,面色红润有光泽的,不像是倒霉透顶的样子。

“我本来不算倒霉的。”那位李水君看到来人,只笼着手来苦笑。“但是看到你便该晓得,似乎又要倒霉了。”

张行丝毫不管,只是认真作揖:“李水君做得好大事业……聚拢丁壮,擅分军械,又把控大河南北要害,收拢人心,这是要造反吗?”

李定沉默了一下,居然懒得驳斥,只是认真来问:“你找我作甚?”

“我去跟着圣驾东征的时候,便听说李水君在这里,等东征大败而归,圣驾都去江都了,却不料李水君还在这里,走了一圈,到了济水上游那边,听人说李水君还在这里……一时好奇,所以来看。”张行有一说一。

“然后呢?”李定继续来问。

“我组了一个黜龙帮,专司猎杀真龙,归天地元气于民的,素来知道李水君是个有经天纬地之才的,而且跟呼云君有私交,所以想请李水君入伙,引他入围,做了他立威。”张行真切来言。“李水君且放心,我现在是帮内左右两个大龙头之一,只要你点头,一定努力给李水君你弄个大头领来做。”

李定再度沉默了一下,然后只在夕阳下拢起手来,坚定的摇了下头:“不做,也不入什么除龙帮,而且我也找不到呼云君。”

“那请李四郎帮忙做件别的小事情。”张行继续诚恳拱手。

“什么?”李定稍微认真起来。

“帮我杀了清河的张金秤,兼并掉他的兵马。”张行认真来讲。“他已经开始屠城了……很不好,我也需要一只义军来做事,顺便在黜龙帮里赚点声望……你到底是个正经上台面的朝廷官员,手上又有人力,又有物力,做掉他名正言顺。”

李定犹豫了一下,两人身侧,十余步外负责警戒他人偷听的小周也诧异回头,似乎是想说什么。

“兼并掉以后,对你也有好处。”张行似乎是早有腹稿,所以认真来讲。“一来,做出点事情,东都那里曹皇叔看到了,也好与你有安排,这是你的前途;二来,你虽然在蒲台这里立住了身子,但名不正言不顺,迟早要走,而你一走,就眼下的河北局势,他们要么一哄而散去做贼,要么等着被河对岸的知世郎或者渤海本地的高士通、孙宣致给打败兼并……与其如此,不管是做贼还是继续保家,都要打的一拳开,立个威风,省得百拳来……你说是也不是?”

李定深呼吸一口气,就在夕阳下坐在了蒲台上,然后对着东面地平线奋力摇头:“你这人,若论嘴上功夫,便是呼云君见了你,都要退避三舍的。”

“你只说有没有道理?”张行丝毫不慌。

“我想先问你一件事。”李定连连摇头。“你张三郎既决心一怒而安天下……如何又是屠龙又是除龙的?为何不去保境安民?而既要除龙,也就是要造反,为何又要联结我这个官军去消灭义军?”

“你问的其实是一件事……但非要细细来答,却又分成三瓣慢慢来说。”张行踱步过去,依然负手直立,却只是在台上看对方背后的夕阳。

“你便是分成八瓣来说,也都无妨。”李定坐在那里嗤笑以对。

“第一个问题太简单了。”张行摊手以对。“我要是有你的家世和你领兵的本事,又跟你一般恰好在乱后在距离东都和江都估计都是最远的地方守着一堆军械物资和民夫……我立即就保境安民了!贼来打我打贼,说不定还能升个官,朝廷宣召我就赖着不走,官兵来打我就趁势反了……但可惜,我没你那般家世,也没你这般运气,更没你这身军事上的本事……当然,主要是最后一条。”

李定一口气憋在心里,但到底只是摇头。

“第二个问题不言自明,既然没本事上来独自迎上万般浪潮,那就得随波逐流。”张行认真反问。“李四爷,依着你的才能和眼光告诉我,东都现在比较空虚,一时半会排不出兵不提,只说这一波匪军,过阵子闹起来,能撑得住河间-幽州-徐州-江都四大营的反扑吗?”

“这就是我要问你的。”李定终于咬牙切齿起来。“你明知道这一波必然要被朝廷大军给扫过去,为何还这么着急‘安天下’……就不能拿着你的文书去武安?!”

小周又一次回头来看,还是没吭声。

“不可以。”张行昂然做答。“若拿着文书去武安,此生也就是个定天下的命,如何能安天下?”

李定一时欲言,却不料,张行复又继续冷笑反嘲:“你还有脸问我?我只问你,北路军回去安生好,在幽州河间大营里自家理清楚头绪前,你觉得你这个连城墙都没有的破台子能挡住高、孙两家十余万大军?那些人可是有咱们那位圣人赠送的军械。而这些本地的百姓,本来是没有指望的,你倒好,先给了他们指望,又要他们被盗匪吞没……你这算什么?”

夕阳西下,李定坐在蒲台上,遥望东面地平线,平地打了寒颤,然后艰涩来对:“按照我原来的形状,本该如杨慎那次一般直接弃掉这里,化妆逃走的,我一开始也的确是这般想的……但不知为何,居然明知如此,还是于心未忍,有些不甘心,这才弄得如此尴尬局面……可见,多少是被你教坏了。”

张行背对着对方,望着西面落日方向幽幽来叹:“你要是跟我知交了这么久,还是直接化妆逃了,不光是你不甘心,我也会不甘心的。”

小周三度扭头来看,只是闭嘴。

三人一起沉默了一阵子,眼见着落日渐渐消失在大河波涛中,地平线从东面也不再见到,蒲台周边的营寨里点起无数篝火,方才重新开口,却居然不再继续已经说了一半的话。

“这蒲台,本是黑帝爷第一次出北地向南进军,在此起台窥东海,观青帝爷龙气的,却不料,这才几千年,便已经望不到大海了……”

“几千年,便是没有神仙移山倒海,也足以沧海变桑田了。说起来,我在苦海边上,曾与齐王一起观苦海,然后抄了两句话,当时觉得甚有味道,但此时用在这里,似乎更贴切……”

“我就不问你是什么了。”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难得抄的好句子,不让外人知道未免可惜……”

“……”

“……”

“三哥。”片刻后,暮色之下,小周终于忍不住了。

“什么?”张行回头去看。

“李四哥还有个问题,你还没说……我其实也特别好奇。”小周认真来问。“既然要反了大魏,便该联络义军,壮大力量……为何要以官兵的名义灭了他们?”

“因为他们纪律不好,杀戮过度。”张行言辞平淡。

“可既然做贼,哪个不是杀戮过度的?”小周追问不及。

“这话有点像秦二了。”张行居高临下,负手立在李定身后笑道。“贼人之所以为贼,是为什么?”

“是因为……是因为暴魏不让他们活!”小周咬牙给出了回复。“修明堂、大金柱囊括中产之财;征东夷三次,屯军十亡四五,中原河北百姓十失二三,人人恐惧,凭什么不去做贼?”

“不错,这里面一点问题都没有。”张行脱口来言,俨然是做惯了造反理论的。“只是做贼后,为什么又不免去杀戮劫掠呢?是因为没有了管束、道理和制约……而管束、道理和制约,是他们自己扔下的吗?也不是。他们也曾听管束、听道理、听法度、听制约……只是他们老老实实来听,却落得个十失二三,将来还要十亡四五的结果,这说明大魏的道理、法度、制约、规矩,都是坏的。”

“我懂了。”听到这里,小周猛地醒悟。“所以他们得要个新道理、新管束、新规矩?这才算真正的造反安天下。而我们现在去接管他们,就是要给他们个新道理、新规矩……然后拿我们的规矩替暴魏的,这才是真正的剪除暴魏以安天下!那些寻常贼人没有自己的规矩,虽然做贼没有错,但做了贼后,也活该被剿灭!”

“差不多吧。”张行点点头。“小周可教也。”

暮色中,李定还是一声不吭。

“可是……”小周犹豫了一下。“还有一点,也是刚刚李四哥问的那个……既然三哥对局势那么清楚,为什么不能做些投机取巧……我是说,现在好麻烦,造反却要先杀反贼里过火的……为什么不能放肆一点,扔掉一点点东西,放手去做,反正到下一程再捡起道理和规矩,似乎也没什么大的差别吧?”

“或许吧,但我不敢。”张行负手叹道。“因为乱世之路已经到脚下了,而且是人人都列于通衢之前,准备启程,此时稍有偏差,日后便是谬之千里,误入歧途……人都要为自己走的路负责的……我不敢的。”

“我替你并掉张金秤。”黑夜中,坐在张行脚下的李定终于开口。“但咱们要从长计议……你得给我一个周详的方略,让我回东都回的安心……想安天下,先安我吧!”

“先联络河对岸的程大郎。”张行似乎早料到对方会答应。“看看他为人如何,若是妥当机灵,就借他的壳子来做这笔生意。”

PS:

感谢光棍甲老爷的双盟,感谢懒胖癌晚期老爷,没钱看山老爷,公子青衫老爷,复生老爷,焰圆老爷,五位老爷上的盟主……感谢诸位老爷的厚爱……呜呜呜……尤其是没钱看山老爷,孤身一人被封在上海,据说饿的吃草,居然还能想到为我上盟请我吃烧烤……呜呜呜。

(本章完)

第176章 侠客行(6)

渤海郡是跨河的,但大河南侧只有薄薄一层,如蒲台县县城就在对岸,可出城十几里,就是登州跟齐州的边境了,而在这个明显人为的行政三角区、实际上却在经济、文化、地域紧密相连的地区内,有一个与徐大郎、单大郎、王五郎家中类似的大豪之家,姓程。

程家的履历基本上就是那一套,只不过程大郎年纪稍大些,所以,他曾祖、祖父那两代在东齐还只是个独立领兵的军头,他爹才算是成了一方封疆大吏……而这,也逼得程大郎本人不得不承担起大善人和恶少年的双重角色了。

属于老一点五代了。

其实,因为秦宝的缘故,张行没少听过此人的名头,据说这厮早年在登州曾提携过秦二,甚至很早前秦二跟徐大郎的一面之缘也是因为此人。而在王五庄子上,更是多番听闻。

不过,年纪比王五郎、徐大郎、秦宝这些人都要大一些的程大郎,这一回冒头很晚。

原因不问自明,他家在登州,登州大营就在登州的另一头,三征东夷再怎么不战而溃,人心再怎么一边走一边散,圣人的御驾和几十万大军就在跟前呢?哪里敢做幺蛾子?

不怕被谁一脚踩死了?

也就是圣驾急慌慌的过了淮河,他才赶紧掏了家底子,利用本地的骑兵传统,组建了一支几百骑的队伍,以“护卫乡梓”。

骑兵往来如风,再加上几百骑的规模与辖治妥当,迅速彰显出了程大郎的影响力与个人能力。

大概也正因为如此,这支骑兵才建起来没几日呢,程大郎便陡然收到了一堆莫名奇妙的邀请。

真的是一堆……有济水上游徐大郎、王五郎、单大郎的书信,虽然是分开各自送来的,但都邀请他加入什么黜龙帮,坐个大头领的位子……而且都点出来,帮内做主的两个龙头乃是李枢与张行这二位负天下之望的大人物,无论是想要立场拿稳,还是想要做大事,这个名字奇怪的帮派都是免不了的。

与此同时,三封信的态度却又有些微妙差异。

徐大郎是很真诚的,隐隐要拉拢他程大郎一起盘桓,在帮内加重大头领们话语权,对抗两位龙头的感觉;单大郎虽然也有这个意思,但明显有些居高临下之意,似乎生怕他程大郎抢了位次;而王五郎,只是吹嘘那位张三爷的本事,说大事必可成云云。

对这件事情,程老大倒是不置可否,他家就在登州,如何不晓得张三爷是谁,又干了啥事?至于李枢和那次造反,也都毋庸多言。除此之外,他也大约能意识到,能让济水上游三雄一起认定、又有两个最大名头反贼加入的这个黜龙帮,怕是也的确有说头的……只是,目前相隔还太远,所以暂时没啥心思罢了。

除此之外,南面沂蒙山知世郎王厚,河北高士通、孙宣致,也都请他入伙,而对上这些人,程老大的态度就反过来了……他委实看不上这些人,尤其是一时得势,卷了几万青壮就目中无人起来,却不知道注定要被朝廷先行镇压……但问题在于,这些人就在眼前,不得不重视,万一真要是聚兵十万二十万的扫荡过来,你投还是不投?

所以,反而需要尽量敷衍。

除此之外,官府的人也在喊他。

登州的喊他、齐州的喊他,郡府喊他,县城也喊他……这就很坑了。

毕竟,程老大形容粗犷,却心细如发,且对形势发展了然于心。不是说大魏朝廷不值得下注,官军回来,轻易扫荡这些盗匪不是不可能,但那个时候,这些地方官府还是不是之前那些人,就不好说了。

与此同时,本地民心,江湖上好汉们的舆论,也是要考虑的,大家都反魏,就你程大郎是朝廷鹰犬?

只能讲,郡府跟大河南边周边县城这里勉强应付,不失了体面就是了。

“这又是啥?”

雨季与闷热已经过去,初秋时节,天高气爽,扫荡了一小伙盗匪,回到自家庄园的程大郎花了半日时间才将自家五百骑兵队伍的庶务给处理妥当、安顿利索……如何赏罚,如何安抚伤亡,如何补充战马和军械,都是麻烦事……但好不容易转回后堂,还没来得及去歇一歇,便有庄园里的老都管奉上了一封书信。

坦诚说,面白心黑胡子多的程大郎对这些书信都已经麻爪了。

“是从河北那边送来的一封信,说是渤海郡官面上的信,但不知为何,送信的人既有些官面姿态,又有些豪侠模样……”捧着信的老都管俨然也是见惯了场面的。

“那自然是靖安台的人了。”程大郎叹了口气,直接接过信来,然后当场撕开。“东境这里不好说,河北那边日后怕是要多听东都招呼,靖安台的黑绶们在地方上可就抖起来了……”

话未说完,程大郎直接将书信按到一旁,索性不再来看。

老都管晓得轻重,也不多问。

倒是程大郎自己,在外面辛苦多了,此时当着心腹人的面,到底忍耐不住了:“哪里是什么渤海郡中找我,根本就是个都水使者,都水使者找我防备一下仓储,然后许我点军械倒也罢了,居然让我去跟他灭了张金秤?张金秤四五万人,本人也是任脉通了的高手,谁晓得现在成了势又是什么样子?我几百骑他五六千丁壮,如何灭的人家?他当我是史书上的名将,还是把自己当成史书上的元帅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书呆子!”

老都管只能赔笑。

程大郎一气骂完,犹然不解恨,复又卷起断江真气,只是一挥手,便将案上书信半空中扬起,然后直接切成两半,这才在座中瘫下,并端起一碗温茶冷笑起来:

“我今日明说了,便是从蒲台上光着身子跳下去,也不可能与他什么李四郎去打什么张金秤的!”

老都管只能点头。

不过,随着被切开的书信慢悠悠飘落于地,却居然有一个夹片从中飞出,程大郎可以不管,老都管却不能不管,便俯身捡起,将之递给了愈发不耐的主人。

程大郎端着茶水,睥睨着眼睛,只在自家心腹老都管的手中看去,而只是一看,却又整个呆住,连端茶的姿态都不再变。

半晌,其人方才缓缓放下茶水,小心翼翼接过那张夹片,然后又看了两遍,这才来问:“这是从这封信掉出来的?”

“是。”老都管有一说一。

“你知道写的啥吗?”程大郎继续来问。

老都管只是摇头。

“这是那个杀了南衙相公,把皇帝吓跑的张三郎请我跟他一起造反的信函,要我加入他的什么黜龙帮……却居然在这封信里?”程大郎似乎有些茫然,却又有些小心。“送信的几个人?来了几日?现如今在何处?”

“一个人,来了四五日了,尚在庄子内等回信。”老都管赶紧应声。“按照常例供给的。”

“十两银子,每日一斗米……自家生火做饭?”程大郎也慌乱了起来。

“是……”老都管愈发紧张起来。“可是误了事?”

“误了事也不怪你。”程大郎即刻起身,捏住夹片。“速速带我去见此人。”

老都管只能匆匆跟上。

“算了,你不要来。”程大郎走出后堂,忽然又回头叮嘱。

老都管会意,即刻止步……但片刻后,还是跟了过去。

程大郎只是无奈摇头。

而不过一刻钟后,闻名东境的程大郎便见到了信使,后者正扒在墙头上吃饭呢……白米饭,上面铺着青菜和腊肉……看起来吃的还挺香。

然后正在偷窥自家的骑兵。

程大郎在下面看了一阵子,有些犹疑起来,这倒不是说他社恐,而是说对方这个样子,十之八九正是那位,却偏偏自我委屈到这个地步,在自家庄子里自己生火做饭,勾兑了四五日,俨然是要找自己做事的……而他程大郎又不愿意过早与对方纠缠,卷入是非之中。

再说了,张金秤有那么好打的吗?

打了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唯独事到如今,再做遮掩,反而显得可笑……所以,犹疑归犹疑,片刻后,程大郎还是从后面朝墙头上的人拱手而对:

“程知理见过贵客,乡下地方,家人有眼无珠,招待不周,让贵客见笑了。”

墙上那人,也就是张行了,闻言捧着木碗回头来笑:“我还以为阁下叫程知节呢……原来叫程知理,既叫知理,如何这般不知理?”

“不关主人家事情。”老都管赶紧上前作揖赔礼。“都是老朽认不得贵客,失了礼数……老朽给贵客赔不是了。”

“老都管哪里招待不周?”张行扒了口饭,只是来笑。“我又不是什么贵家子弟,不晓得稼穑艰难……每人每日一斗米挺好,还能匀出来一些给本地庄户换些酱醋肉菜……对双方都很周到了。我刚刚说他不知理,不是说他不知道礼数,埋怨自己受了苛待,而是说他不知道道理,明明清楚老都管做得没错,也知道有些江湖人脾气大,还不晓得我为人,却让你这位一把年纪出来顶缸,无端受气,哪里像是闻名东境、八面玲珑的程大郎?”

“贵客误会了。”老都管赶紧再度解释。“刚刚我家大郎专门让我不要跟来,是我怕误了大郎的正事,自家愿意过来赔礼的……倒是老朽小看了贵客的气度。”

程大郎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插嘴了。

不过,他也看出来了,人家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也罢。”张行笑道。“看在老都管的面子上,此事就此揭过……不过,老都管也请回吧,我与你家大郎有杀头的买卖要说。”

那都管晓得下面要说正事,只能匆匆离去。

而人一走,张行便在墙上拿筷子一招:“程大郎,且上来说话。”

程知理晓得对方在反客为主,心中无语,但还是飞身而上,与对方一起坐到了墙头上,然后重新拱手:

“敢问可是屠龙刀张三爷亲自当面?惭愧,惭愧!”

“好腊肉。”张行也不答话,只是夹了一片腊肉,在对方面前一晃,然后整个嚼了下去。

“乡下没什么好东西,让贵客见笑了。”程大郎怔了一下,晓得对方是默认身份,更加不安起来。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张行继续一边吃一边叹道。“我本是北地农人出身,如何不晓得农家辛苦……有腊肉,有米粮,便是最好的东西了……反倒是程大郎,老是盯着这个,却如刚刚老都管所言,显得小瞧了我。又或者,你程大郎本是个多疑的人,这等小事也怕我是作假,所以三番两次来试探?”

程大郎只能闭嘴。

“程大郎其实不必这般小心,也不必装什么样子。”张行继续端着碗拿着筷子指点庄园。“我来你家庄子上四五日,便已经看出来了,若论这庄子上的制度,你家这里跟徐大郎那里都是头一档的,远超出其他那些豪强,今日又见了这几百骑,更是佩服……所谓主客分明,职责清晰,生产者、保卫者各居其职不说,还有完备的交通联络渠道、防卫设施、治安手段……可见你打小受的教育,应该就是正经的上马为将、下马为吏的东齐贵种教育。”

“哪里配说什么贵种?”程大郎听到这里,方才勉强插了一句嘴。“让张三爷看笑话了。”

“不必妄自菲薄。”张行继续笑道。“依着我说,东齐覆灭后,大魏用政苛刻,你们这些人还不得不小心应付官府,同时还要在在江湖上用力,所以历练的更多,学的也更多,也能知道稼穑的艰难,也能知道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的道理,最后反而超出祖辈许多而不自知……程大郎!”

“哎!”

“你与徐大郎,其实都是天然的乱世虎臣,不比那些东都、关陇的龙啊、凤啊差……”张行忽然严肃点评道。“只是可惜,因为大魏压制的太厉害,不免苟且心态多了些,都有些自暴自弃,不敢伸张志气的样子,显得没有格局……这不对。”

程大郎张了张嘴,到底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敷衍:“张三爷未免高看我程大了……几个小庄子而已,如何扯得上这般多东西?反倒是张三爷,沽水边的事情,震动天下,南衙相公说杀就杀了,一郡太守,说扔就扔了,而且逼得靖安台当场与圣……与皇帝分道扬镳,吓得皇帝直接逃了……”

“咱们就不要自吹自擂了,只问你件事情。”趁机扒了两口饭的张行忽然打断对方。“徐大郎、单大郎、王五郎他们给你写信了吗?”

程知理怔了一怔,到底是没敢说谎,只是硬着头皮点了头。

“那知世郎王厚,还有渤海高士通那些人给你写信了吗?”张行死死盯着对方,又扒了一口饭。

程大郎又只能点下头。

“本地官府呢?”

“也写了。”程大郎被问的憋屈,终于刺了半句。“都看中我这区区五百骑了,殊不知,我这五百骑是多少个庄子一起凑得,是用来保卫乡梓的,难道要剖成几瓣,一家四五十骑送过去……”

“是是是,我晓得。”张行连连点头。“可如今这个世道跟局势,你难道还想独善其身吗?”

程大郎叹了口气:“可也不能咄咄逼人,逼着人家做不妥当的事情不是?”

“什么是不妥当的事情?”张行抓住对方言语反问。“是从贼不妥当,还是违背人心跟着官府不妥当,又或者是参加黜龙帮,然后帮着都水使者李四郎去打张金秤不妥当?”

你说哪个不妥当?程大郎心中无语,却只能闭嘴。

“程大郎,你现在的难处有两个。”张行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饭,就在屋顶上放下木碗,认真分析道。“第一个是,你心里大概清楚,短时间内,高士通、王厚那些人就要趁着这一波大浪过来,席卷州郡,而偏偏以你的见识又知道,他们必不能持久,大魏屯军迟早要来,于是潮起潮落间,你不知道如何保持立场;第二个是,你父亲都还是一郡之主,到了你这份上,是有功名心的,可是力微兵少,虽有才能,却不能伸张……是也不是?”

程大郎干笑了一声:“张三爷说啥就是啥。”

但笑完之后,却又立即肃然起来,因为对方说的确实条理清楚,也的确是这个事情。

张行似乎不管对方插科打诨,只是继续来劝:“而现在有个机会,能让你一举多得,既能在明面上敷衍朝廷,又能让你在私下里不被河北、东境豪杰所厌弃,还能让你自大自强起来,为什么不能去做呢?”

程大郎沉默了片刻,终于无奈反问:“所以张三爷的意思是,先加入黜龙帮,然后帮着那个都水使者打掉张金秤吗?”

“是。”张行恳切以对。

“道理我是懂得。”程大郎叹了口气。“加入黜龙帮,又帮着朝廷的人去打张金秤,这样算是刀切豆腐两边滑,日后谁起来了,我都能应付……打掉张金秤,吞了他的人,指不定那位都水使者还能给我分些军械物资,也算是自强自大起来,然后也就更能在潮起潮落里存身了?”

“是。”张行恳切颔首。

“如何打得过?”程大郎就在墙头上将手一摊。

“你不去看一眼,如何知道打不过?”张行也严肃起来。“就在这里靠一张嘴吗?”

程大郎无语至极,到底谁只靠一张嘴?

不过,他到底知道,此时对方正是名望最高的时候,即便是个只有一张嘴的刺客,也不能好翻脸,所以想了一想,依旧正色来对:“如此,张三爷此行过来,是要我随三爷过河去看一眼局势了?”

“不错。”张行昂然做答。

“可若是过了河,亲眼看了局势,觉得还是不能打,又如何?”程大郎诚恳追问。“张三爷要在江湖上说我的不堪吗?”

“不会。”张行喟然以对。“以你的务实和狡猾,便是觉得不能打,也会敷衍过来说可以打,然后趁机伪作一场……让我一败涂地之余无话可说……不过,真过了河,以程大郎的聪慧和本事,只怕一眼便会晓得,这一仗其实是我在努力提携你,拼了命的给你机会,然后便依然说可以打,却不会趁机伪作一场了。”

程大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点头:“我晓得了,左右都是张三爷的恩义……而这一仗,无论如何都要打一打?”

张行如何不晓得对方根本不信,但既请动了对方动身,便也不再说话。

翌日上午,两人急匆匆渡了大河,大约只是走了十几里地,尚未到蒲台前,经历了各种关隘、巡逻队后,程大郎便忽的勒马,认真开口了:

“三爷,我晓得此时说什么都要招你讥讽,但我觉得,以这位都水使者的治军本事,委实可以打一打!”

“什么都水使者?”张行冷笑一时道。“这是我至亲兄弟一般的人物,夹袋中最擅用兵的一个,韩博龙的亲外甥,你都到了此处,也该有些醒悟,却还不愿意喊一声李四爷吗?”

程知理知道理亏了,只能赔笑……他这种人,反而更容易做得出来低姿态。

就这样,又走了数里,来到了蒲台大营前,张行也不带人去见李定,而是径直上了蒲台,放任此人居高临下,观望营寨。

程知理四下张望,只是不说话。

待到小周引李定过来了,张行也只能喊住了对方:“程大郎,莫要看了,且过来见见李四郎。”

李定便欲拱手。

而程大郎闻得此言,抢先一步跳过来,直接迎上,就在张行身前握住了李定的双手,言辞恳切至极:“程知理见过李四爷,我自是张三爷至亲兄弟一般的相交,却只在他夹袋里算个一勇之夫的规制,听说三爷要做大事,便匆匆凑了八百骑,李四爷莫要见外,需要什么使用,尽管吩咐……程大万死不辞。”

李定一脸茫然,小周倒是一脸恍然的看向了张行。

而言至此处,程大郎复又来看张行,同样言辞恳切:“三爷!老程不识的天下好多英雄,今日得见,稍有失态,还请三爷莫要见怪!”

张行撇了撇嘴,只是不吭声。

PS:感谢新盟主东方拓老爷……老爷五一快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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