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平定(中)

郭宁的言语甚是轻易,便如早起以后,吩咐喝茶吃饭的闲事。

听到这句号令的周边将士们,却都愣了一愣。近处有小校提着甲胄往肩上挂的,手上劲道陡地一乱。甲胄坠落,咣当砸在脚背,登时痛得他“嗷”地叫了一声。

稍远处的士卒有的听清了,有的没有听清郭宁的言语,不少人本来忙着手头的事情,这会儿也停下脚步,窃窃私语。

“听到了没有?”

“好像是要去中都的哪个城门?”

“可中都城里,不是已经乱成一团?昨晚听斥候报来,说蒙古人已经入城了呀?那样声势,不知有多少敌人,咱们就这样过去,岂不是,岂不是……”

好些将士面面相觑,好不容易才把“送死”二字吞进肚里。

一千人的队伍里,两三百人低声言语,悉悉索索的声音便压抑不住。史天倪等将领顿时尴尬,但他们自己同时也有疑虑。

怀着这样的疑惑,骑兵们吃早饭的时候有些沉默了,几乎没有人嘻笑打闹,反而不断地交换着眼光,低声言语。

郭宁恍若不见,自顾食饭。

不得不说,永清史家在中都路隐藏的实力非同小可。上千骑兵从三角淀北上,昼夜兼程一百多里地。沿途每次将有蒙古哨骑经过,史天倪总能未仆先知一般,将队伍带到某个恰好避让开的位置。

郭宁自问对蒙古人很是熟悉,却也根本做不到这程度。光是对周边地理了解,也不可能做到的程度。显然史天倪的父亲,那位曾经和木华黎密切合作的史秉直,在蒙古军中活跃两载,收获极大。

而这千余骑兵奔驰的过程中,永清史家还能保障粮秣的供应,每天吃的都不错,有馒头、烤饼和咸菜。这就更让人深感诚意了。

郭宁大口吃喝,就着半碗咸菜香喷喷地吃了两个馒头,三个烤饼,摸着肚子打了个嗝:“饱了。”

眼看他起身将要上马,史天倪等几个又凑了过来。

“咳咳,宣使……”

“哈哈,和甫兄有话请讲。”

“昨夜我们也分遣人手,探听过中都局势。术虎高琪已经造反,木华黎率军进城,眼下城里被蒙古人驱使的,至少也有三五万人!”

郭宁笑了起来:“我知道啊。”

眼前众人有这样的疑虑,很正常。郭宁一点也不见怪。

霸州三角淀北的战事结束以后,定海军本部按照惯例,连夜复盘战事指挥过程,安排后继的兵力调度。有关战果和伤亡的具体数字还没出来,从参予军议的军官新面孔之多,就已看出伤亡的惨重。

此番北上的定海军数量不多,但都是精兵,所以军官和老卒的比例极高。军中钤辖级别的军官,共有二十个,当晚参加军议的,只有十三个。没来的七个人里,两个重伤的还不知能不能活命,五个已经战死沙场。

其中汪世显麾下有一部,来参会的是个年轻的中尉。皆因该部的正副钤辖,乃至下属左右两都都将全都阵亡,这才轮到领兵三五十的中尉火线提拔。

付出这样的惨烈代价,换来了对成吉思汗本部怯薛军的摧毁性打击,换来了所向无敌的成吉思汗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吹嘘无敌,这是值得的。

但定海军本身,也实实在在地不能继续打下去了。

就算不谈兵力的折损,将士们终究是人,不是铁打的,他们的精力和体力都有极限。而连续数日厮杀、急行军,再厮杀,已经彻彻底底地耗去了将士们所能提供的一切。在那场胜利完全底定之后,绝大多数将士瘫倒在地,一个个筋疲力尽得犹如死人。他们不止不堪一战,连手指头都快没力气挪动了。

事实上,战斗结束的当天、次日,几乎所有打扫战场、救护伤员、安排宿营的任务,都是由听闻胜利消息以后,从各处狂奔聚拢来的义军在负责。

对这些及时看清局势,走向光明道路的义军将士,郭宁十分赞赏。所以他很快又提出,需要义军们协助推进后继的战事。

义军首领们对此无不踊跃。

大金国和蒙古来来去去打了这么些年的仗,把数千里方圆的边疆、内地全都变成了战场。这种巨兽搏杀的战场,目前为止并没有众多乡兵、溃兵乃至附从军直接施展的地方。他们更像是鬣狗,满足于依附强者,在弱者倒下的尸体上分一点残存血肉。

现在定海军是强者了,郭宁理所当然地得到无数人的依附。作为强者,郭宁给大家提供一些好处,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于是郭宁一声令下,聚集在三角淀北的附从军首领们就凑出了一千骑兵,几名格外积极的义军首领把自己身边的傔从骑士都贡献了出来。如史天倪、耶律克酬巴尔和李守正等人,自家的羽翼实力不弱,但先前都有跟随蒙古人的污点,这会儿更是一个个地忠义无双,拍着胸脯要跟随郭宣使,哪怕赴汤蹈火也不畏惧。

这种话其实当不得真,这些人也并不会轻易就替定海军出生入死。但眼下的定海军,又确实需要他们的投靠。

随着大金的衰弱,各地崛起的力量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强。定海军固然在急速成长,这些势力也各显神通,已经成长到了不能忽视的地步。

如史天倪、耶律克酬巴尔、李守正,乃至在直沽寨与定海军一部往来厮杀的石天应、薛塔剌海等人,一个个都有乱世枭雄的资本。这些人一声令下,从河北真定到临潢府,轻易能使万人景从。

得他们之助,定海军如虎添翼,趁着战败成吉思汗的威风,能瞬间席卷广袤领地,霸业即成。

但这些人能够在乱世立足,又绝非省油的灯。别看史天倪温厚有礼,耶律克酬巴尔沉雄凌然,李守正也是武人气派十足,实际上,一个个都是凶残狡诈之辈,更不要以为能和他们奢谈忠诚。

对这些人的想法,郭宁洞若观火;对他们的脾性,郭宁更是了若指掌。因为他自己就是草莽间的豪杰出身,若非机缘巧合,他和他麾下诸将最好的前途,与眼前这些义军首领并无不同。

郭宁明白,要想真的降伏他们,在他们实力尚在的情况下,骤然以定海军的规矩去约束,不止困难,还很容易造成逆反。哪怕成吉思汗入中原,对他们也只是驱使,而非彻底吞并收服。

但郭宁所想,与成吉思汗又不一样。他要做的,不是军事联盟的首领,而是一个牢固政权的领袖!所以郭宁偏要真的降伏他们!

他从霸州挥军北上的两天里,没有宿在自家护卫的营里,而是住在这些义军的营地,仿佛毫无防备地与这些人物朝夕相处,兄弟相称,这是推赤心入人腹中的手段。史天倪等人对此十分感动,天天都凑在郭宁身边奉承,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聪明。

可郭宁的手段不止于此。

要真正降伏这些人物,就要让他们发自内心的佩服,要让他们切切实实地了解到,昌州郭宁比他们任何人都强,强得多!

郭宁双腿夹马撑镫,催马往前几步,又笑着转头回来:“快走。咱们去丰宜门,宰了术虎高琪和木华黎,拿下中都。”

史天倪脸色稍稍变幻,随即道:“我随宣使走一趟!”

那可是中都城!城里有几千个蒙古人,几万的叛军!我们这千把骑兵顶什么用?若有定海军的精锐本部来此,倒还罢了,我们这些人谁还不知道自家底细?这千把人难道是能打硬仗的吗?

耶律克酬巴尔和李守正硬生生把一连串的问话塞回肚子里。

他们默然半晌,看看策马跟在郭宁身后,仿佛不管不顾的史天倪,终于也下了决心。

罢了,富贵险中求!

(本章完)

第603章 平定(下)

木华黎醒的很早。

他所下榻的房舍,自然是专门挑选出来的广厦大宅,配着美妾和仆役服侍。屋里龙泉瓷的三足香炉上,名贵的檀香冒出缕缕清烟;他置足的脚踏乃是龙须象牙的材质;床榻边的半圈是梅花帐、玉屏风;而正对床榻的墙上,还挂了南朝宋国有名文人的手书珍品。

如果木华黎懂得汉儿文字,就知那上头写道:“燕石扶栏玉作堆,柳塘南北抱城回。西山剩放龙津水,留待官军饮马来。”

木华黎下榻之处,就在龙津水畔。而大蒙古国的军队如今饮马中都,俨然已经是官军而非鞑子了。挑选这幅字的人,不仅深悉逢迎之道,还是个风雅之人。

可惜这一整套的心思,在木华黎面前全然无用。

木华黎是纯正的蒙古人,性子刚健质朴,全然不好虚文,也不懂虚文。他在这屋里睡了两个时辰不到,只觉得不如帐篷舒适。所以他醒来以后,干脆地走到窗前站定。隐约听到外界哭喊、叫嚷、奔跑和追逐声的时候,他才觉得舒服很多。

屋檐下凉风扑面,贯入他鼻腔的,尽是烟火缭绕熏烧的气味。

他身处一座楼宇的二层,楼宇很高,所以他能看到微明的天空下,中都城里蜘蛛网一般的街巷,还有豪宅、破屋各自分区成片。不过,这会儿无论豪宅还是破屋,大都被蒙古骑兵或者术虎高琪的部下席卷过了。这会儿犹有一队队的士卒在街上呼啸而过,留下一时难以熄灭的火苗,或者大片断壁残垣。

街巷间,隐约可以看到横七竖八的尸体。

某间土屋前头,有士卒叫嚷了几声,终于不耐烦了,一脚踹开门扉,从里面拽出个女人。那女人挣扎哭叫着,却因为脚踝被抓住了,徒然双手抠着地面的砂砾泥土,很快被士卒带走。

又有蒙古骑兵唱着沙哑而雄浑的歌谣,成群结队地从高楼前方的道路经过。每个人都牵着好几匹马,马上横放着硕大的麻袋,麻袋鼓鼓囊囊,有的还在动,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太慢了。”木华黎嘟囔了一句。

他猛地推开一个想要凑近来服侍着衣的半裸女子,大步走下梯阶。

自从成吉思汗在草原划分千户,颁下扎撒,蒙古骑兵们就讲究令行禁止。可昨天半夜里,他让两名千夫长趁着术虎高琪陷在皇宫的时间里,分配人手收编全城乱军,结果直到此刻,乱军还是乱军,看不出有什么被收编的迹象。

平日里木华黎一声号令下去,扳十个手指头的时间没人响应,就要杀人惩治了。这会儿他也恼怒,却没考虑杀人。

毕竟这是中都,是大金国的国都!是那个威压蒙古高原数十载,号称生民亿兆,武力和财力都无穷无尽的大金国的国都!

此时进城的许多蒙古人,其先辈就曾尊奉过女真人的管制,替女真人鞍前马后打过仗,拿性命换回一点少得可怜的赏赐。现在,整个大金国的国都终于被踏在脚下了,他们稍许放纵一点又如何?难道他们动作慢一点,术虎高琪那厮从皇宫里胡天胡地出来,还敢和蒙古人争权?

不不,不是整个国都。此时中都的好几处城门,都还在守军的控制下。但木华黎并不很担心。

晚间兵马调动不易,木华黎并没能发动猛烈进攻,才容他们苟延残喘至今。其中北面有一处城门,好像还困了金国的皇帝在那里,己方攻打几次不下,还被诱杀了不少人。那就更有意思了,一会儿就去看看金国的皇帝长什么样,也算长了见识。

真正让木华黎放心不下的,其实在中都城外。

一者,大汗在战败以后,就直接率军北撤。这是必然的选择,因为非得抢在战败消息传遍草原之前做些人事上的调动,提前控制一些可能动摇的部落,才能避免以后更大的损失。

但是大汗所部的损失究竟有多少,大汗本人有没有大碍,那个来传信的怯薛没有说清楚,木华黎现在也没处问去。

二者,战胜大汗的郭宁所部,现在是什么情况,木华黎也一点都不了解。

他派往霸州三角淀打探的哨骑,连续好几拨都没能返回,这应当证明,郭宁所部的重兵仍在霸州,以至于哨骑都失陷了。但木华黎依然不放心。他总觉得,这个打败了拖雷和按陈驸马,杀死了哲别的可怕敌人,在一场大胜之后一定会有所作为。

他会做什么?是趁胜南下,横扫河北?是鼓勇追击大汗的败兵?是联络北京路的那些附从军们,诱使他们叛变?还是……来中都?

在中都方向,木华黎已经做了积极的应对。

虽然大部分兵力已经冲进中都,但城外依然警戒森严,远近哨骑不断。就算做不到两天前那种水泼不进的遮蔽,至少能立即发现大队人马调动。因为木华黎深知定海军船队的规模,甚至在卢沟河和潞水沿线,都专门指定了负责监控之人。

首先做到提早侦知定海军动向,其次就要尽量纠合兵马,在这中都城里反客为主,以待强敌。这就是那两个千户动作慢了,让木华黎不满的原因。

但问题也不大,毕竟霸州那边的失败,是四天前的事情。

木华黎稍稍闭眼,在脑海中模拟出中都附近的地理形势。仔细盘算定海军的行动轨迹就可以发现,这支军马在十二天前从霸州益津关出发,行军五天到达良乡,当日与失吉忽秃忽所领的怯薛军初战,次日急速撤兵,三天后进入霸州以北的永清、固安之间,又和成吉思汗所部主力恶战。

这么短的时间里,连续两场大规模的恶战,再加上三百多里的急行军,就算是最坚韧的人,也需要休息了。木华黎觉得,无论定海军要做什么,他们至少得原地休整三天;那么,如果他们选择来中都,这会儿至少还隔着三天的脚程。

三天时间不长,但也足够木华黎完整控制中都,并在中都组建起一支大军了。

过去数年里,总是蒙古勇士一次又一次地攻打女真人的城池,这会儿攻守形势调转,木华黎倒想看看,定海军能如何。他虽没有什么守城的经验,在草原上围绕某处据点攻守争夺的次数却很多了。在他的预想里,当蒙古勇士以庞大兵力驻守雄城,又有精悍骑兵可以在原野上粉碎敌人,那根本不是定海军能撼动的。

说到底,整编兵力的动作还是要快一点。

至少今天,必须把术虎高琪部下的将校们控制起来,然后安排精干的蒙古人去做他们的军官。等到各处城墙完全控制,明天一早再分派各处的防御任务。到那时候,就算成吉思汗战败的消息不再是机密中的机密,蒙古将士们一来有坚城为凭,二来有城中获得的巨额好处为抚慰,他们动摇的程度就很有限了。

再之后的情形,就是四五万兵马在城里,不下十万的北京路附从军在外围,将近五千的蒙古精锐作为攻守的骨干……

足够了,足够了。中都路是个很狭窄的地方,东西南北的纵深都不超过三百里。有这么庞大的兵力屯驻,无论是谁来,都别想撼动分毫。而大汗一定能重新整合草原,他再来之日,就是向定海军,向郭宁复仇的时候!

这么想着,木华黎加快脚步往外头去。

道理是如此,但驱使部下就如驱使草原上的牧羊犬,要给肉吃,也要用鞭子打。那两个千夫长办事不利,一场痛责总是少不了的,这也是木华黎这个左翼万户长树立权威的机会。

没走几步,忽然听到府邸南面,中都城丰宜门外头的方向,有许多人密集鼓噪的声音传来。

又怎么了?这一晚上了,全不消停么?

整顿兵马的指令没有被彻底执行,但各处毕竟只剩下零散的抢掠和争夺,怎么会爆出这么大的人声来?

这是蒙古人的不同千户在争夺战利品?还是城里的降众起了内讧?又或者是驻守那一片的契丹人在闹事?

木华黎随手指了一个那可儿:“你去查问,如有降众不听号令,立刻全都杀了!”

那可儿纵马便去。

而木华黎站在原地,只听人声浪潮愈来愈响,愈来愈近,参予的人数好像也愈来愈多!在山呼海啸般的人声里头,还夹杂着鸣镝示警的声音、牛角号被狂乱吹动的声音!

眨眼功夫,那巨大的浪潮已经涌过了丰宜门,进到城里来了。没了高大城墙的阻碍,那声音骤然间又深沉阔大了十倍!

羊群咩咩叫得再响,也影响不了牧人的安全。所以那些新降金军的呼号,木华黎压根不在乎,他其实也听不太懂女真人或者汉儿的言语。蒙古人的叫声,木华黎却不能不在乎!

他立即侧耳倾听,而那声浪很快就巨大到了无须倾听,直接灌入木华黎耳膜的地步。那是无数蒙古人在撕心裂肺地放声痛哭!

怎么回事?这些人都疯了吗?

木华黎暴跳起来,往正在庭院里吃草的自家战马狂奔。才奔到一半,那个被派出的那可儿催马入来,几乎把木华黎撞翻。

那可儿翻滚下马,一边用手指甲划开自己面庞的皮肤血肉,一边哭喊道:“大汗死了!大汗被定海军的人杀死了!”

“你放屁!大汗怎么就死了?”木华黎狂怒地一脚踹倒了他:“你犯什么蠢?”

那可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牙齿把舌头咬伤了,嘴里溢着血,犹自嘶声应道:“定海军的人进城了!他们举着大汗的人头,还有大汗的九斿白纛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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