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9.第1231章 数百年一出的人物

第1231章 数百年一出的人物

从黄州启程再度进京,对苏轼而言,这一路也是忐忑不安。

从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起,苏轼有些不愿赴京,不是说他矫情而是被整怕了。上一次乌台诗案,牵连那么多人,他苏轼在御史台关了小半年。而今主持此案的李定虽不在朝中,但蔡确,舒亶等人还官居要职。

苏轼不愿意再去面对这些人,而且他知道官家心底也不喜欢自己,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苏轼想拒绝,可转念一想,如果拒绝不是得罪了天子,也辜负了章越的一番美意吗?

因此苏轼还是接受了圣旨,想要入京去先看一看。

苏轼离开黄州时看了看自己费了近两年功夫,方才整治下的这东坡,还有这山上的南堂和山下的雪堂颇为不舍。他以为会在黄州长久居住下去,没料到这么快便有新的任命了。

苏轼换下短衫粗袍,穿戴起了官服方巾。

临别时苏轼对前来相送的友人和黄州太守徐大受道,黄州山水清远,土风厚善。其民寡求而不争,其士静而文,朴而不陋。虽闾巷小民,知尊爱贤者。吾州虽远小,然王元之、韩魏公,尝辱居焉。

黄州百姓都是夹道来送苏轼。

说完之后,苏轼辞别众人,踏上了进京的旅途。

苏轼进京之前,顺道去江宁见了王安石。在乌台诗案之中,王安石主动给天子写信为苏轼求情言,盛世不可杀贤才。

苏轼是一个念恩德的人,所以他进京前特意去见了王安石一面。

这一次再度见面,二人之间的龉龊早已消解。

从当年王安石拒给苏辙起草诏命,再到苏洵写《辨奸论》暗讽王安石。

再到变法时,王安石与二苏间的政治分歧。苏轼苏辙公然反对王安石新政,后先后遭到政治磨难。

苏轼父子三人的政治思想,说到底是源自欧阳修一脉,以基于人情和顺达为主。而最早苏洵和王安石都是受到欧阳修的赏识和举荐。

好似原先相交的两条线,中间分开了好一段,最后又合在一起。

苏轼也想借着这一次见面消弭与王安石间的误会。而王安石面对吕惠卿的来信选择了拉黑的方式,但对苏轼来访却二话不说立即骑着自己那头瘦毛驴相迎。

二人在半山见面相对而揖,然后入宅谈论诗论禅。

王安石读到苏轼一首黄州所写的诗后道。

“冻合玉楼寒起粟,

光摇银海眩生花。”

王安石对苏轼道:“道家以玉楼指人的肩膀,银海指人的眼睛。可是如此?”

苏轼听了感慨,天下能如王安石这般博学的能有几人?

二人相谈极欢,王安石门下心道,这些年对于政见相异之人,除了章越外,也只有苏轼令他如此欣赏了。

苏轼与王安石一聚便分别,二人却恍如老友一般。

苏轼对王安石道:“今日能从于大丞相门下闻以往未闻之闻,欣慰之极。轼曾想数年后买田金陵,终老于钟山。如今打算致仕之后往仪真居住,若是如此,以后扁舟来见大丞相应是不难。”

王安石与苏轼这一次见面虽释去前嫌,但也没有好到要作邻居的地步。

不过成年人之间有等心照不宣的默契,那就是场面话。

王安石听了苏轼之言笑道:“话虽如此,子瞻还是留在金陵吧!”

苏轼笑了笑当即赋诗一首道:“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这一句话苏轼说自己早知道十年前就投奔你王安石了。

王安石闻之欣然道:“公居东坡,我居半山。”

“从古至今政见不同,却能为朋友的实是不少,我愿与你效仿如此。”

苏轼听闻王安石此言,不由一时失神心道,都说此公执拗,不料胸怀宽广至如此。此生为国而谋心底没有半点自己,这点我怕是难望项背。

苏轼道:“汉唐之党祸,都是国家灭亡之因,故而祖宗才一直以仁厚治天下。但这些年大狱连连,虽压得一时舆论,却又如何化解这些人的报复之心,此实是国家灭亡之兆。”

“眼下依轼看来,官家和章丞相虽都有意调和当今之局,使新旧两党并用于朝廷,但以后如何谁也不知?大丞相虽已归隐,难道没有一言匡正陛下相救天下吗?”

王安石闻言色动,沉默半响后道:“我已在外,不能言朝事。”

苏轼闻言难免兴叹,难道汉唐党祸亡国之事,又要重演吗?

然而王安石顿了顿又道:“但能使国家不分崩离析之事,或章建公能为之吧!”

苏轼闻言喜出望外,几乎噙着泪道:“此番进京我当见和甫(王安礼)和章丞相!”

说完苏轼向王安石行礼作别。

王安石骑在瘦毛驴上目送苏轼远去叹道:“不知再过几百年,天下方有如此人物!”

……

另一个时空里上,苏轼获释后去江宁见了王安石。

当时说了什么话,有众多版本,苏轼自己没提及。

不过后来苏轼在元祐时给司马光书信有一句话。天下病矣,荆公之前去而复用时,欲稍自改也。但吕惠卿之流恐怕法变而危身,坚持新法不肯更改。

但也有人认为苏轼说谎,王安石这么执拗,不可能承认新法有问题或者是苏轼理解错了。

……

见过王安石后,苏轼可谓不虚此行,当即启程坐船入京。

到了京师时已是元丰四年岁末,马上到元丰五年,汴京下了一场大雪,苏轼此前来心情有些阴霾,但见了王安石后好转许多。他在船上这汴河雪景,忍不住又赋诗数首。

诗写完后,苏轼旋即又后怕,拿起诗反复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违禁之处。

之后苏轼入宫面见天子。

官家见到苏轼的一刻,也是心情复杂。

想起第一次见面,苏轼就批评自己,进人太速,求治太急,求言太广。

现在官家只想实行新法而已,也不愿对旧党穷追猛打,这几次兴办大狱,又兼朝廷先取得兰州,凉州大捷后,议论已是平息了很多。一些旧党也改变了观瞻。

所以他不愿继续为难旧党,只要他们不反对新法不反对攻伐党项。他是愿意消弭这场党争,避免引起历史上的党祸。他之所以启用章越为相,也是看在他宽仁上。

现在苏轼面圣,官家看着对方的样子,虽有些余怒仍在,但觉得之前自己太过了。

特别是听苏轼言自己现在惊魂未定,仍梦游身陷牢狱之事,当下宽慰了对方几句。

君臣之间在面上将这一茬子事过掉。

然后官家对苏轼道:“卿可知女真?”

苏轼道:“臣知道的。”

“女真分为分熟女真,生女真。熟女真属于辽国编户,而生女真则是名义上各受辽国,高句丽管辖,但对辽和高丽两国都是乍叛乍臣的。”

“生女真原来也是本朝的朝贡国,但被辽国和高丽瓜分了鸭绿江后,从此生女真便被此二者断绝了贡道,五十年不朝。”

官家闻言大喜,苏轼果真极有才华,自己略一问甚合心意。

官家道:“然这些年朕对女真也是一直念念不忘。”

“之前制定番邦礼仪时,朕将辽国列在第一,高丽列在第二,而女真列在第三。”

“女真虽五十年没来朝贡过朕,但朕对女真一直是虚位以待的。之前京东转运判官吴居厚提议以买马的名义渡海寻找女真。”

顿了顿官家问道:“朕打算让卿出使高丽,再联络女真,卿看如何?”

苏轼闻言又惊又喜。

其实苏轼曾有机会出使高丽,但又取消了。

苏轼得知后吐糟道:“忽见报当使高丽,方喜得人,又见辞免,何也?”

后来苏轼得知林希要出使高丽,非常高兴祝贺他道‘浮沧海、观日出,使绝域知有林夫子,亦人生一大美事也’。

没错,出使高丽,我就是去显摆的!

见苏轼喜动于色,官家不免欣慰,既觉得章越所荐得人,又觉得苏轼实诚。

官家笑道:“朕之前听说卿作了一首诗‘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地方官吏都以为卿逃走了是吗?”

苏轼愕然半响,摇头道:“臣平生所得毁誉,皆是此类。”

苏轼说完便觉得后悔,但官家却是不怒,反而大笑道:“朕终于总算知道卿是何等人。”

苏轼不知天子何意,心底惶恐。

苏轼离殿后,官家叹道:“当世再难有此番人才了!”

寻官家又问左右道:“苏轼可为相乎?”

石得一等左右错愕得一时难以回答,唯有心底吐糟,官家实在太善变了。

……

苏轼离殿后,又是一场大雪落下。

这时行来数名官吏行礼道:“苏学士有礼了,章丞相请阁下至中书西厅一叙!”

苏轼微微一笑。

当即数名官吏给苏轼掌灯的掌灯,打伞的打伞,服侍得非常周到。

苏轼一路行来身上没有沾多少雪。

到了中书西厅时,苏轼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滴水檐下的章越。

堂堂宰相竟亲自出门相迎,换了以往肯定是笑着说几句。现在苏轼则道:“苏某获罪方释之人,岂敢劳丞相亲迎?”

章越道:“区区俗礼岂是为你我之辈而设。”

说完章越对苏轼道:“天下可以无我章越,却不可无子瞻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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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240.第1232章 有用的办法

第1232章 有用的办法

大雪簌簌地落下,皇城内外一片茫茫之色。

苏轼本向章越道谢,感激他数次回护之情,没料到章越却一句提前道了一句,天下可无我章越,却不可无苏子瞻。

章越将苏轼道谢的话堵了回去。

我救你不仅仅是因为你我是朋友,是同年,而是为了天下,为了国家留一个大才。

王安石说盛世不杀贤才,话就是字面意思,但同样的话,章越说来就是另一个意思。

虽是大雪天里,苏轼心底却温暖如春。

苏轼想起当年进京时相士之言,章越真是他们苏家的贵人之语,真是一点不错。

“苏某惜此身,本想为国家再做点事,但此番启程踌躇再三,心底还是忍不住后怕。”

章越道:“子瞻,岂可轻移此志?”

苏轼摇了摇头:“我想起一个笑话,两个措大言志,一人道,我平生不足唯独吃和睡。他日得志,我当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另一人则道我则有一点不同,我当吃了又吃,何必要睡呢?”

“所谓人生抱负之志不过如此。”

章越笑着摇头,苏轼都到这时还不忘吐糟。

不过章越心想历史上苏轼一直在黄州待罪,一直到了元丰七年时,天子才让他改知汝州。

章越还不到元丰五年便让苏轼官复原职,岂不是如赤壁赋,承天寺游记等名篇恐怕就要……恐怕就要由我替他写了。

章越如是想到。

章越对苏轼道:“先谈公事。”

……

二人在中书厅里入坐后,苏轼坐在下首,章越坐在案上。

官员入中书奏事都是北向而坐,宰相据案面南而坐。只有两府入中书时,方才撤去桌案,宰相与之分东西宾主对坐,这叫掇案。

苏轼至中书必然遵守以此规矩。

苏轼看着章越今时今日,自知不可以以往口吻与章越轻谈了。

章越道:“由子瞻出使高丽再联络女真之事,是非你不可,权高丽国主崇仰本朝文化,你的文名早已在高丽远播,所以你前往此地再好不过。我听说之前高丽文臣金觐随同柳洪、朴寅亮出使宋朝。归国后,为他的两个儿子分别取名为“富轼”与“富辙”,倒是有意思。”

章越说笑,苏轼肃容道:“下官有一事不明,高丽必听命于契丹,终必为北虏用。契丹大军足以致其死命,而本朝则不能故也,为何高丽要听命于我,而不听命于契丹?”

“若是真的通好高丽,契丹触怒,岂非兵祸又起?”

苏轼说得很有道理,契丹与高丽大部分领土就隔着鸭绿江,而且辽国还在鸭绿江以东的保州,定州驻军,随时可以攻打高丽的西京(平壤)。而宋朝与高丽距离那么远,几乎没有什么制着高丽的手段,高丽凭着听你的。

章越道:“问得好,此事要从熙宁七年说起,当时本朝与辽国因划界之事,我身为枢密副使率军在前线与辽国对峙。”

“为了打破僵局,当时朝廷让安焘和陈睦出海使高丽,以为联络。”

“之前本朝至高丽海路,一直是由登州至高丽西海岸的翁津,但这一次,本朝则由明州(浙江宁波)至高丽礼成江的碧澜亭登陆。”

“为何改变驿路?”

“因为登州海禁,本朝禁止商人私下与辽国市易,所以这条路断了,而且从明州走而不从登州走,就是为了不触怒契丹人。”

“这条路说远也不远,依靠季风之便,五六日即可抵达,但是风险不小。之前本来要林希出使,但他听说风险较大,最后就不去了,结果吃了挂落。”

“不过明州虽远,却禁不住商人赚钱暴利之心。这些年富贵险中求的闽商从泉州港出海,照样能行往高丽。”

“故而我打算打击民间私易,允许持朝廷招牌的皇商直接从登州出海与高丽贸易。这一次我准备将贝吉布装在使船上运至高丽,以后有了商贸之巨利,何愁高丽不从。”

历史上从明州及泉州到高丽的海贸非常发达,其中利润可观,特别是南宋时,高丽为了接待南宋商人在高丽多建馆舍专门招待。如沈万三也是通过这条线路而暴富。

同高丽做生意,既可以作为财源,同时也是将对方捆绑在一起的方式。其实章越有个念头,无论攻下凉州打通西域丝绸之路,还是这条海上丝绸之路,才是要紧的。对辽,对党项都只是顺带的,只有贸易和商业才是重中之重。

章越顿了顿道:“当然最要紧的据职方司如今高丽与辽国关系并不和睦。”

“辽国一直试图在鸭绿江设置辽丽两国相互交易的榷场,但权高丽国主的意思是只要辽朝不退出保州等城,就不同意开设榷场。两家边境都有些摩擦,否则高丽也不会主动示好。”

“此外高丽一直还有吞并部分女真之心,但苦于辽国阻碍,尚不敢轻举妄动。当然最要紧的还是通过高丽,联络上女真人。”

苏轼听说后道:“下官明白了。”

章越又与苏轼说了一些细节方才了了。

之后苏轼便起身告辞了,章越起身相送,苏轼道:“丞相,这一次我至江宁拜见王荆公,他与我说了一些话。”

当下苏轼将王安石的话与章越说了,并言期望章越能够化解以后的党祸。

“王荆公当时的言语就是这般的。对丞相可谓是期许深重啊!”苏轼说完看着章越的表情。

章越望着窗外大雪出神了,苏轼和王安石都看到了,北宋有亡于党祸之忧。

北宋与明的历史上有些相似,都经过小宗入大宗,然后有大礼议和濮议,这种朝臣的大站队。最后在末年都爆发了严重的党争,最后党祸成了亡国的诱因。

片刻章越道:“荆公言重了。此党争党祸怕是我止不住的。”

苏轼道:“丞相,下官以为除了免役法外,其余新法可以尽废。此外似吕惠卿这等小人,当永不录用。”

章越道:“若悉数罢免其余新法,朝廷财入必是匮乏。”

苏轼道:“当量入为出,削去冗官冗兵,减少任子。同时治理好黄河,解民生之疾苦。”

章越道:“我在位能收拾凉州灵州,成就半功便不错了。何谈收复兴州,遏制党祸这等全功呢?”

苏轼一愣,寻机苦笑问道:“丞相,收复兴州灵州,比党祸亡国还要紧?当初苏某说得头上安头,并非是此意啊!攻下凉州,再给陛下上尊号,最后还要封禅泰山,这些都只是饮鸩止渴之道,不能最后消弭党祸啊!”

章越看向苏轼苦涩地笑道:“子瞻兄,我问你在当今新党和旧党之中,似你与荆国公这般能够先不问立场,而先言对错的能有几人?”

“又更有几人希望大家能够心平气和坐下来,消弭争论,最后求同存异的?”

“谁能看到党祸亡国之危?就算有有识之士,也只知道借助党争之事争权夺利,私心自用!”

苏轼被章越几句话说得一愣。

章越看了苏轼一眼道:“子瞻兄,通往正确的目的,不一定要有正确的手段。韩非子有言,为政犹沐也,虽有弃发,必为之。”

“爱弃发之费而忘长发之利,为不知权者也。”

韩非子说,治国就像是洗头发,就算掉了一些头发,也要将头发洗干净。你要是爱惜头发,却忘了头发还会生长出来,这就是不知道权变的人。”

章越说到这里,想到电视剧里,孙提出要上下服从党魁一人,但黄兴反对认为这事不对的。孙也是无奈,当时从上到下一盘散沙,必须通过这个方式来加强凝聚力。

苏轼当然坚决反对章越通过给天子攻伐党项,上尊号,封禅泰山等方式来作为以后消弭党祸的办法。

可是苏轼也不仔细想想,为何这一次王安石对章越他有所改观?口风上出现松动。

还不是因为朝廷这一次攻下了凉州,打通了河西走廊。

事实摆在眼前,比说道理强一百倍。现在除了部分犹自嘴硬,新党之中大多也服之。

这是让所有人都服你的办法。你要我‘以德服人’,用其他的办法让新旧两党心服口服,抱歉,这个我真不会。

苏轼犹自道:“此番争凉州,川蜀米价腾贵,丞相虽再三免除百姓税役,但仍有士人上疏。若收复兴灵,则花费更倍于兴州灵州!”

“这些年我在书信中见家乡父老如此,实是心痛如绞。此官为之,不能匡扶天下,解民倒悬,这官着实没甚意思。”

章越道:“子瞻兄,你这么说,实太对不起我等一番辛苦了。”

“你不愿意支配别人,也不愿意被人支配。眼中所见众生平等,这便是读书人的风骨。与‘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也是我保你之故。”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苏轼品着章越这话,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他可以卑微下来,但对高于自己的人,则丝毫不假以辞色。

苏轼道:“丞相,这话极好,但苏某愧不敢受。”

章越笑道:“什么受不受的,等你从高丽回来,其他话你我再慢慢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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