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9章 人生遂意能几何

人生有许多需要忍受的时刻。

忍字头上一把刀,那是抵在心口的痛。

自古忍让是伤心!

但人生遂意能几何?

强如姜望,说自己想要求一个遂意平生,也要被齐天子骂一句贪心。

现世第一天骄也是用了差不多六年的时间,才能走回枫林城。

茫茫人海,又有谁能波澜不同?

白玉瑕可以算得上是才智高绝之士,但他自问论才论智,都不够绝顶。论智略他不及重玄胜那般谋胜万里,论修行他不能像姜望一样盖绝同辈。

彼时父亲身死,白氏无主,革氏虎视眈眈。

那革蜚是进步飞快、能够扛得住张临川的神临天骄,又是隐相高政的弟子,身任右都御史,还得到国主的支持,有朝野赞誉。

而那时的他还未神临,想要站出来跟革蜚唱对台戏,做君王平衡朝局的先锋棋子,都不被认为有资格。

在那样一个于他无解的局面里,他只能缄默离开,辞母弃国。

他甚至不能举家而走。

他完全能够想象得到,在他走后,白氏上下会陷入怎样窘迫的处境。

但他如果不走,让白氏还拥有一定的威胁,则白氏未必还能存在。

今天他走在隐相峰漫长的山道上,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带他来过这里——被赞誉为越国脊梁的隐相高政,松了口想要收一个弟子,整个越国哪家有适龄孩子的不心动?

若是放开年龄的门槛,连龚知良都愿意来拜这个师!

但是在父亲准备好束脩、准备好打动高政的礼物,带他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革蜚已经被高政收在门前。

高政只收一个弟子。

后来白玉瑕有时候也会想,倘若那时候是他提前一步,一切会不会不同?

以高政在越国的影响力,“隐相弟子”这个身份,在很多时候都具有一锤定音的效果。

他和革蜚的差距,是在革蜚从山海境回来后拉开,在这之前,他绝不比革蜚输半分。

他也很想知道,革蜚在山海境里经历了什么。

但现在这一切可能都不会有答案。

少有人至的孤峰,又何尝不是高政的沉默忍受?

白玉瑕终于看到那座无名的书院,高政退隐自囚、关门读书的地方。

越国多少年的文华,都在这书院里流淌。多少年才出来一个高政,赢得越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声誉——

而他也说死就死了。

白玉瑕在院门前停步,面前是虚掩的门。

他知道发疯的革蜚就被锁在院落中间,越国会默许他做任何事情。

他知道当初是在革蜚的故意放任下,才有张临川闯进族地、杀死自己的父亲。

曾也有满腔恨意,郁积在胸怀,不可能被时间化去,但他在这铜钉生锈的大门前,只是静静地站着。

生得似美玉无瑕的贵公子,这些年跟着姜望东奔西跑,迷界也去过,妖界也战过,在星月原操持一家酒楼,几年下来,贵气消磨了许多。更多几分烟火气息,还有一缕风雨之后的平和。

天空飘着牛毛般的细雨,潮湿的空气在山风里流动。

白玉瑕静看这扇寂寞的大门,久久未有动作,一任细雨打湿肩头。

就此一门之隔,院中的抱节树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革蜚,静静地靠坐在树上,嘴角咧开,流着涎,那双浑噩的眼睛,也正对着院门。

院里院外,是不同的晚春,但也都在细如丝的春雨中。

隔门相望,两人都看不到彼此,两人都知道彼此存在。

革蜚眼睛里的浑噩慢慢散开,转为混沌,又从混沌里,慢慢放出一缕凶光来。

衰草压低,荒石结苔,在这孤峰高崖,只能让人徒然缅怀的隐相故居,有凋然微风里,杀生的春景。

而空间在此刻泛起涟漪,院门外忽然出现了一个青衫按剑的挺拔身影,就那么站在白玉瑕旁边。

“怎么了?”刚出了妖界,就接到消息,立即用太虚无距赶过来的姜望,看着白玉瑕道:“你怎么突然回越国了?”

“有人希望我回来看看。”白玉瑕说着,伸手推开了院门。

在暗哑的吱呀声里,大门缓缓推开。

巨大的抱节树前,衣衫还算齐整的革蜚,躺靠在宽阔的树身,呼吸匀称,已经是睡熟了。细雨扑面不觉凉。

再次来到隐相峰,姜望心中也颇为感慨。

昔日他为白玉瑕出头,来到这里寻高政论道,高政果然禁绝朝野之声,不许某些人再用手段逼迫白玉瑕归国。

那时候他看了高政一局棋,最后什么意见也没有留下就离去。

如今再至,已物是人非。

谁能想得到,隐隐为南域第一真人、在越地享有最高声誉的高政,会死得那么突然呢?

官面上的消息,是三分香气楼勾结南斗殿,祸乱楚国社稷。楚国公开灭南斗,越国在这个过程里,也给予了绞杀三分香气楼南域残余势力的支持。三分香气楼楼主罗刹明月净,便亲手毙杀高政,以示三分香气楼的报复。

在很多人看来,这是三分香气楼对楚国的回应。是罗刹明月净为赢得楚国一个既往不咎的默契,而亲手赠送的礼物。南斗殿也说灭就灭,三分香气楼纵然散叶在天下,也绝无可能跟楚国对抗。当然个中真相究竟如何,也唯有罗刹明月净才知。

听说书山下来了一位大儒,正满天下找罗刹明月净,要为高政的死讨个答案,但直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不大的院子,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布置。在春天的时候,抱节树的树叶,有翡翠般的亮堂。

白玉瑕径直往前走,走到革蜚身前才止步。

以姜望的视角来看,这两个人实在是对立得很。

白玉瑕站着,革蜚躺靠着。

白玉瑕醒着,革蜚睡着。

白玉瑕衣饰精美得体,革蜚只能说勉强穿着衣服。

白玉瑕长相俊美,革蜚也有五官——且五官无论分开还是合起来,都很难看。

但微风细雨一片春,给予两人是同样的对待。

白玉瑕用靴子踢了踢革蜚的小腿:“起来。”

“他听不到的。”姜望道:“当初高真人跟我说,他的意识被撕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陷进蒙昧之雾,一部分沉进五府海底。”

白玉瑕又踢了一脚,这次加重了力气,革蜚‘嗯’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这不是听到了么?”白玉瑕说。

姜望耸耸肩膀:“我说的是清醒的意识。”

革蜚那双浑噩的眼睛睁开来,咧着嘴傻笑。

“喂。”白玉瑕问道:“你的意识清醒吗?”

革蜚茫然地看着他,嘴巴咧得更开,傻笑着:“嘿嘿嘿……阿巴阿巴阿巴。”

刷!

彗尾倏然出鞘,擦着革蜚的脖子,直至钉入了抱节树身。

革蜚愣了一下,这时才感受到那种锋芒和杀气,猛地缩头,恐惧地蜷身往后,带动锁身的铁链,哗啦啦的响。

“站起来!取你的剑!”白玉瑕低声喝道。

革蜚惊得连连后退,哇哇乱叫,眼神浑浊,口水乱飞。

看着他这可怜而又叫人厌弃的样子,白玉瑕眼中寒光不敛。

“我想杀了他。”白玉瑕说:“当初张临川杀了我父亲,就是他纵容坐视!”

姜望并不说话。

他会站在这里,是表示他支持白玉瑕的一切决定。

白玉瑕紧紧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一次,再睁开来,意甚萧然:“但面对一个傻子,我出不了剑。”

他是观河台上展现越人骄傲的天骄,他是那个放弃推举,要堂堂正正赢得正赛名额的白玉瑕。

很多年时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改变了,但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变。

革蜚已经披头散发、满身泥污,缩到了抱节树后很远,几乎靠近台阶。那条已经生出铁锈的巨大锁链,被牵拉到极限,像是这只可怜怪物的尾巴。

他浑浊的眼睛里都是恐惧的泪,啊啊哇哇叫个不停。

这具身体完全不存在清晰的神智,当然更无所谓尊严和骄傲,只有残余的求生本能。

白玉瑕伸手将彗尾收回,归入鞘中,径直转身:“走吧!”

姜望陪着他一起走出院子,随手一招,带上了门。

天风飘雨在山间。

两人并肩在走下山的路。

“革氏有着非常古老的历史,世代传承驭虫之术,是越国最具荣耀的名门。我白氏与之相差甚远,但到我父亲接任家主后,两家之间的差距就在快速缩小。”白玉瑕道:“我父亲在修行上不算绝顶,但在经营上很有能力。琅琊城之所以比越都还有名,可以说全靠他的经营。”

“但革氏被追近的根本原因,还是革氏自身的衰落。古老的驭虫之术跟不上时代,他们急于突破瓶颈,求‘蜚’多年,不能得获,反倒损失惨重。在道历三七九五年死掉的革氏家主,是革氏当时唯一的真人,也是国家的支柱。自那以后,革氏再未出过真人。”

靴踏石阶声渐悄,白玉瑕眺看山下:“革蜚本来很快就要成功,再度撑起革氏门庭。”

姜望道:“事实上比我预想的慢很多——当年他既然能够顶住张临川而不死,距离洞真就应该已经不远。”

如果他知道当初革蜚是与张临川杀了个不相上下,那他必然还会有更激进的判断。但张临川已死,越国的统一口径,是革蜚拼死挡住了张临川几招,不敢闹大的张临川才遁身而走。

白玉瑕接道:“但直到如今也没有成,以至于在陨仙林里出了意外。”

伍陵尸骨无存,革蜚疯癫而归。曾经闯荡山海境的组合,以这种方式退场,离开了人生的赌局,不免让人唏嘘。

“可能他不求小真。”姜望分析道:“他对未来有更长远的展望。或者说高真人对他有更多的安排——又或许是防备楚国?”

“于国事分私心,借外贼杀国人,如此倾轧同国大族。革氏已经无药可救,纵容革氏的朝廷亦然如此。”白玉瑕摇了摇头,又怅然道:“但是我从小认识的革蜚,不是这种人。或许是他以前隐藏得太好了。”

聪明人向来也是自信的人。但白玉瑕这样的聪明人,宁可怀疑自己以前对革蜚的认知不对,也不曾怀疑革蜚的真实性。

因为革蜚是高政的弟子。

革蜚如果有问题,绝对瞒不过高政。

高政在越国人的心中,便是真理一般的存在。即便白玉瑕,也很难跳出其外。

姜望道:“又或者,人也是会改变的。”

白玉瑕轻舒一口气:“一直没有问伱,当初在山海境,革蜚经历了什么。你知不知道?”

姜望想了想:“当时他和伍陵一起入局,我淘汰了伍陵,让他跑掉了。后来他大概是被山海境里的怪物杀死,他的肉身被山海境里的混沌所寄托,被我们联手击破。”

白玉瑕道:“自那以后,他就突飞猛进,让我一度绝望,不知如何才能追及。”

正是因为面对革蜚的恐怖进度而绝望,又被名不见经传的向前击败,从小循规蹈矩、勤苦用功的白玉瑕,才会忽然地放纵自己,来一出不辞而别,跟着向前去游剑天下。

姜望道:“或许是山海境里的失败,让他明悟了什么,破而后立。楚国的项北也是在山海境之后大有不同,我看他洞真就在眼前。”

白玉瑕幽幽道:“我也破了很多次了,什么时候才能立呢?”

姜望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在酒楼这些人里,我最看好你。”

“祝唯我随时都能洞真——”白玉瑕叹息道:“你就别制造焦虑了。”

“快不一定就是好,每个人的‘真’,并不一样。玉瑕,你要有耐心。”姜望劝慰道:“就好比我,你看——虽然我现在还三十岁不到,但我已经是天下真人里数得着的强者。”

白玉瑕按住额头直跳的青筋,转道:“去我家吃饭吗?”

“去啊!为什么不去?”

“那就走吧,先聊聊别的。”

“那便聊一聊我在妖界的见闻吧,那些个真妖,看到我就躲,要么躲在大军深处,要么躲在天妖身边,要么死不露头,根本找不到下手机会,只能再去边荒碰碰运气了……你真该学学我,斩杀异族十八真的目标,还远远没有完成,你看我气馁吗?人生贵在坚持嘛!”

白玉瑕面无表情:“如果实在是没话聊,也可以不用聊。”

两人在山道上又走了一阵,姜望拿胳膊肘碰了碰白玉瑕:“欸,白掌柜,拿点钱给我。”

“我的薪水也很微薄,你又不是没看过账本——”白玉瑕警惕地看着他:“拿钱做什么?”

姜望一脸的理所当然:“给伯母买点礼物啊!你不会觉得我是这么失礼的人吧?算了我也不会挑礼物,不知道伯母喜欢什么,你先去买,买好了拿给我。”

……

……

姜望和白玉瑕已经离开了很久。

院落里被铁链锁住的革蜚,仍然痴痴傻傻地在地上爬。一会儿呜呜呜地哭,一会儿毫无意义地大喊大叫。

直到某个时刻,一身便服的龚知良来到这里。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温和的表情,慢慢地蹲在抱节树前,一边放置碟碗,一边道:“小蜚,吃饭了。”

像一条狗一样在地上爬的革蜚,慢慢抬起浑噩的眼睛。

遽然跃身而起,轻而易举地瓦解了龚知良的防御,以迅雷之势一把将其按在地上,按出‘嘭’的一声巨响,死死掐住他的脖子:“你们为什么要把他引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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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20章 虎披人皮

龚知良的道元全数被击溃,神通之光不被允许凝聚,金躯玉髓根本不堪一击。

他被死死地摁在地上,革蜚五指所印之处,有血痕蔓延。

堂堂越国国相,毫无反抗之力,躺在地上直翻白眼。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脖颈,示意自己要说话。

革蜚这才松了一点劲,但尖利的指甲仍然抵住龚知良的喉管,锋锐之气已然穿透皮肉,令龚知良在呼吸之间都能感受刀割般的痛楚。

龚知良在这样的痛楚里舒了一口气,虽然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且仍未逃离危险,但此刻还是平静地问:“你是因为什么而生气呢?”

“你们差点害死我!!”

这老东西平静的表情实在可恨,革蜚瞬间又激动起来,险些将这老东西的脖颈当场捏爆。

刚刚白玉瑕如果要动手杀他,他就只有一个死字!

区别只在于,他是想不反抗地被白玉瑕杀死,还是反抗之后被姜望杀死。

什么他娘的天下第一的天骄,竟跟白玉瑕的跟班一样,呼之则来。革蜚弄不明白,到底谁是谁的门客。

但姜望也好,白玉瑕也好,都算是这个老东西招来的。

老东西竟然还敢这样问?!

龚知良的脸色由红涨紫,根本说不出话。

革蜚那双浑噩的痴傻的眼睛,被属于山海怪物的暴虐所侵吞。但在如此暴烈的杀意之中,革蜚的五指却没有往下捏,而是再次松了半寸。

“呼呼,呼。”龚知良有点欣慰地笑了:“你能够冷静下来,这很好。”

“还轮不到伱来评价我。”革蜚冷冷道。

“白玉瑕不会杀你的。”龚知良语气笃定:“我看着他长大,他是一个非常骄傲的孩子。他没办法向一个傻子出剑。”

革蜚的眼神十分危险:“你拿我的性命,赌你的认知?”

“刚刚我也拿自己的性命作赌。”龚知良平静地说道:“我赌你是否学会了冷静。”

革蜚冷笑:“好,好!你果真不怕死!”

龚知良说道:“如果你始终那么不理智,我们根本没有希望,我死在今天和明天,又有什么区别呢?”

革蜚掐着龚知良的脖子,把他拎起来,高举在细雨飘飞的空中,就这么冷漠地注视着他。

龚知良亦平静地回看。

革蜚慢慢地松开了手,龚知良也松了一口气。

但那只松开的手,忽然又一提——

革蜚反手一巴掌,将龚知良整个人扇得高飞起来!在空中翻滚数十圈,鲜血随之飞溅,沾血的牙齿击破雨雾。

披头散发的革蜚,如鬼狮一般怒斥:“你们差点害了我,我还可以忍。但你们违背了老师的意思!”

龚知良重重地摔在地上,吐血不止。

但缓了一缓,却慢慢地爬起来,欣慰地笑了:“高相把你教得很好。人和野兽最大的区别,就是人类懂得冠冕堂皇。而你已经洞悉这一点!用高相的名义,你杀我也应当啊!我心甚慰!”

“冠冕堂皇吗?”革蜚咧嘴笑了,提着那条铁链,在抱节树前大马金刀地坐下来:“你说这是我的借口。你是要告诉我,你和我的那位师兄,都不知道老师的意思吗?不知道他老人家当初为何放任白玉瑕离开?”

龚知良并不说话,只是用袖子慢慢擦自己嘴角的血。

革蜚继续道:“很显然老师是想保留越国的火种,因为这是最危险的一局,他要想到失败的可能。所以他一再制止你们逼白玉瑕回国的动作——你们不是听不明白,是有自己的想法啊!”

龚知良并不解释,只在擦干净鲜血后转身离开:“高相说你要学会感受美食。饭菜趁热吃,等会凉了。”

“也是!”革蜚在他身后笑道:“越国如果没了,你们如果没了,还要什么火种呢?有什么意义?”

龚知良始终没有再回头。

“啊哈哈!”革蜚怪诞地笑:“王公自在堂前贵,将军谁闻马下名!相比于姓文的,竟然是我的老师,更爱这个国家。”

他仰起头来,视线仿佛穿越了浓密的抱节树冠,投照天穹极处,喃然道:“老师,你说得对,做人可真复杂啊。”

……

……

“坐下来,一起喝碗汤。”

大越皇宫里,文景琇很自然地盛了一碗汤,放到对面位置:“高相以前开的方子,宁神用的。朕这些时日,总有些心神难定……相国这些天想必也难得安枕!”

高政其人,乃是有名的全才。经史子集无一不通,医巫棋画皆是国手。他开的方子,自是极好的。

龚知良欠身谢礼,虚坐了半边屁股:“臣是个心宽的,倒是吃得好睡得好。”

文景琇是个精致但不铺张的君王,整个春天他都在这间暖厅里吃饭,也只需要这样一张小圆桌。

当世真人自然无须五谷,他吃的喝的,都是对修行的调养。

“心宽才能容天下!”文景琇喝了一匙汤,然后道:“朕那个师弟,近来如何?”

龚知良手扶着碗沿,认真说道:“臣现在觉得他很可怕。”

“相国不妨细言。”文景琇道。

龚知良道:“臣往日观之如猛虎,隔笼欲噬。今日观之,闸笼已开,虎披人皮!”

文景琇问:“让你惊惧的是他披上了人皮吗?”

龚知良心有余悸:“我惊惧于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文景琇用象牙箸夹起一块汤里的骨头,细细地啃掉,然后用布巾擦了擦嘴,说道:“我们也杀生,我们也弱肉强食。只不过野兽茹毛饮血,而我们懂得煎熬炖煮——革蜚现在也懂得拿象牙箸,执白玉匙。这很好,他还堪用,他即是我们。”

龚知良喟然叹道:“此即高相教化之功。换做是我,根本不可能降服这等怪物。”

文景琇将象牙箸放下,倏而一叹:“钱塘水浅,终不能养九天神龙。高相若不是生在越国,何愁不能绝顶?朕永远记得,是越国负他!”

龚知良看着皇帝:“陛下节哀,高相知您心意,也当瞑目。”

“我文景琇的感恩戴德算什么?高相不会在乎这些。”文景琇道:“他一生都在为越国谋,只有越国走到他预期的位置,他才能够瞑目。”

龚知良问:“进宫的路上,老臣在想。昔日将白氏子放归于外,不知高相是否有其它布局?”

文景琇道:“未与你我言,便与你我无关。”

龚知良想了想,还是道:“我是想说,咱们的安排,是否会干扰到他老人家的布局。老臣才智有限,恐伤天人之意。”

文景琇摆摆手:“没有高相,我们无棋可下。但若事事循谱,我们也不必下棋。”

龚知良行礼:“那臣便继续。”

“等一等。”文景琇道:“等姜望走了再继续。”

龚知良道:“臣也是如此想。”

如革蜚所说,高政对白玉瑕或许另有安排,但文景琇、龚知良这对君臣,也有自己的想法。

这次放任白玉瑕去找革蜚,便是想要试试革蜚堪不堪用——哪怕高政已经对革蜚的成长做出确认。

对于高政,文景琇有最高的信任。但作为现在的执棋者,他必须有自己的思考。因为高政已死,这个世界的变化时时在发生。

现在的结果显然是让人满意的。

君臣坐于一桌,慢慢地喝了一碗汤。

临别之前,文景琇忽然问道:“你那个侄儿在暮鼓书院,听说课业很好?”

龚知良立即离席:“臣马上写信将他召回。国家有需,虽稚子不能辞责也!”

文景琇摆了摆手:“虽说是生死存亡之际,要倾尽所有,搏一线可能。但也不必竭泽而渔,要给种子发芽的时间。”

白玉瑕已经发芽,龚天涯仍是种子。

……

……

空中飘舞着伞状的白色小花,伞面细绒在风中微颤,有一种梦幻般的美感。

它们是飞仙罗的花瓣,也是飞仙罗的种子。

任秋离注视着它们,也从它们中间走过。

陨仙林从来是奇险之地,她的肩膀也很沉重,步子却很是从容。

好似庭前赏花,云中漫步。

随手一指,将一团扑来的鬼影点住。任秋离也不将其抹掉,顾自负手于后,错身而过。陨仙林里鬼物多,杀一个惹一堆,她懒得做。

道袍之下她的身姿被深掩,一只剑钗挽住了道髻。

在这天机混淆的地方,她有自己的路引。

前有老树一颗,枝繁叶茂,藤蔓爬身。任秋离以掌覆之,将此树挪开,如推一扇门——

树后显现一座石洞,但陆霜河不在洞中。

陆霜河不会停在一个地方等任何人。

任秋离走了进去,捻起一些金沙,在洞口洒过一条金线,然后便静等。

约莫一刻钟之后,洞中亮起一缕寒光,白发披肩的陆霜河,便从寒光中化出。眉眼无情,道服束身,负剑在身后。

“南斗殿没啦。”任秋离张口道。声音似哀似笑,十分复杂。

身在陨仙林中,与外界完全隔绝,极难获得消息。尤其他们还是楚国挂名的通缉犯,尤其眼下这陨仙林里,就有一位死死追着他们不放的顶级天骄。而陨仙林的入口,有三个都被楚军镇压。

因此南斗殿灭亡了好一段时间,任秋离才得到消息——当然,这也是早有预计的事情。长生君对他们寄托以部分希望,而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陆霜河点了点头,不做“知道了”之外的任何表示,也没有任何表情。

任秋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是明白诸葛义先一定有后手,所以才不去争那线生机。你不愿意做没必要的事情,也确实是无谓之牺牲。”

陆霜河淡声道:“跟那没关系。我只是没有觉得南斗殿很重要。”

“南斗殿一点都不重要吗?”即便是什么事情都支持陆霜河的任秋离,也忍不住这样问。

陆霜河想了想,说道:“南斗殿如果不覆灭,我能够方便一点。”

任秋离长叹一声,忍不住摇了摇头:“我知道你除道之外无所求,什么都不在意,但是你可以不用一直强调的。”

“两点之间,一剑最短。”陆霜河道:“委婉的话语没有必要。”

“——好吧!”任秋离也只能说好吧。

说他冷酷也好,说他无情也罢。陆霜河不是今日如此,他是从来如此。

她早该习惯,虽然这并不容易。

过了一阵之后,任秋离又道:“斗昭越来越近了。”

“没想到你的天机离乱阵都困不住他。”陆霜河嘴里说着没想到,但语气里毫无惊讶。

任秋离道:“他成长的速度非常恐怖,不仅仅是战力,包括对天机的认知也是如此。我已经越来越难模糊他的方向。”

陆霜河漠然道:“那就杀了他。”

任秋离拧眉道:“楚国第一的天骄如果死在这里,楚国会彻底狂暴。宋菩提更是会发疯。”

陆霜河面无表情:“她会发疯,然后呢?”

是啊!然后呢?

无非是倾国雪耻,覆灭南斗殿,可南斗殿已经覆灭了。

无非是找上来杀死他们。可无论有没有斗昭,楚国也都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可是……为何总要在危险的边缘,把自己逼到更危险的地步呢?

“斗昭同时还是太虚阁员。”任秋离道。

陆霜河看着她,用平静的眼神问她,既然已经面对楚国,已经与楚国为敌,多一个太虚阁,有什么不同。

“好吧!”任秋离迅速进入正式的细节:“他是斗家的继承人,楚国下一代领军人物,身上肯定有些保命手段。要想杀死他,这些不能不考虑。”

陆霜河道:“他最大的保命手段是宋菩提,但这里是陨仙林,伍照昌也救不了伍陵。”

“你打算在哪里杀了他?”任秋离问。

“就在阿鼻鬼窟吧。正好我们要去那里,就顺便一起解决——”陆霜河道:“你找到位置了吗?”

任秋离道:“要等到明日午时,才能补完最后一线天机。”

“那就明日午时。”陆霜河道:“为斗昭送终。”

世间第一座仙宫兵仙宫,在陨仙林外碎为兵墟。

在仙人时代末期,横世的仙宫接连坠落。第九座仙宫驭兽仙宫,逃进陨仙林里,还是被强敌追及,碎为飞尘。

第一座仙宫和最后一座仙宫,都消亡在陨仙林,所以有关于陨仙林的描述里,总少不了这一句——“仙宫破灭之所”。

但这里同时还是“鬼物横行之地”。

放眼现世诸方,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鬼物,能够强过这里。

而阿鼻鬼窟,便被很多人视为陨仙林鬼物的源起之地。

它是陨仙林中人人闻之色变的一个地方,自古而今进入阿鼻鬼窟者,无一回归,要受无间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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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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