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背着搅拌机的霸下

神巫的法驾前往江边,刚出行没走两里路便看到了这样的景象。

“神巫,前面都是人。”

“好像,都知道我们要过来了。”

面具虽然遮挡住了神巫的面容,但是可以看得出她情绪有些变化。

神巫法驾刚刚靠近江边,便看到成群的人簇拥了上来。

其中有人开路,兵卒提着灯笼挤开人群,一个身影从其中走出来到了法驾旁。

温绩上前:“果真是神巫。”

神巫手动了动,站在法驾旁的巫觋便上前代表神巫传话:“神巫正欲作法,不能下驾,还请郡王见谅。”

温绩也没有任何不满:“当然,当然,神巫此举拯救万民,是我胤州百姓之幸。”

那一句:“癸辰年,天地异变,群蛟自千山百川中出,趋长江,遂奔大海,欲逆天化龙。”

虽然金鳌只告诉了几个人,例如阴阳老道和鹤道人,让西河和金谷县也立刻动了起来。

而除此之外,也包括了鹿城郡王温绩。

温绩立刻让开,还命令左右上前开路。

神巫终于抵达了江边,天工族将这里隔绝开来,刘虎上前拜见。

神巫:“刘虎?”

神巫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法驾上喊了个名字,那如虎一般的汉子便立刻跪在地上。

刘虎今日没有戴那虎头鬼神盔,因此可以看到他面色紧张。

因为神巫的言语虽然平静,但是那个问句式的喊出他的名字,让他感觉到了神巫的情绪,对方是在隐隐问他,为何自己要来的消息人尽皆知。

“是刘虎的错,未曾考虑周全。”

“此前河工之间谣传这龙堤以万民之意为心,以精钢神铁作骨,但是如今还缺了最后一道血肉。”

“因此我一驱散江边的河工和众人,有人便猜到了神巫要来。”

刘虎承认自己没办好这件事,但是也解释了并不是他嘴巴大泄露了消息,而是这里的人猜到了。

这也寻常。

这般多的河工和人在这里做事,人一多了,有些消息自然是遮掩不住的。

不过神巫担忧的是,如果事情是从刘虎这边泄露出去的,嘴巴这般不牢靠,神巫也疑虑他做不做得好天工族之首。

事已至此,神巫也不再多言。

神巫从法驾之上走下,吩咐座下巫觋。

“速速去准备。”

之后,神巫才看向刘虎。

“去守着外边,事已至此,莫要再出什么乱子。”

“今日唤来之龙并非尔等之前所见之龙,凡人近之,生死难料。”

刘虎大声回道:“是,刘虎定不会让任何人闯入。”

太阳早已经落山,银色的月光洒满江面。

而神巫也提着灯,映在水面上,看上去好像江上有着两轮月。

神巫开始念动咒语。

“吾今奉请云中君法旨,召五湖四海之游龙听令。”

“……”

那声音如悠扬的箫声缓缓飘过平静的江面,传入深深的水底。

随着咒语的念诵,远处月色下一庞然大物浮现。

逆流而来。

越来越近。

随着那庞然大物从江心而来,一条庞大无比的龙种浮现在所有人眼中。

它的鳞片在月光下显出质朴的土色,但是双眼却如同两颗光灿灿的明珠,越来越亮,照向岸边。

那龙看上去无比凶恶,大江任由其驰骋,但是一看到江边那提灯穿着云纹神袍带着神面的影子,却好像被那诵咒声给压制住了一般,缓缓靠近前来。

神巫以灯为引,指引那霸下龙种前来。

夜色下,江水涨潮不断掀起波浪,层层拍打向岸边。

那霸下最终贴近那提灯之巫前,俯首称臣。

后方数百丈开外。

江岸边久久站立等候的文人士子,土坡上蹲坐着赶着蚊子的农夫孩童,旧堤上站着的河工们,一个个全部都喊了起来。

霎时间,上上下下都在回荡着同一句话。

“龙来了,龙来了。”

也有人说。

“什么龙,是霸下,神兽霸下。”

“霸下就是龙。”

文人士子看着那明月银光照大江,神巫提灯引龙来的画面,一个个振奋不已。

“今天天晴月朗,我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龙的模样,这辈子算是无憾了。”

“没错没错,真是何等的壮观,神仙下界,唤龙而来,今日定要赋诗一首。”

“吾要作画一幅,将此情此景流传后世,以供后人观瞻。”

土坡上。

人群纷纷朝着高处而去,挤在一起朝着远处眺望。

“老汉这辈子算是长见识了,龙是这么个模样。”

“咦,这龙,怎么和之前看到的不一样?”

“好像是不一样。”

“好像不是一条龙啊?”

“难道,今日神巫唤来的,是大江里的另一条龙。”

“神巫可是要铸龙堤,这堤可不是凡物,看起来神巫是招来了更厉害的龙了。”

“不过看上去,似乎还是龙种霸下。”

“听那河工们说,霸下有化泥为石的神通,神巫欲铸造龙堤,肯定还是要召霸下前来的。”

“怎地是个螺壳?”

“听闻霸下乃是真龙与龟所诞之血脉,莫非这……”

“听闻龙宫有螺仙,定然如此了。”

众说纷纭,一个个说起来还头头是道,读书人引经据典,乡民们说起古老的传闻。

即没有读过书的,也说不出什么古老传闻的,那也能凭借着想象现场给你编两套。

月光下,只见那霸下昂首。

然后,那龙背上背着的巨壳转动了起来,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一声接着一声,开始很慢,然后越来越快。

听上去,就好像龙在嘶吼一样。

这般动静常人哪里见过,而且这一下,那条龙活着的感觉越发地明显了。

瞬间。

江边安静了下来。

龙吼了起来,众人便不敢说话了,只能任由那龙种霸下在黑夜之中咆哮,逞威肆意。

若是寻常时日,众人见此状怕不仅仅是被震慑住和吓得两腿战战了,怕是立时就要成群地开始逃命。

但是。

此时此刻那江边的提灯身影却给人无比心安的感觉,还有那敢于留在此处的底气。

虽然那提灯之影和霸下相比起来,那霸下就好像高山。

但在众人眼中此时此刻却好像倒了过来,那提着灯的神巫才是高山,压得那霸下喘不过气来。

“神巫真是厉害,你看那龙,服服帖帖的。”

“这么大的一尊神兽,念了个咒,就不敢动了。”

“那可是云中君传下来的咒。”

然后。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龙的头颅动了起来,一点点地拉开,拉出很长很长。

脖子不断地延伸,高高架起探入岸上,然后左右开始晃动,调整着位置。

月色下。

这般情景实在是渗人。

“嘶!”

众人看到那龙探出头颅,一个个却忍不住自己将头给缩了起来,双臂紧紧地夹住。

好像生怕那远方的“龙”脖子一下子延伸到了他们头顶上,然后一口下来就将他们的脑袋给咬掉了似的。

伴随着那“龙吟”声,神兽霸下从口中吐出铺天盖地的泥浆。

那泥浆灌入江堤里早已铸好的“骨架”之中。

源源不断,川流不息。

远远看去就好像霸下吐出了自己的血肉,注入了那江堤之中。

霸下来了去,去了来。

甚至有的时候还能看到另一头背着龟壳的霸下出现在江边,只不过出现了一会之后就不知前往了何方。

就这般,一直到了天明。

神巫收了神通法术,熄灭了那引龙的琉璃仙灯。

坐上法驾,原本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去,但是一出江边,惊动了守候了一夜的众人。

路两侧,跪了一地的人影。

这不仅仅是跪神巫的神通,也是跪着神巫的德行,众人或许是来看热闹的,但是他们也更明白神巫此来铸堤是为了什么。

为了庇护两岸的百姓,使得他们不遭劫难。

随着神巫远去。

众人这才敢靠近了一些,去看看那龙堤,众人靠近后定睛一看,那堤坝果真已然有了血肉。

架子虽然还没有拆,但是内里的质地已经可以大致看到了。

站在下面仰头望去,好像一座小小的山脉绵延向远方,将大江和水浪锁住在内部。

“龙堤。”

“真正的龙堤。”

“铸成了,真的铸成了。”

“快看这堤,固若金汤一般。”

“金汤算什么,这可是用来压龙的,岂是凡物所能比拟。”

人人都说这龙堤以万民之意为心,以精钢为骨,以霸下铸其血肉。

那欢呼声铺天盖地,这个时候所有人显得万众一心,那以万民之意为心这句话,似乎也在此得到了彰显。

不过,这目前铸成的龙堤只是一部分。

第三阶段工程也刚刚开始,距离真正的龙堤铸成还需要一些时日。

——

江边,高坡上。

清晨的薄雾从江上蔓延开来,周围都是农夫走卒,一个个说着鹿城的乡言,行为举止也粗陋。

但是坡下却有一群人显得格格不入,他们牵着马,穿着绸衣,口音也不是本地的口音,一看就知道是从外地而来。

举手投足有度,想来也是有身份的。

为首之人看上去四五十的年纪,有着一张白皙的方脸,面上无须。

他站在前方,静静地看着远处发生的事情,已经好几个时辰没有挪步,似乎化为了一尊石像。

而周围,他带来的人发出窃窃私语。

其中,有看上去孔武有力的护卫,有蓄着长须的戴冠文士,也有佝偻着腰同样无须的青年和少年。

“巫,这就是楚地之巫,上古流传下来的神巫?”

“早听闻楚地巫觋之风,今日一见,当真是不可言说。”

“不可言说是何意?”

“不可说,不可说,老朽这辈子空活了一辈子,总以为什么事情没见过,今日方知何为井底之蛙。”

“霸下,这可是神话中的龙种,竟然藏匿于这胤州之地。”

“可惜,方才未能靠得近一些,也能沾染一些神龙之气。”

“没听见此地人说,那龙凶恶无比,若是靠近,怕是瞬间就将吾等吞吃了。”

这鹿城和西河两岸的人虽然一个个振奋不已,但是也早有预料,或者早已习惯了神巫与龙的存在。

但对于这些外来之士而言,震撼远胜于其他人。

方经之漫漫长夜,实充满不可言状之诡异,同时也充满了强烈的吸引力。

终于。

无须白面男子动了起来,看向了其他人。

其他人纷纷行礼,看上去这行人便是以他为主。

这人说话沉稳,带着一股亲和的力量,让人丝毫察觉不到压力。

“陛下让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有祥瑞,到底是真的有仙神显灵,还是有何方妖邪在装神弄鬼。”

“没想到一来,就看到了这等画面,这定然是冥冥之中有着天意。”

“果然。”

“陛下洪福齐天,是神佛转世。”

“才引得这上古神祇显灵,连霸下这等上古神兽也现世,这定然是要助陛下开创一番盛世。”

众人听完,纷纷说道。

“这皆是陛下仁德修身,方才有这等祥瑞降世。”

“神仙显灵,神兽现世,可见我朝气运正隆,众正盈朝。”

“……”

众人说个不休,舌灿生花。

白面无须男子抬起手,众人这才安静下来,听着他开口道。

“陛下让我们此次过来,第一件便是为了验证这祥瑞是真是假,还有神巫是否真的有神通法力。”

“如今,这第一件事情看来是毋庸置疑的了,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刚刚都目睹了神巫提灯引龙的场面,内心早已认定,而且白面无须男子这般说,自然不是想要听到反对的话的。

别看对方说话如沐春风,但是众人却知道这人的威势,纷纷应和。

“是极是极。”

“那神巫听说便是上古神祇云中君在人间的化身,看作陆地神仙也不为过。”

“若是没有真法力,如何能够驾驭神兽霸下,又如何能有这般神通铸出这压龙大堤。”

“之前说的祥瑞我等未曾见到,但是方才所见,我等看得切切实实,万万作不得假的。”

“依我看,这第一件事已经不用再问了。”

白面无须男子点了点头,面带微笑。

“好好好,这样看来,大家都是认可的。”

“陛下说,若是第一件事做好了,确定是真祥瑞,这圣旨便可以拿出来了。”

“我也算是安心了,是真神下界护佑我朝,不是有人弄虚作假。”

“这便是第二件事。”

众人静静地看着白面无须男子,等着他说出第三件事,果然对方接着说了下去。

“至于第三件事。”

白面无须男子沉吟了一会,然后抬起头来。

“先不着急,让人去告知鹿城郡王,让他准备接旨吧!”

众人便一同浩浩荡荡地离开江边,朝着鹿城那边而去。

——

温绩也在江边守了一夜,其不仅仅亲自相迎神巫到来,而且也是亲自送神巫离去。

最后,他还亲身来到了江边看了看那龙堤,看着昨夜那借来神兽之力铸成的堤坝,到底是何种模样。

看完后,还吩咐左右看好这里,莫要让人在这里闹出什么乱子,并且接下来还调集更多的人力物力前来,促成此事。

不得不说,那一句。

“癸辰年,天地异变,群蛟自千山百川中出,趋长江,遂奔大海,欲逆天化龙。”

还是格外地有力量的。

令知道这句话的所有人都有了危机感,听到这句话的不论是小小的乡野道士还是他这个胤州之主,都为之心慌。

而他们的压力,也化为一股力量传到了其他人的身上,让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今日,看到那龙堤初成,而且虽然只是匆匆一睹,却给人一种犹如泰山巍然不动的镇压之感,如此一来温绩的心也安了一大截。

温绩回到府邸之中。

还没有来得及进入府中歇息,这个时候立刻有人前来禀告于他。

这人是刺史府的官员,穿着公服站在温绩的府邸之外,似乎已经等候温绩很长一段时间了。

见到温绩的车马队伍归来,立刻迎了上来,温绩的护卫和随行人员也都认识他,便让他进了去。

“都督,朝廷来人了。”

温绩立刻眼睛凝重了起来,问道。

“有没有说是来做什么的?”

对方说:“说是有旨意,让都督做好接旨的准备,下午宣旨的队伍就要到了。”

温绩:“来的是什么人?”

一般宣旨的有两种人,一种是派遣的钦差大臣。

还有一种,自然是来自于宫中的宦官。

“不清楚,看上去应该是内侍省的人。”

“也没有说领头的是谁,不过隐隐听见他们说话的时候,好像说是姓马。”

温绩一听,立刻就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当是马馥,他可是一直跟在陛下身旁的,他怎么来了?”

官员说:“据说昨天夜里就到了,住在城外的驿站里,但是我去的时候发现为首的几个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去问也问不出来。”

温绩顿时想到了昨夜发生的时候,立刻开口说道。

“莫不是去了江边?”

此话一出,温绩立刻猜到了对方是来做什么的了。

温绩脸上的凝重之色散开,露出了些许笑容。

“想来,是之前报的祥瑞之事,已经有了结果了。”

(本章完)

第121章 圣旨

正午刚过。

刺史府前的广场和主干道上已然进行了精心地布置,场地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铺上布毯,悬挂彩旗。

刺史府的一众官员们穿着公服,头戴冠帽腰系玉带,整齐地站在场地两侧等待圣旨的到来。

温绩和温神佑也在前列,甚至后面还能看到西河县县令贾桂挤进来的影子。

众人面容庄重神情肃穆,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在他们身后是一排排身着戎装的兵卒,手持长矛站立得笔直,宛如一尊尊雕像。

百姓们则被安排在大道两侧,他们虽然无法靠近,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期待和好奇。

“连郡王都恭候着,这是皇帝来了?”

“什么皇帝来了,这是皇帝派人来宣读圣旨了。”

“乖乖,皇帝下个令都这么大的派头,往常可没见过。”

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猜测着圣旨的内容。

但又不敢大声喧哗,唯恐惊扰了这庄严的场面。

“这可不是普通的圣旨。”

“那是什么圣旨?”

“听说,是要封云中君为朝廷正敕之神。”

“神仙还要皇帝来封?”

“皇帝下了旨意,云中君的神主牌位就能够被供奉在朝廷皇宫里的庙里,以后就能够享受整个朝廷的香火,连皇帝和百官都要供奉祭祀的哩。”

“这倒是大好事,云中君这等大神,皇帝和百官供奉也值得。”

终于,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立刻有兵卒跑过大道,让道路两旁的人噤声,场面立刻化为一片寂静。

两名骑卒身着黑衣,骑着高头大马,手中提着令旗,缓缓地走在队伍的前方。

他们身后,几匹白马拉着一辆车,车上站着一个白面无须的男子,手中捧着一个金色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卷白色的绸缎,那便是圣旨,男子乘车前行,所过之处所有人都跪倒在地,不敢抬头仰望。

男子下马后步行至临时搭建的高台前,将圣旨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香案上。

官员们依次上前,先是三拜九叩。

然后由为首的温绩小心翼翼地接过圣旨,高举过头,展示给在场的所有人看。

瞬间,现场一片山呼。

“愿江山永固,四海升平。”

“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然声音不整齐划一,显得有些乱和嘈杂,但是每个人喊的都是同一套话,圣旨来之前城里的官吏还有县里的差役们就已经告诉众人该怎么说了。

众人纷纷起身,还等着知道圣旨里面是什么。

然后。

就结束了。

等候良久的老百姓们,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这就没了?”

“还没听到圣旨里面说了什么了?”

“闹了半天,将我们喊过来,就是喊个万岁?”

迎接圣旨的仪式结束后,温绩小心翼翼地将圣旨收好,然后邀请刚刚送来圣旨的内侍一同前行,朝着城外走去。

这个时候,百姓们终于知道了些什么。

“去社庙。”

“要去社庙那边宣读圣旨了。”

“吾等快去,也听一听圣旨里面说了些什么。”

原来迎接圣旨是迎接圣旨的仪式,宣读圣旨在另外一处,

众人跟着一起出城,来到了城外的社庙。

社庙里面早就做好了准备,云中君的神主牌位和供桌被摆在了大殿之中最显眼的位置,将地神给完全遮盖住了。

温绩手持圣旨,在供桌和法坛之下宣读圣旨。

“大武皇帝诏曰。”

“朕闻天人感应之理,神明赏罚之权,自古帝王皆以敬天法祖为先,礼神尊佛为本。”

“今朕承天命,统治万民,欲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故须崇至诚之心,行仁政之道,以顺天地之意,合人心之望。”

“顷闻楚地上古云梦泽之神云中君灵验显著,庇佑一方,为民祈福,消灾解厄,功德无量,兹特遣使赍旨,以彰神威,以慰民心。”

“云中君屡显灵异,功在社稷,朕心悦诚服,命有司修葺庙宇,增其祭祀,以示崇敬。”

“又,楚地神巫,历年昭显神祇威灵,保佑百姓,特赐号“灵华子”,并封云梦侯,赐金印紫绶。”

“凡我武朝子民,宜知敬畏神明,恪守本分,和睦邻里,共祈天下太平,国家昌盛,朕亦当自省修身,勤政爱民,与天下臣民共勉之。”

“此诏示于众,咸使闻知。”

宣读完旨意。

温绩将圣旨、金印、礼器放在供桌上,然后退了下来。

最后,所有人一同朝着那神像参拜。

拜完了神这还没完,众人又带着圣旨前往牡丹园。

因为这圣旨里还有敕封神巫的内容。

宣个旨城内城外跑了个遍,去了三个地方。

牡丹园外。

温绩手捧圣旨前行,京城来的使者马馥与其并肩而立,身后有人举着幡,有人持令旗。

再往后,便是浩浩荡荡的老百姓们。

抵达之前,便已经有人骑着马前往牡丹园禀告。

那人扯着嗓门,一路骑着马一边大喊道。

“圣旨到!”

“圣旨到……”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波人了,早在上午就已经有人来通知过了。

那人到了门前之后,又对着门口的人喊。

“速速去禀告神巫,就说圣旨来了,速速前来接旨。”

但是,等到温绩和使者马馥抵达大门前的时候,牡丹园外虽然站着一大片人,几乎所有园里的人都出来迎圣旨了,却没有见到神巫。

温绩捧着圣旨,左顾右盼看了半天,然后上前问道。

“神巫呢?”

“为何不见神巫。”

温绩也看向了一旁的使者马馥,马馥眉头微微抬起,嘴巴微微张开,也一副疑惑的模样看着他。

似乎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牡丹园里面的人支支吾吾,他们也不知道神巫去了何处,而神巫想要去哪里,也不是他们所能够知晓的。

找了半天,牡丹园里终于有人发现了神巫的踪迹。

“神巫在那。”

“在牡丹花池中。”

“快去看看。”

找人的人满头大汗,温绩此刻也急得不行,立刻带着马馥一起朝着园中而去。

一大行人带着圣旨跑着前行,终于来到了那片牡丹花海前,只是此刻那牡丹园的牡丹花期已经结束了,看上去有些空寂落寞之感。

不过,成片的花树深处,一个人正在朝着江边缓缓前行。

随着其靠近江边,便看见江心有着一物出现。

那身影站在江岸边静静地等候着。

随后。

便登上那物,渐渐消失在了波涛之中。

赶来的人此刻刚刚赶来,汇聚在花期已终的牡丹花海旁。

一道道目光透过那层层叠叠的花树,看着远方乘龙而去的身影,纷纷露出各种各样的表情。

“走了?”

“神巫乘龙渡江而去了。”

“神巫走了?”

“这,这可怎么办,神巫怎么走了呢?”

“莫非是我等有什么做得不周到之处,或者是怠慢了神巫?”

这还是第一次大白天的龙现身,所有人都能够清晰地看到那做成龙一般的水泥船。

但是不论是谁,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已经认定了那就是龙。

没有丝毫地怀疑。

众人对于龙的接受度也更高了,认定了龙就是这般模样和姿态,当真与望舒所说的那般,由其定义了龙的概念。

不过,众人眼睁睁地看着神巫离去,心中也自然起了各种心思。

神巫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却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神巫并没有受天子的敕封,而是避而远去。

只是。

这让鹿城郡王温绩身旁的那个白面无须男子,也即是天子遣来的使者马馥难以理解,毕竟在他看来,这可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什么都不用付出,只要接了圣旨,便能够得到朝廷敕封。

此后荣华富贵一切应有尽有,为何要拒绝?

马馥看向了鹿城郡王温绩:“这,鹿城郡王,您给拿个主意?”

温绩连忙摆手:“神巫之意我也猜不透,怎敢拿主意。”

马馥:“这……”

马馥还认为温绩这是在推托,毕竟温绩是什么人,他可是郡王和胤州刺史,手里还督着二州的兵马,可谓是权势滔天,真正的一方诸侯王。

这样的人物,在胤州可谓是说一不二。

此刻,竟然说自己连个主意都不敢拿,他怎会相信。

温绩看出了马馥的想法,连忙说道。

“马太监,温某管得了胤州的上下百姓官吏,管得了这数万大军。”

“但是神巫,却不在此列。”

“其乃神人也,可御龙登天,可呼风唤雨。”

温绩摇头而叹,一副敬服的模样。

“早已跳出天地外,不在五行中了。”

太监是个尊称,也是马馥在内侍省的职位。

看着温绩诚恳的表情,丝毫不像作伪,实际上这也是温绩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这下,马馥也明白了什么。

其实,他昨日见了神巫引龙的画面,知道了这是一个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神仙般的人物。

只是他从前也未曾遇到过这样的人物,一时之间转不过弯来。

过往,他手持圣旨或者拿着天子的口谕,所过之处谁人不是匍匐在地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就算心中有什么想法至少不敢直接显露出来。

皇帝就是天,而他就是代天而行之人。

今日,看到竟然有人敢连皇帝的圣旨都弃之如敝屣,对于他这个太监看都不看一眼就避之远去,当真是惊得有些愣在了原地。

大有。

这胤州竟然有这般人的感觉,还能比天还高?

马馥:“这……这……”

温绩连连摇头:“马太监,此事急不得,神巫不接这圣旨定然是有不接的理由,陛下敬天礼神,方才有这祥瑞降下,咱们还是得耐些心思。”

马馥沉下心绪,点了点头:“郡王说得对,是我急切了。”

他终于发现。

若是凡夫俗子,你可以用权势去压。

若是朝廷官吏,你可以用朝廷法度去约束。

若是他国之人,你也可以用千军万马去威吓。

但是此刻他遇到了神巫这等人,他的种种手段全然没有了作用,其不在意你的权势和身份地位,你的法度也约束不了他,千军万马对其也无可奈何。

其一身伟力归于仙神,其生死荣辱只属于云中君,所谓的皇帝在其面前,虽然给自己脸上贴金说是什么天子,号称什么神佛转世,也不过是凡间之人罢了。

一时间。

马馥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或许,便是温绩所说的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意思了吧!

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之后,这太监马馥的态度也立刻变得低了许多,哪怕他之前说话的时候,脸上始终都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姿态。

不过此时此刻,他笑得更和善了。

他话语一转:“我也是对神巫仰慕已久,昨夜在江边见神巫做法,可谓是惊为天人,恨不得马上能见到神巫之面。”

“如今看来,缘分还是浅薄了一些啊!”

此时此刻,场面有些压抑,众人也不再言语。

而人群之中,贾桂突然走了出来,对着前面的人行礼过后开口说道。

“贾某有话要说。”

“神巫渡江而来,是为了封鹿阳土伯,也是为了铸这压龙大堤,解救百姓危难于倒悬。”

“如今这鹿阳土伯归位,压龙大堤也初见成效,所以神巫才功成身退,回去了而已。”

“毕竟,神巫来自于云壁山中,云中神祠也在江那边。”

这下,沉默无比的众人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再度议论纷纷。

“江对岸,不是西河县么?”

“不是走了,是回西河县了。”

“神巫本就是西河县云中神祠,如今应当是归乡而去了。”

“是极是极。”

众人这才想起,神巫是从西河县而来的,来此是为了封鹿阳土伯,然后是为了那江边的龙堤。

只是近些日子,神巫在鹿城待得久了一些,让所有人以为神巫就要长期留于此处了。

太监马馥看着贾桂,开口问他。

“你是何人?”

贾桂再次行礼,躬身说道。

“西河县县令,贾桂。”

马馥突然想起来了这个名字:“哦,是那个报祥瑞的贾桂?”

贾桂面露喜色,但是很快就压了下去:“正是下官。”

一个小小的县令,自然不值得马馥这种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多看一眼。

不过,一个见过神仙,和神巫也算相熟的县令。

自然就不一样了。

——

时隔多日,神巫终于再次回到了神峰脚下。

虽然离开的时日并不算久,但是神巫却感觉恍若经年,或者说这些时日里发生的一切将她之前的人生冲击得黯然失色。

让她偶尔回想起从前,感觉好像是上辈子一般。

而那一切,不过是去年而已。

路上,不断地有人朝着拜地叩首。

高呼。

“神巫。”

“拜见神巫。”

“神巫您回来了。”

“神巫……神巫……”

“您终于回来了……我们都盼着您呢……”

路人匍匐在道路两侧,虔诚地向她祈福。

仿佛只要拜过她,便能够得到庇佑,从此无灾无劫。

曾几何时。

她见到众人这般拜她还感觉有些心慌不安,不知道何时她已然熟悉了人这般拜她。

因为她知道,别人拜她求的也是心安,而所有人拜的也不是她,而是那个站在她身后的神祇。

神巫没有坐法驾,她从神峰脚下一点点地踏着台阶朝着上面走去。

这一刻。

她也犹如一个信众一般踏过那长阶,朝着她所信奉膜拜的神祇一点点走去。

去向神明叩首,求那高台上的神圣开解心中疑惑。

云中君说让神巫若非必要轻易不要再尝试乘龙而行,但是她还是匆匆归来了。

因为接到了所谓的圣旨的时候,神巫有些茫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做。

天子,人间至尊。

云中君,天上的神圣。

她自然认为,人间的天子是比不上天上的神圣的,也没有资格来给云中君加封。

但是身为人间的巫,她也知道人间的天子一怒,是能够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担忧自己的一言一行给这里引来灾祸。

因此。

她只能避之远去。

神巫一步步走到最高处,巫觋跪在两侧,而神巫踏入神祠的大门进入其中,跪在了云中君的神主牌和香火神位前。

神巫以头贴地,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没过多久,祭巫就过来了。

祭巫看到神巫这个模样,便知道神巫的心乱了,但是他看明白了却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直到神巫起身后,他才开口。

祭巫:“回来了?”

神巫起身,对着祭巫说起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有些祭巫已经知道了,例如关于龙堤、社庙之事。

而有些事祭巫才刚刚知道,例如皇帝的圣旨。

“若是那天子震怒,我给这里引来灾祸,那该如何是好?”

神巫请求地问祭巫。

然而,祭巫却让开了。

随后,祭巫一把跪在地上,以叩拜神祇的礼节一样拜她。

然后,匍匐在地上说。

“你是神人,我只是个凡人,凡人如何能替神人解惑开悟?”

只是说到这里的时候,祭巫话语一转。

“而所谓天子,也不过是个凡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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