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第216章 当堂驳斥

曹睿方才之言,可谓是诛心之论。

若高柔借故推脱,那就无法解释在皇帝即位快一年中、高柔为何不报告,存在不称职的嫌疑。

若高柔表明是自己的过错,则又变成了给他自己挖坑。

无论高柔怎么答,似乎都不太妥当。

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高柔,这个一向以执法严明出名的廷尉,今日也被逼到了墙角了吗?

高柔却不慌不忙的拱手道:“陛下,臣未向陛下告明此事,也的确事出有因。”

“讲。”曹睿只是简单的说出一个字。

高柔说道:“自陛下践祚以来,无论内朝外朝皆感于陛下之圣明,且陛下极少动用校事,因此臣一直将校事视作无用之物,在可与不可之间,待其权责消亡便是。”

“可臣近日却听闻,陛下将校事从中书收回、又将其分派给侍中,这也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罢了,校事又有复起的迹象。”

“因此才有了臣今日上表陛下。”

曹睿面色平淡的问道:“那么廷尉以为朕不欲再用校事,因此就没有向朕禀报。现在见朕要再用校事,这才上表?”

“就算朕在位的时间说得过去,先帝年间呢?”

高柔说道:“臣是黄初四年就任廷尉的。就任廷尉后的第一年,臣就命廷尉府诸属官核查校事的冤假错案,将其报告先帝后,却被先帝否了。”

“而后黄初五年、六年,先帝两次亲率大军伐吴,臣不欲因此事再令先帝分神、令朝中动荡,因而未报。”

将锅甩在先帝身上就完了?

曹睿毫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对,是先帝没理会此事。先帝都不在了,朕还能说什么?”

“若按廷尉的这个逻辑来说,校事出了问题,先帝不管,朕也不好翻旧账对吗?先帝在时,有人敢这样说武帝吗?”

“以为朕是圣君,发现朕用校事之后,才醒悟到朕不是了吗?”

曹睿表情冰冷的看向高柔:“廷尉高柔隐匿不报、于其职责有失,罚俸三月。廷尉可还服气?”

高柔躬身行礼:“此事是臣做的不妥,臣甘愿领罚。”

曹睿面色稍微柔和了些:“廷尉,朕再问你,为何就一定要取销校事呢?”

高柔正色道:“陛下,校事之害已经很久了。”

“校事选用之人,皆是小吏而已,位卑而不足信。校事在外借陛下天威以为声势,在内聚拢奸佞以成腹心。朝中大臣以与其争论为耻,大多都是忍耐校事。而平民小吏畏其锋芒,往往无处伸冤。”

“如今,外朝有公卿将校统领官员,内朝有侍中尚书综理万机。而且还有司隶校尉监察京畿、有御史中丞督查官员。”

“若这些贤明之臣都不称职的话,区区校事小吏,又何足为信呢?若臣子们都称职的话,校事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这番话听下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曹睿出声问道:“朕不是将校事之权归于侍中了吗?朕的侍中,辛佐治、陈季弼、杨义山,难道不都是贤明之臣吗?”

“朕用贤明之臣来统领校事,也不对吗?”

高柔再度拱手说道:“若如此这般,难道不又是多了一个御史台、多了一个司隶校尉吗?于大魏又何益处呢?”

曹睿这时彻底听明白了。

说来说去,就是这个监察之权应该放在谁手里的问题。

按照高柔的理论,监察之权有御史台和司隶校尉就够了!

高柔没问出口的那句话应该是,你皇帝手里握着一群‘小人’组成的校事要干嘛?留着专门搞人吗?

曹睿冷哼一声:“廷尉,朕问你,公卿将校、朝中官员,若有所为失当之处,应该由谁来监察?”

高柔也有些骑虎难下之感,索性直接说道:“由司隶校尉、由御史台。”

曹睿又问:“若御史台和司隶校尉有未尽之处呢?或者御史台和司隶校尉也做错了事,那么该由谁来管呢?”

高柔拱手道:“若御史台和司隶校尉有错,陛下应该罢黜相关之人,并另选贤明。”

曹睿用指节敲了几下桌子:“那朕该如何发现这些呢?”

高柔冷汗直冒:“陛下天资睿断,自然……”

曹睿带着怒气的说道:“什么天资睿断!朕有三头六臂吗?朕也长了两只耳朵、两只眼睛,如何靠朕自己就能知晓那么多事情?”

“朕难道就不需要耳目、不需要爪牙,来帮着朕盯着这偌大的洛阳城吗?”

“廷尉是真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和朕装糊涂?”

高柔听了这般斥责,随即跪在地上俯身下拜,额头也直接与地砖挨着。

“是臣妄言,请陛下治臣之罪!”高柔带着颤声的声音传来。

此事与四名侍中、与西阁的曹真和董昭都丝毫无关。

而东阁的两人内,卫臻不可能摆出和皇帝有异的立场,此时也拿不出理由来劝阻皇帝。毕竟,正话反话都被皇帝和高柔两人说尽了。

司马懿是鼓动高柔上表的人,此时的皇帝正在盛怒上,没办法营救高柔。而又不可能落井下石,那样的话,高柔毫不犹豫的就会将司马懿反手卖了。

曹睿看向高柔:“又是请罪、让朕治你的罪!不想着为朕分忧,反倒是给朕添乱、添堵!”

“朕不相信你不明事理,但你还是如此做了。”

“抬起头来!”

高柔缓缓将头抬起,看了一眼曹睿,又将目光挪低了半寸。

曹睿面无表情的缓缓说道:“不帮朕解决问题、反倒给朕添乱的人,如何做朕的九卿呢?”

“廷尉,朕愿意给你一个体面、也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要再说什么大臣贤明、皇帝睿断这种话了。”

“若朕不用校事,又该如何监察内外?”

“如果说的好,朕不仅不罪你,还会褒奖你。但你若是半点说不出来,那这个廷尉也不要做了。”

面对盛怒中的皇帝,众人都不敢有半点言语。即使与皇帝最为亲近的卫臻,也是全然闭口不言,不愿意触这个霉头。

高柔跪在书房的正中央,感觉皇帝和众人的目光好似烈焰一般快要将他灼伤,身下冰冷的地砖又毫无顾忌的散发着寒意。

高柔静静的跪在那里,曹睿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就在曹睿的忍耐将要结束的时候,高柔猛地抬起头来,急切的说道:“陛下,可以修订考课之法!将内外官员的职责明确、再予以考核,加之定期巡视,则一定能起到督查的作用!”

曹睿眉毛扬起,略带惊讶的看着高柔。

还真让你想出来了?

用绩效考核当成鞭子,抽着文武百官往前走是吧?

不过不得不说,这倒是个好办法,就是不知道在当今这个时代是否适用。

既然高柔提出来了,就让他去搞一搞试试看。

曹睿表情复杂的盯着高柔:“廷尉要修订考课之法?多久能成?”

高柔深知,这个时间事关自己的政治生命。若说得多了,皇帝肯定有怨。若说得少了,那么自己未必搞得出来。

高柔答道:“还请陛下付臣期限,若臣不能完成,则治臣之罪。”

曹睿大略想了一下:“朕最多给你一年!足够吗?”

高柔干脆说道:“一年够了!还请陛下观臣后效。”

曹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朕也愿意给你机会。一年之内,你的廷尉改成行廷尉,暂且代理此职。”

“起来吧!不要跪着了。”

高柔缓缓起身:“臣,谢陛下恩典。”

……

高柔自回了廷尉府,书房内的臣子们也纷纷散去。

待到傍晚之时,司马懿提前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廷尉府中。

关上门后,司马懿问道:“文惠兄,今日为何要提出考课之法?若此法一出,恐怕文惠兄就成了众矢之的了!”

高柔全无刚才在书房中的畏缩之态,眼中带怒的皱眉盯着司马懿看:“若我不这般说,恐怕现在就要被陛下贬为庶人、回老家陈留耕田去了!”

“事急从权,还能让我怎么办?”

司马懿轻叹一声,拱手说道:“我此时到廷尉府,也是来给文惠兄谢罪的。”

“陛下外放孙资而将校事归于侍中,我怎么想都觉得是陛下对孙资和校事不满。因而请徐景山弹劾中书,请文惠兄弹劾校事。”

“却不料到了这般田地!”

高柔也是智者,只不过因视角和立场不同,没有与皇帝的考虑站在一个频道上罢了。

如今知晓了皇帝对于权力的敏感后,高柔已经打定主意,此生再不愿触这般的霉头了。这次能捡到机会,已经算是命大。

高柔冷哼一声:“是啊!谁能料到这般田地呢?”

“你司马仲达神机妙算,自己不去上表、反倒怂恿起我和徐景山了。”

“还请仲达念在你我相识多年,这种事再也不要找我了,我高文惠担不起!”

司马懿没有办法,只得向高柔躬身长拜,表情诚恳的说道:“文惠兄恕罪,是在下让文惠兄遇险了!”

“我记得文惠兄的长子还在陈留家中、并未出仕是吧?我征辟他进司空府可好?”

高柔上下打量了一番司马懿。

如今竟要补偿于我?管他是怎么想的,不如落些实惠为好!

高柔随即拱了拱手:“那我就谢过仲达了。”(本章完)

219.第217章 回旋之箭

就在司马懿向高柔谢罪之时,洛阳朝廷派往武昌出使的司马芝,此刻也即将到达武昌城。

楼船行驶在广阔的江面上,船首劈开起伏的波浪,激起连续不断的水花。

日头西落,火红的晚霞映照了半边天空,将站在楼船上眺望着的司马芝,一时间看得有些呆了。

胡综站在司马芝身边,笑着问道:“子华兄,我听闻曹公昔日在邺城的漳水畔修建铜雀台,在铜雀台上能看到这般风景吗?”

司马芝摇了摇头,并未多说半个字。胡综也不恼,陪着司马芝站在楼船上一同眺望,江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胡综未说‘武帝’而说‘曹公’,司马芝也没兴趣纠正半分。人在吴国的楼船上,既然胡综言语间并没有不敬之意,司马芝也就随他去了。

七日前,司马芝告别贾逵,从潜口坞出发,乘油船顺着皖水东下。

出皖口,到了大江之上后不久,司马芝的油船便被贺齐所部的艨艟截住了。

与司马芝同行的两名吏员、十名卫士,只有两名吏员被留了下来,十名卫士则被贺齐派船送回了皖口。

按贺齐的话来说,不允许魏国的士卒踏入大江以南。

贺齐派船将司马芝与吏员送到了柴桑的胡综处。早就得了接待使者命令的吴王近臣、解烦督胡综,则是亲自领着司马芝乘船沿江西上。

数日之间,胡综与司马芝二人聊了许多。毕竟都是士人官员,当然不可能和那些纯粹的武将一般直来直往。

但最令司马芝诧异的,还是昨日两人论及洛中名士的时候。

司马芝当时惊讶的问道:“李安国是谁?也是大魏名士吗?”

胡综略带诧异的问道:“子华兄竟然不知道李丰吗?”

司马芝道:“就是故卫尉李义之子李丰?你们吴越之人是如何知晓他的?”

胡综眼睛转了转,随即笑道:“是曹伟昔日将李丰的名声传扬过来的。”

司马芝面色渐渐变冷,兖州山阳人曹伟,曾在黄初年间、孙权给曹丕上表称臣之后,以一介白衣单人渡江,面见孙权并向其索求贿赂,并称可以帮孙权结交洛中高官。

孙权确实给了曹伟许多金珠宝货,当然,曹伟后来也被校事拘捕,被先帝曹丕下令直接杀了。

胡综提这个没有好下场的曹伟,究竟是什么用意?

司马芝一时想不通,便渐渐不再与胡综说话了,就这样大略过了一天。

日头即将落下之时,武昌城的轮廓也出现在船上众人的眼中。

楼船在码头停靠之后,胡综引着司马芝和两名属吏到了城外驿馆。安顿好了三人,胡综便准备告别。

天色已暗,胡综在驿馆门口拱手道:“子华兄,天色已晚、武昌城门也已经关闭。还请子华兄在此先住下,明日再行进城。”

司马芝没办法装哑巴了:“有劳了,多谢伟则这几日的关照。”

“既然我已到武昌,不知何时可以见到吴王呢?”

胡综依旧面色和蔼:“明日一早,在下就会将子华兄到来的讯息报与至尊,还请稍待。”

司马芝除了随行的文书包裹之外,所带的大件箱子都被吴兵看管了起来。

胡综也极为贴心的给三人安排进同一间屋内。

这是自司马芝出了皖口,第一次与两名吏员独处的机会。吹熄了灯火后,几人卧在榻上,也轻声交谈了起来。

刚刚年满三旬的吏员杜恕说道:“司马公,今日那胡伟则称孙权为至尊,这种称呼到底是怎么来的?”

司马芝道:“还能怎么来的?僭越之号,定然是被吴国众臣捧起来的。”

杜恕又说:“那属下就将此事记下了,回洛阳之后一并上报。”

司马芝轻叹一句:“这些都是琐碎之事,左右不了大局。真正难的事情,要在见了孙权之后。”

“也不知明日能不能得见。”

杜恕好奇道:“那我们该用什么礼仪去见?若按礼法来说,上邦天使,如何能拜小国之主?”

司马芝缓缓说道:“务伯说的没错,但陛下与我说的明白,出使要论实质,不能让这些虚的东西影响大局。”

“明日你我若是见了孙权,就按面对侯爵之礼就好。若是吴国之人不愿,那便按他们的来,但不能超过对诸侯王的礼节。”

杜恕打了个哈欠:“属下知晓了。”

司马芝轻声道:“累了数日,都早些睡吧。”

……

第二日,吴王府内。

孙权坐在堂中,听胡综讲完了这几日魏国使者的细情之后,随即问道:“伟则,还是不知道这司马芝的来意?”

胡综摇了摇头:“回至尊,臣的确不知。但司马芝此人一行确实古怪。”

“贺将军在皖口处截获司马芝的油船时,从船上发现了三十余个箱子,封的严密结实。”

“臣试探的问过司马芝几次,他也只说是魏帝曹睿要给至尊的物件,再问就不肯说了。”

孙权点了点头:“江东国力折损,与魏国求和乃是难免之事。孤只不过试探一番曹睿,曹睿便按耐不住、直接派使者来了。”

“以卿观之,司马芝此人气度如何?”

胡综说道:“以臣来看,不如昔日来建业的太常邢贞。但此人乃是魏国司空司马懿的族弟,不知他得了出使的差事、与此事是否有干系。”

孙权说道:“连邢贞都不如?那就没什么要担忧的了。”

胡综点头道:“至尊何时有空见他?”

孙权答道:“不急,暂且先晾他两天。孤已经诏诸葛瑾和全琮回武昌了,大约还要三五日,待孤到时与众臣商讨后,再见司马芝吧。”

胡综顿了几刻,随即说道:“至尊,臣向司马芝身边的吏员打听了一事。故奋武将军和故平北将军的尸首,被魏国以侯爵之礼,葬在了寿春。”

孙权长叹一声:“是孤之过!让朱休穆和潘文珪葬在了异乡。”

“若此番不能从魏国要回两人尸首,孤必然要亲征寿春夺回来!”

朱桓和潘璋倒还好说,都是堂堂正正战死的。但陆逊的行迹,胡综一时间实在不知道如何解释。

见胡综面色犹豫,孙权直接问道:“伟则,还有何事?”

这下轮到胡综叹气了:“臣得知,陆伯言被捕至魏国之后,降了曹睿、被任命为护羌校尉,现在已经在凉州上任了。”

孙权怒起,站起身来拔剑砍向桌案:“孤对陆伯言恩赏难道不重吗?为何就不能像朱桓、潘璋一般,为孤死节呢?”

宝剑不出意外,卡在了桌案劈开的缝隙上,未能将桌案砍为两节。

胡综拱手说道:“还请至尊息怒。既然得了消息,也可以与陆家那边送个消息了。”

孙权眯眼道:“孤欲将陆氏族诛!待确认了此事之后,伟则,你亲自去吴郡为孤办了此事!”

胡综跪地行礼:“还请至尊息怒!陆逊先败后降,说到底也就是一个于禁。昔日曹丕都没杀于禁,至尊又如何好族诛陆氏呢?”

“数月以来,荆州、扬州各郡征兵填补空缺员额,各地士民已经疲惫沮丧至极了。”

“为免再生动荡,还请至尊忍耐一二才是!”

孙权面色铁青,右手紧紧握住了插在桌案上宝剑的剑柄,捏的愈发紧了。

过了许久,胡综出城将司马芝与两名属吏接到城内。

在马车上,司马芝拱手问道:“敢问伟则,吴王今日能见我等吗?”

胡综轻轻摇头:“至尊今日有要事在身,实在不能抽出空来面见尊使。”

司马芝问道:“那明日呢?明日是否可以?”

胡综答道:“明日或许可以,在下明日再来寻子华兄。我已与人分派,饮食用度一律照顾,还请子华兄勿忧。”

司马芝只好说道:“有劳伟则了。”

次日,胡综说吴王繁忙,司马芝未得召见。

第三日,胡综称吴王有要事在身,司马芝依旧待在馆驿中。

第四日、第五日,都是如此这般,只不过胡综每日说的理由略有不同罢了。

孙权不见,司马芝人在武昌、又不是在洛阳,毫无办法,只得形同被软禁一般待在馆驿中。

第六日,诸葛瑾与全琮终于到了武昌,胡综也得了孙权吩咐、先不将陆逊之事告诉旁人。

吴王府内。

丞相顾雍、辅吴将军张昭、左将军诸葛瑾、绥南将军全琮,这四人正坐在吴王府的大堂之中,与孙权一并议事。

孙权缓缓说道:“孤将子瑜和子璜一并从外召回武昌,也是为了与你们商讨大事。”

“魏国使者已经到了武昌数日,孤一直没见。诸卿以为,孤这番与魏国讲和,该如何商谈为好?”

顾雍拱手说道:“至尊,如今修养生息乃是头等大事。只要魏国使者说的不过份,大略应了便是。吴与魏能和多久就算多久。”

张昭在堂中闭口不言。

孙权说道:“张公如何不说话?没有只言片语愿与孤说的吗?”

张昭答道:“臣已经再难在至尊面前说出言和的话了。还请至尊问一问诸葛子瑜和全子璜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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