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4章 雨点小

沈溪细细审核,发现刘宇留下的烂摊子不小。

刘宇靠行贿上位,当上兵部尚书后,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捞银子,填补之前买官的亏空,兵部日常开支也就成为刘宇贪墨对象,才不过半年多时间,便将兵部衙门库房给搬空,甚至连兵部吏员前几个月的俸禄都没有下发完。

而账目上,更显示兵部欠下巨额外债,甚至连来年开销都被列进账目中,资金捉襟见肘。

沈溪顿时有一种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感觉,心道:“国策是定下来了,但陛下调拨的银两一定会被刘瑾想方设法克扣,显然不能指望这笔银子应急,而兵部这边又面临亏空,官员们等着米下锅,我这个兵部尚书能做什么?”

“难道让我砸锅卖铁养活兵部这帮官员?唉……或许真如谢老儿所言,此时我应该果断选择致仕回乡,等到刘瑾倒台后再出来为官,方才是最好的选择。”

沈溪心里十分郁闷,等见过四司郎中,听到具体奏报后,内心忧虑更甚。

显然大明出了一定的问题,朝中出现种种乱象,让弘治朝积攒起来的一点中兴迹象烟消云散,变得江河日下。

问了一些事,沈溪没计较太多,他知道兵部的问题不是出在现有人员身上,要追究的话,得跟当权的刘瑾问责。

或者说,跟皇帝朱厚照计较。

要不是朱厚照沉迷逸乐,也不会出现如今宦官当道、官民皆苦的状况。

入夜后,沈溪带着兵部公文回家。

眼看时间不早,他不准备去老宅见父母和弟弟妹妹了,直接进入书房,这一忙碌下来便到三更,期间就算谢韵儿两次让丫鬟过来催请也无济于事,沈溪记挂差事,一直忙完才独自回房安歇。

……

……

一连几天,除了第二天回家早一些带着谢韵儿去父母家里拜访外,其余时候沈溪都早出晚归,回家便忙碌到深夜。

随着沈溪回朝,朱厚照也变得勤奋起来,虽然不是每天上朝,但基本两三天就会有一次朝会。

朝会上皇帝最先问的问题,必然关于军队,每次都要问沈溪很多话,以至于朝中其他衙门的官员都对沈溪有意见了。

就算那些把刘瑾当作仇敌看待的耿直大臣,也没把沈溪当作盟友。

沈溪对此不以为意,这些人没有跟刘瑾相斗的本事,却看不起别人所作尝试,文人的假清高体现得淋漓尽致。

更何况许多人表面上看起来正直,但背地里却对刘瑾虚以委蛇,甚至暗中巴结,十足的伪君子。

五月十八,沈溪回朝已有五天,谢迁忍不住上门催问国策执行进度。

谢迁之所以没有直接去兵部,而是来沈家,主要是如此可以顺带问问孙女的情况,担心沈家再遇到类似被人放火的糟心事。

“……京营兵久不经战阵,且充斥油滑之徒,不堪重用,各团营都督、头官、都指挥等职基本为勋贵占据,一时难以着手。既如此,学生准备自各地卫所征调兵马入京,从无到有打造一支精兵。学生已准备得差不多了,就要向陛下提及,不知阁老有何意见?”

沈溪以求助的语气看着谢迁问道。

沈府书房,谢迁负手而立,显得气度沉稳,但紧皱的眉头、微微颤抖的身体却将其内心的焦躁表现出来。

过了一会儿,谢迁看向沈溪:“地方卫所兵马征调到京,无论是地方出乱子,还是京城招惹祸端,这责任你都承担不起,而刘瑾等人必然会趁机制造混乱,攻讦你的新政,那时陛下是否还会像今日这么支持你,就另当别论了。”

沈溪以轻松的语气道:“如此说来,阁老不赞成学生的计划?”

谢迁恼火地说:“你要如何决定,老夫不会强加干涉,但每件事你最好先跟老夫打个招呼,现在你已经把事情做了,再跟老夫说,是否晚了些?”

沈溪道:“米尚未下锅,如此怎算晚了呢?”

谢迁指了指沈溪,道:“不管怎样,你就算要把刘瑾赶下台,也不能把大明折腾得不成样子,这是老夫的忠告……”

说来说去,其实谢迁就强调一件事:无论你做什么,都要跟我打一声招呼,我这边什么意见都没有。

沈溪回到京城,所办差事是雷声大雨点小,正是因为沈溪这边迟迟不见动静,谢迁才感到担心,既怕沈溪乱来,又怕沈溪做事不够稳妥,心浮气躁下之下便主动上门提点,说是问询进度,但其实是催着沈溪做出一点成绩,让朝中百官对沈溪改变态度。

……

……

同样是五月十八这天晚上,刘瑾很早从皇宫出来。

回到家中,他第一件事便是把智囊张文冕和孙聪叫来,问询兵部当天动向。

为了盯紧沈溪,刘瑾暗中在兵部布下眼线,他没有直接把身边亲信安排到兵部任职,因为他知道沈溪会防着他这手,做事务求滴水不露,干脆找一些兵部老人来肩负起监视沈溪的责任。

反正现在朝廷上下都在巴结刘瑾,连兵部中人也不例外,找到一些愿意为前途卖身投靠之人,并不困难。

“……沈之厚到了兵部,每天都在办公,但他似乎没做出什么切实有效的事情,或许这跟他手头权力有限有关。”

张文冕把他所知情况整理总结后,详细告知刘瑾,“沈之厚查过兵部账目,又在兵部推行新政,所涉及不过是衙门几点开门,几点办差,整理哪几间屋舍作为军事学校校舍,甚至还有关于情报收集这些……事情非常繁琐,但没有一件跟公公您有关。”

刘瑾皱眉:“此子究竟意欲何为?”

“瞧不出其行事重点!”

孙聪想了想,回答道,“公公之前担心沈尚书会针对您,看来未必如此。”

“什么未必如此!”

张文冕斜着看了孙聪一眼,道,“沈之厚回朝不过数日,仅仅通过其日常所为便轻易断定他无针对公公之心,怕是太过草率……以在下想来,此人必然在背后策划阴谋诡计,用来攻讦公公。”

刘瑾点头:“炎光说得对,沈溪在地方上做事非常激进,若非他有军功撑着,以前他做的那些不合规矩之事,早就让他万劫不复了……奈何这小子领兵确实有一套,以至于到现在,朝廷上下对他非常信任,军中将士也多对其唯命是从。这可难办得紧……”

孙聪宽慰道:“公公不必担心,沈尚书回朝,手头没多少人手可用,他一门心思要推行军队优先征伐鞑靼的基本国策,奈何朝中除了陛下外,无人跟他站在一起,如何能推行下去?”

张文冕冷笑不已:“我看他不是推行不下去,而是暂时韬光养晦罢了,朝中有个谢于乔支持,仅仅这就足够了……一个内阁首辅做靠山,不等于随时能为其筹集一切可调动的人手和钱粮等资源?”

“公公,我看干脆现在就试着向其发起攻击,无论他推行什么政策,都安排人出来阻碍,先从兵部内部,让我们收买的那些兵部官员对其决定的事情提出非议,再由大臣们上书弹劾……”

“没那么容易!”

刘瑾摇头道,“炎光,你把沈溪看得太简单了,你以为随便找人上疏,陛下就会听从?沈溪的事情,跟朝中所有人都不同,陛下对他的信任已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现在贸然攻击,只会让陛下偏心于他,同时也对咱家心生厌恶。”

论对皇帝性格的了解,刘瑾认第二,只有沈溪敢认第一,张文冕则只能靠边站。

刘瑾握紧拳头:“这小子刚回来,给他一段时间,若国策推行不下去,那倒是省心了,咱家不信他赤手空拳能做出什么事业来!”

……

……

沈溪回朝基本上算得上是碌碌无为。

很多人认为,沈溪是在酝酿,或许不久后的某一天,会突然推出许多大的改革事项,再不济也会把皇帝指定筹办的军事学堂建立起来,近期到兵部打听情况的人逐渐增多。

一直到五月底,都没见沈溪有什么大的动静。

如此一来,连皇帝朱厚照对这件事都不那么上心了,最初还能做到两三天举行一次朝议,问问关于国策的执行情况,慢慢地朱厚照又疏于朝政,连续六七天没上朝,似乎把这件事遗忘到了九霄云外。

而此时,一件对朝廷来说非常重要的事情马上就要进行。

那就是皇帝大婚。

大婚之日定在正德元年六月初八,这被看作是重塑朱厚照性格、让朝政归于正常的一次标志性事件,朝野上下都很关心,文官们把斗刘瑾的希望,放在皇后的规劝和新的外戚势力崛起上。

六月初一,朱厚照人在豹房,当天他没准备回宫,甚至未来几天他都不打算回去。

朱厚照内心对自己的婚事带有极大的抗拒,总觉得如此轻易便把素昧平生的皇后娶进宫太过儿戏,随着婚期临近,朱厚照的逆反心理加剧,已做好准备,近期留在豹房不回宫,等成婚那天才匆匆出现,将典礼草草应付过去就了事。

“……坠儿,你主子什么时候过来?之前朕不是让你去传唤,让他在天黑前过来么?这都已经快上更了,怎还不见人影?”

朱厚照此时正在对一个八九岁的男童呵斥,这男童看起来非常俊俏,装扮起来好似小女孩,却是钱宁送到朱厚照身边伺候的仆从。

钱宁把这名叫坠儿的男童当作义子,而朱厚照虽然对坠儿态度不是那么好,但看在照顾他还算周到的份儿上,经常会给一点赏赐。

平时钱宁有什么事不能到豹房,都是坠儿在朱厚照身边鞍前马后伺候,表面上看坠儿一直不得新皇欢心,但其实他已成为豹房新贵。

坠儿战战兢兢地回答:“回陛下的话,主子说要为陛下准备些好玩的物件,晚一些才能过来,怕是这会儿不在家,就算派人去通知,也未必能见到人。”

朱厚照骂道:“人不大,嘴倒挺伶俐,你没去过,怎知你主子不在家?不过念在你护主心切,朕就不责罚你了,但现在你赶紧叫人通知一声,朕这两天都不回宫,若是你主子安排得不好,我把你们主仆一块儿惩罚。”

坠儿这下更害怕了,担心会被钱宁迁怒,毕竟他跟钱宁间没有血缘关系,钱宁一直吓唬他,若做事不周就把他阉了送进宫当太监。

坠儿非常聪明伶俐,知道自己既不能让朱厚照太过欣赏,又不能得罪钱宁,否则他这个家里的“单传”,就要进宫当太监,失去之前卖身养活家里人的初衷,他还想长大娶媳妇生孩子继承香火。

坠儿道:“陛下说的是,奴婢这就找人通知主子。”说完,匆匆忙忙去了。

出门的时候,坠儿刚好跟一个人错身而过,这个人也是坠儿平时得罪不起的存在,正是司礼监掌印刘瑾。

刘瑾得知张太后到乾清宫定婚期时曾跟皇帝朱厚照闹出一些不愉快,怕被沈溪趁机过来说项,而让朱厚照对沈溪进一步宠信,赶紧过来看一眼,确保沈溪无法趁虚而入,等到了豹房才知道,沈溪压根儿就没来过,钱宁也不见踪迹。

朱厚照看到刘瑾,显得很恼火:“刘公公,你为何如此迟才过来?”

刘瑾愣了愣,因司礼监事务繁忙,加上他还要监控百官,分身无暇,平时根本不会来豹房这地方,但现在朱厚照的意思,好像是在怨责他做事不周。

刘瑾无法为自己解释,赶紧上前行礼:“陛下,老奴来迟,罪过罪过,请您责罚!”

朱厚照斜着看了刘瑾一眼,冷哼一声:“今日真是邪门,好像什么人都不在……刘公公,你知道钱宁去做什么了?”

刘瑾对于钱宁行踪一无所知,因平时钱宁对他恭维有加,豹房这边他基本托付钱宁管理,当下不解地问道:“陛下,老奴不知……或许是他家里有什么事情吧……”

朱厚照怒道:“有事也不能耽搁,今日说好为朕准备老虎和豹子厮杀,结果到现在都没见踪影,朕好生没趣,你去为朕安排一下,朕要饮酒,还需美人相伴!”

刘瑾心底一阵发怵。

自从掌握朝政大权后,刘瑾已经把侧重点从如何巴结朱厚照,转移到怎么才能打理好朝政上,尽量想学一个文臣处置朝事,赢得朝野上下对自己的信赖。

就连满足朱厚照吃喝玩乐,他也都交给下面的人,最近一直是钱宁具体经办,现在钱宁的安排出现岔子,刘瑾这边没辙,赶忙道:“陛下请息怒,老奴这就去安排,陛下先到里面歇息。”

“一群不知好歹的东西……”

朱厚照骂骂咧咧自顾自去了,等皇帝走远,刘瑾分外恼火,找了几名当差的太监和锦衣卫过来,详细询问钱宁去处,却无一人知晓。

刘瑾骂道:“不识好歹的东西,陛下这边需要他,他竟然把陛下留在这里不管不问,实在可恶,快派人去找,若找不来,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掌权的刘瑾不再像以前那样好说话,现在的他,见到下面的人便声色俱厉,喊打喊杀,这是为了让人都惧怕他,不敢心生忤逆。

一个阉人就算执掌权柄,也对自己充满了不自信,尤其是刘瑾这样本身才学不出众的,除了重视拉拢人才外,也就是在手下人面前耀武扬威,以求让别人对他敬畏有加,从而把控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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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745章 高招

钱宁不在家中,也没有出京,而是留滞于顺天府衙门。

手下被关入顺天府大牢,钱宁闻讯赶来要人,借机耀武扬威一番。

钱宁得势后,少有机会到京畿各衙门撒野,这跟他官阶品秩不高有关,就算他这个常伴君王侧的锦衣卫千户听起来风光,但在厂卫体系中没有掌握实权,再加上平时只负责豹房事务,很少有机会出来走动。

得知自己手底下的人,涉及强抢民女而被顺天府拿下,钱宁难掩心头火气,亲自来找顺天府尹要人。

就算顺天府尹胡富不想跟钱宁这样的势力小人打交道,但由于钱宁打着为皇帝办事的名号,胡富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见。

钱宁虽然人机灵,懂得迎合皇帝喜好,但他跟刘瑾一样,没读过几天书,见到胡富这样科举出身的朝廷大员,只能借皇帝的势,趾高气扬指责顺天府办事不力,嘴里一直重复这么几句:

“……你们顺天府目中无人,连陛下身边的人都敢拿?”

胡富被逼急了,厉声道:“钱千户,就算你是陛下跟前近臣,做事也要讲道理,你的人,在大街上横行无忌,大庭广众下公然劫人,顺天府照章办事拿人回来有错吗?你若不满意,可等本官审案后,再来要人……当然,若是你有陛下御旨,本官便认了,否则只凭你一张口,恕本官无法从命。”

钱宁怒火中烧,喝问:“你信不信老子砸了你的顺天府衙?”

胡富扯着嗓门喊道:“怕你不砸,来,来砸啊!”

一个武夫,一个文官,居然在公堂上吵起来。

胡富心中对钱宁这样的宵小再有不满,也不敢直接拿下钱宁法办,他知道钱宁深得朱厚照宠信,把皇宫当成自己家一般随意进出,多次列席朝会,更可畏惧者掌管豹房,可时刻亲近皇帝,这是一个普通锦衣卫千户不具备的荣耀,甚至连锦衣卫指挥使都没这资格。

旁边的人见钱宁和胡富吵得厉害,赶紧上前劝和,好在二人只是嘴上功夫,真正让他们动手还不至于。

钱宁不敢打文官,胡富则不敢得罪皇帝跟前的宠臣。

恰在此时,一名衙差走进大堂,道:“钱千户,您府上的人在衙门口候着,说是陛下找您有要紧的事情,您快去看看吧!”

钱宁听到这话,更显嚣张,扯着嗓门儿道:“看看,连陛下都器重老子,派人前来传话,你关在大牢里的人都在帮陛下做事,顺天府竟敢拒不放人?”

胡富厉声道:“若是陛下身边的人,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此事没得商议,来人啊,把人轰走!”

就算顺天府尹亲自发话,下面的衙差也不敢直接轰人,双方拉扯中,钱宁出了顺天府,嘴上兀自骂骂咧咧。

回到豹房,钱宁刚进门,便被刘瑾堵住了。

刘瑾怒气冲冲喝问:“好你个钱宁,陛下找你半天,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连圣上的差事你都敢不放在心上?”

钱宁赶紧行礼:“公公误会了,小人遇到些麻烦,要先行处置。”

刘瑾冷笑不已:“是何麻烦,比陛下交待的差事更着紧?你的脑袋不想要了,是吧?提拔你到陛下跟前服侍,那是咱家对你的信任,若咱家觉得你办事不当,可以直接要了你的狗命,懂不懂?”

钱宁打个寒颤,连忙道:“公公,小人没说谎,确实是在外面遇到麻烦耽搁了……小人派去给陛下寻觅美人的下属,被顺天府的人扣押了,小人前去索要,对方不给不说,还口出狂言……说便是公公您去了都不怕,就算小人能忍下这口气,公公您能忍?”

钱宁故意挑拨离间,想让刘瑾帮自己出头。

钱宁虽得皇帝宠信,但说到底不过是锦衣卫千户,始终不能跟刘瑾那般只手遮天。

刘瑾听到这话,怒道:“少把屎盆子往咱家身上扣,你当咱家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思?快去办事,陛下要看斗兽,若你安排不好,明日咱家就将你调出豹房!”

虽然刘瑾嘴上对顺天府的事情不太在意,但心底已经悄悄惦记上了,而此时顺天府尹胡富还不知自己已经同时得罪两位大瘟神。

随着权势增加,刘瑾愈发锱铢必较,但凡得罪他的人,都会迅速遭到他报复,现如今只有个江栎唯算是特例。

钱宁唯唯诺诺往内院去了,刘瑾跟着一道进去。

原本钱宁打算好好收拾一下斗兽场,再叫来驯兽师面授机宜,谁想见到皇帝,却发现一切都可以免了……此时朱厚照怀中抱着美人儿,嘴里放肆大笑着,似乎早就把斗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屋子里灯火辉煌,丝竹声伴奏下,色艺俱佳的舞姬翩翩起舞,朱厚照拿着酒杯,眼神迷离,嘴角挂着口涎,就连钱宁过去问话都没听到。

刘瑾拍了下钱宁的肩膀,小声提醒:“既然陛下喜欢这调调,咱们实在不宜打搅,莫非你还想主动招惹麻烦不成?”

钱宁有些紧张:“那之前陛下要看兽戏……”

刘瑾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件事不用提了,二人正要抽身离开,正好一曲终了,朱厚照收回心神,晃眼看到形迹鬼祟的钱宁和刘瑾。

“怎的,见到朕便要躲开?过来叙话!”朱厚照以为钱宁和刘瑾有意躲避自己,火气顿生,冷着脸传唤。

刘瑾和钱宁到了朱厚照面前,恭敬行礼。

朱厚照坐在地席上没有起来,此时已经是六月天,气温很高,朱厚照上身只穿着件白色单衣,前襟敞开无遮无掩,一副洒脱的模样。朱厚照一摆手,先让怀中美人儿退下,这才抬头打量钱宁,问道:“你去何处了?”

钱宁有些担心,低着头答道:“回陛下,小人之前去为您准备好戏了。”

朱厚照将信将疑:“已经准备好了吗?”

钱宁看了刘瑾一眼,恭谨回道:“陛下,小人虽努力筹备,但尚有美中不足之处,回头小人便会安排妥当。”

朱厚照怒道:“那就是推搪了!刘公公,这件事你怎么看?”

刘瑾一眼朱厚照发怒了,眼瞅着不能再为钱宁说话,否则自己也要跟着遭殃,连忙道:“回陛下,老奴认为,钱千户做事不当,应该受到惩罚!不如罚他三个月俸禄,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朱厚照点头:“那就如此吧,罚俸三个月……不对,是半年,小惩大诫,若是你再对朕交托的差事不上心,那朕就将你下狱,甚至问斩!”

钱宁一听这话,不由想到之前刘瑾的威胁,原本他还当刘瑾是在放屁,这会儿却明白朱厚照的确是个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主儿,在这样小心眼儿的皇帝身边做事,随时都要留心自己的脑袋。

朱厚照站了起来,脚底下歪歪斜斜,轻飘飘的一副头重脚轻的模样,眼看就要一头栽倒在地,钱宁赶紧上前把皇帝搀扶好。

朱厚照侧目打量一眼,这才道:“朕今日不看兽戏了,朕要临幸民间女子,你们给安排一下,那种黄毛丫头别送来。”

刘瑾以问询的目光看向钱宁,不知钱宁是否提前做了准备。钱宁苦笑着摇了摇头,表示尚未有合适的人选。

二人很清楚,朱厚照喜新厌旧,至今为止,一个女人就算再得宠,在朱厚照这里的时间也不会长久,因为这些女人空有姿色,没有内涵,无法吸引他长时间的注意。

钱宁硬着头皮道:“小人这就去准备。”

“等等!”

朱厚照突然出声,让钱宁又紧张起来。

刘瑾问道:“陛下,您可还有别的什么要吩咐?”

言语中,刘瑾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中却暗自庆幸把伺候君王的差事交给了钱宁,他知道在朱厚照跟前做事,想要功劳很难,只要没有过错就已经烧高香了,这种事最好别人来做,自己跟着蹭个功劳便可,要承担责任,还是要找像钱宁这样愿意背黑锅的。

朱厚照瞪着刘瑾,问道:“刘公公,朕想起来了,之前让你调拨银两给兵部,你可有完成?”

刘瑾顿时觉得自己纯属多此一问,原本跟他没关系,结果他一插话朱厚照马上便把枪口对准他,一时间难以招架。

刘瑾有些为难,支支吾吾地道:“老……老奴按照陛下要求,已……已将银两调拨兵部,想来沈大人那边已收到银子,开始办事了吧。”

刘瑾这话言不由衷,明显是在搪塞。

钱宁一听便知道刘瑾又在睁眼说瞎话了,这位司礼监掌印嗜财如命,又或者说凡是太监都一副守财奴的做派,到手的银子很难再拿出来,之前给了沈家一万银子重建,已让刘瑾肉疼,不可能再慷慨拿出真金白银来。

朱厚照打量钱宁,问道:“当真?”

钱宁被问得一愣,他不知道朝廷的具体情况,银子到底是刘瑾出还是朝廷出,此时只能随着刘瑾的意思,回答道:“陛下,刘公公所言千真万确。”

“你们可别蒙骗朕,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便可以信口开河,若事后察觉你们欺君,朕不会放过你们!”

朱厚照手扶着头,出言威胁。

刘瑾战战兢兢,而钱宁则大叫冤枉,心想:“天老爷诶,这件事跟我有屁关系啊?怎的要追究到我头上来,朝廷的事情,我好像压根儿管不着吧?”

朱厚照在钱宁相扶下,重新坐下,此时他脸上满是不解,自言自语:“说来真是奇怪,好些日子没听到沈先生的消息,既然银子已经调拨下去了,总该有点儿动静才是……刘公公,你可有问过兵部基本国策推行情况?”

刘瑾生怕朱厚照把责任往他身上推,决定趁机说一说沈溪的坏话,当下道:“回陛下,银子老奴确实调拨下去了,但兵部事务繁忙,方方面面都需要开销,不可能完全把银子用在刀刃上。陛下不能怪沈大人,朝廷各衙门一向如此行事。”

朱厚照微微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刘瑾侃侃而谈:“回陛下,朝廷规矩便是如此,不管调拨多少银子下去,各衙门都会克扣部分,毕竟衙门修建和日常维修需要银子,人手需要银两,甚至中午伙房也需要填补……通常调拨一万两银子下去,扣除各种杂支,用在实处或许连五千两都难,有的衙门甚至克扣六七成。这是官场弊病,自古以来都难以解决!”

朱厚照对朝廷的事所知甚少,平时光顾着吃喝玩乐,听到话,非常震惊,皱着眉头问道:“既然这么多弊端,为何不尝试改变?”

刘瑾道:“因为朝廷调拨银两时,未曾说明这些银两到底以如何方式调拨,也未规定具体用处,这才导致如今的状况。老奴虽然早知有这弊端,但苦于手头权力有限,无法进行修正……”

话原本是顺着皇帝的话头往下说,最开始,刘瑾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借口,进一下沈溪的谗言,防止改日朱厚照问沈溪,获悉自己没有及时调拨银子的真相,提前找个台阶下……到时候他完全可以说,银子确实调拨下去了,但被各衙门克扣,或许是内府,也可能是户部或者是兵部杂官。

说到后面,刘瑾突发奇想。

既然沈溪能提出个基本国策,让朱厚照给予如此大的权力,为什么自己不可以?

刘瑾心想:“你沈溪能申请国策,我也完全可以,你要穷兵黩武,那我就让陛下彻查朝廷弊政。”

“陛下自己不可能亲力亲为,就会把权力交给我,那沈溪之前提请任何人皆不能干涉兵部之事的奏请就不会奏效,因为我要查六部弊政,必然要查兵部,那我就可以在权力争夺中凌驾于沈溪之上。”

刘瑾的算盘打得很精。

一定不能让沈溪和兵部超脱朝廷体制,无论如何都要将其置于内阁和司礼监之下,就算不能什么事都管,也要把控其命脉。

果然,当朱厚照听说朝廷弊端丛生,刘瑾言之凿凿,合情合理,让他动了改革的心思。

朱厚照虽然不太管事,但纵观大明皇帝,他的开明程度数一数二,只要觉得合适,就一定会做,没有道德或思想上的枷锁,魄力很高。

朱厚照道:“刘公公所言在理,那你认为,这些事当如何改变?朕问的是,关于你对如何改变当下弊政的看法。”

刘瑾躬身行礼,道:“陛下,老奴只是宫里的太监,没资格过问朝事,若陛下给老奴权限,老奴一定会帮陛下将事情处置好,将朝廷各衙门弊政全都彻查清楚,请陛下恩准。”

朱厚照思索一下,他还有一些顾虑,不用说跟兵部有关。

他刚答应沈溪,但凡涉及兵部之事,一律不得让人过问,结果才过了不到一个月,事情就改变,有违诺言。

刘瑾看出苗头不对,赶紧道:“陛下,如果朝廷内外弊端丛生的话,对沈尚书推行国策无疑会造成许多阻碍。据老奴所知,兵部内也矛盾丛丛,若可以化解,陛下当可实现愿望,领兵征服草原,顺利扩大大明版图!”

要说刘瑾对朱厚照的心理拿捏得当,说出这番话后,朱厚照脸上露出一丝喜色,点头不已,道:“既然你如此忠心,那朕就让你具体经手此事,现在你可以退下了。”

刘瑾虽然得到朱厚照首肯,但他毕竟缺少皇帝的诏书,若诏书由他自己写,似乎名不正言不顺。

再加上这会儿朱厚照喝了酒,或许还吃了一些类似于五石散的致幻类药物,头脑不那么清楚,若不趁机得到朱厚照正式颁旨,或许来日再说便徒劳无功,一定要打铁趁热。

刘瑾道:“陛下,这件事非要您下旨不可,若您不下旨,朝中大臣怎会听从老奴这样一个太监吩咐?”

朱厚照显得有些不耐烦,一摆手:“既如此,那你便回去草拟诏书,回头给朕看看,没什么问题朕便用印。”

“是,是。”

刘瑾得到朱厚照准允,没有迟疑,赶紧回去草拟诏书。

到翰林院找人显然不那么合适,时间也来不及,不如就近找张文冕和孙聪,让二人草拟诏书,再由朱厚照批阅通过,这件事就算水到渠成了。

刘瑾顾不上钱宁,急匆匆出门而去。

回家的路上,刘瑾心里无比得意:“你沈溪再有本事,还不是被咱家所制?你以为可以凌驾于咱家之上,却不知这朝堂上没有一人不得不服从咱家,咱家一定要找机会给你个下马威,让你知道咱家厉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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