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国立

雾气流淌的速度渐渐迟缓,周围流淌着的景色也慢慢变得平缓起来。

林江能感觉到无比浓烈的灾厄气息自远处奔涌而来,让他慢慢皱起眉头。

而原本如同隔着一层薄纱的惨叫声,在此刻也变得更加清晰。

在那其中还夹杂着哭腔。

林江抬头看去,四周迷雾消散,他此刻也出现在了一片荒芜战场之上。

战场的地面之上充满了死者的残肢,鲜血已经满盖了地面,许多将士倒在地面上,身体早已不具了人形,肢体扭曲,关节崩解,脸上都挂着整齐划一的笑容,就连那笑容的角度都如出一辙。

牙齿没了,眼睛也没了,只留下黑漆漆的空洞,凝视着天空,流出黑色的眼泪。

将士们明显是被灾厄所影响,已经从人变成了怪物。

远处,赵六郎半跪于地,他的妻子斜倚其怀,半身湮灭。

她那点星的道行与身化的法门似已彻底失效,下半身如同溃散的流沙,正随溃散的躯体不断流失着炁息。

创口显露的已非血肉,而是纯粹由炁构成的形态。

皇后的面孔也已经浮现出来了些许的变化,哪怕是即将身死,她的嘴角也是难以遏制的向上勾起,这左眼也已化作空洞的漆黑,眼泪顺着当中流淌出来,被污染的鲜血染成了纯粹的漆黑。

她也被污染了,所幸的道行还足够高,才能在这迷离之际仍保持着神智。

赵六郎喉间迸出凄厉至极的悲鸣,这位战场所向披靡的战神,头一次显出彻骨的绝望,双眸淌下滚烫血泪,竟连一句完整的话语也难以拼凑。

林江望着悲恸如斯的赵六郎,心中也不由得感慨。

说实话,因那雾气席卷太过迅疾,他甚至不知这位皇后名讳。

倘若这是一部林江正看的电影,那么这位皇后的戏份,不过是银幕上匆匆闪过的路人身影罢了。

但这是对于林江而言。

对于赵六郎而言,他们之间已然度过了数不清的漫长岁月,这彼此交融的时光,也铸就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而此刻逝去的爱人,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他心窝最脆弱的地方。

在赵六郎面前,一伙诡异的人形怪物正残缺不全地瘫倒在地面上。

它们四肢异乎寻常地修长,身躯漆黑如墨,全然不见五官特征,仿佛自最深沉的噩梦中挣脱而出的魑魅。

而这些人形的怪物身上也沾染着极其浓重的灾厄气息,令林江不由自主地紧锁眉头。

其中大部分已被饱含愤怒与哀伤的赵六郎击成了碎片,但这显然不足以将黑影彻底根除。

人形怪物仍在冰冷的地面无声蠕动攀爬,没却有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得如同印在地面的死物剪影。

赵六郎早已没了心思再顾及周围这些人形的怪物,林江轻叹一声,挥动袖口,随着炁流风吹,那些仅剩下残根的灾厄也开始化作烟尘消失。

然而纵是敌者尽灭,也无法挽回赵六郎心爱之人消逝的生命。

眼见怀中女子的身影愈发迅速地消散,赵六郎的双臂愈发紧地箍住那即将化为虚无的温暖。

他心爱的女子伸出手,指尖仿佛想要轻抚他的面颊。

女子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手指却只是无力地掠过赵六郎的脸庞,随即颓然垂落,再无声息。

“谁能救她啊!谁能救救她啊!师父!师父您在吗?求您救救她啊,师父!”

悲怆的大兴皇帝朝着空旷荒野连连叩首,可他叩拜的方向是错的,林江分明站在他身后。

林江的目光也落在那正缓缓消散的女子身上,他伸出手,尝试凝聚周遭的浓雾,为她重铸身躯。

那虚幻的雾气果真慢慢凝结,自下而上重塑出皇后的下半身轮廓。

然而林江瞬间察觉到,这凝聚的躯壳内空空如也,毫无灵识波动。

纵使他能以浓雾完美复刻出与皇后一般无二的外形,也只是徒有其表。

那不过是源自他自身模糊记忆的塑造。

奈何林江对皇后的所知实在寥寥,所能创造的,终不过一具空洞躯壳。

他最终长叹一声,放弃了修补。

造个虚假的幻影陪伴赵六郎,反而亵渎了这对痴情人。

四周雾气奔涌汇聚,又奔涌而去,在这涌动的雾流冲刷之下,赵六郎怀中的女子彻底化作尘埃,随风魂飞魄散。

赵六郎脸上的泪痕渐渐消散,只是那眼眸深处黯淡了几分光彩。

在挚爱死后,赵六郎便全力追查起那批神秘黑影的真实身份。

他找到王俞年,当时的王俞年亦不明其身份,索性耗费巨力于古籍中苦觅。

大兴库藏遍寻不得,便转向新征服之地搜寻。

诸地皆无,遂求助于盟友。

王俞年终查得,此奇特黑物乃神城最大残党所持。

彼等自称神城正统继承者,妄图再度定鼎天下。

亦是其时点星教最多、最悍之势力。

赵六郎闻讯,却未急于兴兵直取神城,他按下心念,竭力发展大兴,身如冰冷的行政机器般,全力以赴,擢升大兴国力。

于这全力的运转之下,大兴实力愈加强盛。

前来进犯大兴的国家立刻察觉自己已彻底不敌大兴,举国之力组织的进攻,在这缓缓崛起的巨兽面前,犹如螳臂挡车。

很快,周边的数个国家便被扫荡干净,然而大兴的盟友们也因种种变故而分崩离析。

齐国因国君之乱,在一场花海风波中覆灭;周国的那位霸王则遭到周边国家围攻,抵抗未果,最终在凄厉悲鸣中将整个城池拖入一片茫茫大雾。

然而此刻的大兴已无暇顾及。多年的积蓄正为了这决定性一刻。

赵六郎重新披挂上当年的战甲,率领大兴最精锐之师,浩浩荡荡向神城进发。

然而此役,大兴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强敌。

初次与神城中人交锋,他们便以诡异法门召来诸多异常天象;凡被此天象侵扰者,普通士兵瞬间化为怪物,即便是点星也难逃重伤之厄。

双方厮杀的战场化作一座死如绞肉机般的存在,哪怕是实力强劲的点星,亦成为其下亡魂的一部分。

叶挽妆殒命于此战,其他众多林江连名字都无法辨认的点星也悉数在此阵亡,化作天地间一丝残存的残像。

只不过那诡异的异常天象终究敌我不分,神城一方最终只能竭力拖延而无力击溃已愈发强盛的大兴。

林江无法确定这场血火交织的战争持续了多少年岁,但他却分明看见,在这场腥风血雨中,赵六郎的面容始终如一,不见丝毫波澜。

直至时光飞逝奔涌至终局,赵六郎终于止住脚步。

林江的目光悄然落向他的肩头,此刻的赵六郎仿佛心有所感,循着那道视线缓缓回首,与林江对视。

他凝望着林江的方向,却好似浑然不觉其存在。

林江亦微微侧首。

此刻身后尸骸与鲜血融汇成奔腾长河,汇成道道血色长堤,这条修罗之路,筑就了大兴的登天阶梯。

他终究杀穿了整座神城。

而此刻的赵六郎也终于从神城中寻获记录了资料的书籍。

他首次知晓,这天下竟有灾厄之名。

赵六郎暂无线索处理这无形无相的灾厄,可无论如何,天下终究落入他的掌中。

弥漫的雾气中,赵六郎孤身返回大兴,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冲刷净了他身上的血痕,而他也总算回到了大兴。

当他来到皇宫门前,下了马,随即一步步向着宫殿深处踱去。

赵六郎身上的鲜血渐渐褪去,那一身厚重的铠甲缓缓散落,金黄龙袍悄然披于其身,为他的前路映出光辉。

他来到皇座正前,而皇位两旁,已有许多人候着他。

有那个发际线岌岌可危的王俞年,有已然彻底成熟的文祖,也有初留胡须、额上添了几道皱纹的法祖,还有许多昔日追随他的将领们。

他走到皇位旁时,自神城出来后一路相随的好兄弟小饺子微笑注视着他。

当他转身坐上皇座,目光却落在自己另一手边的几个空位上。

他人生当中有三个很重要的人,最终还是没能和他一起到达此处。

林江飞速流淌的视野至此再度缓慢下来。

他终能在此处多看两眼皇位上的赵六郎。

恰在此刻,林江见赵六郎朝自己方向微启双唇:

“师父,你在吗?“

赵六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

可林江的视野终究追随着他。

那声低语他听得一清二楚。

“我在。“

林江再次回应。

这次,久经沙场的赵六郎仿佛听见了雾中传来的声音。

他脸上倏然绽开安心的笑容,宛若当年步出神城的少年郎。

至此,大兴正式接替了神城,成为了天下之共主。

大兴的建国史就此完成。

自此之后,大兴也是正式进入了平稳的发展时期。

似乎这大兴已经再无了任何的风险,似乎接下来的一切都会踏上正轨顺利进行。

但……

林江很清楚,赵六郎登上皇位之后才是一切的开始。

灾厄,要来了。

(本章完)

第315章 皇子

最初创立的大兴一派繁荣景象,百官们勤勉地维持着秩序,武将们则奋力剿灭境内的敌人。

一场大战后,整个大地满目疮痍,伤亡惨重,必须经历漫长岁月的修养,才能重拾昔日荣光。

至此,赵六郎便涉足了他完全陌生的领域,内政之事对他来说完全就是两眼一黑。

他自己尝试处理了两天公务,结果被搞得心烦意乱,

结果他自己批改的折子又是错误连篇,反倒让政务效果下降了许多。

最终赵六郎干脆也懒着继续处理这些内务了,直接将其尽数委托于焦公和王俞年,自己则和自家三哥在大兴各地奔波游荡,清扫各国余党,仅偶尔返回。

期间,林江始终未见赵爷提及的“皇帝烤肉记”,也不知是雾气略过了那段经历,还是赵老为快速描绘皇帝形象,刻意编造了这个故事。

然而思及国师天生秃顶却自诩“心断三千烦恼丝,身化天上九重天”,顿觉这群老者口中难有真言,大多经过个人“润色”。

后续赵六郎一边处理那些游匪,一边还在追寻着隐匿于大兴境内的灾厄,对他而言,这些灾厄不仅是撼动国家命脉的祸源,更是夺走他妻子的元凶祸首,若不是他肩负着国家重担,这一身超凡本领恐怕早已倾注于扫荡灾厄之上。

同样京城的国师也做了许多工作,早在建国之初他便派遣了船队前往天涯海角,试图丈量这天下的其他地方。

林江知道那是自家爷爷出海的航次,但因为视野没拴在那边,所以只能遗憾于自己看不到其中细节。

只不过这次雾气的主人公毕竟是赵六郎,林江也便收敛了心思,不再多想那些有的没的。

自打开始清扫“垃圾”之后,赵六郎归返京城的次数显著稀少了,有时甚至经年不回一趟京城,比起皇帝更像是个远征的将军。

所性他在朝中声望极高,本身道行又实在是高的离谱,再加上京城当中处理政务的全都是他的老朋友,他这皇帝的位置也是稳稳坐着。

终于,在结束一次向北方征程后,赵六郎重新回到了京城之中。

就在此次回京之际,林江察觉雾气的流转渐渐徐徐放缓。

估计这又是有个对赵六郎颇为重要的人物将在雾气当中出现。

他凝神屏息,环顾周遭。

待雾气最终止歇聚拢,林江方才瞥见赵六郎正栖身于一处幽静书房之内。

彼时,赵六郎悠然地翘着二郎腿,捧读着一卷书册,似乎正沉醉于这段稀有的恬静时光。

林江亦饶有兴味地扫视书房,发觉书架上陈列的大抵无甚诗文典籍,多半是运筹帷幄的兵书韬略。

他又轻轻靠到了赵六郎的背后,匆匆扫了一眼他手中那卷书册,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小人书啊!连环画啊!

仔细看了看,竟然还是那种带春宫图的艳丽本子!

你堂堂大兴皇帝,怎么偷偷窝在这书房里看春宫呢?

亏得林江现在没有实体凭依,否则必定要好好敲打敲打赵六郎。

不行,也得让我好好品鉴品鉴,瞧一瞧你看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正在林江偷偷看着赵六郎的“精品收藏”时,林江耳尖地捕捉到书房门口传来轻微嗦嗦声,仰头凝神望去,只见一位年轻人竟径直走了进来。

只一眼,他便毫不迟疑地认出,这年轻人正是昔日与自己角力落败的大皇子!

较之那明显已显老迈的大皇子,此刻的他神采奕奕宛如青年,眉目间透着与赵六郎惊人的相似,然肤色分外白皙,恰与其父那粗糙黝黑的皮肤截然相反。

林江侧头瞥向赵六郎,却意外瞥见他眼眸中浮现出极为清澈的茫然。

林江:“?”

莫不是连亲儿子都认不出模样了?

眼前的年轻人似已察知赵六郎未认出自己,但面上神色毫无波动,只是向赵六郎恭敬拱手鞠躬:

“父皇。”

赵六郎明显愣了许久,脸上才浮现恍悟的神情。

这时他才认出,眼前的大皇子竟是自己的儿子。

在恍神间,赵六郎猛然察觉自己已久未同家人言语,竟连长子成年都浑然不知。

亦如大兴诸多父亲那般,赵六郎不知该如何与亲子相处,又是忽然想到自己手里还拿着份不怎么雅致的东西,便是立刻将其合上,偷偷摸摸塞到了桌面上那一大堆书本最下方。

他默然盯了大皇子半晌,直将对方看得心神微慌,才缓缓收回目光:

“你来找朕有何事?”

“父皇久未归宫,此番难得回銮,儿臣只盼见父皇一面。”

“哦。”

二人这场久别重逢,便终结于如此干涩的对话。

旁听的林江禁不住扶额叹息。

他仿佛已窥见大皇子日后性情变化的根源。

这不正是失语的父亲与缺失的照拂所孕育的因果么?

纵然深知皇室亲情难与寻常人家并论,但赵六郎这般形容,终究显出几分不妥当来。

只不过出乎林江预料的是,大皇子只是含笑道:

“父皇,先前文祖在院子里栽了些花,这些日子盛开,煞是好看,摘些花瓣做花糕正好,父皇可要尝一尝吗?”

赵六郎实在找不出推辞的借口,便僵硬地起身,踱至自己儿子身旁:

“带朕去看看吧。”

大皇子在前引路,赵六郎紧随其后,不多时,两人便踏进一处花园。

赵六郎扫视四周的花朵,只见它们多是橙黄色,夹杂些粉色。

在他看来,这些花朵略显阴柔,年轻时他必然嗤之以鼻,但妻子钟爱,后来他也跟着喜欢起来。

只不过他这手实在是不巧,别说种花了,就算是把戈壁滩上那耐水的刺球带来,都能被他活生生养死,也只好委托在这方面颇具雅致的文祖,让她帮忙在后花园种些话。

不过,自从妻子死后,赵六郎就叫不出花名了。

许是桂花,或是杏花?他心中没底。

他略侧过头,瞥见旁边石桌上摆着几盘碟碟精致的糕点。

大皇子领赵六郎至石桌旁,斟好茶后,赵六郎缓缓落座。

赵六郎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嘴中嚼了嚼:

“太甜了。”

“看样子下次做的时候应该少放些砂糖了。”

大皇子笑道。

“这是你自己做的?”

“稍微花了些心思。”

“男孩应该学些更硬气的东西。”

“父皇。”大皇子忽然认真地看向赵六郎。林江看得出来,此刻赵六郎的身体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明显有些紧张,不过他仍然紧绷着脸,一言不发。

“我天赋远远不如父皇,国师亲力亲为教导我许久,但我仍不得要领,道行难以向上提升。但听说父皇不喜管理文政,便将心思都放在这上。按国师说法,父皇更适合追求登峰造极的修行,若是被朝政束缚,恐怕反而影响道行。”

“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帮助父皇分担重担。”

赵六郎没有说话。

“我自知与父皇接触不多,父皇或对我尚不熟悉,未敢断言能否担起国事,但盼父皇给我一个机会。”

听到长子这般言语,赵六郎方才略显异样地挑了一下眉头:

“也罢,可我定要较你所料更为苛刻。”

“恳请父皇务必更严厉些,若我力有未逮而冒然理政,实为天下百姓之大劫。”

此番交谈后,林江讶异地发觉,大皇子的风范与旧日印象迥然不同。

此时的他竟显得格外温雅,举止全无矫饰之痕。

然而,林江暗忖此或系伪饰,稍作思量,他仍觉应再谨慎观察旬日,方下判断。

随轻雾袅袅,林江的视线不免投向大皇子身上。

赵六郎心念显然相仿,那段时日他也难得久驻京城,细细审视着诸位子嗣的言行。

大皇子确实如他所言,文学、法律和政治皆精通,能迅捷处理一国诸事,为人颇为温和,每次料理政务皆以底层百姓为首。

二公主比起政务更精于修行,容貌与皇后有几分相似,但性子极为清冷,对这位久未谋面的父亲深怀抵触之情,常将自己藏于深宫深处,赵六郎也甚少见过她。

至于三皇子,显然不及兄姐,修炼上不甚擅长,政务亦略显不足,但他善于周旋交涉,朝中诸多人都与他相处甚洽。

相处过后,赵六郎确信长子已具备继承大兴的资格。

他终是安下心来,将大兴种种事务全权托付给大皇子,自身则寻得王俞年,决意与之彻底了结灾厄之事。

目睹时间推进至此,林江亦察觉这一刻踏入“近代”,若孙爷当日所诉时间无误,那么再过七年,赵六郎便躺进这副棺材之中。

眼见着雾气继续流淌,林江也终于看到了那事情的起源:

国师查阅了诸多古籍后,发现那所谓的灾厄全部源自神城,然自从上次神城附近的交锋后,周围点星死去太多,神城已化作一片秘境之地,许多秘密随着城市的覆灭被深埋,或许再也不能重见天日。

赵六郎了解情况后却是不信邪,决意带领一队人亲自前往神城探查,取回灾厄资料。

于是,一批从京城出发的队伍直奔昔日的神城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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