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向天问卦

时至傍晚,厮杀声渐歇,喧嚷声却是又起来了。

在皇城前,一群忧国忧民之臣正在请见长公主。

“长公主,臣等求见长公主。”

这是理智派。

“长驸马风满楼之身份,还请长公主给朝中诸公一个解释。”

这是激进点的。

“国有妖孽,必有大祸啊。”

这是有一些激进的。

“还请长公主发诏,向天下人陈罪,并追杀妖孽风满楼。”

这是······不想活的?

反正在他这句话说来时,周围顿时空出了一片地。

长公主心眼大不大,群臣说不准,但大尊的心眼绝对不大,并且相当没底线。要是被大尊知道了,这一位包括和他关系接近的,怕是都难落得好。

这与大尊为敌归与大尊为敌,你还真说出口啊。

正在南离宫中打坐的长公主睁开双眼,一双眼眸中红光侵染了瞳孔,满是厉色。

以她的实力,宫门虽远,但想要听到声音还是完全没问题的,更别说百官皆有修为在身,一个个的声音都不小。

“将这群蠢货给解决······”

长公主下意识地就要让某个赘婿去解决问题,毕竟事情是他惹出来的,但话到一半,她又戛然而止。

“当真是昏了头了。”

明明都因为某个龙王赘婿出走而怒,结果却下意识地忽略了他的离开。

长公主一下子有些自嘲,然后扬声道:“来人,请姜司空来南离宫。”

正所谓大哥的锅小弟背,姬氏的赘婿是没了,那就让公孙家的赘婿上。反正到了现在,长公主也不在乎某个赘婿是否会因此而扩张权力了。

房外侍立的宫女立即称是,然后步履飞快地离去,赫然是怀着不俗的轻功。

长公主也不去往南离宫的正殿,就在自己的房中等待着姜离的到来。

可结果是她等到了姜离已经离开皇城的消息。

“殿下,雨师元君说,司空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出了皇城,去往琼山了。”宫女在门外小心翼翼地禀报道。

“去太学了?”

长公主目光一动,心知姜离是早有行动了。

去太学,显然是要先行解决太学祭酒,至少要让太学那边不站在对立面。

大尊这名声,当真是比某个晦气道人都还要臭上百倍不止,连那太学祭酒都不会因此而站到己方这一面。妖修名声狼藉,妖神教大尊的名声更是可说恶贯满盈,姜离应该也只能让太学不为敌,这一次是没法让太学站在己方立场了。

明明之前还被太学背刺了一下,现在又要去和太学祭酒说好话吗?

长公主思及此处,对某人的记恨更深一层,大好局势就这么被破坏了。

······

······

“司空,请。”

琼山之顶,有石桌立于湖畔,老者和青年相对而坐。

太学祭酒那较之常人显得宽敞的面庞上,四目少见的悉数睁开,直视着姜离,同时将一杯茶推到姜离面前。

黄昏的黯淡红光照在二人身上,投射到地面上的却只有一道影子,是太学祭酒的影子。

“正立无影,司空的境界是越发高深了。”

地面上的异状,自然是逃不过老者的四目,此乃仓颉重瞳,为圣人之相,其目力自是不容小觑。

太学祭酒轻赞一声,然后说道:“司空可是要让老夫坐视旁观?此事易也,土伯欲要扶持二皇子为傀儡,让天下当真成为一家之天下,此乃老夫所不愿。老夫虽是不便支持司空,却也绝不与土伯成一气。”

实际上,太学祭酒很想支持姜离和长公主,可惜他虽自身可无视虚名,太学却是不行。

太学要是沾染到大尊的恶名,这大周第一学府就臭了,是以太学祭酒只能表示爱莫能助了。

至于坐视旁观的代价,太学祭酒并不需要姜离付。此事出自他之本心,之前背刺的交代另算。

但姜离这一次来,为的就是交代。

“孤来,是想要让大祭酒暂时离开神都的。”

姜离拿着茶杯,轻轻转动,慢条斯理地道:“江南之地,道学已成风气,高门子弟炼丹画符,崇尚上清。孤虽出自玄门,但对于此风气颇为不喜,是以想请大祭酒带学生去一趟江南,以正风气。”

“大祭酒也可带上钟神秀。听说钟兄在梁州兴学,有教无类,已是成了规模,正好可去一趟南方,让寒门和百姓也多一分向上的希望。”

太学祭酒闻言,神色不变,只是目光更显集中,声音微沉,问道:“这是司空要的交代?”

“这便是孤要的交代,”姜离颔首,道,“大祭酒前去兴学,此前之事一笔勾销。”

全然出人意料的话语,让太学祭酒心中深思。

他本以为姜离是来劝太学尽量地予以方便,就算太学祭酒不能主动出面,也可通过门生侧面表态。

朱晦庵尚且有不少友人、门生在朝中,大祭酒桃李满天下,论人脉还要远胜过朱晦庵,他要是开口,姜离不说能必胜,却也能多不少把握。

可姜离的想法不是要太学相助,而是要让太学祭酒暂时离开神都,为此不惜让此前之事一笔勾销。

太学祭酒目露沉思。

少顷之后,他才缓缓道:“此事,还请容老夫三思。”

看似简单的要求,但由于出自姜离这人的口,就不得不让人多加思量。

姜某人“以诚待人”的名声如今是天下皆知,任谁和姜离对话,都恨不得把一个字掰成两半,一点一点的分析。

因为姜离的真话,也是能骗人的。他确实是以诚待人,也只是以诚待人。

“那孤就先走了,还请大祭酒在明早朝会之前,给孤答复。”

姜离对此也表示毫无意见,一点都没有之前被背刺的怒意。

众所周知,姜司空肚里能撑船,不是那些心眼小的天璇、公孙青玥、风满楼、长公主等人能比的。

哪怕太学祭酒因为想要迎回真正的天子,小小地坑了姜离一下,他也一点都不在意,绝对没有报复之心。

姜离就这样走了,毫不拖泥带水。

而在他走后,太史令萧秩、太乐令明少微二人从附近的竹林中走出,来到太学祭酒身后。

“老师,”萧秩看着太学祭酒对面的那一盏茶,道,“姜司空似乎很想让老师离开神都。”

明明已经手拿茶杯了,茶水却是一点不进,细微之处表达出对立之意。

也许太学祭酒应下了姜离的要求,他才会饮下这一杯茶水吧。

太学祭酒对此,倒是没什么意外,连背刺之事都轻易放下,姜离怎么可能不看重此事。

老人家活了也超过两百年了,岁数比大尊都还要大上一些,他是亲眼见着天璇那一辈成长起来的。姜离的性子几乎和天璇一样,都是吃不得亏,但能为必要之事吃亏的。

能让他吃亏,那绝对是有必要的。

“姜司空,也许是想要对土伯下手了,”太学祭酒看着那杯茶水,缓缓说道,“他的气道修为已是臻至化境,肉身、元神也不逞多让,名为四品,实为三品。雍州这一战,他进境匪浅啊,文殊应该已经死在他手里了。”

此时,雍州的战果还未传到神都,但太学祭酒却是已经对战果有了猜测。

佛国必定是败了,否则姜离不会在神都久留。再结合此战的时间,还有姜离实力精进,可以得出结论,姜离很有可能是以斩首战术击退佛国的,也即是斩杀文殊。

要不是文殊已死,以三品强者的生存能力,绝对能将战争延长到一个十分漫长的程度。

“那我们······”太乐令明少微露出犹豫之色。

他也说不好是否答应姜离的要求。

姜离实力精进至此,又有如此战绩,与他为敌,太学固然不惧,但也不必要。

太学祭酒的目的是要让天子道果有下一任继承者,让真正的天子重掌大周,而此事和天子道果无关,为此树敌不值得。

但是,若是土伯倒了,接下来可能就是太学了。

且以如今的局势来看,对付土伯绝对会让神都大乱,进而影响江山稳定,后患无穷啊。

二人同时看向他们的老师,等待着太学祭酒做决定。

而太学祭酒则是沉吟片刻之后,道:“老夫要起一卦。”

太学之中亦有《易经》之学,太学祭酒对于易学自然是不陌生。虽然理论上来讲,太学《易经》乃是从卦象延伸为人道理,不以易术见长,但太学祭酒能够以《易经》来创出相应招法,又岂会当真不晓得易术运用。

他取出三枚铜钱,又拿出一龟壳,相对比较简单的卜算方式让太史令和太乐令见了都觉惊奇。

因为这可以说是最为基本的卜算法之一,和太学祭酒的档次有点不符。

太学祭酒也了解两位弟子的疑惑,他一边将铜钱装入龟壳,一边说道:“老夫虽然在易道上颇有成就,但论造诣,是绝对不如姜司空以及公孙家主的。想要靠自身去占算,连突破姬氏、姜氏的气数庇护都不一定能做到。”

说到这里,太学祭酒也是忍不住摇头。

这做赘婿做到气数比本家人还强的,也是独一份了。

哪怕是姬氏的皇子,论姬氏气数庇护,也是不如那位姜司空的,更别说他还有其他方面的气数了。姜离就算是不做任何抵抗,他的气数也能够挡住太学祭酒的占算。

所以——

“就算是初学者,只要有相应典籍在手,也可试着用六爻排盘进行占算。天地万物运动皆有规律,冥冥之中自有痕迹,六爻排盘就是要以巧合契合这种痕迹,以得出结果。”

太学祭酒晃动着龟壳,道:“与其说是人算,倒不如说是天算,此法乃是向天问卦。老夫难以凭自身之力占算,是以只能问卦于天。”

人算?

天算!

向天问卦,问卦于天,这天,当真会算?

天,当真会回答太学祭酒的问题?

萧秩和明少微看着那铜钱数度进出龟壳,卦象显现,各自露出了思索之色。

而太学祭酒则是在卦象出现后,抬头望天,目光幽幽,久久不语。

“准备一下吧。”

他起身,吩咐道:“传信神秀,让他也一起来吧,随老夫去南方一趟。”

三千四百字。

(本章完)

第793章 天生万物以养人,世人犹怨天不仁

姜离化风而行,以不惊动任何人的方式回返皇城。

经过宫门时,一声声呼喊令他不由侧目。

“长公主,你今日若是不见臣,臣等便在此处长跪不起。”

一众官员呼啦啦地跪了下来,还煞是整齐。

“天子不在位,百官的心思开始野了啊。”姜离见状,不由感慨。

放眼大周八百年来,这种跪地不起的方式屈指可数。因为天子至公,看似有人之感情,实则无人性,便是立后纳妃,那也是因为这是天子该尽之事,而非天子当真有情爱。

就算登基之前和皇子妃感情深厚,登基之后也会变得假的,只是演得和真的一样。

想要以这种方式威胁天子,那纯粹是嫌命长了。

可是现在,天子不在位,监国的长公主又面临勾结大尊之责,官员的野路子也开始有了发挥余地了。

今天敢玩长跪不起,明天就敢逼宫,后天做什么,当真是不敢想。

姜离记住了跪地官员的脸,然后无声回到了北门,穿过了朱雀法坛。

此时,神农鼎中的大日之光越发耀眼,若非有朱雀法坛上七尊神将同时散发神光以阻拦,傍晚的天空也许就要回到白昼之时了。

姜离来到神农鼎前,见此颇为满意,看向神农鼎的眼神暗含期许。

一旁的雨师元君还在抱着元炁球体吸收,见到姜离回来,说道:“陵光派人来过,说是让你去南离宫一趟。”

“应该是为了宫门外的那些杂音。”

姜离点头,说道:“元君,你待会儿去南离宫一趟,问询她一下,可有继续掌权之念?”

“此事你已有解决之法?”

雨师元君闻弦歌而知雅意,顿时就知道姜离已是有了腹案,可这询问又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陵光还能继续掌权监国?”

风满楼可是和长公主成亲二十余年,天知道他在此期间借着身份便利做了多少事。反正此刻在宫门外叫着的官员,还有阴律司那边,肯定是能脑补多少就脑补多少,反正往大尊头上扔黑锅就是了。

这种情况下,能不被软禁,都全赖长公主本身之地位、实力了。

要是换一个公主,此刻说不定已经被关进天牢了。

长公主交权,几乎是肯定的。

“办法总归是有的,只看代价是否适合,长公主又是否愿意了。”姜离模棱两可地道。

要是长公主不愿意,那一切自然是休提了。再好的解决办法,长公主不愿意继续掌权,或者难以将心思和时间放在这方面上,那也是白搭。

风满楼的身份暴露,既是给了他人攻讦理由,也对长公主攻心,可谓是一举两得。

‘就是有些太狠了。’姜离心中加上了一句。

如果此计是大尊想的,那他也未免太薄情了。

也许就当真和长公主忧虑的一样,风满楼是大尊,大尊不是风满楼。四十岁的风满楼是风满楼,两百多岁的风满楼,已经是大尊了。

雨师闻言,轻轻颔首,又道:“此事由你亲自过去与她分说,应当更好吧。”

“我可脱不开身。”

姜离看向神农鼎,道:“已经离开了一个时辰,若想要及时完成,接下来可就得多出力了。”

说话之时,姜离周身元炁出体,先天八景缓缓凝现。

“你要炼什么?”雨师也是看向神农鼎。

一开始,她还以为姜离是要把文殊的般若慧剑给毁了,后来觉得是将金乌道果和传说中的金乌遗骨相合,现在看来,姜离是要炼制某种法器。

以药草之道称著的姜氏中人,竟是要借神农鼎炼制法器,这还当真是一件奇事。

并且结合当下局势来看,此物还相当重要,否则不足以让姜离难以抽身。

“炼一件能够解决麻烦的东西,”姜离悠悠道,“天生万物以养人,世人犹怨天不仁。我要炼的,就是解决怨气的东西。”

解决怨气?

谁的怨气?

这句话可以和局势全然不相干,却让雨师元君眸中金瞳微缩,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她才轻轻道:“原来如此。”

说完,她就直接身形一转,望着南离宫方向飞去。

······

······

雨师元君并没有带回长公主的答复,长公主也没有因为姜离难以抽身而主动前来见姜离。

她似乎对于是否继续掌权有所犹豫。

于是乎,时间就这么来到了第二天。

次日,天方明,宫门甫开,在外等了一夜的官员就鱼贯而入。

哪怕部分人在外跪了一夜,此刻也是依旧龙精虎猛,展现出属于大周官员的充沛武德。

而在他们入宫门之后,远处也是立即出现了身着朝服的人影,这应当是另一部分官员。

他们当中有长公主和那位姜司空的党羽,也有中立派、骑墙派。这些人也都早在昨日就来到了皇城附近,只是没和刚刚入宫门的一批一同守着而已。

百官以一种极为接近的时间抵达了皇城,入了宫门,就直往前去。

宫中的建筑因为昨日的大战而毁了不少,其中也包括重建不到两年的紫微殿。这座殿宇乃是朝会场所,因当初逼迫天子的那一战而毁坏,又在昨日遭受余波,破损大半。

对此,走在最前方的二皇子派系官员顿时眼神一亮,找到了杠点。

但还不等他们对此发表意见,浩瀚的元炁就化作光幕,自远方推移而来。

化作废墟的楼阁拔地而起,花草树木如时光倒流般再度扎根于泥土,一座座宫殿重新屹立。一切都在回到昔日,回到大战之前。

到最后,紫微殿也恢复了原状,它巍然立于大地,直对宫门,彰显着大周重地的庄严肃穆。

“这······”

刚刚还走在最前方,来势汹汹的几个官员停住了脚步,“宙光神通?”

大尊该不会回来了吧。

那么面对那位,他们是进还是不进,怼还是不怼呢?

“不是宙光神通。”

阴沉的话语自后方传来,阴气弥漫,簇拥着一道着王袍的身影前来。

“不是大尊,是姜司空。”

幽王的目光落到紫微殿前,和姜离遥遥相对。

万字差二百。

实在顶不住了,这二百差就差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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