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大丈夫当如是耳!

挖人墙角是一件很阴损的事儿,无论是谁,无论哪行哪业,说出去,都不好听。

何况你挖人就挖人吧,偷偷摸摸地挖也就算了,

这当着人家老大的面儿挖人,

饶是镇北侯爷李梁亭再洒脱豪迈,

也难免老脸当即一红。

靖南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场面,可以说是相当尴尬了。

尤其是,靖南侯还什么话都不说,似乎故意地想让这尴尬的场面延续得久一些,让镇北侯,多不自在一会儿。

在大燕国,敢这么落镇北侯面子的,敢故意多晾镇北侯一会儿的,也就两个人,很不巧,靖南侯就是其中一个。

“无镜啊,你眼光不错啊,呵呵。”

镇北侯伸手,拍了一下郑凡的肩膀,有点用力了,郑凡身体一阵摇晃,要知道郑凡可是入品武者,但在镇北侯的手掌面前,还真有些“扶柳之姿”。

但就像是长辈摸你的头,你不满意,你也不敢哔哔。

其实,正如燕皇先前在御书房里对魏忠河说的那般,镇北侯看上郑凡,并非是看上其武道天赋,也不是因为郑凡会说话让人觉得有趣;

而是镇北侯这种站在一侧山巅上的人,最为清楚格局的重要。

他们手底下不缺善于带兵打仗的人,说是猛将如云那真是毫不夸张,但这种能够将两国政治、经济、文化等等因素全都进行综合考虑的人物,那是相当难得。

这是帅才,真正的帅才种子;

虽然眼下还只是块石头,但谁知道经过个十年打磨之后,能否开出让人心动的美玉?

最重要的是,他的攻乾方略,居然和自己三人曾商议过的方略,近乎无二。

排除田无镜为了捧他提前泄题的这个不靠谱可能,那就说明,此人其实已经透着水光了。

现在买下来,无非是赚多赚少的问题,亏,是不可能亏的。

“哎呀,无镜啊,你别不吭声啊,这人,你就让给我呗。”

见靖南侯还是不说话,镇北侯忍不住说了第二次。

昨夜刚刚灭了自家满门的靖南侯现在看起来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悲怆,依旧是郑凡最开始见到他时的感觉。

他很稳,一直很稳。

率靖南军入南望城是很稳,率军和乾国军队对峙时很稳,昨晚开口“鸡犬不留”时也很稳。

“他是北封郡人。”

终于,靖南侯开口了。

“那可不,是我老家人呗。”

“你李梁亭老家,是银浪郡。”

“祖籍,祖籍,我李家在北封郡扎根百年了,早就是北封郡人了,再说句不怕咱们陛下生气的话,你出去问问,你随便找个人问问,问问他,这北封郡,他姓不姓李?”

这话,可以说是相当的犯忌讳了。

换做别人,就是大不敬,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但镇北侯确实有底气说这话,同时,看看吧,能一大早的就在御花园烤羊腿的主儿,说这话,也不稀奇。

“那岂不是说明,你李梁亭,眼瞎。”

“…………”镇北侯。

你北封郡出来的人才,你李家地面上出的人才,结果却在南方的银浪郡被我这靖南侯发掘出来了。

你不是有眼无珠又算是什么?

“行,就当我李梁亭走眼了一次,这人,你田无镜到底放不放吧。”

“让他自己选。”

“好,就让他自己选,本侯这里可是许下了参将的职位,可拨一千镇北军铁骑归他统领。”

大燕军制也分实缺儿和虚缺儿的,例如当初刚刚当上虎头城护商校尉的郑凡,连门口的守城卒都敢和他开玩笑,还不是因为郑凡只是个空头校尉么?

一千镇北军铁骑啊,

郑凡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镇北军是何等的精锐,

自己麾下的几百蛮族骑兵已经能在乾国边境遛弯儿了,但要知道,这帮蛮族人,在荒漠,在自家主场,可是被镇北军压着打得叫爸爸。

一千镇北军铁骑在手,郑凡不知道自己敢不敢,但梁程肯定敢对三千乾国骑兵主动发动冲锋。

李梁亭开价了,良禽择木而栖,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同时,也算是花花轿子大家抬,就算郑凡不选自己,李梁亭也是在变相地帮郑凡抬高身价。

最美味的食物,是争来的,抢过来的食儿,吃起来才最香。

他这里加码了,你田无镜那里不管如何,肯定也得加点儿诚意。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在李梁亭看来,大家虽然派系不同,军属不同,但都是燕国人,他看重郑凡,所以不介意推这小子一把让他早点出头。

眼下,大燕将是用人之际,缺的是什么,人才!

国战将起,正是将星闪耀的时代!

然而,

靖南侯只是很平静地道:

“银浪郡翠柳堡守备。”

官职不变,也不说划拨多少靖南军精锐给他,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李梁亭眼睛一瞪,

要不是看在田无镜昨夜刚刚屠了自个儿满门心情可能不大好的面子上,

镇北侯大人真的要骂人了。

你田无镜到底是有多少底气,敢一点价都不加?

好了,

价格开好了,

现在该你选择了。

郑凡忽然觉得这画风有点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他上辈子开的是恐怖主题的漫画工作室,真没画过甜腻的作品。

不过,郑凡还是马上压制住自己内心稍显不适的情绪,其实,他心里,早就想清楚了,也早就决定了。

当即,郑凡往前走了两步,对镇北侯躬身行礼道:

“多谢镇北侯爷赏识。”

这是感谢,实则是拒绝了。

镇北侯抬手,阻止郑凡接下来要说的酸溜溜的屁话,

直接问道:

“给本侯一个理由。”

“侯爷,卑职想要打仗。”

镇北侯目光一凝,先看向靖南侯,但随即又想到田无镜不大可能将这事也和这小子说了,所以,这也是这小子自己看出来的?

镇北侯忽然又觉得自己吃亏了。

郑凡走到了靖南侯身后,站定。

靖南侯继续站在那里,没有胜者的喜悦,还是很平静。

我想要打仗,想要去前线,所以我没选择你。

因为郑凡清楚,昨日靖南侯灭田氏是一个开始,自今日朝会之后,大燕皇帝将集合三军之力对大燕门阀下杀手。

刮骨疗毒,得用猛药,得狠,得果决!

很显然,镇北军将是这把刮骨之刀。

一来,镇北军乃当世第一等精锐强军,用他们来马踏门阀,足以让门阀们绝望;

二来,镇北军一直被镇北侯府掌控在手,纯净度更高,他们可能会不听从燕皇的,但绝对会遵命于镇北侯的意志。

只要镇北侯刀锋一指,镇北军铁骑可不管前方是什么诗书传家数百年,还是哪个大族门阀,直接荡平了事。

第三,家里大扫除时,家门口得有人守着,省得邻居路过顺东西,靖南军本就是为对付乾国而建,让靖南侯继续在银浪郡对峙同时开展第一步攻乾方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要燕皇和镇北侯脑子没出问题,肯定会这般选择。

所以,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内,镇北军以及李梁亭不大可能会出现在对乾前线。

他要做的,是率领麾下镇北军,像是一张犁,先将大燕的门阀给来回地犁上几个轮回,这之后,镇北军才能被抽调出来去对乾战场。

本来,按照当初瞎子北和郑凡的规划,先在翠柳堡屯田发展,等燕皇决定对门阀下手时,马上去当倒门阀急先锋去进行投机。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首先靖南侯的态度,都已经把自己满门给灭了,靖南军包括整个银浪郡的态度,其实已经得到确保了,同时,郑凡已经获得了来自靖南侯的重视,投机什么的,不用再做了。

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条,郑凡也不想在接下来的半年到一年时间里,就在那里领着手底下的兵去攻打一个又一个门阀。

大燕门阀私兵大半已经被集中到了天成郡,只要下雷霆手段,解决的难度并不大,因为那些地上的农户确实可以被门阀们武装成自家私兵,但若是你不给他们武装和动员的时间,大部分,也就像昨晚的田宅一样。

明明是一尊庞然大物,但倒塌得,却这般干脆。

还是跟乾国打仗有意思的多,郑凡对乾国人没什么仇恨,但好歹对手是乾国的军队,不用再经历昨晚雅苑夜宴的场景了。

镇北侯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青霜和郑凡一样,也是站在自家侯爷身后。

一直到,

钟声敲响,鞭声炸起,宫门打开,百官开始入内。

……

“一条羊腿,确实不够分的。”

“陛下,宫门已经开了。”魏忠河在旁边提醒道。

燕皇将羊腿上最后剩下的一点肉撕下来送入嘴里,还将自己掌心上的残留给顺入口中,

自言自语道:

“但总得自己先吃饱,才有力气去外头抢羊去。

魏忠河,更衣。”

“遵旨。”

这身龙袍,姬润豪十多年来已经记不清楚到底穿戴了多少次了。

以前,他总觉得这身龙袍有些不合身,勒得慌。

但今日,

他忽然觉得这一身龙袍宽松了一些,穿上去后,呼吸也更顺畅了。

“陛下,銮驾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不用,这一次,朕走过去。”

一身龙袍的姬润豪走出了御书房,

晨曦的光亮照射在他的身上,不刺眼,却给人一种略显朦胧的感觉。

姬润豪的十指先缓缓地攥紧,随即又缓缓地松开。

梁亭,

无镜,

我们一直盼望着的那一天,

来了!

……

燕国的朝会和乾国不同,上朝的时间没那么赶早,但这一次,还远远没到宫门开启的时候,外面的百官就已经早早地聚集过来了。

没只狗鼻子不配当政治动物;

百官们都嗅出了今日的不同寻常,尤其是各大门阀在京的代言人,甚至是一些家主,原本不用来上朝的,今日,也都来了。

这是一场已经酝酿许久的风暴,今日,将会彻底掀开!

大燕未来二十年之格局,将在今日定下了。

南北二王,看来已然是势在必行,因为门阀们已经做好了逼宫的架势。

就是难免有人疑惑,为何田家家主田博楷,今儿个为何没来,不过有人疑惑有人却觉得理所当然,田家今日将升个王爵,田博楷避嫌不那么出风头在家偷着乐,也算正常。

哎呀,也不晓得多少门阀家主在此时心里羡慕田博楷的好命呢!

“吱呀…………”

宫门被打开了,

百官们开始进入。

刚进宫门百官们就发现今日宫里的宿卫似乎比往日要多出了不少,再有心一点的,则会发现这些宫廷侍卫好像都有些眼生啊。

只是,大家对此都没过多在意,想来是燕皇只能靠这种方式来给大家一点压力了,但,也仅限于此了。

然而,就在百官和门阀代言人们刚走到清水桥边距离上朝的大殿还有一段距离时,皇宫的地面,忽然开始了震颤了。

地震了?

这是百官们的第一反应,但是很快,他们就否决了这一想法,因为伴随着这声音越来越近,那股子韵律感,也在越来越强烈。

………

宫门,自然不是只有一处,这里距离御书房并不远,而御书房往后,则通向另一处皇家园林。

御花园,只是让皇帝处理完政务后散散步的地方,后面的那座园林,属于皇宫的附属建筑,那里,才是给皇帝和妃嫔们躲猫猫的地方。

镇北侯掏出了一道黑色的令牌,青霜躬身上前接下了,随即,手持令牌的青霜径直向后头走去。

郑凡犹豫了一下,看向了站在自己前面的靖南侯。

这个……

自己要不要学青霜刚才的动作?

但你这没排练过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要是我们不用做,我上去跟你要牌子,在镇北侯眼里看起来岂不是很煞笔?

但如果你也准备好了,我却没上去要,而是要你主动转身递给我,破坏了你一直很稳的形象,似乎问题更大啊。

好尴尬啊……

深吸一口气,

郑凡还是走到了靖南侯身侧,躬身下去摊开自己双手。

很快,一道冰凉的触感落在了郑凡的掌心之中,这是一枚银色的令牌,比先前皇帝给自己看三皇子的湖心亭出行令牌要沉太多。

呼……

咱们也有牌子。

郑凡马上拿着牌子快步追向前面的青霜。

不追上去自己不认识路啊!

郑凡没跟丢青霜,而是跟着青霜来到了一处城门下。

简而言之,百官是从南门入的,而这里,则是皇宫的北门,直通一座园林。

但此时,园林内却潜藏着数千骑!

大家分为两列,都很安静,但彼此之间有时的目光交汇,似乎都能在空气中碰撞出火花。

军人,当然有军人的骄傲。

镇北军自认为是天下第一等精锐,但靖南军却不觉得自己比对方差,无非,就是没等到机会证明自己罢了。

在队伍最前方,东西两侧,分别有三名参将端坐在马背上。

青霜走到前面,取出镇北侯的令牌:

“侯爷有令,镇北军,入宫!”

反正前面有人在做,自己只需要模仿就是了。

郑凡也取出了靖南侯交给自己的令牌,

道:

“侯爷有令,入宫!”

郑凡觉得有些可惜了,早知道要有这一出,应该提前给他们讲一些押韵的口号的。

两军之中都有人牵出战马给青霜和郑凡。

上马后,

青霜策动马蹄开始前进,其身后的镇北军士卒也开始跟着他马速策动胯下战驹。

郑凡则扬起马鞭,

脑海中浮现靖南侯在昨日烤鸭店门口的动作,

一拉缰绳,

胯下战马前蹄扬起,

不管了,先cos一下拿哥。

青霜看向了郑凡,他不知道这个今日才见到却似乎格外被自家侯爷赏识的家伙在搞什么鬼

随即,

郑凡马鞭狠狠地抽下,

胯下战马直接冲刺了出去,其身后的靖南军骑兵也都纷纷跟着策动战马开始了冲锋,一下子就超出了镇北军。

“…………”青霜。

当过兵的人都清楚,两支部队较量的时候,谁愿意服输?

当即,

镇北军骑兵也开始了加速,双方你追我赶,到最后,直接彻底放开了马速,开始了冲锋!

磅礴浩荡的声势,震惊了皇宫内的所有人。

而此时,

一身龙袍的姬润豪在魏忠河的陪同下,已经走到了靖南侯和镇北侯二人中间。

随即,

当看见数千铁骑奔腾而来的场面时,

镇北侯和靖南侯的嘴角都不自觉地抽了抽。

“好!”

姬润豪却一点都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自己皇宫的尊严受到了侵犯,他要的,就是这种气势,就是这种场面!

今日的燕皇,很兴奋,他被压抑了太久太久了!

接下来的一幕,

将会映照在百官心底一辈子,虽然他们中不少人的一辈子,就只剩下今天了。

晨曦的阳光下,

一身龙袍的姬润豪走在最前面,手持天子剑。

在姬润豪身后两侧,

大燕最有权势地位最高的两位侯爷稳步跟随。

在他们三人身后,

是两支滚滚向前推进的铁骑洪流。

今日,

大燕皇帝,携大燕最强的两支军队,向大燕门阀,宣战!

骑兵阵中的郑凡,看着前面那三个人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腾出了一股极为强烈的压抑感,像是有一道黑色的铁幕,将自己完全笼罩。

自己,难道这辈子都只能在眼前这三座大山下当一个顺民么?

但下一刻,

郑凡一咬牙,

他忽然想到了在另一个时代里自家民族的老祖宗,

心中的阴霾压抑顷刻间被扫去大半,

就着这滚滚马蹄声浪,

喊道:

“大丈夫当如是耳!”

(本章完)

第132章 现在与未来

前有镇北侯后有靖南侯先后在全德楼吃了鸭子,且都是刚一入城就直奔过来吃,全德楼的名气,可以说是达到了顶峰。

但近些日子,全德楼的生意,却显得很冷清。

因为全德楼的鸭子卖得很贵,普通人是不大吃得起也不舍得这般吃的,而富贵人家,这些日子也都没心思吃,甚至是……永远都吃不了了。

“这是第几拨了?”

坐在全德楼二楼靠着窗户位置的郑凡开口问道。

“回小郑大人,这是第四拨了。”

“张公公,刚见面时我就说了,别叫我小郑大人。”

“那叫你什么,小凡子还是小郑子?”

六皇子恰好推开门走进了包厢,摘下头上的斗笠丢给了一旁的张公公。

其身上更是穿着一身粗衣长衫,看起来像是一个穷酸读书人,衣衫上还夹杂着不少泥草,膝盖位置还有土色。

“你去干嘛了?”郑凡问道。

“去哭坟,我给我娘和我外公他们修的香火土地庙,前日里被推平了,我乔装过去哭了会儿,唉,渴死了。”

六皇子伸手拿起面前的茶壶,对着长嘴儿直接喝了起来。

“咕嘟咕嘟………”

喝了一汽后,六皇子擦了擦嘴,把茶壶递给身边的张公公,道:

“续一壶茶来。”

郑凡马上提醒张公公道:

“换个茶壶。”

“你嫌弃我?”

“废话。”

“我很伤心。”

“那就伤着吧。”

张公公拿着茶壶下去了。

“别太难过了。”郑凡开口安慰道。

“还行,那庙我都偷偷建了几年了,就是预备着哪天让父皇去推的。”

六皇子伸手从篮子里拿起一块桃酥饼咬了一口。

“这样啊?”

“就这样啊,你想啊,想惩罚一个人,自然得拿掉他珍重的东西才能起到惩罚的效果,你贪财,那就抄你的产业;你贪权,那就贬你的官;

你要是什么都没有,那板子就得打你身上去劳其筋骨了,所以啊,你就是没什么喜欢的东西,为了挡板子,你也得弄出几个来,需要时被上头给‘拿去’,而且完事儿后,还得去做点伤心的模样,让上面有惩罚你的成就感。”

“这也可以?”

“这没什么不可以,喏,看见了么,下面。”

郑凡扭头看下去,这是被禁军押送从这条街过去的第五拨囚犯了。

“兵部侍郎蒋家的下人,主家已经被满门抄斩了,这些下人就得发配出去。”

“蒋家?”

“嗯,你从虎头城调到翠柳堡,就是走的蒋家的关系,他小儿子在我的赌坊里欠了不少银子,我虽说是个闲散王爷,但皇子的钱,可不好赖。”

“权钱交易,这么直白的么?”

“直白才显得坦荡。”

“是这个道理。”

“再者,蒋家在虎威的产业里有一座说是煤矿实则是铜矿的山头,我可是眼馋很久了,他家家产已经充公了,过几日我就让人从内府那儿买来。”

“你早就算计到了?”

“对啊,谁叫他蒋家不厚道呢,我想出银子买,他们不卖。”

郑凡点点头,

恰好张公公续了一壶茶上来,

郑凡一边倒茶一边在心里想着:

如果这是一款叫《父慈子孝》的游戏的话,

前十年,是燕皇把小六子给虐得死去活来。

但小六子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摸清楚了套路,开始反向去故意刷这款游戏的副本。

“就不怕陛下知道?”

陛下要知道你耍了他,拿他当刀使,呵呵。

“我父皇日理万机,他哪有那么多的空暇来看看我这个儿子每天在做什么,无非是想到我时,随口问一句,就跟现在我问张公公一样:

魏忠河!”

张公公马上弯腰,道:

“奴才在。”

“成玦近日如何了?”

“回殿下的话,六殿下今日里偷偷去了城外田埂上,跪着哭了很久。”

“啪!”

六皇子拍了一下手,对郑凡耸了耸肩,

道:

“也就这般了。”

郑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这是老鹰茶,听它名字就知道,味道不是茶中最好的,也和名贵沾不上什么关系。

但是在此时的京中,喝老鹰茶,却正符合氛围。

“我父皇不会再问了,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对乾国开战的方略,对门阀是杀是贬谪是流放,一大堆的事儿都压在父皇身上呢。

只要父皇不再问,魏忠河也就不会再说了,哪怕魏忠河手里的密谍司知道了我通过内府拿了蒋家的那座铜山,但他依旧什么都不会说,哦不,是不会主动说。

并不是说魏忠河会对我父皇不忠,而是因为,这是他当奴才的本分。”

“很精彩。”

郑凡点评道。

这才是高端玩家。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点。

郑凡注意到了,六皇子肯定是故意的,

自己来这里后,张公公喊自己“小郑大人”,六皇子在自己面前用的是“我”而不是以前的“孤”。

半个月前,皇宫内的事儿,想来还是传出来一些。

“不过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咳咳咳………”六皇子闻言咳了起来,手指着郑凡,脸有些泛红。

张公公马上上前帮六皇子轻拍后背。

六皇子顺过气后,指着郑凡道:

“你这个没良心的!”

“嘶……”

这画风,不对劲啊。

“你可知,从资助你开始,孤已经在你身上砸下了多少银子?”

“很多。”

翠柳堡,是六皇子花的银子找的人修建的,堡寨仓库里的甲胄以及外面养的那些马,也是通过六皇子的渠道送过来的。

很多东西,都是那种有钱你都很难搞到的违禁品。

“我很好奇,你在翠柳堡时,我每次给你的信以及你回的信,是不是你都没看过?”

“看过。”

翠柳堡传统,瞎子看信瞎子回信。

“不,你肯定没看过,你可知,除了看得见的这些东西,我在看不见的那些地方,又砸了多少银子?

乾国边境的堡寨体系上,我用银子,给你砸出了多少内应?”

“额………”

尼玛,瞎子没跟我说过啊。

“你的心意,我知。”

六皇子瞪了一眼郑凡,又坐了下来,道:

“你可知,我虽然看似商行和产业不少,但我手头上,其实真没积攒出太多的银钱。”

“以钱生钱么?”

郑凡上辈子没做过生意,漫画工作室也不算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生意,只能猜测出大概六皇子做生意赚来的银子又继续投入到产业的扩大和升级上去了。

“就拿蒋家的煤矿来说吧,我从内府那里拿下一座煤矿不假,但在先前,我用市面上半价完全亏钱的价格给银浪郡驻军送去了一批煤炭。”

“哦,不容易啊。”

赚钱多不假,但交了不少保护费,谁叫你摊上这样一个爹呢。

“最可气的是,我明明知道接下来朝廷要做什么,但我却忍着没敢对土地和粮食下手!”

郑凡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剥着;

心里,其实很清楚六皇子的憋屈。

做生意,得看风向,得跟着政策走,如果能提前预知或者收到消息的话,基本上就……

六皇子早早地看出他父皇和镇北侯之间的奸情了,

也清楚,

这是一场戏,一场演给大燕门阀看的戏。

但他却不能依靠自己的政治敏锐去为自己的生意铺路,此时此刻,镇北军铁骑正在大燕门阀身上疯狂肆虐着,屠刀举起,血流成河。

这些门阀,传承百年以下的都不好意思出门打招呼,基本都是几百年的大韭菜,这韭菜都快肥到老树盘根了。

一刀子下去,田产、粮食、古玩、金银等等这些东西都会被挤压出来,燕皇自然是吃大头,但光是这一举措的影响之大,若是有一支大商行能够提前做出准备的话,这一波下去,也能跟在朝廷后面吃出个一波肥。

但偏偏六皇子不能这么做。

金山银山就在自己面前,像是红帐子门口的女郎对着你抛媚眼喊:爷,进来玩玩嘛。

但你还得学那老学究一边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弓着腰跑开。

“赚钱,只是为了打发无聊罢了,不坐上那个位置,你赚多赚少,都是便宜你哥哥的,兴许,还有你弟弟。”

六皇子对郑凡翻了个白眼,道:

“你连我那还未成年的弟弟都不放过要离间一下?”

“本能,本能。”

“孤不是舍不得那些银钱,孤是急,以前总想着细水长流,有点结余,打点打点关系为自己以后避避祸罢了。

但真当用钱的时候,才发现这钱磨子,真的压手啊。”

“改明儿我再弄几个好东西,你拿去卖钱吧。”

“这是自然,要不是你那肥皂和香水生意撑着,我这钱还真砸不利索,不过下面倒是好了,在燕国赚钱不方便,在乾国赚钱,就从容多了。”

郑凡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当年的那个日不落帝国,也是一手洋枪一手钞票,一边干仗一边开公司赚钱。

自己和小六子的配合,还真有那种感觉。

是啊,这个世界上,最赚钱的生意,永远都是————抢他丫的!

“喂,我可是听说了,似乎镇北侯爷对你也挺赏识的。”

“那你有没有听说镇北侯给我开了什么条件?”

六皇子摇摇头。

这事儿,自然是不可能传出来的,因为当时在场的,算上郑凡,就四个人。

青霜在镇北侯爷身边,像是个义子,但他的真实身份,可是镇北侯府七大总兵之一。

外加一个镇北侯和靖南侯,

若是连当时的话语都传递出去,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郑凡为了自己炒作自己,自己放出去的风声。

但很显然,郑凡不会那么无聊。

“镇北侯爷说,我是北封郡人,应当入镇北军,愿意提拔我做参将,再划拨一千镇北军铁骑给我。”

“靖南侯爷呢?”

“银浪郡翠柳堡守备。”

六皇子点点头,道:

“你选的对啊,还是做守备好。”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别人肯定会觉得郑凡傻得冒泡了。

但只有小银币才懂得另一个小银币的心思。

“镇北侯府,六镇,三十万镇北军,七大总兵,唉,体系森严,你进去后,说实话,还得继续当孙子,还得论资排辈,哪怕你立了再多的功,还得一步一步地挪位置,但越往上越不好挪。”

郑凡点点头。

七大总兵,六个“李”姓,除非他郑凡也不要脸地改名叫“李凡”;

但这吃相太难看了,也忒丢人了一些。

同时,还有那位神秘的小侯爷。

进了镇北军,就像是进了一个森严的新体制内,你从这个团体里获得多少支持的同时也意味着你被这个团体给绑定得多深。

“翠柳堡守备,唉,我这位舅舅,对你是真的看好啊,呵呵。”

翠柳堡守备,官职没动,也没说调拨多少靖南军给你。

看似小气得很,但里面透露出来的,却又是一种极大的放任。

马上就要打仗了,

要发展,要壮大,要人,要兵,要权,要地位,自己去拼吧,自己去抢吧!

就如同北封郡的那一地小军头坞堡那般,能吃多肥,看自个儿本事就是了。

靖南侯没强行要求郑凡进他的体系,而是给了郑凡一个机会,你要真有野心,真愿意,那就自己混出一个新军阀出来。

国战将开,将星璀璨,有人陨落也就有人重新崛起,镇北军和靖南军之外,说不得还会崛起出新军。

以前,守国时,南北两大侯爷够用了,但接下来,就不够了。

“我那舅舅已经回银浪郡一阵子了,你还要耽搁多久?”

“明儿就走了。”

郑凡被留下来,给田家收尸。

京城内的棺材子儿,真的已经不够用了,义庄的人,也早就忙坏了。

光是京城,就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人,那京城外属于门阀真正势力盘踞的地方,估计死的人会更多。

说实话,郑凡还真不担心这么一通大规模的清洗会让这个国度崩溃,一来燕皇既然敢发动就肯定有准备,比如顶替那些被清洗官员的预备官员,寒门的崛起,自是无法抵挡的势头了,而且门阀之中,分灭门册也分刑徒册,同时还有一些一向亲近皇族且愿意主动低头自剪羽翼的,也依旧能得到提拔重用。

动荡,是必不可免的。

但除非大燕在对乾战争中一败涂地,否则大燕朝廷依旧是稳如泰山。

后世有一句话,叫别以为自己多重要,地球少了谁都一样转。

门阀士族确实把持着燕国的方方面面,但燕国军队牢牢地掌握在那三大巨头的手中,门阀们,还真翻不出浪花来。

就是体系破坏,朝廷运转这类的,至多短时间内会出现一些问题,但很快又不会是问题。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但想做官的两条腿的人,满大街都是。

郑凡熟悉的那个历史时空里,凭借几十万人口就能杀入中原建立王朝的例子可多的是,那他们是怎么玩儿得转的?

什么动摇国本,什么根基败坏,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那不过是因为当时的皇帝和掌权者一边想要修补椅子一边自己还得坐在椅子上罢了,所以显得小心翼翼。

但燕国这边,三巨头站一起。

郑凡想到了秦始皇,秦始皇灭六国后,可没歇息,继续搞事情,书同文车同轨再焚书坑儒等等,一桩桩一件件,那是相当的任性。

但祖龙只要在位一日,那些野心家伙和六国遗民们就不敢造次,祖龙之威,能让所有异动绝望。

就如此时的燕皇、镇北侯和靖南侯,当他们站在一起时,大燕境内的一切反对力量,就都是纸老虎了。

但祖龙一死……

“在想什么呢?”小六子开口问道。

“一想到明日就要回去了,又要很长时间见不到你了,心里就有些难受。”

“…………”六皇子。

“不过也挺好的,当兵的,就该和当兵的对掐才有意思。”

继续当刀子去屠灭门阀,郑凡厌倦了,也不符合他的审美,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仅存一点的矫情了。

“其实我也羡慕你啊,等回翠柳堡后,你就自由了。”

“别羡慕,万一出师不利,直接被乾军包饺子吞掉了呢?别以为打仗是件很轻松的事儿。”

“这个,按照你之前说的那个词儿,叫反奶是么?”

“你真乖,还能记得我说的话。”

“奶,这个字,我越发觉得有神韵,这些日子,经常反复琢磨,才发现里面蕴藏着很多的道理。”

“污了。”

六皇子伸手指了指窗外有些阴沉的天,

又咳嗽了几声,

显然是今天出去演哭戏,有些着凉了。

当然了,这里面有多少是在演戏又有多少是真情流露,那就只有六皇子自己心里清楚了。

说得很洒脱,但在田埂上面对被推平掉的土地庙,他心里,难不成会很高兴?

“郑凡。”六皇子举起茶杯,继续道:

“他们,拥有的是现在。”

郑凡拿起茶杯,和六皇子碰了一下,暗想着这小六子和自己待久了之后也开始产金句了,接了下一句:

“我们拥有的,是未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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