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妥协的艺术

第一次评委会会议结束后,整整一年多都没动静,这让国内文学界始料未及,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现在时隔一年后,评委会再次召集会议,自然引起多方面的关注。

这不,今天是周末,贾平娃他们几个移师到方明华家喝茶打牌,也说起这事。

“中时也在,有些话我也就当面说啊。”贾平娃嘴里叼着一支烟,打出一张“九饼”,慢条斯理说道:

“我听说这次作协推迟召开评委会会议,主要还是中时的那本《白鹿原》引起作协某些领导的不快,担心被评上一直压着。”

“这有啥不能说的?”他的下首就是陈中时,手指里夹着他最喜欢抽的巴山雪茄,听完一脸苦笑:“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不过用咱们老秦人的话说,该死的娃娃球朝上.评不上就评不上呗,拖着算个啥事嘛。”

“幺鸡!”

“碰!”

陆遥拿出两个幺鸡,笑着说道:

“评上评不上,可不是作协某些领导说的算!是终评委员会,明华他们说了算!你这本书评委会评价很高,绝大部分评委都是持赞赏态度你说作协哪个领导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开和评委会唱对台戏?!”

“五条!”

“碰!”

贾平娃立刻接过话茬。

“问题就出在这里,评委会赞成作协领导不喜欢,结果就僵持住,现在看来实在还是僵持不下去,是不是明华?.三筒!”

“四万!”

陈中时打出一张牌,方明华刚准备摸牌,就听陆遥说了声:“碰”,立刻越过他。

卧槽

两圈没有摸牌了。

方明华只好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回答贾平娃:“你说的对,就是这样,总不能一直拖下去吧?怎么向世人交代?”

“那你们说,这件事究竟怎么办?会怎么处理?是领导妥协?还是评委们妥协?”陆遥说完,又把目光转向方明华。

“我怎么知道?”方明华看着大家都注视自己,两手一摊:“这会还没开,我又不能未卜先知.不过,陈老师,你想过一种可能?”

“怎么可能?”

“让你修改小说中某些章节?.九万!”

方明华说着打出手中的一张牌。

啊?这?

其余三人都愣住了,停止打牌。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性存在,第二届茅盾奖张洁写的《沉重的翅膀》实际上获奖的也是修订版。”方明华解释道。

这倒也是.

“我记起来了,去年你参加完评委会,回来有一次在我家打麻将,你就问起中时是否接到评委会修订小说的通知?”贾平娃说道。

“是啊,除此之外,我真想不出如何既能让领导勉强接受,也能让评委们同意的法子.喂,别愣着啊,继续打啊。”方明华催促道。

“七万!”陆遥抽出一张牌打了出去。

“胡了.”方明华一脸微笑。

这次会议是在杭州西湖边的上的西湖宾馆举行,从全国各地来的23名评委对于初评出来的23本书再一次展开热烈的讨论,各自阐述着自己的意见。

对于《白鹿原》这本书,今年已经有78岁高龄的作家陈涌发言,他认为:

一、政治上没有问题。关于两党斗争的态度,是站在我党立场上的,是反对国民党政权的。

二、艺术上好。结构、人物、语言都很出色。

三、关于xing描写,都是与人物和情节有关的,个别一两句,可以从不同角度理解。

陈涌何许人也?

1938年参加革命工作,同年9月到延安抗大并加入中国共产党,后任延安八路军后方留守处秘书。

妥妥的老革命,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甚至在某些人眼里就是“老左派”。

但这样的一个人充分肯定《白鹿原》这本书,立刻评委中某些担心这本书的政治立场问题的人立刻改变态度:

连陈涌这样的老马克思主义者都说没问题,还担心什么?

于是大家一致认为:这是今年来一部难得的优秀文学作品。

当然,存在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晚上吃完饭后,方明华一个人在西湖边的杨公堤漫步。

冬天的夜晚,西湖边游人很少显得格外幽静,冷风吹过,能听到不远处是钱塘江的潮声。

方明华突然想起朴树还没发表的一首歌《清白之年》,不由得轻轻哼唱起来。

大风吹来了

我们随风飘荡

在风尘中遗忘的清白脸庞

此生多寒凉

此身越重洋

轻描时光漫长低唱语焉不详

“方主席,唱歌呢?”后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方明华扭过头一看,是评委会办公室主任陈建功。

“陈主任,你也出来散步?”方明华笑着招呼。

“是啊,白天憋在会议室闷得慌,晚上出来透透气。”陈建功回了一句,又说道。“方主席,你好有雅致,一人在西湖边低吟浅唱。”

“哈哈,低吟浅唱算不上,我害怕我这嗓门一大,别把别人吓着以为是“夜半歌声”呢。”方明华笑着说道。

“明华,聊点事。”陈建功话锋一转说道:“今天大家对《白鹿原》的讨论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陈老的发言非常有代表性,你也知道我我一直支持这本书的。”

“大家都认为这部书都是本好书,当然也不足或者说容易引起歧义的地方。”陈建功回答道。

“你是说小说中朱先生说的一段话话,就是鹿兆鹏和白孝文在白鹿书院相遇,朱先生说:看来都不是君子。还有关于翻鏊子的说法?”方明华问道。

“对,确实如此.我有个想法。”陈建功说道。

“哦,陈主任你说?”

“能不能让陈中时把这两个修改下?这样作品就显得更完美。我知道你和中时是朋友,能不能侧方面帮我问问他的想法?当然我们非常尊重他的意见,如果他表示反对,我们评委会还要尊重他的意见,继续完成一般的程序。”

“行,我明天给他打电话问问。”方明华很痛快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方明华开会前先在房间打通陈中时办公室的电话,说明陈建功的意思。

电话那头,陈中时沉默了下,最后表示同意,将其小说中这两处内容进行重新修改。

“好!我给陈主任回话。”

很快,陈中时就打电话给陈建功,口头说了这两处修改意见,

后来据小道消息称,作协的某位领导也认可这种修改。

此时的评委委员们都明白,虽然还没有到最后投票阶段,但这本书获奖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

会议继续进行,大家很快又对另一部书展开激烈的讨论——就是方明华、雷达和陈建功联名提出的《活着》这本书。

(本章完)

第775章 是否真能代表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

赞成者认为这是一本非常优秀的作品,作者用回忆的方式讲述了一部充满个人记忆与个体经验的中国当代历史。

小说在叙事上采用了两个叙事结构的嵌套和绾合小说以普通、平实的故事情节讲述了在急剧变革的时代中福贵的不幸遭遇和坎坷命运,在冷静的笔触中展现了生命的意义和存在的价值,揭示了命运的无奈,与生活的不可捉摸。

反对者理由也很充分:情节过于沉重和压抑——主人公福贵的一生充满了苦难和不幸,这种持续的负面情绪可能会让读者感到窒息,难以产生共鸣。

人物塑造方面也存在争议。福贵这个角色的塑造不够饱满,他的行为和决定往往让人难以理解。例如,福贵在败家后能够迅速浪子回头,这种转变显得有些突兀,缺乏足够的铺垫和解释。

“不够厚重”

“缺乏史诗感”

方明华认真听着,不时记着笔记。

任何一部作品都有缺点,包括《活着》这部。

反对者说的是有道理,方明华也没什么好说辩解的。

只是瞧着这架势.

“明华,形势不妙啊。”坐在方明华身边的是雷达,他悄悄说了句。

方明华点点头,说道:“如果形势一片大好,也不会在初评的时候就被刷掉。”

“那你如何说服大多数评委?”雷达又问道。

“我也不知道。”方明华很坦诚:“我只想把我所说的话说完。”

“下面,请明华同志发言。”主持人说道。

按照规定,对于由评委推荐的参评的作品,大多数评委点评发言完之后,都要由推荐者发言。

一是做对自己推荐的的作品最后一次进行概括和总结,同时也是回答评委们针对此书提出的问题。

方明华不慌不忙站起来,看着大家说道:“《活着》这本书,无论是优点以及存在的问题和缺陷,我,还有坐在的同志们都已经讲的很透彻,我在这里不再重复,借这个机会,我想说两句题外话茅盾文学奖设立的初衷是什么?!”

听到方明华突然冒出这句话,会议室里突然显得有些不安静,有的评委不明白方明华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更有的评委脸上露出不屑。

这里面年纪最小的就是你吧?当初茅盾先生设立这个奖项的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伙子!

问我们?!

方明华没有停顿,继续自己的发言:我的记得很清楚,当时我还在《延河》杂志社当门卫,在报纸上看到茅盾先生,他以口授的方式,让儿子韦韬记下他留给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的遗嘱:

“亲爱的同志们,为了繁荣长篇小说的创作,我将我的稿费二十五万元捐献给作协,作为设立一个长篇小说文艺奖金的基金,以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致最崇高的敬礼。”

“这就是茅盾文学奖的初衷!奖励最优秀的长篇小说!”说到这里,方明华加重语气。

“明华同志,瞧你这意思,茅盾奖往届评的,和我们现在正在评的都不是最优秀的小说?”

有人打断他的话,语气中充满揶揄。

“我从未否定所获得茅奖的小说都不优秀的,但是大家是否发现一个问题,历届所获得茅奖的作品是否已经代表当时的文学潮流?”

“从八十年代开始,我国的文学界经历了伤痕文学、知青文学、寻根文学、先锋文学等,到了九十年代又兴起新写实小说、新历史小说、新现实主义小说每一次小说浪潮的出现,都涌现出一批非常优秀的文学作品,但这些这些优秀作品是否都反映到茅奖中?我看未必。”

方明华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原来这家伙在质疑茅奖的评选!

“茅奖评选出来的作品主要集中在传统现实主义和传统历史小说中,我不知道这是有意为之作为一种标准还是评委们评选中的某种惯性或者说是潜规则坦率的说,我认为这种想法狭隘了。”

“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是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但是你能否认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魔幻现实主义作品不优秀?”

“日本作家山冈庄八的《德川家康》是一部史诗般的传统历史小说,但美国作家多克托罗写的《拉格泰姆时代》,却在新历史主义所蕴藏的巨大文学价值!”

会议室里很静,只听到方明华的声音。

“说到国内,且不提这部《活着》,现在国内的一些新历史主义小说都成功地运用了一系列现代叙事手法,使故事本身包蕴着颇为丰富的隐喻意旨,如格非的《敌人》等,在艺术性上显得更具灵性和智性。”

“先锋小说更不例外,像张炜的《九月寓言》无论在审美理想上还是在叙事话语的运作上,都对长篇小说发展的可能性进行了极为有效的探索,可让人遗憾的是,这些小说进不了二十部初评名单,有的甚至连推荐的资格都没有!”

“同志们,如果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们,或者我们的后辈再回头看看这些获奖作品,又能记着几部?是否真能代表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请大家认真思考,我的发言完了。”

会议室依旧一片安静。

中午吃饭的时候,雷达笑着对方明华说:“明华,你这一招厉害啊,以退为进。”

“什么以退为进?”

“茅盾奖评奖偏向传统现实和历史类小说,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已经公布的前三届获奖作品,都没有摆脱这个范畴。”

雷达继续说道。

“你来了一招,对茅奖作品的评价,某种意义上就是对我们这些评委们的评价,如果我们依旧固执,遗漏了那么多优秀作品,若干年后后辈们会怎么说?瞧,就是那么一帮老顽固.评出来的都是什东西?!”

老顽固?

方明华也不禁笑了。

不过的确也是。

就拿历史上这届茅奖的评选结果,除了《白鹿原》,谁还能记得其余几部?!

会议进行到十天,全体评委进行投票,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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