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挖坑埋天下人

两帮人,一边人多势众,拱手问好;一边人少,对沈安怒目而视。

“文章诗词本是雅事,本是斯文事,如今题海之法一出, 浊气上扬,清气落地,臭气熏天,臭不可闻。斯文扫地不说,此后大宋处处都是做题声,何人去琢磨先贤的学问?囫囵吞枣, 不求甚解……”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咆哮道:“再过些年,那些人都会把读书当做是做官的捷径, 到了那时……”

他的眼中有些恐惧之色,指着沈安说道:“你就是千古罪人!”

众人沉默。

有人喃喃的道:“是啊!从南到北,那些读书人都在疯狂的做文章,做诗词,他们为何?不就是想做官吗?”

“可怕!”

“可怕什么?”

“原先作诗词是雅事,大家聚在一起饮酒玩女……诗词飞扬,神采飞扬啊!可如今呢?诗词烂大街了呀!”

“文章也是这般。”

“那些人一年做的文章诗词,换做是以前的话,一辈子都做不出来!”

“可怖!可畏!”

那些传统派的落第考生在愤慨,大抵觉得这样能让自己的心情好受些。

大家都在看着沈安,等待着他的反击。

“你等读书是为何?”

沈安很平静的问道,丝毫不见被指责的愤怒。

众人一怔,大抵没人想过这个问题,于是就开始思索。

对有条件的人家来说,读书就如同是喝水般的自然。

然后呢……

“不是为了做官……来考什么?”

沈安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然后转身就走。

赵仲鍼却没走。

那些考生在思索,有人抬头道:“某读书只是为了学习先贤的学问,考试只是顺带……”

这话很无耻。

你既然是为了学问, 那来考试作甚?

虽然这话从道理的角度无懈可击,可从私心方面一想……

这人太不要脸了!

可谁能反驳他?

没法反驳啊!

你要说他不要脸,那以后来参加科举的更不要脸。

这就是狡辩!

让人无可奈何,想揍人的狡辩。

大家看着赵仲鍼,心想这位可是动手揍过人的,今日会不会让大家看到一出全武行?

赵仲鍼冷冷的道:“既然是顺带,那你此后可以不必来了。”

谁都没想到过赵仲鍼会这么反击,所以都傻眼了。

旁人说这话自然没效果,可赵仲鍼是未来的储君。

未来的储君让你以后别来考试了,你来不?

来了就是两难。

就算是你以后成功的考中了进士,做了官,可有这么一位盯着你的帝王……这官怕是会做的提心吊胆的吧。

那人也傻眼了,他本是想别一下沈安的苗头,可赵仲鍼却出头了。

这事儿咋办?

他强笑道:“某……某……”

某个啥?

他说不下去了。

答应以后不来考试了吧……那是疯子,他会发狂。

不答应吧,以后要被穿小鞋。

咋办?

他坐蜡了,最后竟然转身挤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街尾。

这人也太无耻了吧?

这次连那些同伙都看不起他。

“伪君子!”

赵仲鍼尖刻的给了这个评价,那些考生都在心中大赞。

“读书要读通透,首要是躬身。”

赵仲鍼说道:“我见识过许多华彩文章,听过许多让人赞叹的诗词。可我也去过乡间,见到许多贫困,见过许多绝望……然后我深思,读书为何?”

众人沉默着。

“读书明理,这是首要的一条,万年不变。”

这话很是高屋建瓴,符合赵仲鍼的身份。

他的眼神分外锐利,想起了常二的那一对儿女,想起了那露出鞋子外的乌黑脚趾,还有那填充在衣服里的干草,以及那惶然的眼神。

“诗词乃是个人喜好,如今的科举中都被排在了后面。至于文章,文以载道,辞藻华丽有何用?言由心生,通篇空话给谁看?”

这是把诗词贬低到了泥地里,变成了文人的消遣。

至于文章,文以载道,言由心生,要言之有物,假大空的滚蛋。

好个锋锐的小郎君!

有人赞道:“小郎君这话句句在理,诗词……不就是在青楼做的最多吗?以前的柳三变就是例子。”

有人反驳道:“若是这般,此后人人都能读书。只要有名师,自己勤奋些,无数人都能去参加考试,到了那时,天下人人读书,谁来种地?谁来经商?谁来做工……”

尼玛!

众人想起以后几十万人涌入汴梁参加省试的壮观场面,不禁都打了个寒颤。

若是这般,读书人真的就不值钱了。

“自家没本事,怪谁?”

赵仲鍼今日把尖锐进行到底,“别人能努力,你等为何不能?整日优哉游哉的,那是读书?大宋要什么样的读书人?”

“我以为大宋需要的是有担当的读书人,而不是一心想进入官场来钻营的。心中要有担当,什么担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大宋善待官员,那是因为官家希望官员们去善待百姓……而不是其它。”

“拿了俸禄就要做事,上有君,下有民,君不可欺,民不可愚,上下通畅了,这大宋方能蒸蒸日上。”

这些考生大多年轻,年轻有热血,所以听了这些话后颇为触动。

赵仲鍼朗声道:“官家仁慈,每次开科举都是求贤若渴,大宋是有冗官,而且还不少!”

这人疯了!

冗官是你现在能提的吗?

有人眼神乱瞟,嘴角挂着冷笑和得意。

你说,放开了说,稍后这些话自然会传的到处都是。

赵仲鍼仿佛不知道这些,说道:“大宋不缺官,缺人,缺人才。官家殷殷期盼,就希望能在每一科里找到人才,并大用之。诸位,值此盛世之际,不跻身其中还等什么?”

那些人都面色微红,显然是被鼓动了。

赵仲鍼最后笑道:“官家说在政事堂等着你们,且拭目以待。”

众人拱手道:“多谢小郎君开解。”

赵仲鍼笑着点点头,回去找沈安。

前行不过两百步,赵仲鍼就看到沈安坐在路边,和一个小贩说话。

小贩在炸豆腐圆子,一个个金黄色的豆腐圆子被装在碟子里,再弄上一碟酱料……

沈安忍着口水,夹了一个。

蘸水是酸辣的,圆子一进嘴里,先是酸辣袭来,味蕾马上就张开了;旋即圆子的焦香就融合了进去,各种滋味迸发起来……

圆子才出锅很烫,沈安却等不得了,张开嘴不住的呼出热气,然后急匆匆的咀嚼着。

“你差点坑了我。”

赵仲鍼坐在他的边上,要了筷子,就等蘸水。

“你揭穿了那些道貌岸然的嘴脸,一个人溜回来吃东西。我在那边还得软硬皆施把事情压下去,否则榆林巷里今日可就要热闹了。”

沈安咬开一个豆腐圆子,然后吹气。

“天下都用一个方法来学习,会如何?”

沈安吃了圆子,分析道:“人人都知道如何学,于是彼此之间的差距就会被拉近,竞争也就愈发的激烈了……可每年的发解试和省试就那么些名额,僧多粥少,怎么办?”

赵仲鍼得了蘸水,他一边用筷子搅匀蘸水,一边说道:“到了那时,要么放开名额,可哪有那么多官职来安置他们?要么就出题出难一些,可这也不是办法,因为考来考去都是那些书,迟早会被人摸透了,对了。”

他接过豆腐圆子,说道:“到时候那些人会不会不愿意读书了?”

“不会。”

沈安说的很是笃定,赵仲鍼问道:“为何?”

“因为只有读书才能做人上人,谁能舍弃这份诱惑?”

赵仲鍼点头道:“是了,可读书的越多,做事的就越少,头疼。”

沈安笑道:“怕什么?到时候弄新东西出来就是了。”

“杂学……对啊!”

赵仲鍼眼睛一亮,“到时候把杂学弄出来,想考?那就从头学。而且那时大家都闭口不提什么先贤的学问,考中了才是道理……”

他看着沈安,很是腹黑的笑了笑,“你故意的,从开始你就在布局。可怜那些读书人以为你很大方,竟然把题海之法给放了出来,造福千万人,可最终你却有杂学在等着他们。你还说我腹黑,你这是什么?”

这个少年越发的聪明了。

锐气十足的少年,还腹黑,以后的朝堂之上可就热闹了。

至于杂学,沈安承认这一点,“是,当初放这个题海之法出来,某就想到了这一点,不过你没发现吗,题海之法最适合的就是杂学。”

赵仲鍼闭眼想了想那些知识点,苦笑道:“确实是,你这人……这个坑挖的好大,竟然要把天下人都给埋了。”

沈安淡淡的道:“顺手做个事罢了,反正你也学了不少,王雱那边更是……说到他,他该到了吧?”

王雱的杂学造诣颇深,充分体现了自己智商上的优越感。

赵仲鍼也有些想念王雱了,他觉得自己和王雱在一起,那主意就一个比一个厉害,真是好搭档。

“差不多了。”

沈安却觉得他们俩要是凑到一起,不知道谁又要倒霉了。一个腹黑,一个满肚子阴谋诡计……

王雱是跟着陈昂去了江南,第一站就是杭州。

……

感谢书友“惜缘传说”打赏盟主,感谢。∠(`ω*)敬礼

(本章完)

第559章 羞辱(为‘殇人a’加更)

吴山不高。

“怎么这么矮?”

王雱负手看着前方的吴山,说道:“前几年欧阳修写了一篇有美堂记,于是吴山闻名京城,今日看来也不过如此。”

天色微沉,吴山上郁郁葱葱,拾级而上, 凉风阵阵袭来,不禁心旷神怡。

杭州知州冯进在侧前方一马当先,不时和陈昂说几句话,面色却不大好看。

他回身看了神态从容的王雱一眼,严肃的脸上多了些冷意。

“这位是……”

杭州是大州,而且冯进还兼着市舶使的职务,大抵就相当于后世的杭州市长, 兼杭州海关和港口的总负责人。

位高权重的冯进自然看不上倨傲的王雱,所以语气不怎么好。

陈昂低声道:“王安石家的衙内,此次跟来,只是想见个世面。”

“原来如此!”

见世面没啥,冯进的面色好看了些,说道:“少年人要谦逊。”

王雱愕然,看了陈昂一眼后,就拱手道:“是,冯知州所言甚是。”

他看着很是诚恳,让冯进的心情一下就好了起来。

人要怎么显示自己的权威?

教导后进是个不错的主意。

——年轻人,老夫当年如何如何……

——年轻人,老夫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老夫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

随后冯进就大谈自己当年的读书经历,大抵是头悬梁,锥刺股,外加聪慧过人,这才脱颖而出。

陈昂在边上见他说的来劲, 不禁就暗中苦笑着。

你在王雱的面前说聪慧……

那小子现在看着老实,可骨子里却是蔫坏蔫坏的。你若是觉得他是只小白兔,那他会把你坑的找不到北。

上了山, 有美堂前已经多了一百余人。

这些人本来在吵闹,等冯进出现后,马上就闭口不言,人人堆笑。

这种见风使舵、见人下菜碟的本事会的人不多,就三种人:一是商人;二是泼皮;三是官员。

“见过知州。”

冯进点点头,淡淡的道:“今日召集了你等来此,乃是为了迎接京城来使……三司户部推官……陈昂。”

陈昂拱手说道:“今日劳烦诸位了。”

这些都是在杭州讨生活的海商,或是下海,或是供货,或是买货……

“见过陈推官。”

冯进看看天色,说道:“今日不热,就在外面走走吧。”

众人都说好,有人说道:“紫阳山那边奇石颇多,倒是可以一观。”

冯进微微点头,一行人就簇拥着他和陈昂去了。

王雱落在最后面,看似漫不经心,可却在观察着这些商人的举止。

商人重利!

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怎么让这些商人按照预先的想法来做,这是个不简单的事儿。

一路赏玩风景,最后站在山头上,冯进被风吹的衣裳猎猎作响,畅快的道:“此情此景,可有诗词以记之?”

一干商人面面相觑,最后就作了几首酸词,让冯进不禁摇头叹息:“不学无术啊!”

对于商人来说,冯进就是他们的上官,掌握着他们的生杀大权,所以吹捧是必须的。

一番吹捧之后,冯进面色稍霁,见王雱在边上发呆,就说道:“少年人可有了吗?”

王雱指着山下说道:“吴山乃天目山余脉,突入城中,左湖右江,前街后市,一览无余,此杭州形胜之地。”

他看了冯进一眼,微微颔首:“此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可某来此几日,也去了码头……”

此时江水浩荡,海船能直接航行进来,大家在山顶望去,就能看到无数船帆。

“某看了几日,发现一个问题。”

王雱淡淡的道:“来的船多,出去的船少。那些外藩商人在此赚的盆满钵满,可大宋却亏了,怎么办?”

商人们有些尴尬,有人说道:“小郎君怕是不知道海外的凶险,若是遇到大风,一支船队都会沉入海底,尸骨无存啊!”

此时出海的人也不少,但没有后期那种船帆林立的浩大场面。

有人皱眉道:“大食商人把持着更远的航道,他们不肯说,我等也是无法啊!”

“大海之大,没去过的人无法想象。烟波浩渺,极目之处依旧是海水,茫然无依。若是没有海图就出海……没人能活着回来。”

“牵星术呢?”

王雱问道:“还有司南,牵星术配合司南,出海尽量沿着海岸前行,总能探索到新地方。”

司南,也就是指南针,就是被大食商人在华夏发现后带回去的,后来才传到了欧洲。

商人就是此时的使者,沟通各方,传递着各种知识。

而大食商人就是最好的使者。他们驾舟往来于世界各地,集聚了巨大的财富,也在各处散播着知识。

商人们有些尴尬,此时的海贸还未到最鼎盛的时期,亡命徒还不够多。

但王雱一个年轻人说这个却有些刺激到了他们。

有人说道:“年轻人说这个怕是有些不妥当吧,冯知州都还没说话呢!”

冯进在边上皱眉,显得不大高兴,这也是商人们敢质疑王雱的原因所在。

知州就是老大,你一个年轻人装什么装?

冯进不悦的道:“当年大宋开国,太宗皇帝为了引来各国商人,就派人出去,给了许多好处,这才有了今日三司的繁茂。若是大宋商人蜂拥出海,去抢夺大食人的生意,无需多久,大食人就会生出怨怼之心……”

王雱笑眯眯的道:“大宋可怕他们吗?”

大宋怕辽人,怕西夏人,怕交趾人,但就不怕大食人。

冯进拂袖转身,“对外怎可这般凌厉?荒谬!”

华夏对外政策大抵是经过了几轮变化,从汉唐时的强硬,到大宋的软弱,基本上是和武力值有关系。

汉唐时武功鼎盛,出去的使者都是牛哄哄的。

啥?你竟然敢不听大汉的?弄死你!

几十人的使团就敢在异国横行,这种强硬的背后就是军队的强大。而军队强大带来的后果就是国民自信心的强大。

乖一点,不然哥弄死你!

这是汉唐时对外政策的出发点。

大家好好坐下来谈谈嘛,不行就做做生意,有钱大家赚才是王道啊!

这就是大宋的对外政策。

在汴梁时,沈安对这个政策给了一个形象的比喻:缩头乌龟。

在沈安看来,华夏从来都不是那等忍气吞声的性子,但在武力不彰时,只能选择软弱。

但大宋的软弱却有些自废武功的意思,对武人的戒备和打压让外夷狂笑不已,觉得这等自残的举动真的是太搞笑了。

要重塑信心,要想改变这个现状,就必须以利诱之。

商人们有些恼火,觉得王雱说话太过分了些。

“这位是……”

但商人的谨慎让他们还是先询问了王雱的身份。

陈昂一直在旁观,此时他干咳一声,说道:“这是王安石家的衙内。”

王安石在拒绝了赵祯的多次任命之后,名声大涨,如今早已不是吴下阿蒙。

“见过衙内。”

商人们拱手行礼,声音却有些参差不齐。

这是轻视。

这里是杭州,不是汴梁,王安石的手还伸不过来,所以商人们没兴趣去搭理一个衙内。

王雱笑了笑,陈昂说道:“某此行南方,元泽是某的帮手。”

冯进眼中一冷,问道:“市舶司事务繁杂,你等既然代表官家来视察,尽可去,某公事缠身,就少陪了。”

对付这种下来视察的官员,一般的套路是好吃好喝的招待着,青楼里耍着,景点游着,最后临走前送点好处完事。

今日冯进带他们来吴山就是游玩,本来稍后还有些节目,可冯进却不耐烦了。

哥不奉陪了,你们自家玩去。

陈昂看了王雱一眼,有些头痛。

不透露来意,谎称是来视察的,然后观察杭州的情况,这是王雱的建议。

他们这几天都在打探市舶司的情况,因为对外宣称是巡查,所以没人遮掩什么。

这年头的视察,只要不是大问题一般都没人管。

上面下来的人也不会多事,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就是这个意思。

上面的官员来看一眼走人,真正管事的还是头顶上的官吏。

事已至此,陈昂也只得和盘托出:“冯知州留步。”

冯进皱眉回身:“还有何事?”

他看了王雱一眼,心想出门还带着王安石家的衙内来见世面,你陈昂此行大抵也就是游山玩水吧。

至于视察……那只是个笑话。

陈昂拱手,歉然的道:“倒是忘了告诉冯知州,先前才收到了文书,官家令某统筹三司……”

这里的三司是指广州、明州、杭州三家市舶司,简称三司。

朝中也有个三司,那是中央部门。

冯进的脸一下就红了。

过分了啊!

他原先以为陈昂是下来镀金,顺带放松,所以有些怠慢。

可陈昂现在却摸出了文书,他看都不想看。

大宋此时还在‘兴盛期’,自然不会有官员敢沐猴而冠,在官场行骗。

是了,他想明白了。

陈昂挂着三司户部推官的职务来到了南方,这就是为了方便镇压三家市舶司。

他恼怒的道:“陈推官这是要羞辱某吗?”

陈昂心想这都是王雱那小子的主意,和某可没关系。

他苦笑道:“并无私心。”

我没针对你。

这是表态。

……

第三更送上,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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