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崇平帝:如贾珩结党,那也是朕之党

含元殿

殿中群臣都在等候着崇平帝阅览奏疏。

崇平帝阅览其上名单,有着五六个人,都是朝廷近些年资望才品尚可的官员。

这时朝廷经制,中枢官员,别省藩司官长,都在推举之例,故而从履历上没有看出什么问题,其上不仅有着浙党右佥都御史于德、太常寺卿郭永昌、刑部侍郎岑维山、江南提督学政庄光杰,还有齐党的左副都御史彭晔、国子监祭酒刘瑜中、山东布政使荆道玉。

崇平帝面无表情,说道:“让几个阁臣,科道都看看,议上一议。”

在人事上,崇平帝从来是一向是愿意倾听群臣意见,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戴权应了一声,开始拿过奏疏在九卿之间传阅。

其实事前,名单就是吏部会同议定,已经在九卿、科道之间流传开来,对相关吏员之资望、品行有所了解。

崇平帝目光逡巡过下方众臣,说道:“中原方经离乱,河南巡抚以及藩臬两司官长,这次都要拣选清廉自守之吏,督抚河南,以免再有变乱,也拿给军机处的永宁伯和施卿看看。”

这位中年天子说着,对着一旁的戴权使了个眼色。

殿中众臣都是心头一顿,面面相觑,推举河南巡抚人选,给军机处的兵部侍郎施杰阅览还能理解,给只是武勋的永宁伯看是什么意思?

这好像不合祖宗成法吧?

贾珩也不奇怪,接过奏疏,阅览其上名目,眉头皱了皱,目光幽晦几下,这份名单摆明了就是齐浙两党的均衡名单,甚至之后还写着荐主的名字。

按着大汉会典定例:“宜命吏部,今后廷推会同九卿科道,务参酌力持,勿徒画诺,并籍记举者姓名,彰明祖宗连坐之法以杜私交不报。”

易言之,推举多为实名举荐,相关责任人出了问题,是要追究荐主责任的。

在大汉升迁按例中,除礼户吏三部侍郎贵过巡抚,其他几部侍郎其实在升迁序列中比巡抚要低半格,换言之巡抚地方,多是作为磨勘转任的一部。

贾珩将人名以及各项资料记下,心头有了数,转而将奏疏递送给一旁的军机大臣施杰。

待下方众臣看过奏疏名单,开始窃窃私议。

崇平帝道:“河南巡抚缺额,诸卿对吏部议定人选有何高见,可管畅所欲言?”

正如《大汉会典》:“如每遇员缺,帝会大九卿、掌科、掌道、集于阙东,九卿东、西立,科道北向立,选司致辞,推某缺,议贤愚曲直。”

这时,首先是科道率先发言,福建道掌道御史宗宏良手持笏板,清了清嗓子,拱手道:“启禀圣上,微臣昧死以闻,太常寺卿郭永昌品行浮浪,才浅德薄,不堪疆臣之任,臣多次上疏弹劾其人,还请圣上明察。”

太常寺卿郭永昌,当日工部侍郎出缺儿,其品行就为朝臣诟病,如今也算旧事重提。

崇平帝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郭永昌,道:“郭卿向无地方任职经历,如是历练磨勘,为一省布政使倒无不可,只是河南方经离乱,亟需治事能吏经略安抚。”

暂不用郭永昌其人,只因其为浙人,又无异才,而放眼望去,满朝文武皆是浙人。

这时,从科道班列中出来一人,分明是礼科都给事中胡翼,拱手道:“圣上,臣以为大乱之后当有大治,以仁厚宽宏之长者镇抚河南,施以仁政,教化抚育,故臣以为国子监祭酒刘瑜中于士林颇有贤名,可代天牧守,巡抚河南。”

随着胡翼开口,之后,又是其他掌科掌道,对名单之上的人选品头论足,而当事人出于避嫌考虑,也不会当场反驳,造成当廷陷入不太好看争论。

贾珩在下房听着齐浙两党的唇枪舌剑,反正对齐浙两党的争执也有了一些了然。

天子越是想搞权术平衡,越是促进党争激烈,但完全不注重地域以及出身选官任人,又会面临新的问题。

这是崇平一朝的政治痼疾,也是近乎一道无解的政治难题。

之后,就是科道对每个人选的议论,当然说什么的都有,从官声、才干、品行……甚至眷属之家风都有议论,引经据典。

贾珩听得昏昏欲睡,但天子却是时而思索,时而点头,时而皱眉,虽不至如好声音导师表情丰富,但也将一位虚心纳谏,广开言路的明君形象示于群臣。

等科道广发议论以后,开始进入三品以上官员的议论。

这个层次的官员,发言无疑要心平气和许多,一般而言,语气不温不火,绵里藏针。

首先是礼部侍郎庞士朗,开口说道:“圣上,如先前总督河南军政之永宁伯所言,官吏贪酷,民生怨谤,人心沦丧,相隐为恶,故而,微臣以为,欲治中原,唯首重吏治,申张四维……臣以为择都宪巡查地方,重振纲纪,而左副都御史彭晔为官清正,清廉如水,以其巡抚河南,肃清积弊,正为适宜。”

贾珩瞥了一眼庞士朗一眼,心头生出一股古怪,为了增强说服力,这是拉上了他过来背书。

待庞士朗退回班列,大理寺卿王恕出班,拱手道:“老臣以为,河南经先前兵戈煞气之烈,官吏士民元气大伤,人心惶然,臣以为可选刘祭酒至河南巡抚地方,安定人心。”

国子监祭酒刘瑜中本身也是清流,算是北方士人菁英。

彼时,吏部侍郎方焕出班,拱手道:“圣上,江南提督学政庄光杰,其本职为南京礼部侍郎,以其巡抚河南,宣教地方,臣以为更为妥当。”

崇平帝面色默然,不置可否,问道:“一说都宪,一说学官,朕以为河南仍要因时因地用人,拣选廉直能吏镇抚,杨阁老,你为内阁首揆,以为如何?”

杨国昌怔了下,苍声说道:“圣上之言,高屋建瓴,老臣以为河南局势方定,还是以怀柔安抚为要,臣以为国子监祭酒刘瑜中可堪大任,请圣上鉴纳。”

“许卿?”崇平帝面色毫无变化,转而看向左都御史许庐,目光湛然,问道:“许卿对吏部呈报人选可有意见?”

许庐面色一肃,拱手道:“圣上,臣以为河南巡抚当拣选廉直之吏充任,不论都宪、还是其他之官,皆心系百姓生计。”

崇平帝听完,点了点头,看向下方群臣,说道:“许卿和杨卿所言各有道理,只是还需据河南情形虚实而论,河南毕竟局势方定,京营大军才从河南撤出。”

说着,将一道询问目光投向贾珩,问道:“永宁伯曾总督河南军政,对河南情况知之甚深,方才更对履任期间之吏治针砭时弊,如今对巡抚人选,可有高见?”

正如贾珩所揣摩圣意,崇平帝果然问着了贾珩,这几乎是可以想见之事。

一省叛乱稍定,问一下前总督以何人继任再为正常不过,但崇平帝可以问,贾珩回来之后,却不能主动提我认为谁谁可为继任,甚至寻求……内定,那样就有失臣子本分。

这和年大将军,保举了一堆人的名单给雍正,雍正看了嘴角浮起一丝诡秘的笑。

此言一出,内阁次辅韩癀皱了皱眉,儒雅面容神色凝重,心头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而军机处班列的史鼎,已是攥紧了手中笏板,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上一次这般紧张,还是上一次……因功封为武侯,彼时官居超品,意气风发。

贾珩手持象牙玉笏,清咳一声,举步出得班列,抬眸之间,少年武勋目光粲若星辰,清朗的声音在整个殿中响起,清越激昂,道:“圣上,臣之所举,与众不同。”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都是心头一惊。

与众不同?

因为这意味着贾珩对吏部报上的名单皆不认可,而是另有举荐人选,可是你一个武勋,难道不应该三缄其口,也敢胡乱置喙?

礼部侍郎姚舆眉头紧皱,率先忍不住,拱手反驳道:“圣上,按朝廷经制,武勋以及五军都督府不议疆臣人选,以视军政两分,文武有别,臣以为圣上方才垂问永宁伯,实为不妥,臣请圣上收回玉言。”

巡抚、总督这个差事原本就是文官政治的延伸,以文制武所用,当然,武勋以及五军都督府可以共议总兵、提督等高阶武将人选。

崇平帝面色淡漠,徐徐道:“太宗朝时,宁夏巡抚出缺儿,太宗召九卿、科道、五军都督府共议缺员,至隆治年间,督抚疆臣,经廷推共议,渐成定例,时人以巡抚多理民事,不问武勋,然河南方经战乱,百废待举,巡抚人选焉能不问平叛勘乱之武勋?况朕设军机处,不择文武,悉以枢臣参佐军国机务,一省督抚选任事关军国,岂不咨之以枢臣?况以九卿而论,永宁伯授衔兵部尚书,也为大九卿,并未逾越典制。”

所谓典制,其实是自太祖、太宗延续而下的行政制度,在隆治朝以《大汉会典》的形式固定下来,但《大汉会典》在崇平一朝不意味着不能修订。

比如军机处之制肯定要写入《大汉会典》,以为后世之君成法。

礼部侍郎姚舆一时间有些傻眼,站在原地,神色踯躅。

而殿中群臣面色变幻,心头浮想联翩。

韩癀眉头紧皱,目中冷色涌动。

他最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天子对军机处、对永宁伯托为腹心,言听计从,长此以往,朝纲败坏,后患无穷。

崇平帝然后看向贾珩,问道:“贾卿还请畅所欲言。”

贾珩面色顿了顿,拱手道:“圣上,臣以为中原战乱方定,仍需谨防贼寇宵小死灰复燃,可由武勋统兵坐镇,司寇敌警,今军机处司员、忠靖侯史鼎老成谋国,又因军功而晋超品武勋,才具堪安抚中原之重任,如以其为河南巡抚,坐镇中原,待中原民心大安,再以文臣接任。”

这就是中原刚刚发生过叛乱,那么以一位武勋坐镇三年,防止事变,真是合情合理。

然而,此言一出,殿中群臣引起轩然大波,交头接耳,窃窃私议。

忠靖侯史鼎?这是哪一位?

哦,这是武勋,以其坐镇中原,防止贼寇起势,倒也说得过去。

不是,这不是贾家的姻亲?真就举贤不避亲?

不过先前的举荐,齐浙两党也差不多。

然而,杨国昌目中怒气翻涌,手持笏板,高声说道:“圣上,老臣以为永宁伯私欲太重,其言实为不可!”

小儿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大抵是,小阁老一脸凛然正气:“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当然毕竟是内阁首辅,一句私欲过重,就已引人联想,表达了一如既往的反对。

史鼎原本在军机处班列中听着贾珩举荐自己,心头振奋不已,闻听此言,额头青筋直跳,心头怒气翻涌,这个老杨头儿,又来坏事!

这时,一个御史手持笏板,目光闪烁,见机会难得,高声道:“圣上,臣湖广道江兴,弹劾永宁伯网罗亲信,图谋不轨,微臣请圣上严治其罪。”

而在这时,从科道之列又出了一个官员,高声道:“圣上,臣刑科给事中韦鸿达,昧死以奏,永宁伯任用私人,有结党之心!”

一时之间,又有几位科道御史纷纷出班附和。

其中山西道掌道御史唐淞,言辞更为激烈,拱手道:“圣上,永宁伯为贾家族长,而史家为贾家姻亲,永宁伯举荐忠靖侯史鼎为河南巡抚,镇抚地方,意欲何为?”

此言一出,左副都御史彭晔看了一眼出言的山西道掌道御史,暗道,真是一针见血,意欲何为?

只是,此刻他为廷推之人,不能插言,而且永宁伯圣眷正隆,也不好与永宁伯直接对上。

韩癀面色淡漠,对这一幕,似早有所料。

武勋插手巡抚廷推,势必群起而攻!这是政治规矩,任你是谁,势必要为时议所讥。

无他,随着贾珩受封永宁伯,担纲军机大臣,权势日炽,注定要受文官的攻讦,这些文官就是连内阁首辅都骂,自不会对贾珩另眼相待,如今见贾珩在督抚人选举荐上推举史鼎,无疑是得了机会,一拥而上,争相攻讦。

而齐浙两党也对贾珩插手巡抚人事,颇为不满,军机处之设,插手枢务,为了国事还能忍。

当然,因为贾珩没有与执掌吏部的韩癀通气,就否了韩癀所提人选,当然……也不可能通气,否则以贾珩如今之地位,连内阁次辅都为其张目,真就是欺天了。

贾珩面色怡然不惧,对殿中的一些嘈杂之音充耳不闻,以往还需舌战群儒,一一喷过去,现在以军机辅臣地位,对一些小喽啰一一喷过去,就有些丢份儿。

等会儿一并骂回去,才是正经。

工部侍郎秦业见到殿中喊打喊杀的一幕,眉头紧皱,目光现出忧虑。

贾政面色同样担忧不已,看向那蟒服少年,张了张嘴,想要声援,但却隐隐觉得时机不是很适合,否则,更为坐实一些御史的“贾珩结党”的攻讦。

等着殿中弹劾方停,迎着上面看不出喜怒的崇平帝,贾珩拱手说道:“圣上,臣之所举,系出一片公心!河南初定,仍需武勋坐镇,否则来日酿出乱子,又当如何?至于彼等诛心之言,实属无稽之谈,不值一驳!彼等囿于文武之别而因私废公,怀狐鼠之心而以己度人,指鹿为马,垢谇谣诼!乌烟瘴气,蛇鼠一窝!”

说着,目光掠向方才喷得起劲的科道御史,最终目光定格在杨国昌脸上。

一些科道御史面色发黑,只觉一股邪火往脑门蹿。

指鹿为马,垢谇谣诼!乌烟瘴气,蛇鼠一窝?

这是武勋?

骂人比他们刚才骂的都狠。

尤其,言辞竟押着韵,“驳,诼,窝”,可谓抑扬顿挫,宛如剑鸣铮铮。

贾政见此,心头振奋,子钰一如既往,宁折不弯。

这边儿,崇平帝面色铁青,看向一众低头不语的言官,沉喝道:“今日议事,皆为国家大事,科道岂可妄加揣测,秉诛心之论?如贾珩结党,那也是朕之党徒,国之羽翼!”

此言一出,恍若一股飓风刮过含元殿,群臣如遭雷殛,心神震动,都是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少年以及崇平帝。

朕之党徒,国之羽翼!这样的话,简直古之未闻,只怕将来都要记载于史书之上,成为一段君臣相得,风云际会的佳话。

而他们岂不是成了丑角?

嗯,这个?

左都御史许庐同样面色复杂,瞥了一眼那剑眉朗目,昂然而立的蟒服少年。

天子其实有一句话没有说错,皆为帝党。

韩癀却目光微微眯起,心头蒙起厚厚阴霾,天子对永宁伯这等推心置腹,如之奈何?

贾珩也是面色一震,看向坐在金銮椅上的崇平帝,面颊适时现出潮红之色,心绪激荡。

这句话几是如雍正对同样做过河南总督的田文镜所言,“朕就是这样汉子,这样秉性,就是这样皇帝……”

贾珩面色一震,行着大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说道:“圣上恩遇之隆,千古未有,臣惶恐不胜,感激涕零,不知所言。”

崇平帝见着下方群臣以及那少年的反应,摆了摆手,听着那哽咽的声音,心头微动,对方才之言也有几分自得,目光不由温和几分,说道:“起来吧,永宁伯实心用事即可,不要顾忌一些闲言碎语。”

忠靖侯史鼎原为超品武勋,先前担任军机处司员,原就有些屈才,如今任用其为一省巡抚,戡镇民乱之后的河南,倒无不妥。

至于子钰结党,更是恶毒的攻讦之言,如是将忠靖侯史鼎安插进京营等要害部门,还要泛起嘀咕,但现在调任河南,大汉疆臣哪里是好做的?地方官从上到下可都是文臣。

而且子钰从来都是谨守臣子本分,不说凯旋之后的驾车,就说当初锦衣府,说因对虏战事而用,就未动锦衣府五千户之制。

何况,这是自家女婿……

贾珩面色微震,拱手道:“圣上,山东白莲潜行匿迹,煽动百姓作乱,山东仍有匪盗为祸,如不以武勋坐镇,臣恐有死灰复燃之险,臣方以知兵之武勋坐镇,如圣上另有合适武勋人选,也可更易。”

如今,其实并没有如史鼎这般合适的人选,他这个举荐人选,真不是胡乱举荐。

因为,稍微观察一下,不管是资历还是年龄,军机处的一应要员,还真没有史鼎这般合适。

史鼎年岁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又是因功封侯的武勋,先前在军机处历练目的就是起复,哪怕他不出手,史鼎也会投效天子。

当然,还有一个保龄侯史鼐也算合适,现在正在回京途中。

甚至,他认为崇平帝未必没有用史家兄弟的念头,毕竟这两人最终的确是外放了封疆大吏,虽有元春封妃,王子腾掌军的缘故,但也足以说明史家兄弟的确要有所大用。

崇平帝思忖着贾珩之言,默然片刻,说道:“忠靖侯史鼎曾在西北战事中因功封侯,才具堪是将帅之英,以之镇抚河南,靖绥地方,的确合适不过,忠靖侯史鼎何在?”

比起一些不通兵事的文官,忠靖侯史鼎的确是“才干过人”了,因为其人是以军功封侯。

“微臣在。”史鼎面色振奋,出班而道,按捺住心头激动的情绪,毕竟是国朝武侯,这点儿定力还是有着。

“忠靖侯是国朝武勋,先前并无牧守地方经验,如是为一任河南巡抚,当如何安治地方?”崇平帝目光紧紧盯着史鼎,沉声问道。

(本章完)

第669章 贾珩:至此,加上这两句才是满分答

第669章 贾珩:至此,加上这两句……才是满分答案

含元殿

随着崇平帝出言垂询,下方的忠靖侯史鼎,就是一愣,越众出班,回想着前日与贾珩讨论,整理着言辞,高声道:“圣上,臣以为河南局势方定,民心思安,微臣履任之后,倍加注重百姓生计,循法而治,不使民怀谤怨,兴修水利,劝课农桑,与民休养生息,是谓待民以宽,对吏以严,而贼寇宵小,臣则示之以弓弩刀剑。”

在这等场合,史鼎自然不会说,微臣对贾珩萧规曹随、亦步亦趋,那就恰恰恰坐实了先前的党徒之言。

但具体展开部分,几是借自己之口,表述着贾珩前日对自己所言,对贾珩先前所言原文引用的前提下,最后福灵心至,收尾还加了一句,对敌寇宵小示之以刀剑,颇有几分武勋意味。

果然随着忠靖侯史鼎叙说镇抚河南的策略,殿中群臣都是眉头紧皱,目光闪过一抹思索。

这忠靖侯……有点儿东西啊。

也是,毕竟是一位武勋,再加上在军机处行走,耳濡目染,也是有的。

至于一些心思慧黠的阁臣,如杨国昌眉头紧皱,隐隐觉得史鼎说话的口吻和风格有些熟悉。

说白了,味儿有些冲。

作为熟悉贾珩风格的杨国昌,眉头紧皱,心头冷哂,果然是永宁伯暗相授使!

崇平帝闻言,倒不相疑,也有几分惊讶,目光温和几分,看向下方的史鼎,点了点头说道:“好一个待民以宽,对吏以严……忠靖侯史鼎心有丘壑,可牧守一方,督抚河南。”

史鼎闻言,心绪激荡不已,连忙拱手行礼道:“臣一得之见,不敢当圣上夸赞。”

暗道,珩哥儿那两句果然得了口彩,他后面补充的那一句,圣上连提都没提。

贾珩瞥了一眼背了参考答案的史鼎,面色淡漠,心头也有几分古怪。

暗道,不教不会,史鼎终究遗漏了一个答题要点,廉洁奉公,明镜高悬。

嗯,是他之前不好提,等事成之后还是要特意告诫几分史鼎。

河南大乱方平,百姓生计唯艰,而史鼎督抚河南除了保障民生,梳滞冤狱之外,还有最紧要的一条就是廉洁奉公,如果不能持身以正,就很容易成为地方官员围猎的对象。

所谓,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至此,加上这两句……才是满分答案。

不过他在中枢坐镇之余,会留一些耳目在河南观察着史鼎,而史鼎想在河南坐稳疆臣,也只能仰仗于他。

崇平帝沉吟片刻,吩咐道:“内阁拟旨,加忠靖侯史鼎为右副都御史衔,为河南巡抚,驻节开封,提督军务兼理粮饷,择日赴任。”

杨国昌与韩癀二人,面无表情,手持象牙玉笏,纷纷出班,拱手说道:“微臣遵旨。”

至此,河南巡抚人选尘埃落定。

忠靖侯史鼎再次谢恩,心头振奋,退回班列,暗道,珩哥儿真是天子宠臣,一言可荐。

崇平帝想了想,目光逡巡过下方一众神色不一的群臣,沉吟说道:“河南藩司布政使人选,今日也应一同议定,诸卿论议人选,朕思量再三,大抵有定。”

布政使的名额在大汉相对固定,因为建藩司的省份就是那么几个,反而是巡抚属于临时差遣,有时候不严格对应省份,故而布政使官品定了从二品。

崇平帝看向下方心思各异的群臣,沉声说道:“河南之地,先前民乱,除却贼寇煽动,也有地方官员贪酷残民,故朕欲派遣一位都宪之官以为藩台官长,而方才诸臣集议,左副都御史彭晔资望、品才皆有可称之处,朕意着其调任河南藩司,内阁拟旨,迁左副都御史彭晔为河南布政使。”

彭晔面色一振,心头也有几分激动,出班而奏,拱手道:“臣谢圣上信重,必不负圣上所托,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杨国昌同样心神微震,心思莫名。

原本还以为要经过一番主动争取,不想圣上金口玉言,直接借方才之争论,派彭晔为藩司官长。

崇平帝诫勉道:“河南之地,方经民乱,方才忠靖侯史鼎之言,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此为治政良言。”

贾珩看着这一幕,面色默然,早有所料。

一来,按照政治默契,巡抚和布政使也不可能同归一派,所谓异论相搅,大小相制。

二来,他根基尚浅,羽翼未满之故,也是崇平帝为何对所谓结党之言不以为然。

而且,他原就不可能将河南巡抚、布政使都换成他的人,这种视河南为自留地,真就是贾子钰之心,路人皆知。

洛阳、开封行宫俱在的河南,势力原就盘根错节,现在只能在河南这块儿蛋糕上切割走最大一块儿,如河南巡抚以及河南都司已经落在他手中,剩下的只能缓缓图之。

至于彭晔在河南掺沙子,往好点儿想,算是制衡一下忠靖侯史鼎,否则难免史家镇抚地方,毫无顾忌。

现在有彭晔瞪大了眼睛盯着,忠靖侯史鼎势必要事事以他为依仗,可以预见,双方可能会有一些明争暗斗。

见巡抚、布政使已花落别家,吏部侍郎方焕、太常寺卿郭永昌多是面色阴沉,心头凝重。

而浙党只能将目光放在了河南按察使一职,如果按着常例,显然右佥都御史于德可得迁调河南。

但不是必须,因为按察使为三品官,地方本土官员升任的也为数不少。

这时,见崇平帝默然,吏部侍郎方焕拱手出班,高声道:“圣上,河南藩司参政、臬司按察使尚有员缺,还请圣上圈定人选。”

崇平帝沉吟片刻,道:“河南按察使缺员,待河南巡抚履任地方后,自藩臬两司员僚之中择选廉直能吏,再向朝廷举荐,至于河南藩司参政,朕听说河南参议冯廉协助永宁伯抗洪备汛,劳苦功告,内阁拟旨,酬功擢升为河南藩司右参政。”

冯廉是太后的侄子,这就是外戚,如今以其为参政,借助其身份转圜、协调史、彭两人以后可能会有的争执,以免贻误国家正事。

贾珩在下方听着,面色微顿,思索着崇平帝的用意。

先前于德在南河巡河,终究失了分,现在仕途就受了影响。

至于按察司使,既是方才提到了刑名,那就以刑名之权付之史鼎,算是为巡抚立定威信,在政务上压制藩司,如遇民政那就由冯廉这位面子大的外戚搭桥。

天子这一手权术,几近炉火纯青,既要能办事,又要搞制衡,不致一家独大。

韩癀面色一肃,拱手应是,只觉心头一片冰凉,对他以及吏部提出的人选,天子根本就不予考虑。

崇平帝看向下方的众臣,转而提到一事,沉吟说道:“彭晔离任之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出缺儿,宁缺毋滥,暂不补额,由许卿考察咨访都察院御史,以及地方臬台法吏,遴选品才优良者,递送给朕,再作定夺。”

许庐闻言,心思电转,明了崇平帝的用意,越班而出,拱手称是说道:“微臣谨遵圣谕。”

贾珩听着崇平帝几乎雷厉风行的任命,继续揣测圣心。

这一次,可以说浙党两手空空,几乎什么都没有捞着。

而齐党这一下子,又在都察院腾出一个位置,为许庐彻底接掌都察院扫清最后一块儿绊脚石。

因为之前齐浙两党在都察院中安插了人手,对都察院渗透的厉害,导致风宪衙司不能对贪官污吏甚至内阁几位阁臣起到监督、制约作用,科道俨然成了党争利器。

而现在彭晔一走,左右副都御史都是许庐拣选的人,这样都察院更为独立,对两党的监督约束也就更强。

果然天子对河南官员的任命以及朝局的后续安排,早就有数,那么对史鼎派往河南,天子也是顺水推舟,整体没有违背其心意,这才应允。

如果没有史鼎,那么就是左副都御史彭晔或者山东布政使荆道玉,二人之间选择一人任河南巡抚,然后再搭配一个浙党为布政使,这样在河南又造成一种平衡,当然也可能是别的配置,但限制浙党的进逼之势的大方向不会变。

“只是这样,浙党是否会心怀怨望,对天子生出别样的心思?其实,用一句话说,就是看出来又能如何?还能一拍两散不成?”贾珩目光幽深莫名,心头冷哂。

浙人在中枢、金陵、江南党徒遍地,势大难制,其对河南巡抚的人事任命插手,也像是一种借机试探。

根本不可能放弃大好局面,因一时失败而生出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其实,江南士人势力已经进入了一个瓶颈,除非……韩癀上位首辅。

崇平帝看向下方史、彭两人,沉声道:“人选既已议定,唯愿诸卿戮力同心,抚治中原。”

忠靖侯史鼎闻言,出班奏道:“微臣谢圣上器重,定不负圣上殷切嘱托。”

彭晔也出班谢恩,虽未出任一省封疆,但先为藩司,也算踏出了坚实的一步。

待议定好河南巡抚以及河南藩司的人选,崇平帝看向下方面色各异的众臣,沉声说道:“高斌抚镇南河期间,欺上瞒下,中饱私囊,靡费国家河帑不知凡巨,更致泗州等地百姓罹受水灾,如无永宁伯临危受命,后果几是不堪设想,今永宁伯督河功返,河督缺员,诸卿可有南河总督人选举荐,报定上来,以为群臣共议。”

贾珩这次回京,可以说留了不少的官位,不仅是河南巡抚,还有一个肥差,河道总督。

就在这时,礼部侍郎姚舆手持象牙玉笏,朗声道:“圣上,河道总督专务疏浚河运,提防洪汛,臣以为当汲取先前之贪墨教训,拣选操守清正之官充任,使其不致如泗徐之事重现。”

刑部侍郎岑惟山出得班列,开口说道:“圣上,微臣以为两江总督部院,驻节金陵,可就近便宜兼管南河,此次南河出现险工,微臣听闻两江总督衙门早有预备物资,及时馈给河台,纾解民困,由其兼管河道,再是合适不过。”

此言一出,不少掌科、掌道纷纷出言附和。

如江南道掌道御史陈端,出班陈奏说道:“圣上,由两江总督部院就近梳理河道,也能调拨两江钱粮馈给堤堰营造事宜,微臣以为利国利民,事半功倍。”

事实上,在后世清时,两江总督事权逐渐扩大,不仅兼管河道、还综理盐务,而就河务一项,常以总督兼领,比如直隶总督李卫就曾兼领北河河务。

一项制度往往就是这般,都有诞生伊始,发展以及定型的嬗变历程,几经反复,最终定型。

这时,从都察院中出班一人,苍声说道:“据臣所知,两江总督衙门括备抗洪物资,是因永宁伯多次给两江总督衙门行文以及书信沟通,圣上三番五次督问。”

此言一出,众人心思古怪,看向那出言之人,分明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治。

崇平帝点了点头,高声道:“朕记得是有此事,彼时,两江总督衙门部院也并无怠忽,朕还以内阁行文嘉奖过。”

只是,崇平帝话锋一转,说道:“不过,两江总督部院以及江左藩司准备好粮秣,却不知先前金陵官宦子弟何以倒卖官粮,囤货居奇,以牟私利?”

此言一出,下方的科道御史有些傻眼。

对于此事,两江总督衙门以及江左藩司还真有责任。

这时,从科道之中出列一人,手持笏板,高声说道:“据微臣所知,南河总督高斌与两江总督沈邡过从甚密,以为姻亲,臣认为不宜由其兼领河道。”

贾珩看了一眼那御史,暗道,这是齐党的人罢?

不过,此事一旦摆上台面上,的确可以造成暴击。

果然,一些掌科言官,开始出班附和。

浙党几位要员脸色难看,心头冷哂,捕风捉影,凭空猜测,诛心之论!

就在这时,礼部侍郎庞士朗出班,高声说道:“圣上,臣以为河道通畅关乎漕运安危,据臣所知,漕运总督杜季同在漕运衙门为朝廷解送漕粮,经年有日,每年都有上疏提及运河壅塞,河道衙门疏浚不力,于漕粮交割有碍,微臣以为可由漕运部院兼领河道总督,以佐漕粮北输。”

此言一出,殿中一些臣子面色微变,交流着眼色,果是图穷匕见。

不过,这个理由其实还算很正当,因为南河河运之设,原就是为保漕输粮。

但浙党官员如韩癀、周廷机,方焕等人心头冷嗤,面上多见不虞之色,因为南河总督一直是江南士人的势力范围。

可前河督高斌捅出一个大篓子,而沈邡与高斌的姻亲关系也需要避嫌,浙党此刻说话也有底气不足。

而这时,从科道御史纷纷出班附和礼部侍郎庞士朗所言,一下子就有十几人。

待众臣议完,崇平帝默然片刻,问道:“永宁伯,你先前督镇河台,领兵抗洪,想来对河务知之甚深,可有适宜人选推举?”

东河河道总督是齐党举荐上来,而南河是浙党举荐,如今两河河督尽数贪腐,现在这位天子已是不想再用两党接管河务。

而殿中众臣见此,闻言,心头一惊,这又是问着永宁伯!

可贾珩督河抗洪载誉而归,的确对河务有着发言权。

贾珩道:“圣上,臣以为拣选河督,一在清廉自守,二在精通水利,臣在开封府时识得一人,其原为东河河台河官,因不与前河督同流合污,为臣与其交谈,发现其人颇通水利,多有妙论,臣任命其为管河道,依其言抢修南河河堤诸险工,成效斐然。”

因为冯廉直接为天子任命为河南参政,南河总督自是不能再行举荐,再说纵使不为参政,以冯廉功劳、资历,也差上许多。

但关守方起步太低,以如今从四品升迁正三品的东河河督,倒是差不多,南河总督就差点儿意思。

崇平帝闻言,点了点头道:“此人,朕先前在奏疏中看过,有些印象,子钰说他以记录天象簿册,首言北方将有大雨,倒也是个人才。”

只是尚为管河道,这样的官职有些太低了,不足以为从二品的河道总督,尤其是南河河督要与两江官员打交道,还要与漕运总督部院对接,非积年老吏不可。

杨国昌听着贾珩与崇平帝对话,眉头紧皱,加珩小儿推举了史鼎尤嫌不足,却又要推举自己的党羽插手河务?

崇平帝沉吟了下,说道:“既为东河河台出身,就以其为东河副河,督问河务,至于南河总督……”

贾珩闻言,拱了拱手,听着崇平帝沉吟不语,心头也为天子觉得作难。

放眼望去,满朝文武不是齐党就是浙党,不用齐党就要用浙党,第三选项是楚党,但楚党也没有太合适的人选推荐。

崇平帝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如永宁伯所言,南河总督需由精通水利,清廉之官为选,非一时可定,由吏部、工部考察天下督抚藩司之中擅修水利者,任为河督。”

下方的杨国昌心头叹了一口气,天子这是使出了个拖字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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