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7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

第1567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

来到苏面包所在的「新世界枢纽塔」,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

一座高耸入云的「塔」直入苍穹,通体呈多面体蓝的幻想质感,犹如一柄蓝水晶直剑,细看之下,每一层镶嵌着无色的钢化玻璃,透出室内昼夜不息的光。

足足二百五十六层的世界枢纽,屹立于太平洋公海之上的巨型人工浮岛,体现了「后游戏时代」的去国度化、新秩序、全球统一理念,避免强化旧有霸权。

——这象征着一个真正超越民族国度、属于全人类的新起点。

围绕这座长剑,周围屹立着十二座环绕高塔,肩负守卫与调控职能。

苏明安隐身步入这座充斥着高科技感的蓝剑,一袭白衣的人们与他擦肩而过。

大厅广阔,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百旗墙」,屹立着各国的一面面色彩斑斓的小旗,以及最中央的一面旗,代表「世界枢纽」的旗帜。

旗面中央,是一朵洁白的、半开不开的花,犹如一朵白山茶。

这是苏明安的手背的完美通关纹印,作为了最高权力机构的旗帜图案。旗帜在冷气的吹拂下摇曳飘舞,墙上刻着一句话「谨以此墙感谢各国的英雄、智者与普通人们」。

苏明安望着那个图案,哑然失笑。

后方的一面墙,挂着各个大势力的领袖头像和榜前玩家们。苏明安最先看到了自己的大头照。黑发青年静静望着镜头,一双黑色瞳孔宁静如湖,年轻的面孔在一群中年领袖的包围之间,显得格外鲜明。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拍下的照片,应该是直播录屏里的截图,但角度选得极好,就像他本人的证件照,后面的背景也P掉了,只剩下端庄的深蓝色。

……这么端正的照片,只要换个黑白滤镜……他顿时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听同伴们说多了,自己也会开地狱笑话了,太不吉利。

照片墙呈现圆弧形,或许是因为按照从左到右顺序的排列太过敏感,不好安排,只按照了一圈一圈排列照片。

「这就是政治……」苏明安念着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缓缓摇了摇头:「任何事情上升到这个高度,都会变得很复杂……」

再往后走,得以窥见这座塔的广阔内景——高塔中央环空,从一层得以望见百层,仰头是望不到尽头的深蓝,犹如深邃的宇宙。二百五十六层结构如同精密的蜂巢,每一层边缘都流淌着冰蓝色。

足足五十部全透明电梯如同被丝线牵引,在巨大的环形空腔中沿着横纵轨道疾驰,犹如点缀于圈环之上的白色星辰,偶尔能瞥见电梯厢内身着纯白制服、或专注或疲惫的身影。无论人、事、物,甚至电梯,都井然有序。

——震撼。

这是苏明安的第一念头。

尽管这座塔已经建立许久,但他每次来找苏面包都是直接传送到她办公室,从未缓步于如此风景,体会到人类巅峰智慧的结晶究竟有多美丽与伟大。

世界游戏的快节奏,让他很多时候都无法放缓脚步,唯有这个时候,他能什么都不想,仅仅是静静地在这里走一走,像是每个夕阳下放学后和玥玥的散步。

然而,夕阳已逝,唯有冰冷的蓝光。

他静静行于如此风景,有一种恍然若失的错觉。

他未看到的是——一些与他擦肩而过的职员,正无意识朝着他的方向鞠躬。他们右手抚胸,姿态相当庄重。

「明安系统」的监视无处不在。

而人们对此习以为常。

苏明安仰起头,望向高昂的穹顶。有一瞬间,他幻视了当年废墟世界霖光的中央塔,好像下一刻,就会有人朝他走来。

「……父神?」

一个苍老的嗓音响起。

苏明安回过神,一块松软的面包飞在自己身边,是一个飞行通讯器。

「『明安系统』检测到了您的到来,请随我来。」面包里传来略显激动的嗓音。

苏明安讶异片刻……虽然他的隐身只是普通的遮蔽气息,没想到「明安系统」能监测到,看来小世界对于废墟世界知识的上万年学习与演算,已经隐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走吧。」他说。

……

「滴答。」

筱晓按了下手腕上悬浮的屏幕,完成了今日打卡。<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望着一位位繁忙的白衣同事,有种自己身为哈士奇混入狼群的感觉。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么伟大的地方录用了,这里都是人类中最顶尖的大佬,就连一个打杂的都是他想也不敢想的存在。结果,他一个酒馆驻唱歌手随手递交了一下工作申请,竟然通过了!

他能进一个县城小塔都祖坟冒青烟了,谁能想到会被「世界枢纽塔」录用?简直像县城考生只想当个街道办事员,结果被世界最高联合组织录用了!

入职五天了,他仍然不可置信,不过王珍珍很开心,原本他们还在担心回来后连婚房都买不起,现在不必发愁了,这简直是金金金饭碗!他恨不得大宴宾朋,然而保密协定落下,只能三缄其口。

环顾四周,尖塔的核心中庭,这是被同事们称为「蓝柱回廊」的巨大空间。

空气里弥漫着高频的嗡鸣,是无数伺服器运作的底噪,混杂着「滴答」声,诸如身份验证、数据流接入、指令确认……此起彼伏,如同密集的雨点。

那些「大佬」们步履匆匆,衣袂生风。他们的交谈声飘入筱晓耳中,令他牙酸头痛:

「……『文明纠偏』模型波动率又超标了,熵增预测曲线需要第三修正……」

「南极『冷库』报告,第7号古生物基因样本出现活性波动,请求『生命序列』小组介入分析……」

「『乐土计划』生态穹顶的光合效率低于预期,能源分配协议需要微调,向『面包bot』提交申请……」

「太平洋环流模型数据包传输中断,是不是第七十二座塔的摇篮塔节点又出问题了?去查……」

每一个名词都让筱晓头皮发麻。文明纠偏?熵增预测?冷库?乐土?摇篮?面包?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听起来不像是在管理世界,更像是在——「塑造」或者「定义」世界,自己就像个文盲闯进了最高科学院。

……哦,除了面包,这个词他还是能听懂的。

筱晓不知情的是,他的猜测很正确,「世界枢纽」的作用确实不是用来干杂活或是管理世界,而是对于「小世界」进行进一步的塑造和创作。相当于上万名「奥利维斯」聚集在这里,用器械与光脑充当「笔」与「橡皮」,一点点「刻画」并「修饰」这个世界。

昔日,是一代代人依次描摹。

今日,是各国所有顶尖的大脑汇于一堂,共献智慧。

筱晓缩了缩脖子,试图降低存在感,反正自己是哈士奇,混日子岂不美哉?看在他刚来几天,光脑也没有给他派活,他始终都在熟悉光脑……呃,虽然他刚刚学会开机程序。

正好,机械人都在忙活,他被派发了一个活,去送一个金属箱。

他抱着金属箱,小心翼翼地贴着冰凉的蓝色结界墙根挪动。箱子上印着复杂的编码和警告标识,他一个字都不敢细看,只知道要送到「物质重构实验室」。

「咔——!」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巨大的蓝色结界「门」无声滑开,有人走出,里面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环形空间。筱晓下意识瞥了一眼,瞬间被钉在原地。

里面没有墙壁,只有悬浮在半空的几何结构,数以万计的数据流如同实质化的星河瀑布,映照出下方十几个围坐在环形操作台前的白衣身影。

「……确认『世界树』已连接。」一个带着金属质感、毫无情绪起伏的男声响起,属于一个面容严肃如岩石的老者:「进入下一轮『摹写』周期,本次『摹写』围绕『社会体制』、『玩家体系』进行调控,重点在于缩小差距,减轻玩家与非玩家之间的阶层矛盾。」

「『摹写』意味着局部信息静默和资源冻结,风险系数B级。」旁边一位气质如手术刀般锐利的女士立刻回应:「我建议先启动『乐土』预案完成缓冲。」

「附议。」另一位疲惫的男人揉了揉眉心,「但需要协调东欧那边的资源配额,神殿的扩张需求优先级也很高……」

筱晓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场神明之间的会议,他大气都不敢出,只想快点溜走。

「站住。」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筱晓一个激灵,僵硬地转过身。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同款白制服、袖子卷到手肘的米色长发女人正看着他。她头发散乱,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眼神锐利得像鹰隼,嘴角却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新来的?筱……晓?」女人瞥了眼筱晓的身份卡,「怎么抱着『北国气温』的设定原型到处跑?胆子不小啊,你小子知道这东西要是掉地上,这一层都得被罚三个月的工资吗?」

筱晓脸唰的白了,双手瞬间僵硬如铁,感觉怀里的不是零件,而是一颗随时会爆的黑洞,连忙颤抖道:「对……对不起!我……我双手都抱着呢……」

他欲哭无泪……做一只「哈士奇」也好累啊!

米色长发女人笑了一声,大踏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伸手在箱体某个位置按了一下,箱子上危险的红色指示灯瞬间转绿:「行了,护盾开了,摔不坏。不过下次认准路,别在『决策环廊』门口探头探脑。」

「是!」筱晓如蒙大赦,他这才认出女人:「您……您是伊莎贝拉博士?」

「我认得你,你出现过苏明安的直播里,你叫筱晓对吧。」伊莎贝拉灌了一口杯里液体,眼神扫向那个巨大的环形决策室,脸上的笑容褪去几分,低语般哼了一句,「……哼,这群人又要折腾了。真以为自己拿过几个世界奖项就了不起吗?根本没经历过世界游戏,就想拿老一套的高傲压制玩家派科研者……啧……人类千百年都没有变过……」

她摇摇头,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踱步而去,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与这高效的氛围格格不入。

筱晓抱着箱子,看着女人远去的背影,脸颊通红,心脏紧张得怦怦直跳。

……玩家派科研者?老一派科研者?

看来人类无论在哪里都存在派系矛盾啊。

筱晓又敬畏地望了一眼「决策环廊」。在那里,最顶尖的人类大脑们谈论着世界网络、调整生态平衡、「描摹」世界的决定。

而这里,仅仅是第一百三十六层。

他仰起头,望向深不可测的高空,隐隐望见两百层以上的楼层轮廓。天幕如盖,宇宙无垠,仿佛万千繁星都朝他落下。

……一百五十层以上,又会讨论什么呢?

……两百层以上,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第两百五十六层,最高层,在那里的,又是什么人呢?

筱晓深吸一口气,感到全身炙热,呼吸颤抖,刺激得停不下来。这一刻,他才深刻意识到自己与苏明安的差距,后者可以轻而易举踏入最高层,而他,他本该是连县城小塔都进不去的人。

然而,他们却在世界游戏里,面对面交谈过不少次……

他像是做了一场渺茫而漫长的梦,见到了自己一辈子都无法接触的人,见到了自己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事。

世界游戏结束了,一场梦也结束了。很多人改变了命运,但更多人还是各归各位。

「我到底为什么被录用进来……」筱晓凝望着穹顶,喃喃道:「真的是因为录用通知书上说的,我的灵光很高,擅长编故事吗?仅仅因为这样的原因?」

他驻足片刻,突然想到要迟到了,连忙抱着金属箱,嘟囔着「坏了坏了!要被骂了」,冲向远方。

……

第二百五十层。

在恒序方尖塔最核心、安保等级最高的「方尖碑议事厅」内,三十张悬浮座椅上,此刻坐着二十六位身影——他们就是支撑这世界枢纽运转的核心决策层,「面包议会」的成员。

第一张椅子空着,象征着目前空缺的「界主」之位,人们的视线却总是隐隐扫过那个位置,带着各色情绪。

全息投影在中央无声地交织、变幻,展示着世界游戏结束后全球的混乱图景:资源争夺引发的局部冲突、旧信仰崩塌导致的邪教丛生、游戏技能滥用造成的破坏、以及大片区域基础设施崩溃陷入的无序状态……

在「小世界」上万年的准备之下,大部分的秩序都是稳定的,却也无法避免人类的混乱。

试想一下,六十亿人类一睁眼,突然发现自己家没了,换了个星球,又发现十亿人带着各种莫名其妙的能力出现,原先的阶级全部打乱重组,就算有世界游戏的记忆灌入,就算准备再充分,也不可能不混乱。

数据的洪流中,「社会稳定性指数」正以触目惊心的速度下滑。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白发苍苍、左眼闪烁着冰冷蓝光的老者莫里斯,他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岩石,打破了沉寂:

「诸位,局势恶化速度超过『明安系统』悲观的预测模型。常规行政指令、资源调控乃至维和部队介入,在蔓延的混乱与信仰真空面前,收效甚微。『摇篮』全球重建协调中心的压力已逼近极限。根据『明安系统』基于全球信息流和情绪大数据的最新推演结果——」

莫里斯的嗓音毫无波澜,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将部分榜前玩家进行『神格化』塑造,利用人类集体潜意识中对『拯救者』的强烈情感投射,汲取并转化信仰能量,是目前效率最高、成本最低、覆盖最广的全球秩序稳定方案。代号:『英雄计划』。」

「荒谬!」一个带着明显愤怒和讥诮的嗓音立刻响起,是一位胡子拉碴的博士维克多。他重重地将杯子顿在桌面上,液体溅出几滴:「你们这些疯子!刚结束一个把人当玩物的『世界游戏』,现在又想玩『造神游戏』?把活生生的人推上神坛,靠吸食别人的信仰活着?这和那些邪教徒崇拜的泥胎木偶有什么区别?不,这更恶劣!你们是在制造一个活体的『神』!」

「维克多博士,请控制情绪。」一位气质如手术刀般锐利的女士——「社会架构师」伊莉丝平静地开口,她的指尖在桌面一点,平静地说:

「情绪化的指控无助于解决问题。『英雄计划』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宗教崇拜,而是基于精神能量场理论与大规模社会心理学所设立。」

「我们并非要求民众进行愚昧的祈祷,而是将混乱、恐惧、迷茫等能量,高效地转化为秩序驱动的向心力。这种『信仰』,更接近于一种高效的粘合剂和心理缓冲机制。它能降低冲突烈度,为重建争取宝贵时间。」

「这种计划,在世界游戏持续期间,第六副本结束后最紧急的时候,联合团也曾使用过,效果极佳。」

「呵。」维克多冷笑:「那么,代价呢?代价就是彻底抹杀作为『人』的存在!一个人被你们架上神坛,他的情感、意志甚至生命形态都可能被这股力量扭曲!你们想把他变成什么?一个永远不会犯错、永远光芒万丈的冰冷符号?一个提供信仰能量的『世界电池』?」

「风险存在,但在可控范围内。」另一位看起来较为儒雅的男性开口,他的声音带着深思熟虑的沉重:「你如此愤怒,为何不问问他们本人的意见呢?代价很小,而收获很大,你怎么确信英雄们不会同意?」

「我呸!难道换作你,你会同意吗?」维克多怒道。

「我同意。」儒雅男人平静地说:「可惜我不行,我没有那种威信与影响力,否则,就算把我投入烈焰换回众人存活,我也是愿意的。你若是反对,现在可以砍下我的食指,只要你愿意保持赞成意见。」

维克多的怒气一滞,他骂骂咧咧坐了下来。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屏幕外,苏明安的电梯在第二百五十六层停下。

坐在轮椅上,白发苍苍的老人,缓缓回头望他。

苍老的眼瞳与年轻的眼瞳,一瞬对视,仿佛万年之前。

「……父神。」老人轻轻弯腰,嗓音温柔,面带微笑:

「欢迎……咳咳……咳咳咳!」

「……欢迎回来。」

……

第1568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3)」

第1568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3)」

苏明安望着屏幕。

屏幕里的老人环视众人,独眼的蓝光锐利如刀:「这不是一个信仰真伪的道德辩论,而是人类文明存续优先级的战略决策。混乱正在吞噬秩序,我们是建造方舟,还是等待洪水?投票吧。」

悬浮座椅上,代表各成员的光点开始闪烁,有支持的绿色、反对的红色、中立的黄色。维克多亮着红光,伊莉丝、沈哲投了绿光,一道道光辉纷繁闪烁。最终,绿光占据优势。

「决议通过。」莫里斯的声音毫无波澜,「将此方案上报中枢,等待中枢裁决。」

很快,苏面包面前的屏幕,浮现了上传而来的决议。她沉默地侧头,望向苏明安。

「我路过一间祠堂时,发现有个小孩已经将我当作神。」苏明安开口。

「那只是一次……试点。」苏面包缓缓道:「只是圈定一个范围内,将您视作神明。」

「就算依靠造神度过难关,到了未来,要如何移除神明带来的影响?灾厄时代,神是安慰剂,却也是达摩克利斯之剑。」苏明安否决道:「还有别的办法吗?我不相信只能走上老路。」

「并非老路。」苏面包抿了抿唇,轮椅推动,凑到他耳边说:「……您还记得茜伯尔·泽万吗?您还记得,她最后以什么终结了穹地人愚昧的信仰吗?」

苏明安瞳孔颤了颤。

已经无需说完,他明白了苏面包的意思。

她太了解他,一面狂热钦慕他,一面又能拿出最适合他的、却也最残忍的方案。

——神祭。

依靠神明之力度过当下难关,等到平复之时,以「神的死亡」终结人们狂热的信仰。

思考之际,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头发变长、变色……对镜自视,黑色的发梢竟产生了一丝丝紫色的渐变。

「看来,随着您化为世界树,您正在渐渐成为『世界意识』般的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天生便是您的一部分。」苏面包道:「他们对于第一玩家的仰慕与感谢,对于灯塔之神的爱戴与虔诚,已经能化作您的神力。这远远比以前的能量转换效率更高,因为您属于这里,他们也属于这里。」

「……『信仰』权柄,在发光。」苏明安望着手里的钥匙。这个权柄一直像是尚未激活,直到今天,他感知到了它正在以鲜明的速度唤醒。

——是因为信仰。

这个权柄来自于穹地,当它感知到了相似的境遇,它将醒来。

信则有,不信则无。人们相信佰神,故而佰神成为正神。人们相信玖神,那么玖神便成为正神。而现在,人们相信灯塔之神有一头黑色、白色、紫色渐变的头发,故而苏明安的发梢逐渐开始染色。

现在只是一点点,只要扩大规模,足足七十亿生命的信仰远胜穹地的人口,苏明安会拥有越来越强大的力量。但他想起了旧日之世的神灵,想起了阿克托的自贬为神,他隐隐感到,这是一条康庄大道,却也会带世界滑向深渊。

他握紧拳头,遮住了钥匙的光辉:「除了造神外,没有别的方法了吗?我不相信万年的演变,你们对此束手无策。」

苏面包苍老的双眼眨了眨,浑浊的瞳孔倒映着苏明安变色的发丝,她含着微笑道:「有的。父神,您既是跳跃时间而来,您将问题及时带回去,交给明安系统演算,它会给出及时的应对方法。比如,哪里会爆发灾难,哪个人会犯罪,它都能提前处理,如此一来,也许不用造神,我们也能稳住当下局面。」

「只不过……」她的嗓音停顿了一下:「相比于造神,人类会更慌乱、更无助,伤亡也会更大。」

「我会尽力处理好每一处混乱。不能造神,世界会滑向更恐怖的深渊。」苏明安坚持这个观念:「由我,来弥补『不造神』带来的伤亡。」

轮椅上的老奶奶静静笑了。

她望着坚定的苏明安,再一次感受到了他身上涌动的火焰,那样的火焰,自从她第一眼望见他,就不曾熄灭。

就让时间停在此刻吧,如果不要往下走,是不是就不会有离别的悲伤?如果时间从此以后不再流动,是否就不会担心世界走向深渊?

可她还是要看着他转身离去,他那般决绝,甚少踌躇。

「……给我说说近况吧,面包。」他说。

苏面包便坐在轮椅上,嗓音低沉地讲起这一个月来的事情。

人类自古以来,便无可避免产生多种观念的极端。有人激进,有人沉稳,有人看重发展,有人看重民生,有人仰望天空,有人俯瞰热土。就连折耳根是好吃还是难吃,豆腐脑是咸的还是甜的,都会给出截然不同的观点。<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故而,就算是再亲密无间的伙伴,也会因为观念的差异产生不同的倾向。

世界游戏结束后,吕树、路、伊莎贝拉、十一等人,支持「探索、进步、展望」的旗帜,用战时规则严格制裁暴乱者,让人们保持对榜前玩家和第一玩家的敬重,以维护秩序,上传下效,被称为「进步派」。而山田町一、露娜、昭元等人,支持以「休养生息」为主,偏向平等自由,缩短阶级沟壑,给予大多数人公平的台阶,被称为「守望派」。

前者固然严厉,却对维稳卓有成效,只不过要牺牲大多数平民的幸福和自由。后者保证了群众基础,却过于天真理想,导致一些团体揪着自由理念不放,强硬牴触塔的统治。

这里毕竟不是童话。

「王子与公主过上幸福生活」之后的事情,正在上演。

再好的关系也存在理念不合与派系斗争,政治团体向来以利益糅合,世界游戏让人们短暂忽视了利益与国度——而现在,他们只是回归了固有的人类政权规则之中。

苏面包讲述的时候,苏明安始终安静地站着。

模拟灯光洒在他的肩头,露出他缄默的侧脸,眼角几乎拉成直线,嘴唇紧紧抿着,深蓝的背景下,他仿佛隐没于终将落下的夜幕,徒留一道立于沙丘之上的、疲惫的剑锋。

「……不过,高科技带来的高生产力,让我们在各个方面都远远超过了原来的翟星,无论是种植产量、生产效率、决策效率、科技生活化程度……我相信度过了当前的混乱,我们迟早会……」苏面包的话语到这里停止。

她望见脊背一向如剑锋般挺立的父神,缓缓坍塌了肩膀,坐在地上。

她连忙唤来机械椅,他却摆了摆手。

「……让我,坐一会吧。什么都没有地,坐一会。」

新世界的夕阳落不进这座端肃伟大的高塔。

冰冷的蓝色模拟光下,「救世主」将头缓缓埋在了膝盖之间,双手抱着膝盖,静静地沉默了许久。

一呼,一吸,光芒缓缓闪动,四周唯有各色「滴答」声。

白衣的人们,犹如运算严密的程序,遍布二百五十五层的蜂巢,宛如河流般涌动,却不见任何笑容与人性化的神情。

苏面包知道,他累了。

本就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撑到化身世界树,他早已累了。

一个冒险故事里,英勇无双的勇者披荆斩棘击杀恶龙后,就该迎来结局。谁会思考勇者回到王城后,面临加冕贵族与沉肃的皇宫,将迎来怎样的未来。

青年沉默着埋头坐着,望不见脸上的神情,唯有肩膀微微颤抖,蓝光照亮了他染成紫色的发梢。

「其实。」苏面包抿了抿嘴唇,说出了真心话:

「您已经无需管理这些事了。」

「属于您的战争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交给人类自己吧。」

「生存也好,毁灭也好,这都是他们自己的命运。您的责任该卸下了,您已经交出了一份拯救翟星的完美答卷,没有任何人有理由责怪您。」

「您应该脱去那身光鲜的衣裳,摘下那张神明的面具,从天空回到人间,回到『苏明安』这个名字……抱歉,父神,我不经允许叫了您的名字。但是,哪怕是足不沾地的飞鸟也终有停下的那一刻,您的征程已经结束,该回来享受您的幸福了。」

「您瞧,您的名号举世夺目,您的功绩无人不晓,同伴们都在等待您来参与旅行,即使您不插手世界那些事,又能怎样呢?左不过未来更艰难一些,可困境不也是文明的必经之路吗?」

「您若是大包大揽,替人类抗下一切,我倒觉得,是一种『救世主』的傲慢呐。」

苏明安缓缓擡起头。

在黑暗里埋了太久,骤然擡头,瞳孔接触到人造光,不自觉落下了泪。

他能很好控制自己的感官,然而这一刻,某种酸涩感不自觉地涌动。

属于他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吗?

他静静地望着远方离席的会议室,恰逢这时,那位白发老人缓缓擡起头,向最高层的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尽管隔着屏蔽结界,双方却好像对视了彼此。

白发老人缓慢而坚决地,举起右手,缓缓锤了锤左胸口,仿佛一种宣誓,仿佛在说,「接下来,交给我们吧」。

人类是一种极其卑劣,却也极其伟大的生物。苏明安很多时候不信任人类,但有些时候,有些人却又将他一次次拉出深渊。

他由不信任产生的责任感,其实也是信任的体现。

「……面包。」有一瞬间,他真的要脱口而出,说一句「可以交给你们吗?」

但很快,他意识到,「交给人类自己」和「他继续征程」其实并不冲突。经济、科技、社会、文学……人类早已扛住了大旗,只不过若是他决定停下征程,要死去远比现在更多的人。

「嗯?」轮椅上的老人微笑着回应,她似乎期待着他的休憩。

「三天后,我会进行下一次跳跃,回去将这些问题告知明安系统,并由世界树进行『摹写』和『调控』,相信会平复当下的困境。」苏明安平静道。

「……」老人的神情并未出现变动。

她其实,预料到了他的选择。

他还真是……一个与她一样的人啊。不然,她也不会老成这样了,都坐在这里,不是吗?

她与她的父神,还真是一样傲慢,一样坚持,一样停不下来啊……

接下来的三天,苏明安一直在了解当前情况,确保将每一个偏差与错漏的点,都牢牢记住。

临别前,苏面包提出,她想看一次花海。

苏明安的时间已经不再那么紧迫,他当然会答应她这来之不易的请求。

作为中枢的掌控人,苏面包不能离开中枢塔很远,这人工岛屿只有科技模拟出的花海虚景。

当苏明安推着她来到虚假的花海,她面对着满眼摇曳的野雏菊,白发飘扬,张开双臂,笑得像位年轻的少女,无邪又烂漫。

「……父神,我一直很喜欢这种花。」

「因为在最初那个荒芜的年代,在我还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唯有野雏菊,是我唯一能见到的花。」

「与竹、月影、离黎,他们和我一起采摘花朵,在我们定下的节日里编成花环,模仿您的文明的节庆礼,模仿您的文明的歌谣,模仿您的文明的舞蹈。」

她将满是青筋与老茧的手掌,缓缓抚至胸口:

「我……这一生,都为模仿您的文明而生。」

「我告诉自己,我很爱您。为此我已分不清这份爱的虚实,为了保护我的文明,追随了您一生。」

「我很贪心,作为一辈子的回报,我想向您,要一个承诺。」

「你说。」苏明安直接应允。因为他知道,苏面包不可能提出害他的承诺。

「我……」她缓缓擡头,用那双含着白翳的瞳眸,将他的脸颊映入眼中:

「想请求您。」

「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遇到了什么情况。」

「都给予这个文明,至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要因为失望而毁灭它,不要因为愤怒而烧毁它。」

……她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苏明安感到困惑,他怎么会毁灭这里呢,他无比爱着这里。

「不会有那一刻的。」他摇摇头。

「我也希望,不会有那一刻。但我畏惧,岁月漫长……」苏面包擡起头微笑着:「但我想要一个保底的承诺,可以吗,父神。」

苏明安以为她会提出类似于「请抱一下我」、「请记住我」这样的个人请求,却没想到,她最后的请求,也是保护这个文明……

是啊,她本就源自于他。

是他给了她全部,给了她责任,给了她固化的一生,给了她一条幽囚的锁链,给了她创作者的骄傲,给了她错误的深爱,给了她……一个贫乏的名字。

「好。」他在花海中轻轻说:

「我答应你。」

随后,不需要她请求,他便缓缓地抱了一下她。

既然她已经将心愿选择为保护世界,那就由他来弥补,她已经无法说出口的另一种心愿。

拥抱的感觉冰凉而沉重,老人细弱的身躯在他怀里,宛如一具坚硬的骨架。少女的美丽、少女的娇俏、少女的轻盈……尽数不见踪影。

可松开手时,苏明安发现自己错判了。

那安静的脸上洋溢着的苍老笑容……分明满溢着少女的美丽与轻盈。

——她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停驻在满山遍野的花海里,停驻在他的瞳孔里和梦里,停驻在他无法停驻的征程里。

那满头飘扬的白发,更如少女轻盈的羽翼。那浑浊得满是白翳的瞳孔,更似满山摇曳的雏菊。

从少女至白首,她从不曾辱没过作为一界之主的荣誉与尊严。她的理想不输于他,然而无人知晓,然而无人铭记。

有太多太多没有姓名的人,躺在了黑夜里。

他感到自己头皮微暖,她将一朵野雏菊,簪在了他的发上。

他本想很快就取下来,她却轻笑着:

「这样……就挡住了。」

——挡住了他发梢的一缕紫色。

因为他不喜欢成为神明,所以她采下了花。

因为他没余裕俯瞰此地,所以她扛住了旗。

他瞳孔颤抖,望着轮椅上苍老的她,直到她似是没了力气,缓缓低头,靠在了他的胸口。

他想起她的名字,终是忍不住说:「苏面包,要为你换一个更端正的名字吗?你自己取的,属于你的名字。」

然而她却笑着摇了摇头,说:

「这样就好。」

「这个名字,早就已经属于我了,父神。」

「不是任何人给予的,也不是我向任何人俯首跪拜得到的,这就是,我的姓名,苏面包。」

「请为这场漫长到令人倦怠的黑夜……」

她的额头感受着他的温度。

这是她第一次离父神如此亲近。

「……写下一个不同与过去的、耀眼的、崭新的终点吧。」

「黎明见,父神。」

……

第二次跳跃。

——飞鸟掠潮而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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