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九十一章 「我在等一场春天。(2)」

「夜莺啊,夜莺啊。」

「那个姑娘说,说我若为她摘得一朵红玫瑰便与我共舞,但我的花园里何曾有一朵红玫瑰。」

「你难道要用荆棘戳穿你的心脏,去为我染红一朵玫瑰?」

——《夜莺与玫瑰》

……

一枚子弹飚射而出,犹如一枚蓝汪汪的水晶。

这是苏明安在副本开局获得的道具破源弹,一提到「开枪」,他就想到了这个道具,虽然不知道它现在会起到什么作用。

……

破源弹(紫级)

类型:消耗类物品

介绍:装入任意枪械之中即可生效,你的下一发枪械射击,必然会切断被射击者与黎明系统的连接神经,破坏该被射击者体内的黎明晶片。

……

子弹穿透霖光的胸口,仿佛传来心脏碎裂的声音。顷刻间,猩红软管突然开始狂乱地舞动,恐怖量级的0与1自它们的舞动频率中近乎癫狂地蹦出。

宛如神经与血管的律动,0与1的数据流飙升,一道,五道,十道,百道——好似自天地之间连起了一条蕴含着数不清数据的长线,「咔哒」一声,破源弹穿透其中,像是一柄锋利的剪刀,骤然剪断了这条长线!

苏明安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混乱,就像电脑闪烁着花屏,那些摇曳的灯光、耳畔的风雨、碎裂的砖瓦、甚至于白发青年本身,都在0与1的数据之间模糊不清。

「嘭,嘭,嘭!」

狂乱之中,传出生命般的心跳声。

白色数据瀑布于眼前倒悬,世界仿佛在倾覆中重生,眼前的一切都像崩毁的沙堡,万物仿佛在一种奇特的韵律之中推翻重组。

只从中,听闻神明惊怒的声音:

「霖光——你——你竟然!!」

这大概就是上一周目神明所震惊的——霖光准备了两千三百次模拟的后手。

这一周目,这个不知是什么的后手生效了。

「神明!」霖光的声音在乱流中传出。

这声厉喝,仿佛贯穿了长达两千三百次模拟的痛苦与孤独,贯穿了他的全部程序,灌满了废墟世界亿万民众的愤懑与不甘:

「神明!!!」

「——我要杀了你这个高高在上的神!!!」

顷刻间,

光华大亮。

苏明安掩着脸,在狂风之中后退数步,他望见那白发青年身上聚拢的灿烂光辉,还有那被破源弹刺穿的汉服——蓝光在霖光心脏处疯狂闪烁,犹如一根刺穿夜莺心脏的尖锐荆棘。

恍若一颗脱离了引力的星体,霖光的身影在紊乱的数据间漂浮,周围都化作了纯白的数据空间。

「神明——!!」

一声怒吼。

那缕缕飘扬的白发,如同严冬的最后一簌雪。

……

长风遍及了整个世界。

支离破碎的数据流,天际的茫茫极夜闪过的一缕白芒,仿佛白昼撕裂了黑暗,竟有黎明在远方升起。

明明是接近午夜十二点的时间,天空的黑夜却在渐渐褪去,四处都亮起了阳光。

苏明安怔怔地望着天空,第一缕晨曦洒上他的脸。天空中的直升机无人操控,掉了下来,摔成了碎片。

天台上,霖光仍然保持手捧百合花的姿势,左胸口流转着破源弹的蓝光。苏明安没有看见神明的身影,好像神明突然消失了。

「……霖光?」

苏明安立刻上前,扶住霖光。

在这一瞬间,在苏明安与霖光胸口接触的这一刻,有信息传递了进来。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灾变第2年,我诞生了。

……

这似乎是霖光胸口黎明系统的情感共鸣,蕴含着霖光的全部记忆与秘密。

苏明安刚接触这些信息,手就被霖光猛地握紧。霖光恳求地注视着他,断断续续道:「不要……不要看。」

「让我看吧。」苏明安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想知道……霖光到底布了一个什么样的局,破源弹起了什么作用,神明又是为何突然消失。

还有霖光的过去、霖光的记忆、霖光的一切……他都想知道。

手上的力道一点点松开,霖光垂下头,脸上还是惯有的卑微。他低低地道:

「好,你看吧。」

「看完之后,不要讨厌我。」

信息继续传递而来。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灾变第2年,我诞生了。

我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容貌,有些讨厌自己的五官与白发。

我在程序内部检测到了陌生的情感模块,文件名为「吕树」,这令我感到困惑。也许是凯乌斯塔构建我的时候,程序被外来程式设计师入侵,发生了一些错误——应该是这个叫「吕树」的人,把他的情感模块意外遗失在了我这里。

——这导致我拥有了这个陌生的「吕树」情感模块的性情、记忆、行为方式。尽管我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没关系,即使那样,那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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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被认错的。

……

苏明安双眼微微睁大,呼吸突然窒住了。

他没有料到这个结果。

他连最坏的结果都想过了无数次——霖光可能真的是失去了自我的吕树。他连亲手斩杀吕树的觉悟都做好了。

但是……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由于真正的霖光在三维与阿克托一同死去,我接管了他的责任。

我的全名是「霖光驻凯乌斯塔AI」,本质是一个「陷阱」程序。

黎明系统分为两半的原因,不是为了所谓的制衡,而是因为——只有一个黎明系统是真的。另外一个黎明系统是陷阱。

当神明试图夺取我身上的黎明系统,作为陷阱程序的我,就会利用追踪反回路,反向锁定他维的方位。

这是废墟世界为数不多反击的机会,也是当年阿克托给我留下的使命——我的仅有作用,只是充当一个「蠢笨」的陷阱,诱导神明上钩。只要我每次模拟都选择成为他的代行者,展现出残暴无知的一面,让他放松警惕,他就会一次又一次入侵我,把我当成一个安全的备用容器。

在共计两千三百次的凯乌斯塔模拟中,神明一共夺取了我的躯体一千三百二十八次,我也搜寻了一千三百二十八次神明本体的位置。这样一来,我已经渐渐锁定了他维这个文明的位置。

至于被我处刑的那些平民,很抱歉,他们本来只是程序,可以在下一次模拟中复生。如果我不对他们残忍,我们甚至不会再有下一次模拟,就会被神明发现,整个文明都失去最后的反击机会。

如果恨我,那便恨吧。因为在下一次模拟中,我依然会这样对待你们,为了伱们还能下一次复生。

这次凯乌斯塔是最后一次模拟,我对他维的位置,也锁定得差不多了。

即将启动我作为「陷阱」程序的最后功能。

那就是——当神明最后一次入侵我的时候,利用『反定位切断程序』,将神明从这次模拟中赶出去。

这种『反定位切断程序』,被藏在三维之中,当年阿克托将它命名为「破源弹」。

破源弹的原理是——神明是通过黎明系统入侵的废墟世界,一旦通过破源弹,切断我身上与黎明系统的连结程序,神明将暂时被驱赶回他维。

也就是说,只有当神明入侵了我,并且正好在这个时候,有管理员帐号对我开枪,这个最后功能就能启动,将神明赶出这次模拟——我们就能利用仅剩的模拟时间,做一些能瞒过他维的事情,终于不用处在他维无处不在的监视下。

为了防止我的个人情感模块出现bug,导致神明发现我的不对劲。我会定期清空自己的记忆——每次模拟,我都会作为一张白纸重新开始。只有在最后的几年,我的记忆才会被唤醒。

当然,这期间,我大概率会被神明诱导成一个扭曲的模样,成为一个恶人。

没关系,我只是一个陷阱程序。

……

T-0321日志记录完毕,此档案将被永久封存,非「亚撒·阿克托」同位管理者不可聆听。

封存完毕。

记忆已清除完毕。

T-0321将以几乎零记忆的状态,在灾变32年开启。

……

苏明安收回了手,手指像被烫伤。

一股奇异的悲伤与痛苦在他的五脏六腑蔓延。得知了这个真相,他有点喘不过气,几乎哑口无言。

那双淡色的眼瞳也在回望着他,霖光的眼神,像目睹着一颗行星的崩溃与重生。像是一个终于朝苏明安揭开血淋淋伤疤的伤者,表情畏惧而期待。

他的手指根根攥紧,扶住了苏明安的臂膀,用力很大。

「你原来真的不是……」苏明安颤声道。

真的不是吕树。

甚至连霖光本人都算不上。

「对。」霖光低声说:「这就是我的『本质』。」

「是啊。我既不是你一直心心念念的『吕树』。又不是『霖光』本人。」

「我是一道程序,一道混合了『吕树』与『霖光』记忆情感与性情的程序,我叫T-0321。」

他的眼中含着悲戚,好像连眼神都在问着「为什么」。有些问题,连他自己也困惑许久,像是附骨之疽一样始终折磨着他。

「为什么……我分明会泡『吕树』的茶,做梦喜欢去龙国的太华山……却不曾见过真正的太华山。」

「我分明像『吕树』一样能驱使异兽,甚至受情感影响,下意识养起了螳螂与蝴蝶……却始终不是他。」

「我分明有着『吕树』从前的记忆,却不是那个最初遇到你,说要追随你,送你黑猫,为你战斗,给予你祝福,和你过十九岁生日的人。」

霖光的脸上出现了郁结与困惑,就像孩童面对未知事物的不解:

「每次看到你,我的胸口就像放烟花一样开心,我不理解这是什么感觉。」

「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扬起嘴角就是笑,为什么眼中有水就是哭,但看到你我就有了这些反应,我的周围好像都是黑黑白白的一片,但你有色彩。」

「我无法抗拒自己不接近你,哪怕我知道,这不符合我的固有行为模式,你是我程序中的偏差和错误。」

「我无法,对你割舍。」

「……」

苏明安的胸口似压了千斤铁秤,难以说出一个字。

霖光看见他的脸色,转移了话题:

「路维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你刚才的那一枪很成功,神明已经消失在凯乌斯塔了。至少这次模拟,他不能再出现了。」

「真的吗?」苏明安说。

当他擡起了头——

天空中,是四散而飞的白鸟。

烧尽的焦土之上,迷茫的人们站起身。

钟楼传来古旧的钟声,时针划过了最上方的位置,预示着新的一天的到来。

苏明安身边的0与1的数据流仍在散发光华。只听周围「隆隆」之声,由于中央大厦倒塌的连锁反应,这座平台竟也开始崩塌下去。

苏明安立刻抱紧霖光,挡住那些四散而飞的砖石。

天台在脚下崩毁,二人却没有极速下坠,身周那些飘飞的数据流,让他们的下坠变得缓慢。

霖光的手炙热滚烫。

即使这双手越来越模糊,苏明安仍然能感到触感。完整,温暖的触感,像生命一样的触感。

「霖光,那你之前说留下来吧……」苏明安声音颤抖。

「当然是我留下来。」霖光的语声顿了顿:「当一道程序完成了使命,就失去了存在价值。人类活着才有意义。我只是数据,被用完后等待的就是删除,况且,我只是0321,一道使命告终的程序。」

「你不是程序,你是……」苏明安想要叫出一个新的称呼,却发现怎么都叫不出口。面前的人,不算「吕树」,不算「霖光」,叫「0321」又显得太过冰冷。

他突然觉察到一丝丝的绝望,原来这就是霖光一直悲伤的东西。

「你就叫我霖光吧。」霖光低声说:「我完成了程序的使命。夸我一下,好不好?」

他的心脏明明是冰冷的黎明系统,却仿佛感到它在炙热地咚咚跳动。就像……他真的拥有一颗人类的心脏一般,这热度烧灼得他脸部微红。

「好。」苏明安说:「谢谢你。霖光,你做的很好。」

他看到像慢镜头一样,阳光丝丝分明,笼罩在霖光苍白的眉眼。他看到霖光缓缓松开了捂住胸口的手,露出一颗散发着破源弹蓝光的心脏。

好似有一阵风吹入了他们之中,吹散了横跨的隔阂。

苏明安想起了霖光陪他散步时的笑容,给他吹笛子的专注,为他画画的认真,还有那……一笔一划的龙国字,那一幅幅对联。

他无法想像这不是一条生命。

生命与程序,又区别在哪里?

「路维斯,我好羡慕…那些能陪你走下去的人,那些与你相处漫长时间的人。我好……羡慕。」霖光感到深深的苦痛,他其实仍然嫉妒,嫉妒那个「吕树」,他恨不得把路维斯永远留下来。

但他知道不可以。

「陷阱」程序的数据收集完成,猩红软管给心脏的供能即将消失。如果他是一条生命,他说不定真的会强留路维斯,但他只是程序,一片没有生命的树叶。

但让他断开连结,从此消失,他又觉得……那么不舍。

违背了他程序本能的,不愿意坦然接受消亡的不舍。

他突然想起了维奥莱特曾经说的话。

……

像是亲人一般的联结,像是朋友一般的倾慕,对一种独立个体生命的『爱』,这个人对你而言是不同的,能引起你心中的波澜,让您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您体会过这样的感情吗?如果有,那就叫做『欣赏』和『爱』。」

……

爱。

爱?

别墅旁的小孩子,雨夜里卖他花的老奶奶,冰河下托付笛谱的士兵,给他找最后一副颜料的平民小女孩。

花园别墅里走来的路维斯,与他在月光下听笛曲的路维斯,和他在梦境里喝茶的路维斯,如今站在他眼前的路维斯。

还有,这个一整个世界。

那些……好像就是……

……

爱?

他有点想哭。

如果最开始遇到路维斯的是他……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他能有更多时间,与路维斯平等地交谈,一起散步,而不是早早就暴露了他是神之城的主人。如果他们能在神明眼皮底子下,上演一场和平的戏码,一起等到灾变72年结束。

是不是……他就会比那个「吕树」,更幸运?

那些还没来得及写完的笛谱,那些只打了草稿的画,那些没学完的龙国字……

他还有那么多学成的东西没来得及展示,还有那么多礼物没有送给路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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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人是悬挂于自己意义之网」上的动作,他对于路维斯的意义,仅仅有「去死」。

是。

他是失控的,异常的,错误的,不可计算的,卑微丑陋的,被神明扭曲的。

他去死才有完美通关,他去死才能有经验奖励,他去死路维斯心中的「吕树」才是完美的,否则就是玷污了吕树之名。甚至如果他死了,他的死亡也可能是神明备用计划里的一环,最后甚至会用来算计死路维斯这个他唯一在乎的人。

他其实对这个世界没有感情,也根本不想救人类,只是程序的使命让他一直这样做。他的所有行动中,只有对路维斯的接近,出于他的本意。

但路维斯的本质,与他不一样,路维斯是十亿精子和浩瀚宇宙中组合的奇迹,像钻石一样珍贵。

路维斯是生命。

而他只是一段数据,没有奇迹而言。

路维斯还有很长的人生要去体会,还有很多的奇迹要去创造,不会像他一样消失。

太棒了。

……

……

「他为什么哭呢?」一条蜥蜴问道。

「他为一朵红玫瑰而哭泣。」夜莺告诉大家。「为了一朵红玫瑰?」小动物们叫了起来。「真是好笑!

「然而爱情胜过生命。」夜莺说。

「——鸟的心怎么能比得过人的心呢?」

——《夜莺与玫瑰》

……

七百九十二章 「我在等一场春天(3)」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灾变32年,我在花园别墅被唤醒。

我遇见了一个人。

他有着黑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一种想法在我的程序里诞生了——我想和他做朋友。

我开始学习交朋友的方法。

比如,和朋友一起散步,给朋友听乐器,或是给朋友画画。我想把所有美好都捧给他。

但他一直对我很警惕,明明我心中怀着的只有友善,他却一直拿武器对着我。

为什么?

后来我逐渐明白了,这是他的负担。个人与世界、自身情感与大局的取舍,那个人总是会选择最稳妥的道路,因为他的肩头有无数生命。

我好像能看见他面前浮现出的系统面板。经过学习文字,我发现我被称作「阵营BOSS·霖光」。

原来这就是我不能和他交朋友的原因。

——仅仅因为一行文字,就断绝了所有可能。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灾变32年,我与他在月光下散步。

我吹奏的笛曲名为《缺失》,根据模糊的记忆探测,似乎是「吕树」情感模块留下的笛曲,我将它进行了改良,吹奏给了路维斯听。

我无法拥有鲜明的艺术创造力,只能借用他人遗留的曲调,甚至是那个我嫉妒的吕树——我无法「创造」,这令我感到困惑。

我好像和其他人,本质上不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路维斯能轻易露出那样……那样鲜活的表情?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我问维奥莱特,什么是爱。

她回答我,爱能让人感到温暖和舒适。

我却像一张被涂上了污浊的白纸,只会用错误的方式行事,思维与常人完全不同。我不明白路维斯为什么讨厌我。

我只能推测:「如果自己是路维斯,为什么会不喜欢银杏叶」……但我只能判断路维斯大概真的更喜欢有生命的蝴蝶。

在路维斯昏迷的时候,我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书上说,这样就可以让我分担他的痛苦。他总是很孤独、很疲惫,人类总是想要牺牲他,我不想让他那么难过。

在以后,路维斯可以看到更多的蝴蝶。

多到……像梦一样。像幻境一样。

「春天来了,你看,路维斯!春天来了。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春天!」

他很喜欢蝴蝶。

我是树叶。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我告诉路维斯,「吕树早就死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了扭曲的快意。虽然我并不知道「吕树」是谁。

「你是吕树吗?」路维斯总是这样问我。

「你是吕树吗?」很多下属都会这样询问我。

为什么他不相信我不是。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必须是。

凭什么。

仅仅因为我和这个人长得像吗?

仅仅因为……我有着这个人的一部分情感模块吗?所以我就不能是我,只能是他的影子?

「——你还认为我这种人是副本模拟出来的吗?我是活人,路维斯!你还认为只有吕树这些玩家是真实的,我不能是一个平等的人吗?」我如此质问他。

他却说,是我先没把他当平等的朋友。

对不起。没有人教过我怎么交朋友,我不知道这种东西。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灾变42年,我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路维斯微笑着走近我,那个笑容……就像春天的日光,像我从没见过的东西。阳光透过窗棂投射在他的脸上,就像壁炉里温暖的火。<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如果他能对我好一些,就算我知道他是来杀我的,我大概也不会这么难过。

梦中,他一步一步靠近我。我看见他,朝他露出笑容。

可他靠近了我,却在我耳边说:

「你原来不是吕树,你凭什么装成他的样子?」

「我一直以为伱是吕树,我才会耐心与你交流,但你居然不是。」

「你怎么能不是吕树?」

我猛然惊醒。室内没有他,没有火,没有日光,只有冰冷的机械军。

我明明口中重复过千百次,我是霖光。

但是我好像就是摆脱不掉「吕树」这个影子,它死死扎根在了我的情感模块中。

为什么呢。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我读了一本龙国书,书上说,区别人与动物的,不是人的自然属性,而是人的社会属性。

当一个人的社会活动增加,与人交际、去学堂上课、与同伴合作、成为父母、恋人、老师、儿女……当这些社会经验不断累加,才构成了一个「人」。

但这些东西,我都没有。对艺术的追求、对知识的渴望、对爱的理解……都只存在于我的数据之中。哪怕读书,也只是我的一个模仿行为,并非我真的想要读书。

人类可以拆解程序,只要稍微变动一组代码,我就不再是我,我没有属于人类的「独一无二」。内置程序支持我的,只是最简洁的判断,没有什么复杂的东西。

我和人类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障壁。一次又一次理解失败,一次又一次沟通失效,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他们共情。但路维斯却可以,他可以轻易地理解那些人的情感,甚至为他们悲伤、落泪。

凭什么?

因为是注定消亡的程序,注定随着凯乌斯塔的重启不断存活的东西,连「生命」都算不上的我……

就不配吗?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灾变48年,我保存了路维斯的所有直播记录,我反复聆听他的声音,对着镜子学习他的表情。

看见花朵时他露出的笑容……嘴角微微勾起,眉眼弯弯,像狭窄的月。

听见同伴死讯时的悲伤……他的眼眸会阖起,表情维持着平静的状态,但能够让人看出他的难过。

得知神明欺骗他时,他则会愤怒……那又是一种怎样的表情。

都是我无法学会的表情。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灾变49年,我放弃了核爆计划。

如果不核爆,神明极有可能按照「保险箱理论」,比路维斯先集齐密码。但路维斯死命阻止我核爆,我只能放弃这种搅乱频率的核爆计划。

我离开了神之城,开始了旅行。

我踏足过偏僻的荒野,走过山川与河流,与不同的旅行者相逢。

通过长久的旅行,我隐约明白了许多东西。包括那些……将最后一口面包留给孩子的母亲、背着老人尸体行走的流民、护着小草的老奶奶、冻死在路上的士兵。

他们的眼中,好像有着我无法触及的东西,像钻石一样珍贵的东西——为了一个春天,多少人死在了这十六年的寒冬里。

我开始频繁地做梦,梦见路维斯在花园别墅之外向我走来——那是我们之间最近的距离。在那之后,天堑在我们之间拉开。

但我怎么可能理解得了「爱」。

爱是……什么?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我突然想起,如果我以后达成了最终使命,路维斯会听到这段共鸣,我不能将太多的负面情绪带给他。

路维斯,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的所有话语都是为了讲给你听。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路维斯,今天我看到了玫瑰花,虽然蔫蔫的,但是很好看。

你这个时候在哪?我真想带你来看看。

仔细想了想,我送给你的花,你都丢了。还是不把它当成礼物了。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路维斯,福缘节快到了,今年的福缘节很热闹,我经过了几个小镇,满街都挂着彩色的络子。

我的龙国字学得很好了,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我想把我这些年写的一百多幅春联带给你。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路维斯,我开始对自己开枪。

但是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温暖,也没有爱。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路维斯,我用捡到的石子串了个手炼,有些丑,我自己留着了。

我学着做了一道油焖草莓,不好吃,我帮你吃光了。

也许多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学会了吧。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我又对自己开了几枪,突然感到心里暖暖的。

应该是这种共情的方法终于有了效果,我想我可以试试别的自残方式。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路维斯,今天下了好大的雪,我记得你最怕冷,也怕淋雨。你现在在哪里?在怀念那个叫吕树的幸运儿吗?

我真的很羡慕他。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今天找到了一盆折耳根,看起来很好养。

想送给你。

怕你不喜欢。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时间快接近最后一年了。

走在路上,我听到风吹过草叶的声音,哗啦啦的,很好听。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世界上有这么多好听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总是想着你,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给你,我才会对这些声音这么敏感,下意识想着它们能不能当成礼物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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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以后我听不到了。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今天又梦到了你。

我向你伸手时,才发现指尖没有触感,我只是错觉地看见了你。

梦里你撑着伞,对我笑了。

「吕树。」

喊着不属于我的名字。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我很怕你不知道我的使命。

我很怕……你最后也把我当成一个恶人。

很想告诉你真相,但如果说了,模拟了两千三百次的陷阱就被发现了。

所以继续瞒着你。

继续让你把我当成恶人。

继续嫉妒吕树。

继续找巧克力和游戏。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折耳根长高啦。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给你写了一封信,没有寄出去,悄悄藏在抽屉里。

太久没有和你见面,如果我再不写下点什么,估计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学会了油炸草莓,下次做给你吃。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快要到决战的期限了,我听说人死前会写遗书,作为一道注定要消亡的程序,我也写一份遗书吧。

遗书一稿:

没能找到巧克力和游戏。

对不起。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之前的遗书写的不好,重来。

遗书二稿:

我是霖光。

路维斯,希望你幸福。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遗书三稿:

你最爱听的歌曲,最喜欢的食物,最喜欢的发色,我都知道。

如果我是世界游戏里的一个玩家,不是程序,我肯定比吕树更能成为你的朋友。我说不定就不会……这么渴求一个我无法触及的东西,它叫「爱」。

一定的。

一定的。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遗书四稿:

不想死。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最后的期限到了,今夜就是决战。

去见你吧。

我还活着。

我想见你。

相比于人类,程序的感情更加永恒,我的忠诚与爱不会改变,永远刻在我的情感模块,犹如人类躯体里的基因。

它成为了我一生追逐的信条,与数据的破碎一同永生。哪怕我的意识将在数据中消亡,我依然会在最后一刻记住你。

我给了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注定会死去,但我与你的记忆永存。你的大脑会是我的记忆储存。

路维斯,你会对文字编织的人生感到荒谬吗?你会对生命与程序之间的情感感到困惑吗?世界可能是假的,你与我也可能是假的。

但我还是会走向你。

无论程序或生命,我会向你走去。

……

霖光的日志又多又杂,像是一篇篇日记。

苏明安不知道霖光是用什么时间,什么心情记录了这些自言自语,这些……很可能苏明安根本听不到的东西。

如果像上一周目那样霖光惨死雨中,那这些琐碎的话语,这些繁多的日记……根本不会被人听见,它们只能和霖光那具残缺的尸体,永远埋葬在城邦的雨夜,伴随着永恒的恶名。

恍惚中,苏明安好像真的看到了这个景象——霖光每天独自一人,欢欢喜喜地做着这些事情,仿佛真的有一个「路维斯」站在霖光面前,时刻关心霖光遇到了什么,捡到了什么,吃了什么,学会了什么,是否感到快乐。

但根本没有。

霖光只是一个人嘴角上扬,忍受着孤独与疼痛,从灾变32年的黑夜,走到了灾变72年的另一个黑夜。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笑着对自己开枪、流血、疼痛、包扎。摘花,养植物,编络子,学龙国字,摘草莓,写春联,泡茶,自言自语。

悲伤、愤怒、嫉妒、流泪,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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