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集兵而来,意欲何为?

随着贾珩命令发布,蔡权率先骑卒,堵住了耀武营向龙首原方向的通衢要道,再将骑兵散开成十队,在茫茫雪地上,拦截着传信的信使,以及打探消息的斥候。

而果勇营参将单鸣、邵超二人,也第一时间率领骑卒,旋风般直奔耀武营驻地。

两方几乎有条不紊进行,因为贾珩的雷厉风行,甚至在罗锐刚刚以李勋等人的人头,号令、煽动耀武营之时。

单鸣率领的骑卒已趋近耀武营营门外,向着立足未稳的耀武营展开进攻。

而贾珩则率领着教导营并风林火山四营头,直抵龙首原所在的中军大营。

然而在路途之上,恰逢听到号角示警的扬威营参将庞师立,率领大队神枢骑卒,浩浩荡荡,迎面而来。

“前方可是庞将军?”

贾珩坐在马鞍上,一手执着缰绳,眺望向对面的大批骑卒,冲着一个国字脸、络腮胡,头戴铜盔,身穿锁子甲的中年将领,高声喊道。

庞师立见到贾珩,勒停缰绳,目中闪过一丝诧异,高声问道:“贾云麾,你这是从哪里来?”

搭话却并未下马,反而暗自警惕,握紧了挂在马鞍上的长刀。

贾珩面色沉静,朗声道:“本官从神京城来,立威营参将罗锐,因其弟耀武营游击罗凯将军被李勋所害,遂领所部骑卒攻袭耀武营,意图谋叛,本官察其叛意,已领五城兵马司接管四城防务,现本官欲至中军大营坐镇平叛!庞参将,王节帅可在中军大营?”

贾珩三言两语将事发缘由道出,庞师立面色倏变,目光剧缩,惊声道:“怎么会这样?”

他本以为是耀武营军卒闹事哗变,不想竟还参杂着立威营的事,这……乱子闹大了。

罗锐与他同为骑将,他深知此将有着一些本事,这下造反作乱,势必裹挟、鼓噪军卒,如被其煽动其他团营,只怕……

念及此处,庞师立沉声道:“贾将军,节帅此刻不在中军,由纪参军主事,而节帅一早儿就进城,往户部讨饷去了。”

贾珩面色一肃,沉喝道:“庞参将,耀武营只怕已落入罗锐手里,本官已封锁道路,并令果勇营剿捕,本官以天子剑,命令庞将军即刻前往平叛!”

说着,举起手中的天子剑,向庞师立示意。

因为贾珩曾以天子剑提调果勇营,在京畿三辅剿寇,更在出师前,就斩杀了一位都督佥事,号令全军,故而十二团营军将,皆知贾珩被天子命以生杀之柄。

可以说,基本都没人愿意招惹贾珩。

哪怕知道贾珩无事不会擅动天子剑!

庞师立凝眸看着那金龙剑鞘的天子剑,心头同样闪过一念。

此人所领果勇营,之所以在京营整顿之外,就是因为握有天子剑,圣心属意,节帅这才给予容忍。

庞师立面色变幻了下,松开握紧刀柄的手,抱拳道:“末将遵命。”

贾珩再不多言,高声道:“诸营听令,给杨威营的兄弟让开路途。”

之后,随着号令,身后风林火山四营军兵呼啦啦错开,阵列严整,一丝不乱。

见得这井然有序一幕,庞师立面色怔怔,有些难以置信。

不仅仅是庞师立,就连身后的五千神枢骑卒,都瞪大了眼睛,心头震撼,那种如水银泻地,流畅自然的阵列,在任何将校眼中都是一种视觉享受。

“这特娘的……”

分兵于道,井然有序的场景,在扬威营将校士卒心头留下深刻印象。

庞师立深吸了一口气,冲贾珩拱了拱手,不再耽搁,领着一众骑卒向着耀武营旋风般袭去。

贾珩见着这一幕,面色微顿。

暗道,他之所以调集新军所部,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造成震慑。

“以庞师立所部五千骑卒,果勇营近万人驰援,镇压耀武营叛乱,只是时间问题,现在当务之急,是调动节帅大营的中护军,一同弹压局势。”贾珩目光深深,思忖着。

其实,王子腾整军前就考虑过会不会出乱子,给庞师立整整配置了五千骑卒的机动兵力,用以警戒哗变,这能说全无防备?

但随着整军深入,这个兵力就有些逐渐镇不住局势,再加上王子腾十分不得军心,一旦一营炸雷,京营哪怕三五万人起势跟随,王子腾绝对镇压不住局面。

这边厢,庞师立既知是叛乱,十万火急,领着骑卒火速赶往耀武营镇压。

贾珩也领着军兵,直奔节帅大营。

此营依托山势而建的营寨,门有鹿角、壕沟。

左边十五里外驻有奋武营,右边八里驻有振威营,

由护卫节帅的中护军三千人——也就是王子腾的牙兵,四方守卫。

而贾珩终于在小半个时辰内,来到节帅大营。

鹿角之后据守的千户,见着官道上黑压压的兵卒,脸色警惕,高声道:“哪一营的?”

贾珩沉声道:“本官云麾将军贾珩,执天子剑,号令京营,尔速速去报记室参军纪闵!”

那千户看着贾珩掌中的天子剑,目光深凝,又见着身后大批的果勇营将校,不敢怠慢,返身向着营房中记室参军纪闵禀告。

记室参军纪闵,此刻正与中护军的两位游击将军,站在营房廊檐下,脸色凝重看向耀武营方向,忧心忡忡。

自整军以来,这还是头一次出现这般急促的号角。

其实,不仅仅是纪闵等人在看,就连龙首原周方驻扎的其他团营,都在疑惑出了何事,怎么突然吹起号角。

有些甚至打发了斥候,向着耀武营方向打探消息。

而贾珩这时候封锁消息的好处就体现出来,此时又没有电报电话,无人知耀武营发生了什么。

而没有命令,不得出营,又不知耀武营发生了什么,不可能神经病一样,就开始领兵作乱罢?

但事实上,这种消息也瞒不过太久,不是耀武营方向,而是神京城。

拖延的时间一久,“清君侧、杀王子腾”的口号一旦传扬开来。

甚至王子腾哪怕来到中军大营,不自量力召集众将平叛,京营诸将转身调兵都有可能倒戈一击。

但这段时间,对贾珩而言,已经足够。

记室参军纪闵一听军兵来报贾珩率兵前来,惊疑不定,连忙领着两位游击将军,向着营寨门前赶来。

“这……”见着远处浩浩荡荡,遮天蔽日的旗帜,纪闵心头就是一凛,下意识生出与先前庞师立一般无二的想法。

集兵而来,意欲何为?

但见那年轻武官,手持天子剑,朗声道:“本官贾珩,掌天子剑,提调诸营,见天子剑,如圣上亲临,尔等还不速速打开寨门?”

纪闵作为王子腾的亲信,自然对贾珩印象不佳,但情知贾珩的的确确有天子剑傍身,否则,自家恩主也不会对这少年忌惮,整军都只当未见。

有些事,他都觉得圣上对这小儿宠信太过,以致乱命,天子剑都不收走,号令不一,以致节帅威信大打折扣。

纪闵面色变幻了下,一边吩咐打开寨门,一边问道:“贾云麾,本官纪闵,不知云麾妄动天子剑,有何要事?”

贾珩并不回答,而是领着军卒入营房中,吩咐着跟着的参将杜封,接管了防务,这才直奔节帅衙署所在的营房,先着人把里外围拢得水泄不通,这才看向纪闵等人,冷声说道:“立威营参将罗锐反了。”

而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如石破天惊,纪闵面色大变,惊声道:“方主簿一早儿去了耀武营,难道……”

贾珩摇了摇头道:“现在说这些已无用,耀武营号角吹响,必是罗锐攻袭大营,罗锐原领三千骑卒,往来如风,李勋猝不及防,耀武营势必不能久持,一旦为其裹挟、煽动军卒,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纪闵急声道:“贾将军,现在当如何?”

“本官已封锁风声,派果勇营镇压叛乱,庞师立也带了骑卒前往剿捕,不出意外,不久就会传来捷音,另,本官掌天子剑之令,要召集诸营游击将军以上将校前来此地议事,纪主簿准备好酒好菜,本官等下要宴请诸将。”贾珩面色平静,言辞铿锵说道。

纪闵平复着心绪,面色迟疑道:“贾将军,召集诸将……这不怕出乱子?”

贾珩瞥了一眼纪闵,冷声道:“不召集他们,就不怕出乱子了?况本官虽封锁消息,但不把这些领兵的将校带过来,谁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先在此地好生招待着,本官再向朝廷请旨。”

他此举用意,自是集中监管,等耀武营叛乱平定后,朝廷同时派人来安抚,这次哗变的影响,就能降到最低。

否则,哪怕耀武营被剿灭,这些人也难保不会起心思。

纪闵想了想,拱手道:“遵命。”

说着,出去吩咐着兵丁,去知会留守诸营的将领,至此议事。

而就在贾珩坐镇中军大营,召集众将只身前来议事之时。

随着时间流逝,王子腾领着十几个亲兵,快马加鞭,踏雪狂奔,赶至节帅大营。

王子腾此刻脸色难看,骑马一路赶来,就听到了耀武营传来的号角示警,心头祈祷着耀武营一定不要出事,京营不能乱。

待见着前方营门依稀在望,见着平静如初的局势,不由长松了一口气,一颗悬到嗓子眼儿的心,缓缓落回肚子里。

“如果京营皆乱,大营绝不可能如此平静,看来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王子腾庆幸想着,唤着一个亲兵驱马上前唤营门。

这时,只见上方一个小校,高声喝道:“来者何人?”

“节帅在此,还不速速打开营门!”亲兵高声喊道。

那小校脸色一顿,就吩咐着一个军卒进去禀告。

而此刻中军大帐中,已聚集了四威营、四勇营以及四武营除耀武营外的军将,济济一堂,人头攒动。

众将也有些疑惑,都督果勇营的云麾将军贾珩,以天子剑为令,召集他们有什么事,或者说更想知道耀武营究竟发生了什么?

至于不来,局势未明之前,还真有些不敢。

这其实也是贾珩当初斩杀果勇营一位都督佥事,换来的赫赫凶威。

都知道这厮平常拿着天子剑,也不妄动,这一旦使用,说不得就是得了宫中的暗中授意。

万一他们不来,秋后算账起来,谁也吃不了兜着走!

怀着这一种心思,除耀武营外,其他十团营的游击将军以上的高阶将校,几乎座无虚席,齐聚于此。

贾珩此刻坐在帅案之后,条案之上,正是高高供奉着金龙剑鞘的天子剑,便于让众将瞩目而望。

下方一位游击将军仗着胆子,问道:“云麾将军,不知召集我等,宫里有何旨意?”

贾珩目光逡巡过下方诸将,坐在由他让人事先准备好的凳子上,黑压压的约莫有近百人。

好在这座议事大厅,颇为轩敞,否则也不足以容纳这般多人。

贾珩道:“本官受皇命赐以天子剑,监察整军不法之事,听闻京营整顿,将校怨念颇大,本官受天子之命,也想听听诸位对京营整顿的意见,诸将可畅所欲言,后厨已备酒宴,本将稍后与诸位边饮边谈。”

这自是他想出既拖延时间,又留意将校思想动态的方法。

显武营一位参将,高声道:“贾云麾,不知耀武营出了什么事儿?以致号角吹响?”

众人闻言,都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贾珩默然片刻,嘭地一怕条案,冷声说道:“耀武营都督佥事李勋,在整顿京营时,以职务之便向军将索贿,横行不法,本官受圣上密令,以天子剑监察整军诸事,原不欲干涉整军事务,然李勋等人丧心病狂,致使裁汰军卒围攻兵部衙司,又逼死耀武营游击将军罗凯,恶迹斑斑,绝难容忍!本官已派军卒前去拿捕此獠,递送都察院法办,方才想必是耀武营以为敌袭,而吹响号角,至于王节帅也有御下不严之责,本官以防其为李勋张目,火速接管中军大营,召集诸位,就是要听诸位对整军的想法,以向圣上奏达!”

他这话半真半假,并没有透露立威营参将罗钦谋反一事,否则百十军将,一旦鼓噪起来,不容小觑。

但他说去拿捕李勋,也没有说错,李勋捅了这么大篓子,他派果勇营就是去拿捕的。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

怪不得贾珩占据王子腾的节帅大营,原来是要替大家伙儿做主来了?

但唯有奋武营都督同知戚建辉眉头紧皱,目光闪了闪,有些不信。

其实,心底隐隐有些猜测,但不太确定,这时候只能静观其变。

这边厢,随着贾珩开口,一些将校跃跃欲试,开口道:“云麾将军掌天子剑,简在帝心,可愿听我等一言,代为陈奏圣上?”

贾珩沉声道:“这位将军请说。”

那游击将军道:“京营整顿兵马,我等不敢多言,但李勋、姚光、岳庆等人实在太过可恨,以整军之名,行敛财之实,末将鼓勇营游击魏正,愿劾举李勋等人,借整军贪赃枉法!”

贾珩道:“本将定向朝廷如实具禀,宋主簿,你在一旁记述。”

宋源拿了纸笔在一旁记述着。

贾珩道:“整军是朝廷大计,如今北疆东虏肆虐,我辈武人累受皇恩,正是为国家社稷效死之时,但京营战力如何,诸位也知底细,如不整饬,难堪大用!但总有人借整顿而排除异己,胡作非为,本官最是看不惯这些,诸位将整军不法之事叙说了,本官让文吏记述,奏于朝廷!”

“好!”

此言一出,营房内众将就有人大声叫好。

贾珩见着这一幕,心头也松了一口气。

他说这些,当然并非以大义感召,指望下方众将群情激愤,而是不使自己成为王子腾一路,而和这些将领对立起来,从而引起冲突。

但言语中,又不能动摇朝廷整军经武的大计。

然而,就在这时,外间军卒来报,“报督帅,王节帅至营门外了!”

营房中众将都是一愣。

(本章完)

第311章 真不愧是宁国后人,将门子弟,好手

节帅大营

随着亲兵进入议事大厅禀告王子腾已至营外,营房厅内议事的一众京营将校,皆是心头一震,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贾珩面色平静一如玄水,心头一动,沉声道:“诸将在此稍待,本官去去就来。”

王子腾迅速来此,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据庞师立所言,王子腾一早儿去了户部催饷,想必在神京城中听到五城兵马司以及锦衣府缇骑的封锁动静,即刻赶来京营坐镇,试图控制局势。

“但不能让王子腾与京营诸将相见,否则一旦说漏嘴,虽不至即刻哗变,也容易引起其他波折。”

贾珩如是想着,一边给主簿宋源使了个眼色,一边领着一队亲兵,昂首阔步出了营房,并唤上记室参军纪闵,一同前去营门见王子腾。

却说王子腾此刻打就站在营门之外,听着节帅大营内动静,随着时间流逝,脸上不由现出一丝焦虑。

“难道里面出了变故?可看着明明平静……”

正在王子腾心头猜测时,但见营门大开,一队盔甲鲜明、军容严整的兵丁如潮水般涌出,分列两旁,自中间走出一位外披玄色大氅,内着锦袍武官服饰的少年武将,其人身形挺拔,气度沉凝,在几个果勇营京营将校簇拥下,快步近得前来。

“这……这贾珩,他怎么会在这里?”王子腾面色倏变,浓眉之下,目光疑惑地看向贾珩,心头涌起一股不妙来。

贾珩小儿先是以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府缇骑封锁神京城,而后火速率果勇营来他节帅大营……难道是一场阴谋?

贾珩打量着王子腾,摆了摆手,不多时,伴随着“吱呀”的沉重声音,果勇营小校转动绞盘,营门大开。

王子腾见此,再不耽搁,领着十余个亲兵,驱马进入营房,近前,质问道:“贾云麾,你不在果勇营督军,为何会来本帅中军营盘?”

贾珩冷笑一声,高声喝道:“王节帅,你来的正好!本官听闻耀武营都督佥事李勋借整军之事,草菅人命,排斥异己,故而过来查问,本官现以天子剑正告王节帅,为稽查军中不法之事,京营诸团营暂归本官节制!王节帅,天子剑在,如圣上亲临,尔等还不下得马来!”

说着,身后一众教导营军兵,抽刀出鞘,向着王子腾十余骑围拢而来。

王子腾被贾珩这话说得愣怔原地,都没反应过来。

不是立威营参将罗锐造反,攻打耀武营吗?

这贾珩现在又说什么正,还要节制诸团营?

王子腾脸色变幻,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而这时,耳畔却听得一声沉喝,“王子腾,本官手握天子剑,如圣上亲临,尔拒马回话,是在藐视圣上?”

贾珩手握天子剑,怒喝一声,其音铮铮。

其实,分明注意到身后营房之中,已有京营将校按捺不住,从厅中涌出来,站在廊檐下,远远听着这边儿的动静。

王子腾脸色难看,目光艰难地落在那金龙剑鞘的宝剑上,冷哼一声,滚鞍下马,随之而后,所率亲兵也纷纷下得马来。

贾珩不等王子腾反应过来,再次沉喝道:“天子剑在,如圣上亲临,王节帅站着回话,无人臣之礼,该当何罪?”

王子腾脸色发青,身形如遭雷殛,嘴唇颤抖,跪下行礼,说道:“末将见过天使!”

而在这时,记室参军纪闵小跑近前,压低了声音,在王子腾耳畔低语说道:“节帅,立威营参将罗锐率兵作乱,贾云麾以防变故,召集京营将校在营房中议事,诸将深怨节帅,几有哗变之险,节帅还请顾全大局,不道出罗锐已反之事。”

王子腾正自跪着,听着纪闵低声解释,脸色变幻,心头又惊又怒。

合着贾珩小儿竟是拿他在做筏子,平息叛乱,安抚众将,简直……岂有此理!

但憋屈之处在于,他此刻还不好道出实情,否则不闹出哗变还好说,一旦乱将起来,事后天子降罪,大祸临头。

忍!

王子腾脸颊铁青,就判断出所处境地。

贾珩见王子腾知晓利害,面色顿了顿,沉声道:“王子腾,本官现以天子剑令你,至营房稍待,恭候朝廷旨意,如对本官不服,只管上疏弹劾,来人啊,将王子腾等一干人等押下去!”

说着,摆了摆手。

身后果勇营之兵,顷刻间向着王子腾及其亲兵涌来,团团围住。

而二人对话,自然清晰无误落在营房中的团营诸将,让人心头凛然,面色复杂。

暗道,好一把天子剑,京营节度使竟被威吓,束手就擒,押至营房。

营房之中,一位身量稍高的将领,面色古怪,压低了声音道:“诸位可曾听说,这贾云麾原就和王子腾不合,听说前日,王子腾还上疏说贾云麾练兵无方呢。”

一个五短身材,脸膛黝黑的青年将领,嘿然一笑道:“两人可算是早就有旧恨了,这是我听人说的,数月前,贾云麾剿寇班师,听说王节帅领着亲信去迎,结果伱们猜怎么着?贾云麾面子都没给,扭头儿就走,王节帅当时气得脸都黑了。”

众将一听,都是笑道:“还有这事儿?”

说实话,以前这些京营将校忙着应对王子腾的整顿,真没有留意贾王两家的龃龉。

一个参将讥笑说道:“还不止,那天王节帅过生儿,贾云麾就没去,这两家可是老亲来着。”

“是了,那天是没见着果勇营的人。”一个将领不怀好意笑道。

另外一个游击将军皱眉道:”这个,那天王节帅召集的整军之议,这贾云麾就没来,摆明了不给面子。”

“拿着天子剑,自有这个底气。”鼓勇营都督佥事,面色冷漠,接话说道。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将,摇了摇头道:“宁国府的一等神威将军,当年官居京营节度,长达十数年,老夫当年还在神威将军手下听过差,后来贾家再无人往军中为将,而王子腾却借着贾家的势,成了京营节度,这贾云麾为贾族族长,岂能甘心?贾王两家貌合神离,斗得利害,现在贾家拿了王子腾错处,势必不能善罢甘休,有好戏看了。”

一听这等秘闻,众将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心思浮动起来。

别说,经过一番七嘴八舌的议论,众将对贾珩先前察果勇营整军不法一事,更是深信不疑。

人家这是借机要给王子腾使绊子,借着李勋整军闹出人命的事儿,要把王子腾给弄下去。

那还说什么们,他们好好看戏就是了1

等两家斗得你死我活,这整军的事儿,说不得……嘿嘿。

众将心思各异,幸灾乐祸。

宋源此刻静静看着正在窃窃私议的众将,暗暗松了一口气。

现在众人的关注点都放在贾、王二人借整军一事“斗法”,那么反而不会生出其他心思。

这是人的正常心理,心存侥幸,喜欢幻想。

其实,哪怕事后知道立威营参将罗锐反了,也可以说贾珩正因为看王子腾、李勋等人,胡作非为,闹出了这等大乱子,要借机“整”王子腾。

这边厢,王子腾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他现在已知道了,他彻彻底底成为眼前小儿安抚众将的手段。

可明明只要他调度兵力,平定乱兵……现在却要被乖乖配合这小儿平叛!

“可恨!”王子腾愤恨想着。

但眼下却不得不屈从,真要闹出大乱子,那才是万劫不复!

念及此处,王子腾冷哼一声,道:“本官势必向圣上奏禀细情!”

说完,冷哼一声,再不多言,在贾珩派人押送下,向营房而去。

这狠话,落在远处一些看热闹的京营将校眼中,更是坐实了二人势同水火。

贾珩看向王子腾的背影,目光闪了闪,王子腾的表现,倒是有些出他所料。

这般一来,事后天子纵然问罪,也会轻上许多。

“天子如果冷静下来,甚至不大可能让王子腾为这次叛乱背上黑锅,否则,就动摇了威信。”

说来有趣,如果京中十一团营哗变,三五万乱兵打到皇城门下,那王子腾绝对死定了,借人头一用,平息众怒。

而至此,皇权威信也会就此扫地,整军经武一事,几近作废。

但哪怕是他,也不想看到那一幕。

只因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现在,随着他将局势控制在耀武营一营变乱,这就成了罗锐因其弟为李勋戕害,而领兵怒攻耀武营,打算煽动士卒造反。

那么王子腾对李勋等人,就只是用人不当,失察之责。

否则,明面上说王子腾急功近利,激起了兵变?

那问题来了,当初是谁用的王子腾?

这不是疯狂再抽天子的脸?

可以说,这件事最后的定性,只能是因李勋等人贪赃枉法、暴戾无能,以致造成了这场祸事。

而整顿京营是没有错的,李勋等人行事激进,走了一些弯路,彼等已死,朝廷再选派能臣干吏整军,多半会改弦更张,稳健行事。

“经此一事,王子腾则会被天子弃用,打发到一旁做冷板凳,那整军之事会由谁来主导呢?”

贾珩眸光深深,眺望着远处山林中的皑皑白雪,他已然在想事态平息之后的事宜。

“五军都督府不可信,那么主导整军的就只能是兵部,以及……我?或许还有其他人罢。”

贾珩心头一动,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面色现出思索。

他依稀记得当初对崇平帝的进言,绕开京营,重练新军,但那是基于他一介白丁,职卑位低,纵然整顿京营也轮不到他,还不如另起炉灶的考虑。

但如今都督一军,与之前判若云泥,另起炉灶和挖原有体制的墙角,可以并行不悖。

不过,王子腾去位后,京营节度使无论如何也不会落到他头上。

以他猜测,天子多半虚悬其位,然后着诸团营都督各领职事,由兵部主导整军,他或许可以混个襄理军务的临时差遣,帮着出谋划策。

“也不说将京营整顿得都如新军,就是实兵实额,较之以往,战力有所提升,达到天子以及朝臣的要求就行了。”

贾珩念及此处,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也不多站,转身向营房行去。

这会儿,就有不少将领已站在大厅之外,而一些原本与贾家有着香火情的将校,盯着那手持天子剑的少年,心思闪过一抹异样。

贾珩道:“诸位,外面冷,进去议事。”

“是,将军。”一众将领抱拳称是。

经此一事,贾珩或许都没有意识到,将王子腾软禁起来以后,天子剑的威权,反而得以彰显。

贾珩迈步进入营房,落座在帅案之后,朗声道:“继续议事,诸位可将整军所见所知不法之事,尽皆告之于本官,本官会着文吏记述,还有诸位对整顿军务的看法,都可畅所欲言。”

众将这时已不敢小觑这位少年武官,纷纷落座,议论其事。

但其实也没有多少新意,都是提及了李勋、姚光等人是如何借整军大权排斥异己,索贿军将。

甚至有将领说道:“整顿京营,只是瞎折腾。”

然而,却激起一人,正是奋武营都督同知戚建辉,面色淡漠,起身,朝贾珩拱手道:“末将以为朝廷整顿京营势在必行!在座诸位,京营如今连三辅之地的贼寇都束手无策,遑论抵御外侮?试问,向使东虏入寇三辅,诸位凭心而论,以京营战力能挡得住东虏铁骑吗?”

此言一出,厅中众将,有不少面色不虞。

显武营都督佥事粱进武,冷笑道:“戚将军危言耸听了,我大汉九边兵力百万,岂容东虏进逼三辅?”

“九边兵力百万?”戚建辉冷笑一声,道:“在座一些人在京中繁华之地,尚且吃空额,喝兵血惯了,不会觉得边军那等苦寒之地,将校不吃空额、喝兵血吧?”

“姓戚的,你说我们吃空额,喝兵血,你有什么证据没有,就在此含血喷人!”一位练武营参将,霍然站起,怒声嚷喊道。

贾珩皱了皱眉,拿着天子剑在帅案上狠狠一撞,冷声道:“肃静!坐下!”

那参将冷哼一声,重又落座。

戚建辉看了一眼贾珩,沉声道:“当初王节帅令人查出空额多少?江参将,你手下的五军营,吃了多少空额,还需要本官当着贾云麾的面说出来吗?别说你练武营,我奋武营从上到下就有一些将校吃空额,经先前整顿,方改观许多。”

“你戚家为开国勋贵,有朝廷俸禄米养活,自看不上这些小钱。”将领中,有人发出一声讥笑,顿时引来一些将校的哄笑。

戚建辉面色渐冷,冷哼一声。

贾珩面色澹然,沉声道:“这位将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京营将校吃空额、喝兵血,竟达四成之多,对得起圣上?退一步说,喝兵血、吃空额的将校,若能为圣上分忧,本官也不说什么,然而三辅贼寇肆虐,碌碌无能,尸位素餐,彼辈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那将领闻言,脸色不大好看。

“整军经武,朝廷大计!”贾珩站起身来,从帅案后,按着天子剑,站在众将之前,目光掠过一张张或老迈、或青壮的面孔,沉声道:“朝廷虽不会亏待有功于社稷的老将,但也不会任由贪婪无能的废物,窃据兵权,误国误军!诸位有不少也是戎马半生的猛将,也曾是出生入死的好汉,也是受勇武受军卒崇敬的武人!何以到了如今!”

下方众将脸色微变,有面有动容者,有不以为然者,也有目现讥讽者……神色不一而足。

贾珩冷声道:“如今国家兵事艰难,可谓我辈武人之耻!”

“蹭”的一声,天子剑出鞘,猛地刺在地上夯土上,没入一截,剑鸣颤音不停,让众将心头一惊,鸦雀无声。

贾珩沉声道:“九月,东虏入寇,掳杀我幽燕军民十余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辈武人,七尺男儿,顶天立地,忍心坐视?”

下方众将,脸色阴沉,垂头不语。

“若说为边军之责,然三辅贼寇肆虐关中之地,滋扰父老桑梓,非止一日,倘无某督果勇营剿捕,还不知彼等横行到几时!”贾珩冷笑一声,道:“好汉护三村,好汉护三邻,京营怎容忍贼寇侵扰关中父老?”

众将脸色难看,默然不语。

有些是有所触动,有些是畏其天子剑威权所致。

贾珩“蹭”地将天子剑从地上拔出,冷声说道:“如今朝廷整顿京营,打算一扫颓风,正是我辈武人,用命效死,搏公侯勋位,封妻荫子之时,况自本朝以来,武人封爵以异姓王者,足有四位,历传三代,纵观青史,有如此善待武将勋贵的吗?在坐诸位,难道就不想挣一份传之后辈子孙的爵位?”

他征询意见,安抚众将,不是妥协,整顿京营的大局,谁也不能动摇。

近百将校,他就不信全部都是废物点心,哪怕有二三成将校尚存血勇之气,就可以煽动。

以辱激之,以义感之,以利诱之……他就不信这些将校,有一个算一个,铁了心当废物!

肯定有迫于形势,和光同尘的将校,如方才的戚建辉就是其中之一。

还有一些渴望建功立业的将校,也会有所触动。

果然,下方众将闻言,默然许久,忽地有人高声道:“我辈武人,岂能碌碌无为!”

嗯,其实是原本与贾家有着香火情的贾家部将,正在趁机鼓噪,但无疑是带动了气氛。

众将纷纷应和大声说道。

很多时候,在某种特定场景下,情绪上头,从众心理……

而下首的戚建辉,抬眸看了一眼那帅案之后的少年武官,眸光微动,暗道一声,真不愧是宁国后人,将门子弟,好手段!

之前跑了个步,状态回复了一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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