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马面裙,胡旋舞

王家家主虽是商贾之家,但少主王务弼却是举人,虽然他们在遍地是官的京师不起眼,但也已胜过太多人。

穷秀才、富举人。

王务弼为人不错,今日因为要欣赏歌姬的歌舞唱歌,特地复汉唐古风,准备的是分食制,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处低矮的案牍,中间空出一大片场地,供歌姬献唱。

“可惜天赐兄和仲默兄不在。”文徵明一脸惋惜,道:“他们定会喜欢这场宴会。”

文徵明口中的天赐和仲默分别是李梦阳和何景明,陈策知晓他们的名声,明中叶的前七子,倡导诗必盛唐文必秦汉的复古风,抨击时下为了科举禁锢文字题材的馆阁体。

“来来来,一同举杯,吾等皆浙直同乡,日后若有需要帮扶,诸位不吝开口,千万莫要不好意思。”

“陈公子可取表字?”

陈宁摇摇头。

“你比我年纪小,我便卖老称呼你一句策弟,日后若有需要老兄我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陈策拱手行礼道:“谢谢。”

酒过三旬,菜肴也被王府婢女一点点分别端上来,呈现在各自的案牍上,都是浙直爱吃的清淡口味。

王务弼拍了拍手,旋即便见一群淡红色长裙的女子有序进入大殿中央。

旁边几名手持丝竹乐器的女子开始配乐,十余名少女将正中的主角围住,随着伴舞的少女们散开,中间那名淡蓝长衫马面裙的女子皓腕高举,媚态万千。

只是冷淡的脸儿却冲淡几分媚态,给出一副生人勿近的观感。

随着丝竹乐器的变换,从笛箫的轻快变到羌笛大鼓的沉稳,鼓点起初很慢,而后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越来越急促。

马面裙少女扭动柳腰,脚尖轻点,最后仿佛只有脚尖点地,马面裙随着她婀娜的舞姿不断在空中飞扬旋转。

唐朝著名的西域胡旋舞。

那少女的舞姿极其优美,不知多少次刻苦训练,才能达到这种高超的境界,舞姿之美,令人心旷神怡,不生杂念,单纯的欣赏这美妙的舞姿,已经令人如痴如醉。

陈策朝她看了过去,眼神稍稍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低头若无其事的吃着菜,他不喝酒,方才举杯的时候就以茶代酒,也没人会觉得陈策唐突。

陈策端着茶水呷了一口,依旧在低头吃菜。

忽然。

砰的一声。

吴娘子脚下一崴,重重落地。

方才惊鸿一瞥间,她看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她的邻居陈策。

不知为何,吴娘子心中一沉,一时失了神,胡旋舞又讲究身体和腿部的平衡,稍稍失神便崴了脚摔落在地。

王务弼脸色不善,刚才提起的兴致此时全无,不免怒火中烧的道:“贱婢失了礼数!拉出去打!”

这么多同乡在,本以为安排的都极好,却在关键时候出了问题,王务弼怎能不怒。

打杀一名贱婢和在同窗们面前失了面子,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吴娘子并未反驳,任凭几名奴仆婢女将她拉出去。

陈策用手帕擦了擦嘴巴,然后道:“失陪一下。”

王务弼点点头,任凭陈策离去。唐寅和文徵明祝枝山却摇头叹息,道:“如此技巧纯熟的舞女,怎会犯如此低级错误,实乃扫兴。”

王务弼赶紧抱拳道:“抱歉抱歉,在下的不是,没安排好,来来,在下自罚三杯赔罪。”

侧院内,几名奴仆抬起手掌,准备殴打吴娘子,她也不反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策背着手走来,淡淡的道:“下去吧。”

几名奴仆知晓这是自家主人的朋友,赠送婢女此事都屡见不鲜,虽然他并非王府主人,但却不是这些低贱下人能得罪的,于是几人重重哼了一声,悻悻离去。

吴娘子终于开口了,道:“我的三十文钱你们还没给。”

几名奴仆火气又上来了,大怒道:“伱这贱妇,还敢要钱?”

吴娘子道:“我应得的,我并非没有跳舞,请把属于我的钱给我。”

陈策平淡的道:“她说的没错,她付出了劳动,尽管失误了也该给钱,王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失了信誉,对吗?”

奴仆们这才掏钱甩给吴娘子,满地都是,践踏她本就丢失太多的尊严。

等王府奴仆离去,吴娘子蹲在地上,将散落在地的铜钱一个个捡起来。

陈策一直默默的站在一旁看着吴娘子,他对自己这个邻居了解的还是很少。

等吴娘子将钱都捡起来,然后才来到陈策的面前,这些钱她都在衣衫上擦干净了,递给陈策道:“本来打算回去还你的。”

“你的利息。”

“都是干净的。”

“包括那一两白银。”吴殊娴强调。

陈策嗯了一声,挑选了五六个铜板放在手中,道:“要不了那么多利息,我这儿又不是钱庄,没有九出十三归的规矩。”

“按市场利息,五个铜板够了。”

其实不还也可以的,陈策低声喃喃两句,只是吴娘子没听到。

她没问陈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知道陈策从来都不是普通人,尽管他病了。

吴娘子一瘸一崴,小心翼翼的转头离去。

陈策道:“我送你出去吧。”

陈策本想带她走前门,吴娘子却指着后门的方向,道:“路在后面。”

陈策愣了一下,嗯了一声,送她来到后院门前。

吴娘子回眸瞥了一眼陈策,欲言又止,搀着门扉出了后门,等陈策转身回去的时候,吴娘子自言自语的道:“我和钱一样,也是干净的。”

吴娘子出了后门,上了轿,就听聂氏大发雷霆道:“你要死啦?”

“跳舞不是你最擅长的?你居然跳成这死样子!”

“王家一分钱没给我,这租轿子不要钱吗?”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故意跳成这样,好让下次没人敢找你?”

吴娘子眼神冷淡,抬眸盯着聂氏,冷冷的道:“你再多说一句,我杀了你!”

聂氏被吓的不轻,一时如坠冰窟,哪里还敢多说一句话。她知道自己女儿有这个本事,莫说杀她,再来几个壮汉也不在话下。

反天了!女儿要弑母了!

(本章完)

第66章 陈策解围

在陈策离去的时候,王府的中厅内来了几名不速之客。

唐寅四人在吴中久负盛名,浙直就没有不知晓唐寅四人名讳的,尤其唐寅,名声已经传到京师,被誉为大比之年的准会元。

京畿之地也有属于自己的四才子,只是和唐寅四人比几乎没有什么名声可言。

他们分别是李圭、蔡全芳、许凤和张廷用。

不请自来,自然别有用心。

王务弼神色有些严肃,起身皮笑肉不笑的道:“李兄,在下好像没邀请你们吧?”

“你们是如何进府的?”

李圭淡淡的道:“就这么无礼的走进来的,你们府上的人还敢碰我不成?”

毕竟是举人,可以指责他无礼,但没办法动手。

王务弼哼了一声,道:“送客!”

李圭微笑道:“听闻吴中四才子也在这里?在下来此处只是想瞻仰瞻仰吴中四才子究竟是否远赴盛名,还是沽名钓誉!”

听到这里,王务弼神色微变,厉声道:“李圭!伱太放肆了!”

唐寅却压着手,示意王务弼不要动气,他笑容满面的看着李圭,道:“就你?也配?”

“把你吃奶的本事都用上,我恰好也能瞧瞧所谓的京畿四才子什么成色。”

“你放心,今日之后我会到外宣扬宣扬你们的事迹。”

李圭并未动怒,拱手道:“巧了,在下也有这个打算。”

“言对青山青又青,两人土上说原因;三人牵牛缺只角,草木之中有一老。”

李圭甚至都没客套,直接开口,也不说这是什么,一切都让唐寅去猜。

这很无耻。

无论比拼什么,最起码你得圈定个范围,好让作答人有个大致的方向,是比对联?还是比诗句?还是比其他。

你总该要说比什么。

没有上来随口一句话就让对方去猜你心理,这很明显已经落了下乘,有失文人风范。

不过对方既能无礼的闯进来,很明显就存了不爱惜自己文人名声的意思,就算用下流招数,也没办法。

你只要答不上来,那他们就能去外宣传吴中四才子不过夸大其词,他出的题对方一样答不上来。

借着吴中四才子的名声上位,将会获得更多更多名誉上的好处。

唐寅闭目在沉思,祝枝山和文徵明也是如此,王务弼脸色愠怒,叱道:“李白象!你不觉得此事太过于无耻?”

“你好歹也是弘治五年的举人,这种事你居然也能做得出来?”

“此事若传出去,丢人的不是唐兄,是你!”

李圭笑而不语,只是挑衅一般看着唐寅三人。

王务弼气坏了,今日什么事都不顺心,还忽然跑进来一群跳梁小丑,你若现在赶走他们,他们会说是你们怕了。

可若不赶走他们,李圭说的这似诗不是诗的东西,你也无法做出合理的对答。

恶心!

王务弼宛如吃了苍蝇一般发自内心感觉恶心!

他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唐寅三人,发现他们三人神色也不是太好,很明显心中没了主意。

寻日狂傲的唐寅此时也在闭目沉思,只是看眼前情况,不知要思考到什么时辰。

唐寅此时背后冷汗也下来了,他方才多狂傲,现在就多汗流浃背。

这其实和唐寅没关系,对方太卑鄙,可唐寅话都放出去了,此时他竟觉得自己以往狂傲的有点过头,开始反噬自身。

徐经侧耳小声对唐寅道:“陈公子还没来。”

唐寅摇摇头,他觉得就算老师来了也无济于事。

自己惹出来的麻烦也不该去麻烦老师。

然而就在这时,陈策从外走来,一如往日一样安静的并不起眼,温文尔雅公子如玉。

他伸着手道:“请坐,奉茶。”

啊?

王务弼懵了,心道陈公子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情况?怎么敌我不分呢?

还让人家坐,还给他看茶?这是什么道理?

唐寅忽然一愣,呆怔了一下,这才恍然,这是个字谜!

看起来像七言诗,原来不是,是字谜!

言对青山,是请。

两人一土,是坐。

三人牛,是奉。

草木之中多一老,老是人,想来对方是为了强行押韵,也是为了迷惑唐寅,让他们以为这是诗,实际应该是草、木、人,所以是茶。

等唐寅想通关键后,一脸惊愕的看着陈策,还得是你啊老师!

祝枝山和文徵明也愣住了,他们的才思不输唐寅太多,所以当陈策说出来后,他们只是稍稍思考,顿时明白陈策的意思。

祝枝山和文徵明深深看了一眼陈策,从陈策来的时候,他们其实一直都是将陈策当成配角的。

唐寅和他们说过,陈策没参加科考,让他们不要在陈策面前提这些敏感的话题。

科考都没参加,说明他对自己的学问不自信,亦或者说明他觉得自己还不够科考的知识储备。

可这一刻,祝枝山和文徵明才明白,狂傲的唐寅为什么心甘情愿的去称呼陈策一声老师!

谁敢管这叫没学问?

谁敢管这叫没知识储备?

至始至终陈策的话都很少,很多插科打诨妙语连珠的话都是王务弼他们负责。

几个人也不敢将谈论的内容说的太深,都说的浅显易懂,深怕陈策跟不上他们说话的节奏。

现在……就很尴尬啊。

李圭呆呆望着陈策,刚才的笑容有些僵硬起来,“阁下,阁下是……”

陈策噢了一声,道:“我来凑个热闹,也是浙直人,一起来聚会的。”

“你也是?”

李圭深吸一口气,问道:“阁下弘治几年的举人?”

陈策摇头道:“我没参加科考,秀才都不是。”

李圭:“……”

陈策刚才听到他们的对话了,特地来给唐寅解难的,吸取了上次蔺勉之的麻烦,他也不再出什么对子之类的为难对方。

只能故作装傻的道:“你们在做什么啊?坐下一同聊啊,都是同乡。”

李圭几人嘴角扯了扯,本想借着唐寅上位的那点心思,现在荡然无存,拱手道:“打扰了,你们聊,我不是浙直人。”

说完后,他便带着另外三人急冲冲离去,走到门前一个踉跄差点摔了,逃也似的离开了王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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