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安的种子

贞观十四年,唐朝宗室名将李孝恭,于家中饮酒时暴病而亡,终年五十岁。

至少史书是这么记载的。

听到这个消息,李明的脑子一嗡。

耳边没来由地响起那句慈祥的“我们胆大妄为的小殿下”。

上午还鲜龙活跳的长辈,才不过几个时辰。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竟是死讯……

李明有种不真实感。

但想起那副被酒色所伤的身体,他又觉得。

就这么匆匆离开这个世界,也好。

至少来过,见过,爽过。

“河间郡王是有武略、有大智慧的人,为师我要去送送他。”房玄龄缓缓起身,直视李明道:

“你呢?你若出宫是为了去吊唁长辈,相信韦典签也不会为难你。”

韦待价吹着口哨看风景。

这是禁足令的突破口……李明有所领悟,便要一口答应。

袖子被人从后面轻轻抓了抓。

回头一看,是一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故人。

“明哥,我感觉……这事不太对。”狄仁杰说得很小声,低着头,不敢直面房玄龄的目光。

但他还是坚持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别去,这事有蹊跷。”

房玄龄一言不发,不干涉李明做决定。

李明疑惑不解:

“光天化日之下,堂堂王府之中,还能有人当众害我不成?”

要不是看在这小子叫“狄仁杰”的份上,他早一个逼兜呼过去了。

“发丧太急了。”狄仁杰的语气非常认真:

“平民布衣死,停灵至少三天。亲王薨,却当天发丧,这是否……”

是否有点催人上路的感觉?

李明抱起了胳膊。

狄仁杰的疑问不无道理。

但做决定之前,不能光听一面之词。

他询问地看向自己的老师。

房玄龄没有片刻思考,流利地对答:

“老臣是尚书省左仆射,郡王薨,府上的人自然要将死讯第一时间通知老臣。

“治丧由礼部和宗正卿负责,发丧的具体流程得问他们。”

“呜……”狄仁杰怂了。

别说小狄自己,把他的犬父犬爷爷绑一起,都未必敢在房相面前大声呼吸。

李明看向狄仁杰,踮起脚尖拍拍他肩膀,忍不住嘴角勾勒:

“仁杰,你怎么看?”

鬼知道他有多想玩这个梗。

狄仁杰被明哥温暖(?)的微笑暖到了,无来由地感到勇气充满了全身,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时间,时间对不上。”

时间?

“现在是未时末(下午三点左右),上午的册封典礼结束于巳时后半(上午十点至十一点)。京城路堵,从太庙到郡王府,行马至少还需半个时辰。”

狄仁杰的思路非常清晰:

“也就是说,就算河间郡王在典礼结束后不应酬、不与陛下和群臣话别,立刻回家,到家后立刻饮酒,饮第一口酒后立刻薨逝……”

“满打满算,大夫只有一个时辰出头的时间施救……”李明不再嘻嘻哈哈,认真思考起来。

“连一个时辰也不见得有。”狄仁杰摇头。

“明哥你忘了?小学在皇城之内,送信人从郡王府进入皇城,手续复杂,又得耽搁许久……”

对哦。

李明被现代人的思维惯性误导了。

大唐没有大唐电信,发微信要么靠意念要么靠轻功。

大唐有意念和轻功吗?也没有,所以消息传递只能靠走。

是需要时间的。

“这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就算大夫就坐在河间郡王身边,他也只有短短几刻钟的时间救治。”

“以河间郡王自来熟的性格,他在离开太庙之前必然有所耽搁。如果把这时间也考虑进去……”

蹊跷之处越来越明显——

河间郡王的死讯,传得太快、太急、太草率了。

也许在他倒下以后,大夫只是草草看了一眼,甚至可能都没有请大夫,家人便匆匆宣布了死讯。

而这条情报又立刻传遍了朝廷高官,直至皇城角落的秘书省。

就算是布衣去世,家人也会无谓地挣扎一下,这是人之常情。

何况一位郡王?

刚拨120就发朋友圈请全村吃席,会不会太快了,有种催人上路的意思。

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背后推着,迫不及待地在李孝恭的棺材上钉钉子。

“你说得有道理。”李明郑重地对狄仁杰点头。

狄仁杰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告辞。”

李明看着他。

狄仁杰的表情逐渐僵硬:

“我可以走了……对吧?”

…………

“我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张嘴……”

狄仁杰迷茫地站在郡王府门前,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明哥我这么多小弟,唯独就带了你一个,你应该感到荣幸。”

韦待价被房玄龄单防,李明便趁机拖着狄仁杰出了宫,靠着问路一路摸到了李孝恭伯伯家。

两个孩子一起跨过了富丽堂皇的大门。

河间郡王府。

用一个字形容,那就是:铕。

占地广大,豪华奢靡,家仆成群。

和这儿一比,立德殿就是个贫民窟。

前来吊丧的人络绎不绝,无不是达官显贵,真正意义上的往来无白丁。

下人们正七手八脚地挂白幡,家人忙着接待诸位贵客。

“小女参见殿下。”

七位妾室含着泪,向李明和狄仁杰行礼。

七人中有汉有胡,妍态万千,但无一不胸怀宽广。

我们大唐不愧是有容乃大的大王朝。

“七星瓢虫的七颗星,原来在这里……”李明小声嘀咕。

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绰号,父皇看人还是准啊……

“七星瓢虫?哦呵呵,可真是令人怀念的称号啊。”

李明身后,传来苍老而温厚的笑声。

这你也听得见……李明瞟了眼一脸懵逼的狄仁杰,回头看去。

是一位胖乎乎圆滚滚的小老头,脸上满是慈祥的微笑,雪白的长髯一直挂到胸口,憨态可掬。

“小郎君,这个绰号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小老头和善地问。

“我阿爷。”李明随口回答。

“哦?”小老头努力睁大被肉肉挤满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臭屁的小孩。

“您就是大名鼎鼎的李明殿下吧?”

“你怎么知道的?”李明大吃一惊。

小老头捋着长髯,笑眯眯地解释:

“这绰号来自隋末天下大乱时。

“当年孝恭与我共讨南梁萧铣,缺乏舟楫。孝恭收服巴蜀土人,为唐军建造了大批战船。

“其中有一条楼船,船舱巨大却无冲角,浪费颇多却毫无战力。我心有疑问,上船一看——

“孝恭竟在那船上,养了七名土人女子。”

孝恭伯伯原来还是民族融合先锋啊……李明嘴角抽搐。

小老头继续说道:

“当时我愤怒不已,上书当时的秦王殿下,也就是当今圣上。您知道圣上是怎么回复的吗?”

李明略一思考,答:

“从缺乏舟楫到还有余力造楼船享乐,不正说明孝恭伯伯能力强吗?应该褒奖才是。”

大建大成功,仗打赢了,自己还没亏待自己。

一颗螺丝掰成三颗打,妥妥的后勤大师啊!

胖胖的小老头颇为赞赏地点头:

“您和陛下想一块去了。陛下就是在那封回信中,戏称孝恭为‘七星瓢虫’。

“因为不太雅,这绰号只有陛下和我二人知道,您是第三位。”

狄仁杰算是听明白了,不由得震惊:

“您是卫国公李靖?”

我去,托塔天王李靖?!

李明肃然起敬。

人不可貌相啊。

这个胖萌胖萌的小老头,居然就是武庙十哲之一、因为打仗太牛逼而被民间神化的大唐战神,李靖?!

不过转念一想,他李明曾在两仪殿上,和大唐武力值第一的某位渣男谈笑风生,便又恢复了平常心。

我大唐真是武德充沛,将星璀璨,出门买包胡椒都能碰到十个灭国大将……

突然,李明想起了这位传奇名将的另一重身份,立刻不淡定了,脱口而出:

“你就是羊尿……”

在感受到胖萌老头的眼神突然犀利起来以后,他硬是把“泡”字咽了下去。

这身材,还真像吹足气的羊尿泡。

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绰号,古人诚不我欺。

“咳咳!”李靖干咳一声。

“陛下若要挑一位皇子分享这些粗鄙之语,末将思来想去,也只有李明殿下您了。”

说到这里,李靖惆怅地叹了口气,眼睛不经意地飘向了远方,仿佛在追寻老伙伴的身影。

“往事已成追忆。孝恭潇洒一生,若能如此谢场,想必也无遗恨了罢。”

他和蔼地拍拍李明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说:

“您其实应该更谨慎一些。”

什么?

李明猛地抬头。

李靖已飘然离去,空余背影。

李明感到后背发麻。

他不明白,这位鼎鼎有名的前辈,为什么没头没脑对自己说这句话?

但是,在潜意识里。

那股熟悉的、自穿越以来便如影随形危机感,再次悄然扎根。

(本章完)

第33章 名侦探狄仁杰

李明和狄仁杰深吸一口气,穿过在门口拼命洒扫的下人,跨进正堂。

尸体停在正堂正中,身上盖着雪白的衾被,脸上盖着白布。

活生生的人,突然变成了白布下的一行起伏,让人唏嘘。

吊丧的人群默然敬立,气氛极为肃穆。

李孝恭的三个儿子呆然跪在灵床旁边,似乎还不能接受父亲猝然去世的事实。

众人虽然悲伤,但并没有谁感到意外。

河间郡王奢侈豪爽,酷爱饮酒作乐,把自己喝死不过是时间问题。

不一会,房玄龄也来了。

他看都不看李明一眼,径直走到李孝恭的儿子们跟前,悲怆而不失礼貌地说:

“节哀顺变。今晨郡王还生龙活虎,谁知世事无常……郡王驾鹤前,可曾有异样?”

三个儿子眼神茫然,长子李崇义回答:

“事发突然,我们正在朝廷当值,甚至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

说着,悲不自胜,捂面痛哭起来。

房玄龄的目光移向了哭哭啼啼的七个妾室。

“不曾有异样。”七星姐妹的回答一致。

房玄龄微微点头:“逝前不曾受苦,也是福分。”

说着,便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中间。

在前来吊唁的人群中,李明看见了两位熟人。

一位是以理服人的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

“世人皆称河间之功、江夏之略可为宗室标的。现在你却撒手人寰,无‘功’如何有‘略’啊!”

他悲痛得捶胸顿足。

李道宗身旁,李明的另一位熟人也是满脸悲戚:

“老丈人节哀,节哀~”

那人少年英武,正是堂堂前任右监门卫,现任李明典签,韦待价。

两人致完哀,恰好站在李明身旁。

李明悄悄戳韦待价的后背:

“你还真跟我跟到这儿来了?”

韦待价略有无奈:

“您以为我喜欢跟踪您?我是陪丈人来的。”

李明大吃一惊:“你居然是李道宗叔伯的女婿?你小子有点本事啊,能高攀咱老李家。”

韦待价嘴角抽搐。

堂堂京兆韦氏逍遥公房,与“自称”陇西李氏的老李家通婚,特么是谁高攀谁啊。

吊丧之人络绎不绝,正堂弥漫着淡淡的哀伤。

五十岁,虽然谈不上高寿,但在唐朝也不算早亡。

大家在震惊之余,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觉得是你多想了。”李明小声对狄仁杰说:

“饮酒猝死发作很快,也许大夫看一眼便知孝恭伯伯回天乏术。

“而郡王府之所以这么急着传达死讯,是因为今天是册封大典,正好李家亲戚齐聚长安,传达晚了可能有人先行离京了。”

他觉得自己的这番解释非常合理。

李孝恭是自然死亡,没有人故意害他。

如果他的死亡真的有阴谋,历史上也不会没有留下痕迹。

这番辩解,同时也是李明的自我安慰——

政斗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大唐的朝堂还是安全的。

“也许吧。”狄仁杰心不在焉地说一声,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突然间,门口打扫的下人们齐刷刷跪下了。

一个身披黄袍、须发凌乱的中年人,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众人为之一静。

是圣上,当今圣上来了。

“孝恭!”

刚喊出口,李世民已是涕泗横流,痛苦地扑在灵床上。

“陛下保重龙体!”众人齐齐劝阻,被李世民一人一脚全部踢开。

“滚!朕与心腹爱将话别,与尔等何干!”

不得不承认,李世民身上确实有着强大的感染力。

在他的带动下,众人发自内心地哭泣起来。

在父皇的含泪倾诉下,小李明终于弄懂了这位宗室大伯的赫赫战绩:

以仁德收服土人各部,兵不血刃招降巴蜀三十余州;灭萧铣;又招降岭南四十九州;灭辅公祏;统一江淮与岭南……

李明的眼眶也微微发酸,哀伤地看着灵床上的孝恭伯伯。

他身躯肥硕,雪白的衾被难以完全覆盖,加上李世民趴在他身上痛哭,被子被掀开了一角。

李明看着看着,忽然生出一种违和感。

不对劲,但说不出具体哪儿不对劲……

这时,他的袖子被轻轻扯了扯。

狄仁杰很是严肃,压低了声音,在李明耳边悄悄地说:

“我怎么觉得……

“河间郡王是被毒死的啊?”

毒……

李明的心中,有一股暗流在蠢蠢欲动。

但他克制住了自己,平静地问:

“何以见得?”

“明哥,你看郡王的手。”

在被子掀开的一角,李孝恭的手蜷成了一团,仿佛在用力握着什么。

“人死发僵,刚去世不久的尸体会保留生前的动作……”

“等等。”李明咽了口水。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宁难道提前点映了名侦探狄仁杰?

“家父在夔州当差时,我跟着学了些。”狄仁杰谦虚地回答。

带着未成年的儿子去法医现场,这什么斯巴达育儿法……李明对狄仁杰的虎父有了全新的认识。

“河间郡王临死前,必定经历了巨大、长时间的痛苦。”

狄仁杰的声音逐渐低沉:

“所以他的手才会这么用力地抓握,以至于都有些变形了。”

潜台词就是,喝酒暴毙的人一般死得比较痛快。

因为猝死时,出问题的不是心脏就是大脑,这两个器官出岔子,人很快就没了。

李孝恭的死状,显然不符合这种情况。

这也是李明莫名感到违和的原因。

观察力强、见微知著,小狄仁杰确实后生可畏,未来可期。

“此外,还有一处蹊跷。”狄仁杰继续说道:

“那些家仆在正堂门口拼命清理的,恐怕是河间郡王的呕吐物吧。”

“喝醉酒呕吐也有问题?”李明不解。

“呕吐的位置不对。”狄仁杰不敢卖关子,详细地解释:

“郡王海量,所饮用的又都是美酒佳酿,而不可能是一喝就上头呕吐的劣酒。也就是说……”

李明亲身体验过酒局,立刻明白了:

“李孝恭若是喝到吐,必然已经灌下了许多好酒,烂醉如泥。

“这样的话,他即使呕吐也只会吐在桌边,而不可能有力气、也没有必要,一路撑到正堂门外。

“除非……”

“除非他当时喝的,是毒酒。”

狄仁杰稚气未脱的声音,一下一下、重重敲击着李明的鼓膜。

“事发时,河间郡王应该是清醒的,并未酒醉。

“他饮下毒酒之后,感觉到了不适,离席想要呼救,半途发生了呕吐。

“所以,才会在堂外留下了那滩污渍。”

李明如坠冰窟。

不安的种子彻底萌发。

虚假的安全感如梦幻泡影,被现实的一口气吹得支离破碎。

泡沫的背后,宫廷露出了他熟悉的狰狞模样:

刀光剑影,步步惊心。

无来由的,李明耳边响起了李靖的告诫:

您其实应该更谨慎一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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