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6章 蜉州

楼外风吹铃,楼中人独坐。

“这酒……”方元猷的脑门从酒瓮一侧探出,巴巴地看过来。

姜望往外挥了挥手,便闭上眼睛,自顾调息起来。

方元猷“噢”了一声,抱着酒瓮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未几。

“侯爷!”方元猷急匆匆地又上楼来。

姜望睁开眼睛,向他投去询问的眼神。

方元猷手上的酒瓮倒是不见了,简洁地汇报道:“岛上来了两个人,说是在这里执行太虚卷轴任务,想来见您。”

又往前凑了几步,小声道:“浩然书院的弟子。”

作为侯府亲卫统领,方元猷在明知姜望正在调养的情况下,还来请示是否同意会面,来者身份自不简单。

这浩然书院在宋国、郑国、理国,都有分院,规模还都不小,有一定的朝局影响力。这三处分院并没有主次之分,都可以算作总部。

他们采取独特的院长轮坐制度,十年一期,轮换院长。

内部或称为:“宋正”、“郑正”、“理正”。

三家本一家,实力不容小觑,素有“天下第五书院”之美誉。

当然,众所周知,天底下能够跻身天下大宗,与各大顶级宗门平起平坐的的书院,只有四座。勤苦、龙门、青崖、暮鼓,排名分先后。

所谓“天下第五书院”,名头倒是一直都在,名头下的书院,却已是不知换了多少茬。

雨后春笋遍地生,个个想进步。

“浩然书院,太虚卷轴……”姜望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找我什么事?”

方元猷摇了摇头:“具体的事情没说,只讲要跟您当面聊。”

下面的人其实跟他告了状,说来浮岛拜访的两个浩然书院弟子,态度十分骄纵。但他不打算跟侯爷告这个状。他是刀尖上滚过来的军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侯爷把他收在麾下,是用他来办事的,不是让他来惹事的。

往时在临淄亦是如此,他几乎从不跟人起冲突。有时候酒桌上谁喝多了撒个疯,他也只是笑笑。

“那两个人现在在哪里?”姜望随口问道。

方元猷道:“还在浮岛外呢。没有您的命令,弟兄们没让他们进来。”

丁卯界域的海族势力已被肃清,开始建设人族营地,驻守界河的将士,倒是并不会阻拦人族修士进出。

但浮岛这里不同,尤其是武安侯所在的浮岛,堪为军机重地,也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了。

“让他们来吧。”

姜望倒是想更多地认识一下这些个书院,毕竟是当世显学,儒门各派很有了解的价值。此外也是对太虚卷轴的发展感兴趣。

虚泽明第一次跟他提及太虚卷轴,还是在他出使牧国的路上。短短一年多的时间,按照符彦青的说法,太虚卷轴已经能够影响到迷界形势了。

这发展速度不可谓不快。

方元猷走得急,浩然书院的两个访客来得更急。

没等方元猷带路叩门,便先有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在楼外——

“浩然书院乔鸿仪、江翠琳!见过齐国武安侯!”

姜望抬眸看去,便见得一对壁人御风而来。

男子样貌不俗、正气凛然,女子体态娇柔、五官端致。

一者金躯玉髓,一者遥映星楼,肯定都不能算是弱者。

“来,请坐!”姜望并不托大,起身招呼。

乔鸿仪看着年岁不大,三十不到的样子。这个年纪即证神临,自是天才人物,眉宇间傲气难掩。但对姜望还是很礼貌:“冒昧来访,还请侯爷不要见怪。”

“你看看你。”江翠琳娇嗔着打了一下他的胳膊:“武安侯何等人物,还在乎这些俗礼?该免的就都免了罢!”

他们俩感情倒是很好,来的时候一直手牵着手,进了酒楼才松开。即便是松了手,彼此的视线也似勾芡一般缠着。

“江姑娘说得对,咱们出门在外,不必拘泥那些。”姜望温声笑了笑,他不是个喜欢浪费时间的人,故直入主题:“两位特意要来见我,不知有何见教?”

乔鸿仪拱了拱手:“想必侯爷也接到下人的奏报了,我与师妹是接了太虚卷轴任务过来。”

姜望微微皱眉,但并不说话。

乔鸿仪又含笑问道:“不知侯爷了不了解太虚卷轴,了不了解太虚幻境?”

“愿闻其详。”姜望耐着性子。

乔鸿仪声音洪亮,非常自豪地道:“太虚幻境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文明造物,是人道洪流奔行至此所诞生的奇迹!它代表着人道的火光已经势不可挡,也承担着光耀人族文明的重要使命。

而太虚卷轴,是太虚幻境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它能够调动我们万万人的力量,一起将这个世界推演到更完美的地步。

甚至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太虚卷轴就是为建设太虚幻境而存在。我们执行太虚卷轴的任务,也即是在建设人族的未来!”

这种狂热而自豪的语气,听起来实在熟悉。

“听起来很不错。”姜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我还是不知道,你找我是……?”

乔鸿仪笑道:“我是太虚使者,也是福地六十一的长在山之主。”

姜望肃然起敬:“所以?”

“说起来太虚卷轴的建立,我浩然书院也出了很多力气。我本人呢,从小就有一种责任感,想要推动人族的进步……”乔鸿仪好像很想畅聊一通,聊到一半,扭头看向江翠琳:“宝宝,伱总踢我做什么?”

姜望被这一声‘宝宝’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这种齁得慌的感觉倒是蛮新鲜。

江翠琳红着脸道:“姜侯爷贵人事忙,你就别耽误他的时间了,赶紧把正事说了!”

乔鸿仪很是不解:“我们聊得很开心啊,人家又没有说我耽误他时间的。宝宝,你不要总是想那么多,这样很辛苦的。”

“那个……”姜望抚着心口道:“我是有点不太舒服。”

“侯爷是哪里不舒服?”乔鸿仪热情地表示关心:“在下医术很不错的!”

他又用肩膀蹭了蹭江翠琳:“宝宝,你告诉他,是不是?”

江翠琳有些羞耻地捂着脸,倒也应了声“是”。

“我的医术也还行,身体没大碍,只是需要静养……”姜望万没料到这厮废话这么多,又这么绕、这么腻,赶紧道:“乔兄你有事不妨直言。”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事情呢,是这样的……”乔鸿仪自有一种喋喋不休的气质,这让他本来还算俊朗的脸,也显出一种拧巴感:“你知道我是郑人,那时候我在莽苍山…我遇到了…我们有……就这样,我接下了这个任务,来迷界捕捉海兽。”

姜望发誓不会再跟这个人坐下来聊第二次。

抓个海兽你能够说到你十岁时候的奇遇。

你怎么不从郑国的开国皇帝讲起呢!

“捕捉海兽对乔兄来说应当不是问题。”姜望道:“要的数量很多?”

“需要三万头!”乔鸿仪兴奋地道:“当然做这个任务的非止我一人,但我想做出最大的贡献!”

近海群岛向来都有捕捉海兽以驯化役使的行为,这一点姜望是知道的。曾经他为了救海民,杀了怒鲸帮一头失控海兽,还被找上门来。

那时候海族的海主本相刚刚演化至神魂层次,导致了近海群岛役使的海兽全部失控。

陈治涛还针对海兽神魂的新态,研究出了全新的禁制手段,并无偿分享给所有海民,此举为他赢得了巨大的声望……

太虚卷轴上有捕捉海兽的任务也很正常,但一下子要三万头海兽是不是太多了些?

姜望忍不住问道:“要抓这么多海兽,对太虚幻境的建设,究竟有什么帮助?”

乔鸿仪神秘兮兮地左右看了看,在他们后面上楼的方元猷具甲在身、按刀缄默。

想了想,才道:“这件事我可只告诉你——”

姜望打断他:“如果是这么不方便说的事情,那就不要说了。不要让你为难。”

“方便方便。”乔鸿仪忙道:“跟武安侯可以说!”

姜望静静地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乔鸿仪道:“太虚卷轴先前有个造岛任务,调集大量资源,在近海建了一座新的岛屿,名为‘蜉州’。‘蜉’者,蜉蝣也,天地之渺物,命途之暂期。以此名之,寓意要以短暂的生命,创造伟大的可能,告诫我们……”

一旁的江翠琳大约看出了姜望的不耐烦,迅速接话道:“说白了就是虚泽明在蜉州岛建了一座天地大磨盘,需要填进去大量海兽,以剖析海族基础,反向破解海主本相!”

姜望惊了一下。他倒是并不惊讶这事与虚泽明有关,惊讶的是虚泽明的手笔。

能够做成这样的事情,仅靠虚泽明是不够的。太虚派还有谁下场?有多少人支持他?长老,门主,甚或那位主导搭建太虚幻境的虚渊之?

乔鸿仪又补充道:“这蜉州岛的性质,跟你们决明岛差不多。假以时日,也必是我人族海疆上的重械坚城!”

“哦?”姜望道:“我倒是不曾了解。不知这蜉州岛的位置在哪里,是哪些强者坐镇,驻军几何,又主导了几次对海族的战争?”

“蜉州岛目前主要还是以研究海族为主……”乔鸿仪不无尴尬地道:“位置在星珠岛南边不远。”

说着说着他又昂起头:“但有太虚卷轴在,天下强者皆可用之!”

姜望自己不会想那么多,但以大齐国侯的身份,则不由得想——你天下强者皆可用之,六大霸主国答不答应?

这事不由他管,故只道:“所以你找我,到底是想……”

“侯爷一看就是个爽快人,鸿郎你就不要兜圈子了。”江翠琳巧笑倩兮:“是这样的侯爷,我们听说您刚刚肃清丁卯界域,开始建设人族营地……故过来向您讨些俘虏!”

海族显出海主本相后,也可以作为海兽被役使,这在近海群岛并非罕见。

姜望也不大惊小怪,只道:“需要几个?”

等闲一两个海族俘虏,送人情也就送了。麾下士卒由此少去的分润,他掏腰包补上就是。

“我就说嘛!生而为人,在人族大义之前,谁会含糊呢?”江翠琳笑得容光焕发,认真地看着姜望:“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倒也不是不可以谈!”

姜望刚想开价。

那边乔鸿仪又非常自然地补充道:“还有,您这边不是已经打完仗了嘛,军队闲着也是闲着,何妨调一部人予我,同我一起促进人族的进步!这野地的海兽实在不好抓,需要一些人帮我堵截……”

姜望不说话了。

合着这两个家伙什么都不想付出,过来纯粹要饭来了!

要的还不是一两口吃的,是开口就要主家一个月口粮,还想把锅碗瓢盆都顺走。

“侯爷是有什么顾忌吗?”乔鸿仪察言观色,慷慨激昂:“我等皆为人族大义,绝无私心!”

“但本侯是个有私心的人呐。”姜望叹了口气:“本侯此次出征迷界,带甲三千。元石粮秣,时时消耗。功勋名禄,人人欲取。况且这人族营地拿下来,是上上下下数万将士之功,本侯能自据而轻掷乎?”

他想他已经近于明示。

但乔鸿仪好像完全听不懂:“一群天地门都推不动的俗夫,最多拿命去填,他们能有什么功劳!不都是靠侯爷您吗?您是云巅上的人物,顾忌那些泥腿子的想法做什么?”

旁边的江翠琳语带娇嗔:“您是大齐国侯,三军主帅……这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情吗?”

姜望伸手去端茶盏:“不好意思,我有些累了。”

“侯爷!”乔鸿仪急了:“您乃人族天骄,黄河魁首,人族大义在此,我等尚且不惜生死,你怎可推脱?!”

姜望将茶盏按在桌上,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激动的情绪就那么寒冷地散去了。

“听到外面的风铃声了吗?”姜望问。

风吹过。

叮铃铃~叮铃铃~

乔鸿仪和江翠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个呢,叫做招魂铃。”姜望说道:“在迷界的每一座浮岛,都有这种铃。我们都知道,死就是死,死后万事皆空。但在这里浴血拼杀的战士们,都想在烟消云散的时候,离家更近一点。用这种没有什么用的铃铛,聊以安慰。”

“在这里拼命的人,每一个都背负着你所说的人族大义。没有任何人比你付出的少,比你承担得轻。你不是一个三岁的小孩子了,你没有资格向任何人索取什么,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并没有什么严厉的动作或表情,只是声音略低了几分。乔鸿仪和江翠琳就立即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杀鱼广渊,破鳌黄钟,这也都是才发生的事情!

“打扰了。”乔鸿仪语气艰难,拉着江翠琳的手就要走。

姜望慢慢地道:“你能够来问问我的意见,不是直接拉了我的俘虏就走,说明你大体还是能够讲一点道理的。最后给你一个建议,要听吗?”

乔鸿仪愣愣地点了一下头。

姜望道:“少说,多做。少要,多给。”

乔鸿仪或许服气,或许不服气,也只有点头的份。

这时候楼外传来急声——“紧急军令!”

姗姗来迟的退客之计让姜望有些哭笑不得。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并不是他给方元猷使过眼色之后的结果。

一步踏到窗前往外看:“令往何处?”

旗官疾飞在空中:“祁帅急令!着武安侯所部即刻出发,前往娑婆龙域!”

(本章完)

第1897章 你我联手,天下大可去得

飞云楼船似山影横移,楼船上甲光如洗。

武安侯一袭青衫,立得标枪一样笔直,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辉光,与桅杆上挂着的大旗遥相呼应。

迷界位移已经很有一段时间,指舆早就清晰,倒是不用再担心什么失期的问题。

他虽然伤势未愈,但军令既来,未死就要起身。这天府之光的温养,时刻不停。

需要思量的是,此行的目标娑婆龙域,是海族的大本营之一,真王坐镇、大军屯驻,且世界规则等同沧海。

自成立之日起,就未曾陷落过。

祁帅的胃口竟如此之大,要吞下这样一处雄镇吗?

放眼于今时今日的迷界格局。

人族三镇是浮图净土、天净国、苍梧境。

海族三镇是娑婆龙域、月桂海、东海龙宫。

拔掉娑婆龙域,无异于更改整个迷界的格局。很有可能爆发衍道层次的大战!

姜某人如今也算得上见惯了大场面,衍道对轰都旁观了不止一次两次,甚至被衍道追杀过。

但要真说对这种层次的战斗有什么期待……他倒也没有那么想死。

“侯爷怎么不把那一对小情侣征来作战?”方元猷在一旁道:“他们口口声声人族大义,好意思要这要那的,一听到娑婆龙域,脸色都变了!”

前往娑婆龙域,是祁帅的军令,姜望只带本部三千兵马前往。

虽则匡惠平他们一个个踊跃请战,丁卯界域的战士们士气高昂,姜望还是没有同意征召他们。

娑婆龙域的情况如何还不清楚,祁帅也没有让他扩军,还是把握住才打下的人族营地更为重要。

姜望只道:“强征生怨,于战事无益。”

方元猷嘟囔道:“就看不得他们那副惹厌的样子。”

这厮修为虽然不怎么样,但却是十足汉子,少有这般怨怼的时候。大约还是乔鸿仪的那几句泥腿子,伤了他的心。

姜望道:“他虽是口口声声叫别人付出,自己也的确没有闲着。若真是心怀人族大义,那也是很好的。且就各行各路吧,强征他们入军伍,心不甘情不愿,发挥不了什么作用,还叫兄弟们心烦!”

方元猷酸溜溜地道:“看他俩摸来摸去的,确实是心烦!”

姜望不予置评。

负手远眺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在妖界摩云城里,也有一座以“飞云”为名的酒楼。想起柴阿四、猿老西、猪大力、猿梦极、蛛兰若等一个个鲜活的名字。

那太虚幻境的太虚卷轴任务,也极似于妖界的封神台任务。

文明和文明的碰撞,残酷又绚烂。

方元猷又问:“咱们真的不等卓姑娘和竹姑娘了吗?她们是难得的战力,又都很配合侯爷,送个信应该很快会回来。”

“不等了。”姜望道:“军令紧急,耽误不得。”

此去娑婆龙域,若是所料不错,必然危机重重。以他的性格,自是不忍心让朋友陪他赴险。无论竹碧琼还是卓清如,都与齐国无关,不应累于军事。

方元猷回望来路,语带感慨:“可惜了。要是侯爷在丁卯界域再经营个十年八年的,或可称名‘武安乐土’。”

他在心里想:说不定小侯爷都能有了。

姜望只道了声:“想太多!”

……

……

每一次的迷界位移,都是人族海族六大根据地扩张影响力的好时候。

等闲界域不幸靠近了,便是一场大鱼吃小鱼、小鱼拼命逃的游戏。

若是根据地撞上根据地,那就是流星对撞、彗尾交缠,必然焰火满天。

而这一次,浮图净土和娑婆龙域之间,只隔了一个界域,两条界河的距离。

在二者之间横陈的名为“己酉”的界域,在发生位移的当天,就被打成了白地。此界所有的浮岛和海巢,全都被夷平。

但也正因为浮图净土和娑婆龙域的对峙,使得与它们相邻的其它界域,反倒是保持了一定的平静。

按照军令所示,姜望带着麾下甲士,首先赶往壬午界域。

此界本来是人族势力占据优势,自与娑婆龙域相接,哪怕娑婆龙域那边暂未顾及,此界浮岛也纷纷迁移,转至其它界域。

姜望引军前来,相当于讨伐一座黄台界域。在界河之前,就必然会遭遇有力的阻击。

而这条界河恰好是迷雾界河,此岸看不到彼岸。

壬午界域的海族把情报封锁得很好,这边的人族势力根本不知道那边现在的情形。

飞云楼船肯定不能直接过去。

在明确界河对岸正严阵以待的情况下,尚没能摸清敌军虚实,就贸然以主力渡河……在姜望的印象里,还找不到这么愚蠢的将领。

翻遍史书,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但姜望自己,或是其一。

两军交战,他不会舍不得让麾下将士赴险,因为他明白当兵吃粮,本就是在刀尖舔血。且他永远冲锋在前,永远拼杀在最危险的地方。

但在这种需要让部下拿命去填情报的时候,他迟迟下不了决定。

方元猷都已经召集人手抽生死签了,却被他按住。

“我亲自去看看。”他如是说。

方元猷愕然抬头,猛然跪倒下来,抱住姜望的大腿,摆出了誓死不放的姿态:“侯爷不可!”

以武安侯一人之战力,哪怕伤势未愈,也胜过满船将士。当然算得上主力。

而他选择亲身涉险,试探对岸虚实,这在战场上无疑是蠢念!

方元猷多少跟白玉瑕混过一阵,虽然没有什么兵略可言,也知这种行为实在不妥:“末将深知侯爷仁念,不忍弟兄们丢太多性命在此。末将请为斥候,向侯爷保证,必得敌情而归!”

姜望拍了拍他的胳膊:“本侯再想想办法,你先把本侯的大腿松开。”

但一时也难有好法子。

最主要界河之中尽是破碎的规则,再优异的探查秘术,也无法隔着界河起作用,

隔河藏凶,不得不慎。

军令既下,不得不进。

可谓两难!

说来也怪。这一次来迷界,运气出奇的好。

就在姜望犹豫之时,恰有一艘飞舟自远而近,被拱卫楼船的的棘舟拦下。

此舟体型十倍于棘舟,船首乃是一尊活灵活现的龙首,两侧船舷有如刀的铁翼,且开满箭洞,一望森然。

在迷界威名赫赫的钓龙舟!钓海楼之宝船!

船上满载百人,皆是镇海盟之修士,皆为内府境!

当然,年纪不一,普遍四十往上走。

此般百名超凡修士,足够把钓龙舟上的种种杀器催发到极限。他们组成的杀阵,也足够硬撼寻常军阵。

而为首的,恰是钓海楼大师兄、享誉群岛的禁制大师陈治涛。

禁制和阵法相似而不同。阵法囊括万象,禁制之术则更侧重于封印,也常在生灵体内做文章。

三十岁之前洞真者,古往今来只有一个李一。或者张临川也可以算得,不过神道虚妄,凭空捏造、假奉成尊者比比皆是,他走的又是急功近利的邪神路子,加之现世神道早衰,故是不怎么被认可。

四十岁之前洞真,也能算得上绝世天骄。

而陈治涛,已经过了四十。

相较于他神临许久、迟迟未能洞真的修为,还是他在禁制之术上的才华,更为耀眼一些。

他对禁制之术的研究,在近海群岛可谓首屈一指,相比于一些老一辈的禁制大师,也毫不逊色,甚而更有灵思。

且不说近海群岛现在钳制海兽的禁制基本出自他的研究,他所主持的对近海几处恶地的镇封,也广为称道。是解决了一些宗门几百年都没能解决的难题。

但或许正是在禁制之术上分心太多,才导致他在修为上被符彦青追及,还让符彦青有了挑战他的可能。

姜望现今在战力上虽然已经远远超过陈治涛,却也从来不敢轻视陈治涛。

不仅仅在于此人的胸襟、韧性、器量。

在他看来,陈治涛之于禁制,就像鱼广渊之于贤师身份。这是他们寻找大道的方式。鱼广渊能窥见洞真之门,陈治涛的禁制之术享名如此,想来也已经不远了才是。

“陈师兄如何至此?”武安侯高声问道。

陈治涛飞在钓龙舟之上,抬臂往后一挥,连人带舟后退两丈:“陈某奉命讨伐娑婆龙域!但武安侯在此,我当避之!”

在天涯台的时候,他为了躲避姜望的决斗邀请,说从此避姜望一席之地。此刻真个身体力行。

姜望赶紧飞过来,伸手便拉:“陈师兄这说的什么话?既有军令在身,怎能说走就走?来,咱们讨论一下,怎么帮你讨伐娑婆龙域!”

陈治涛扭身避开了:“钓海楼并非军国,陈某来去自由,回去散心也得!”

看到陈治涛的这一刻,姜望才意识到,他所参与的这一场战争,并非决明岛一家之事。

祁帅说不定已经动员了整个镇海盟,此次大战的规模,由是愈发拔高。

“陈兄当然自由!”姜望高声道:“但陈兄义薄云天,陈兄心系苍生!那海族贼巢在前,陈兄这等人物,岂会畏难惧险,徘徊界河不肯进?”

他伸手一引:“来!陈兄!姜某与你并肩!伱我联手,天下大可去得!”

陈治涛反而又撤一步:“我年纪大,修为不高,怕拖累了侯爷。”

“这叫什么话!”姜望替陈治涛愤愤不平:“在我看来,陈师兄绝不像有些传言所说的,分心杂务以至于修为停滞、大道无期。陈师兄是大道独行,胸怀自驻。你的大道,分明就在你分心的事情里!”

“有些传言……”陈治涛幽幽看了他一眼:“那不是你们齐国人传的么?”

武安侯虽是努力在学博望侯,终究缺了几分火候。

博望侯绝不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他却尴尬得连酝酿好的腹稿都卡住了,摸了摸鼻子,扭头深沉地看着对岸,用一种观察的语气道:“这条界河真是五彩斑斓啊。”

“是的。”陈治涛表示同意:“忽红忽白,好似人心易变。”

姜望熟络地建议道:“陈师兄,这迷雾界河底细不明,轻渡易失,咱们得有个章程。”

陈治涛也不乘胜追击,真个叫这厮恼羞成怒了,他还真打不过。往对岸看了一眼,便道:“这个好办,我施个探查道术,以禁制封在渡桥上。只要渡桥搭上界河,河对岸的情况就一清二楚。”

姜望这下真给惊住了:“陈师兄的禁制之术,能在界河生效?”

“常在迷界,略有研究。”陈治涛道:“单独肯定无法抗衡界河,但借渡桥之力却也不难。不会水者借桥渡河嘛,一个道理。”

道理简单,知易行难。

陈治涛说的是废话,下的是苦功。

姜望只有佩服。

一艘飞云楼船,两艘棘舟,一艘钓龙舟。

一个大齐武安侯,一个钓海楼大师兄。

就这样沉默了一阵。

陈治涛终是道:“渡桥呢?”

“嗐!”姜爵爷慢吞吞地在储物匣里寻找:“我以为陈兄有所准备呢!”

“出门出得急,忘了带。”陈治涛表情自然。

姜某人当然不信这个鬼话。

出门讨伐娑婆龙域,你不带渡桥,准备怎么过河?

生趟啊?

但毕竟还是艰难地把渡桥“找”了出来:“我这边也就剩这一座了,陈兄省着点用。”

至于你也没有渡桥,我也没有渡桥,打下壬午界域之后,怎么去娑婆龙域……就地劫掠呗,壬午界域里好几座海巢呢!

若是劫掠不到,那就到时候再说。

陈治涛本来还想说这个以禁制之术封探查道术于渡桥的活儿很复杂,得多用几座渡桥练练手,这下子也没法说出来,便从鼻孔里“嗯”了一声。

但见他将那座漂亮的小桥拿在手里,略看了看,便已胸有成竹。

将这小小的渡桥悬放身前,双手同时掐诀,而印法不同。左手几见幻影,右手却缓如老朽。

它们有一种强烈的对立感,但都在陈治涛平静的眼神里融会。

一颗碧蓝色的眼球,聚元而生,落在晶莹剔透的渡桥上,还弹了几下才停稳。

而后它往下一沉,由“立圆”变“平圆”,像一张贴画贴在了渡桥上。而后连“贴画”也不见了,渡桥晶莹无垢,光洁如新。

陈治涛便潇洒地一甩手,渡桥径自飞出,跨在那色彩斑斓的界河上。

几乎没有停驻的时间,在落下的同时,就被界河那一边汹涌的法术力量所击碎!

而在界河这一侧,一颗碧蓝色的眼球跳将出来,轻轻的碎响之后,在空中像一张画轴往外卷。越张越开,越铺越大……像一道帷幕垂在此岸,画面铺开了河岸百里。

界河彼岸的一块碎石、一朵流云,都在这碧蓝色的画幅中。

当然也能够清楚地看到,对岸的驻防情况。

领军的是何方神圣,驻军几多,海兽几只,阵法如何!

姜望高抬的竖掌往前一放,飞云楼船便如一头咆哮的巨兽,瞬间撞过了界河!

感谢书友“扬寸铁”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22盟!

感谢书友“银座上的银子”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23盟!

……

我想了许久,从“立体变平面”该怎么表述才不那么现代,后来在九章算术里找到答案,球是立圆,圆是平圆。好像也没啥区别。

当然还可以叫“丸”和“圜”。但肯定不好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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