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巧合

估计是小伙计被严道心的口才深深折服,到了第二天一早,几个人要离开客栈继续赶路的时候,他还特意追出来,好心提醒他们提前多备些干粮,否则到了化州地界,越往那雨水多的地方去,就越难买到吃的东西。

听说当地百姓眼见着今年这是要奔着颗粒无收去,都恨不得把自己家现有的粮食都存起来,免得真闹了饥荒的时候挨饿,没有人肯轻易拿出去卖了换钱了。

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

祝余他们听了小伙计的劝告,离开那个县城的时候,特意拐到市集上去,买了好些耐放的干粮大饼之类东西,用油纸仔仔细细包好收起来,又把随身的水囊都装满了水。

一般来说,闹水患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水。

但是同样的,那种地方最缺的便是能够放心饮用的干净水。

泛滥的洪水淹没农田、淹死庄稼都还不是最可怕的,真正可怕的是随着那污泥浊水的浸泡,人们在饮用了不洁的水源,食用了被污水浸泡过的粮食之后,很容易便会患病,随即瘟疫便有可能迅速蔓延开来。

就这样又赶了两天路,越往前走下雨的时候就越多,本来应该很好走的官道硬是被缠缠绵绵下个不停的雨水浸泡得路面发软,满是泥泞,马蹄踏在上面时不时便会打个滑。

这也让他们不得不放慢了行进速度,以免一不小心连人带马都摔在泥浆当中。

路旁原本应该又清又浅的小溪,现在也涨满了浑浊的泥水,水面眼看着就要比能走的路还宽,黄色的水面被风吹得一漾一漾的。

他们沿途所经过的镇子也好,县城里也罢,果真和那小伙计提醒的一样,别说是卖胡饼的小贩,就连食肆肉铺那样的地方,很多都压根儿不再开门迎客。

这里的百姓眼见着这雨好像永远也不会停一样,把田里的庄稼都给淹死了,搞不好就要颗粒无收,便把自家的粮食仔仔细细藏了起来,不愿意卖给外人。

外头的食肆肉铺没了可以下锅的食材,也只有关张大吉。

这也使得一路上经过的庄子、县城都愈发死气沉沉。

虽然身上披了油衣,可是每日顶着雨赶路,祝余还是感觉到整个人都是潮湿的,潮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别提多不舒服了,并且隐隐约约还有一股子潮乎乎的霉味儿。

走到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忽然之间雨更大了,无数雨点从天而降,打在地上,瞬间便能在地面上的水坑中激起一片水花,前方的路被这大雨冲得一片水雾迷蒙,看都看不清。

那雨点还被风裹夹着,直往人脸上拍打,让人睁不开眼,更增加了行路的困难。

五个人只好在一片农田旁边,找了一个种瓜人过去看瓜的窝棚,暂时躲一躲雨,打算等雨小一些了再继续走。

“屹王大婚的时候,不是就听说鄢国公的二女婿,工部侍郎白齐宏就已经被圣上派到化州修渠了?”祝余看着窝棚对面已经成了水洼的大片农田,算算时间,不禁感到有些疑惑,“到现在也有一阵子了。

这雨虽说下得不小,但若是水渠修得进展顺利,怎么也不至于途径的地界,处处可见农田积水,庄稼全都淹死的状况吧?

咱们这两日所经之处,确实能看到有被修缮过的水渠,可是水渠中无一例外都积满了水,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看来白侍郎那边应该也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了。”陆卿盘算了一下他们的行进速度,“若是这一场雨过去得足够快,我们一日之内便能见到他了。”

祝余狐疑地看了看陆卿:“你要走化州过去,是不是专程奔着那位白侍郎来的?”

“谢谢夫人如此高看我,不过这只是巧合罢了。”陆卿一脸谦逊地摆了摆手。

祝余回他一笑。

这事儿果真是巧合……那就怪了!

若真是巧合,这只狐狸就不会在陆嶂大婚那日,特意让符文留意白齐宏是否随他的岳丈鄢国公一同现身,若没有同行,又是去了哪里!

经过这些时日,祝余对自己这位夫君已经有了一个最基本的认识——在他身上,除了娶到一位会验尸的夫人这件事是如假包换的巧合之外,就再没有别的巧合可言了。

两个人的对话点到为止,谁也没有再深说。

窝棚外头的雨没有半点转小的意思,严道心低头往自己的油衣里头闻了闻,一脸厌恶,很显然也是对那一身霉味儿感到十分头疼。

他在随身的箱笼里面翻翻找找了一会儿,变戏法似的从许多瓶瓶罐罐中挑了一个丹红色瓷瓶,倒了几粒同样颜色赤红的小药丸出来,发给其余四人一人一粒。

“总这么浑身上下湿淋淋的也不是个事儿,把这药吃了,能帮着把身子里多余的湿气浊气都清一清,不然真的要被这暑湿闹出病来了!”

祝余见识过严道心的能耐,对他给的药丸是否起效自然也没有疑虑,接过来便吃了下去,没一会儿的功夫,她就觉得肚子里面一阵暖融融,那股暖意顺着七经八脉向四肢慢慢扩散开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这雨终于小了,一旁的农田也彻底看不到一丁点儿的土,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浅浅的水泊。

趁着雨小,五个人加速赶路,终于在日落天黑之前,来到了一处热闹的地界。

和之前经过的地方都看不到什么人烟不同,这里可以说热闹极了。

还没等来到近前的时候,祝余老远就听见了夹着雨点的风中似乎隐隐有人唱歌的声响。

再走近一些,便能看到有许多壮年男子,赤着上半身,用担子或挑或抬,正在将一担担、一筐筐泥土搬运到更远的地方。

他们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赤着脚,沾满了泥浆的裤腿随意地卷在小腿上,看起来每个人都十分疲惫,但是又齐声唱着劝力的号子,拼命给自己鼓劲儿,不让自己有懈怠的机会,每个人都是一副干劲儿十足的样子。

忽然,一个三四十岁的壮年汉子脚底下打了个晃,身上的担子倾倒向一旁,人一声不响地便栽倒在身前的一滩烂泥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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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7章 饿

不远处的祝余看到这一幕,连忙拉住缰绳,停住了马。

而其他工人则对这种事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只是默默卸下肩头的担子,几个人上前去把那个栽倒在泥水中的汉子七手八脚抬到了路边,找了一个相对没有淹到水,只有软乎乎烂泥巴的地方,将他仰面朝上躺在那里,便又纷纷回去重新挑起沉重的担子,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移动。

除了路边多了一个躺在地上毫无知觉,看不出是死是活的人之外,一切又恢复到了先前的模样,劝力号子的声音甚至比方才还要更响了几分。

祝余下马朝路旁的那个汉子跑过去,见他浑身湿漉漉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几乎看不出胸口呼吸的起伏。

她两指搭在那人脖颈侧面,指尖感受到了不算强烈倒也还算平稳的跳动,这让她略微松了一口气。

这人看起来两腮凹陷,眼眶都快要塌进去,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估计是劳累过度,昏死过去了。

其他几个人也已经下马跟了过来。

符文拦住一个挑着担子从旁经过的年轻后生:“你可认得此人?”

那后生其实老远就看到了路旁昏迷不醒的汉子,这会儿被个陌生人拦住,也不用再特别去确认,便点了头:“认得,他与我同村,一起过来抬石头修水渠,怎会不认得!”

“那这人就这么扔在这儿不管了?”符文没想到这后生还真认识昏死过去的汉子,却又表现得如此淡漠。

“不然呢?”后生耷拉着眉毛,叹了一口气,又看了看躺在路边的同乡,“都不是什么要命的毛病,无非就是又饿又累,撑不住,就倒了。

若是撑得住,他缓过精神来还得继续干活儿,缓不过来,那就是他的命。

他不是头一个累倒下的,后头肯定也还会有别人也这样。

我们把手头的事情都放下,跑去照顾他,活儿谁干?

那水渠不挖不修了?”

“难不成,你们都是被官府抓来逼着挖水渠的?”符文看这后生也是面黄肌瘦,脸色发青,连忙问。

“这事儿还用抓?

这雨天天哗哗下个没完,再不抓紧时间修渠,水排不出去,我们家里头的爹娘老小都得饿死!谁也别活!”那后生有些不耐烦的冲符文摆摆手,眼睛瞄了一眼他油衣下面露出来那一截被打湿了的道袍,“你们这些和尚道士,若是真有那个本事收云住雨,我们倒也不用拼了命的赶工期修水渠!”

符文被他顶了一句,也有些接不上话来。

他们现在的身份毕竟是“道士”,再加上对方面黄肌瘦,一身衣服泥泞不堪,挑着担子的肩膀,连粗布都已经磨破了,一看就知道是日以继夜地在拼命忙碌着。

无论如何都没有凶这个后生的道理。

祝余这会儿已经叫符箓托起那汉子的上半身,用水泡软了胡饼往他嘴里面塞了一点进去。

那汉子估计也是又累又饿所以才昏倒过去的,这会儿在路边躺了会儿,又迷迷糊糊吞咽了几口胡饼下肚,终于苏醒过来。

祝余又掰了一块用水囊里的水淋湿泡软,递过去让那汉子吃了,便将其余的饼重新包好,让符箓揣在怀里。

若是放在平时,看到因为没钱吃饭被饿晕的人,别说是把一块胡饼全都送给对方,就是买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给人家,她也不会吝啬。

可是眼下不同,化州这地界想买些吃食出来都很困难,他们要需要撑到朔国的边境处才行。

五个人随身携带的干净水和胡饼本就有限,听那后生的意思,这边因为忍饥挨饿又拼命干活儿,被累倒、饿倒的人不在少数。

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往往会失去理智。

若是其他已经在忍耐边缘的人看到了他们如此大方的拿出随身的干粮救济别人,一哄而上哄抢起来,那可就不好办了。

就算五个人里面有三个都有一身不俗的功夫,那也是好虎斗不过一群狼,他们也应付不来那么一大群红了眼的饥饿的村民。

这种时候,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虽说化州百姓因为连日大雨而水深火热,但羯朔两个藩国传统谋反的罪名还如一把锋利的刀似的悬在所有人头上。

若是不能及时探明真相,任由那把刀落下来,到时候天下势必陷入一片混乱,锦国与羯朔两边撕破脸,出兵厮杀,届时锦国朝中的各方势力,还有梵国和澜国,会不会也趁乱作祟,火上浇油,谁也说不准。

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有人存心想要挑动事端,让这天下变得动荡混乱,若真如此,到时候水深火热的恐怕就不只是化州闹水患的这区区几个县而已了。

那个汉子喉头蠕动了几下,把嘴里泡得软烂烂的胡饼咽下去,这些东西能够暂时缓解他的饥饿,却也绝对不足以让他吃饱。

他又吞了两口唾沫,可怜巴巴地砸吧砸吧嘴里还没有散去的面饼味儿,从地上爬了起来,冲祝余他们鞠了个躬:“谢谢几位道长的救命之恩!”

说罢,他便也不再耽搁,哪怕走路还有点打晃,还是直奔被丢在路边的担子,吃力地挑起来,一脚深一脚浅地继续走。

陆卿在一旁看着,走过去跟两个抬了一大筐石头的人:“二位,敢问你们这是抬石头到哪里去啊?”

那两个人瞥了他一眼,不大想理会,但是一想到对方是道士,看他模样又长得格外端正,莫名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让他们心里犯嘀咕。

可别是官家请来的高人,万一真有什么神通,能让那雨停下来,他们也不用再挨这份辛苦。

于是那两人中岁数大一点的便耐着性子,扭头一边继续抬着石头往前走,一边对陆卿说:“我们抬石头到前面,曹县令跟京城里来的大官儿都在那边督工呢!

我们得赶在西边那条河的水涨出来之前,把这段渠赶紧修过去,不然水漫出来,这一带的庄子就都要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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