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历史总是重复上演

胡应麟今天来拜访赵志皋,是替王世贞老盟主来的,看看能否在文坛大会里寻求合作。

国子监这边有场地,也有很多读书人聚集,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最起码可以充当气氛组。

林泰来见胡应麟半天不说话,又催促道:“你上门有什么私事就速速说了,不要耽误我与老学士清谈。”

胡应麟气得咬牙切齿,你林泰来把高尚都装完了,自己还怎么张口?

若说点具体请求,不就成了不如你林泰来动机纯粹?

还有就是,关于王老盟主的事情,也不想让伱林泰来知道。

林大官人便又主动站了起来,皮里阳秋的说:“你如果有什么不方便外人在场的阴私事情要说,在下就告辞回避了。”

然后对赵志皋说:“在下年轻识浅,有很多人生迷惑尚未向老学士讨教明白,改日再来造访。”

反正今天跟赵志皋混脸熟的主要目的达到了,而且当着赵志皋的面,也不好意思对胡应麟太过分,不妨见好就收。

等林泰来走了后,胡应麟心不在焉的对赵志皋把事情说完,也就急急忙忙的告辞了。

胡应麟心里觉得,文坛之敌林泰来出现在南京这件事情,有必要尽快告诉王老盟主。

赵志皋看着胡应麟说完事就匆匆走人的背影,心里也忍不住感慨了几声。

没有对比就没有高低,相较之下,那位苏州林生确实更“纯粹”一点。

至少他对待自己很赤诚,没有功利心,愿意陪着自己这样一个闲散老头子慢慢聊天。

同乡晚辈胡应麟也不能说不对,但今天这种说完事就走的态度,没有林生的表现让人舒服。

但赵志皋并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林大官人并没有走远,就在大门外成贤街上晃悠。

胡应麟刚出了国子监,就被几条壮汉堵住了。

林泰来笑眯眯的说:“为何这么快就出来了?你到南京,见了同乡老前辈,怎得不多说一会儿话?”

胡应麟呵斥道:“与你何干?”

林泰来忽然又问道:“王老盟主是不是也到南京了?

不然除了王老盟主,没人能让你不顾同乡老前辈,如此迅速离开国子监。”

胡应麟不想答话,绕开林泰来就要走,却被林泰来牢牢按住了。

胡应麟色厉内荏的冷笑道:“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想对我动手?”

林泰来松开手,半是解释半是警告说:“不要误会!无论王老盟主在不在南京,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

我到南京城,是为了参加武举,与你们复古派无关。

所以你们复古派也不要产生什么误判,彼此相安无事最好!”

林泰来真有点担心王老盟主怀恨在心,从南京兵部搞事,而自己在南京兵部又没有硬关系。

虽然自己硬实力在这里摆着,但遇上麻烦也够恶心人的。

“相安无事”这四个字非常让胡应麟心动,因为林泰来简直就是他的噩梦心魔。

他至今也想不通,为什么林泰来能猜中他心里的《登高》和《春江花月夜》?

今天再次见到林泰来,他已经开始担心晚上会失眠了。

但他不是文坛盟主,他说了不算,只希望林泰来真有和平的诚意。

今天事情都办完后,林泰来就回到赵彩姬家里。

前两日林泰来不怎么出去,别人还不是很确定一些事情。

今天林泰来出去又回来,落到了有心人眼里,就能确定林泰来确实住宿在赵彩姬家里了。

在林大官人的刻意低调下,街面上大部分人只知道,海青天派了属员在这里负责扫黄,但并不清楚林泰来就是这个属员。

虽然也有些人猜出了端倪,不过在他们看来,这位林姓属员如此肆意妄为,实乃自寻死路。

因为如果海青天的手下犯禁,不但不会被包庇,反而会被更严厉惩治。

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这位属员被海青天废了,别人岂不就可以取而代之?

毕竟在秦淮河这里,能负责扫黄就相当于垄断资源。谁又不想要资源?

及到次日,林泰来刚刚起床,正在院中备考。

忽然门口那边来禀报,提学御史房寰派人到这里传话,召见苏州府林生。

这个召见让林泰来比较意外,毕竟之前从未打过交道,目前也没什么交集。

如果不出意外,他和提学官第一次打交道时间应该是明年的院试才是。

提学察院就在秦淮河北岸的贡院边上,也挨着府学,过河就到了。

在过桥的时候,林泰来心里就琢磨起房寰这人。

这位房提学确实也青史留名了,只是名字留在了《明史海瑞传》的篇幅里.

作为海瑞人生最后两年里,唯一攻讦海瑞还没怎么落下风的人,房御史被重重记了一笔。

七十多岁的海瑞年老体弱又多病,已经吵不动了,所以让房御史占了便宜,时人纷纷对此打抱不平。

房御史在南直隶读书人里口碑也非常差,以贪婪横暴著称,还被编了《倭房公赋》这样的小作文讽刺。

不过林大官人对房提学其实挺期待的,如果明码标价五百两一个秀才,他作为考生能有什么意见?

一直跟着来传话的人走进了察院大门,跟班人员留在前院,而林泰来又穿过仪门进入了正堂。

但此时正堂公案后空无一人,林泰来就只能百无聊赖的对着空空的公座站着。

又过了一会儿,有几个差役进了公堂站好,这大概预示着房提学要上堂了,林泰来连忙打起精神。

然而却看到一个长须书吏,从后堂转了出来,对着林泰来大喝道:

“大宗师有令,林生干犯禁条,拿下惩戒!”

林泰来:“.”

辛辛苦苦过河跑了一趟,等来的就是这句?

还有,这提学官神经病吗?自己又不是学校生员,一个提学官能管得了自己?

这时候,左右两个差役上前来要动手。

林大官人双手用力一分,就将两个差役一起推倒了。

那长须书吏心中暗想,果然如同别人所说,这位林生喜欢动手,只要勾引他动手就肯定能成。

便立刻又大喝道:“尔还敢动手,罪加一等,拿下!”

这时候,堂中其他差役似乎早有准备,一起扑了上来。

林泰来暗自纳闷,今天这场面,怎么有点像林教头误入白虎堂?

有句话怎么说的?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同样的套路总是不停上演。

现在他有上下两策,其中上策就是立刻亮明身份,指出提学官无权管辖自己的事实,尽快消除误会。

而下策就是当场开打,先莽出去再说,反正提学御史察院里不会有强弓劲弩。

林泰来稍加思索后,非常理智的选择了下策。

正经人但凡能动手,谁又会哔哔?

一招袖里乾坤,直接打飞了距离最近的差役,但他没有着急向公堂门外冲。

而是在公堂里直接开打,拼着挨了几下水火棍,在最短时间内,用一双铁拳把六个差役全部放倒。

长须书吏一声尖叫,蹿回了后堂去。

凶徒确实如同传说的那样能打,现在保存自身为最优选择!

林泰来没有往后堂追赶,因为他并不需要人质,冲到外面把影响力扩大就行。

抢夺了两根水火棍,对地上差役各自补了一棍子,确保这几位不能在背后偷袭自己。

然后他提着两根水火棍,大踏步走出了公堂。

此时在堂前又聚集了七八个差役,而自己的手下被隔绝在仪门外。

林大官人毫不客气,提起棍子就开打,还挺顺手的。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用什么兵器砸人效果都够用。

等杀穿堂前,就和张家兄弟以及另四名随从汇合了。

林泰来接过更习惯的铁鞭,张家兄弟和其他人都捡了棍子保护左右侧后。

这时候,大门口又出现了二十名官军。

原来是门子见察院里面打起来了,就把巡逻到附近的官军喊了过来。

如今乡试在即,贡院以及周边不但云集了大量读书人,官府也增派了官军日夜巡逻,确保万全。

张家兄弟问道:“如何?”

林泰来答道:“在院里打没什么用,打到外面去!”

随后一马当先,带头冲了上去。

南京这样大城市的官兵,战斗力也就那样,区区二十人哪里堵得住大门口?

林泰来直接放倒了几个后,就撕开了口子,冲出了提学察院大门。

只听到一阵急促的锣声,又从街角转过来一大队官军。

锣声就是信号,听到锣声后,附近巡逻的官兵都会往这边赶过来。

林泰来又大战了十几个回合,打散了这队官兵,然后沿着秦淮河北岸道路,就往长板桥冲。

不能在原地打,不然迟早会被源源不断的官兵层层围住。

急促的锣声仍然敲个没完,一路上接连遇到数支十人小队官兵,都被林大官人顺手打垮了。

如今贡院附近日常聚集着无数读书人,听到四面锣声乱响就知道出事了。

然后便看到林泰来手持双鞭从提学察院杀出来,又沿着河岸所向披靡,阻拦军兵像是割草一样纷纷倒地。

视觉效果颇为壮观,附近沿途的读书人都看呆了。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在斯文盛会时候,居然看到了武力表演。

突然有个士子大叫道:“这是我们苏州城第一好汉林狂!号今布!只是不知为何又打到了南京城!”

林泰来耳中听到身份被叫破,不禁长叹一声。

这个世界确实太荒谬了,自己到了南京后,明明想要先展示文才,结果又宣示武功了。

乡试考场贡院就位于秦淮河北岸,林泰来一路打打杀杀,从贡院大门前经过。

此时考官们已经入驻贡院内部,所以贡院大门戒备森严。

值守官军看到林泰来,却没有冲上去阻拦,只是尽职尽责的死死守住大门,坚决不放林泰来进贡院!

林泰来一边跑一边指着贡院大门,叫了一声:“等我三年后再来!”

此后林大官人终于冲到了长板桥,这时候南岸官兵也过来了几十个人接应林泰来。

这些都是海青天调拨给林泰来的官军,刚才他们在南岸也注意到了北岸的动静,所以主动到长板桥来接应。

带队的总旗发自内心的称赞了一句:“从未见过如林生之猛士也!”

林泰来见没有后顾之忧,又转身面对北岸桥下。

而北岸的官军追到这里,仿佛也有了借口,只堵在桥下驻足不前,不肯上来打了。

经验丰富的官军明白,下面可能该轮到大人物们讲数了,他们犯不上玩命。

这时候桥下已经里三层外三层,不知多少人围观。

就连冷清的秦淮河水面上,也不知何时驶来了不少船只,直接排列在水面上看热闹。

张家兄弟看着桥上桥下,不禁感慨道:“坐馆真是为大场面而生的人,是不是该吟诗了?”

这时候桥下几声呼喝,人群被分开了,一名御史在数人簇拥下,出现在林泰来眼前。

只见这御史个头不高五短身材,但周围读书人却都恭恭敬敬的退避三舍,不敢与其争风头。

于是林泰来可以判断出,此人就是那位奇葩提学御史房寰了。

此时房提学心里也微微感到害怕,情况似乎有点失控?

据说这位林生有暴力倾向,诱使他大打出手然后罪加一等的思路其实没问题。

但打成这样,就实在有点大发了。

反正房提学也不敢上前,只站在桥下,仰头喝道:“你想造反吗?”

林泰来高声答话:“绝域从军计惘然,东南幽恨满词笺。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

张文连忙低声提醒:“重复了重复了!”

林泰来斥道:“你闭嘴!南京人又没听过!”

张文又提醒:“这里也有不少苏州士子!唯恐他们会说黔驴技穷!”

林泰来无奈,只好又抬头高歌一首:

“赋性生来本野流,手提竹杖过皇州。

铁拳向晓迎残月,金锏临风唱晚秋。

两脚踢翻尘世路,一肩担尽古今愁。

如今不受嗟来食,村犬何须吠不休。”

听到“村犬吠不休”等词句,围观的读书人中传来了低低的哄笑。

房提学虽然没证据,但直觉这是说自己,气得又对桥下官军喝道:“上去拿人!”

官军们翻了翻白眼,没听命令,他们又不是直接下属。

再说提学老爷你没看到对方背后也有官军么?

这说明对方背后也有依仗,你们当老爷的先自行协商妥当了,再来指挥干什么!

这诗到底谁写的,我怎么感觉平仄不对呢。。。

(本章完)

第193章 这波乡试稳了!

天下文坛盟主王世贞今日无事,便到南京兵部拜访老朋友王遴。

王遴此时担任南京兵部尚书,也就是南京城体制里的三巨头之一,为数不多的真有实权官员。

而且按照制度,南京兵部尚书就是南直隶武举乡试的主考官。

说起这位王遴,虽然在历史上名气不大,但也是个传奇人物。

他和王世贞一样,都是嘉靖二十六年的黄金一代。同榜还有张居正、李春芳、汪道昆、殷士儋、杨继盛等人。

当年铁骨硬汉杨继盛被下狱后,王遴直接把女儿嫁给了杨继盛的儿子。结果他触怒严嵩父子也被下狱,出狱后又给杨继盛操办后事。

虽然王遴秉性严正,和王世贞性格相差很多,但两人年纪接近,又是同年,还是反严嵩的同道,交情一直不错。

王世贞端详了王遴一会儿,叹道:“只数年不见,不想你已经须发全白。”

王遴下意识摸了摸满头白发,同样感慨道:“同榜凋零,所余无多,而我还能坐在这里,已经知足了。”

嘉靖二十六年距离现在只有三十八年,说长似乎也不是特别长。

但官场中人回想起来,只会觉得这三十多年简直如同沧海桑田,似乎全程都是惊涛骇浪。

这一代人的三十多年,经历了夏言被斩、严嵩专权和倒台、徐阶高拱张居正大乱斗、张居正摄政然后被清算抄家,另外还夹杂着北边俺答汗和南边倭寇的祸乱。

很难有比这一代人经历更复杂的了,能从嘉靖二十六年安全到现在的官员,个个都是奇迹和活化石。

王遴又道:“等我主持完今科武举之后,就要向朝廷请辞。以后我在河北,你在江南,见面怕是不易了。”

王老盟主的文青敏感又被触动了,沉默不语。

两个认识了三十八年的老人碰面,真是越说越感伤。

最后还是王世贞开口说:“那你临走之前,再帮我办件事,与本科武乡试相关。”

王遴惊讶的问道:“伱一个文坛盟主,怎得还关心武举了?”

王世贞说:“我不关心武举,我只关心一个参加武举的人。”

有个亲兵跑到门外,叫道:“报大司马!贡院那边出大事了!”

南京城三巨头里,外守备大臣是勋贵,内守备大臣是太监,显然不会管贡院片区事情的。

贡院周边地区全都是读书人扎堆的地方,勋贵和太监吃饱撑着才会去那边管事。

所以贡院附近出了问题,只能找文官系统的兵部尚书来解决,王遴是推不掉这个责任的。

亲兵禀报说:“听说一大群士子从提学察院一直打到了长板桥,官军差役皆不能挡,现在正和提学官对峙!

现场官军已经不听提学官指挥,那些动手的士子也在喊着要见大司马!”

也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报的,可能收到消息的人也不相信只有一个“士子”带着几个随从,就传成了一大群士子集体暴动。

反正在江南地区,一群秀才集体暴动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情况十分紧急,王遴听到后,二话不说立即起身往外面走,也顾不上招待王世贞了。

在贡院这样核心区域出了事,他这个负责南京城安全的兵部尚书责无旁贷。

王世贞本想继续在这里坐着,等王遴回来,但是等了一会儿后,总感觉有什么不对。

皇城和大量衙署在城东,而贡院在城东南,所以兵部距离贡院并不算太远。

不到半个时辰,王尚书就带着亲兵赶到了长板桥。

只见桥下人山人海,起码聚集了上千人围观看热闹。

还有不少人在大呼小叫“好诗好诗”,还有喊“再来一首”的。

没法子,海中丞禁令搞得很多人精神枯燥,今天难得有乐子看。

王尚书看清了桥上的人后,心里疑惑不已,不是报信说有“一大群士子”么?

桥上只有一个穿着长衫的的人,怎么打出来的?

旁边有个士子告知说:“哪里是一大群?就这三五个,或者说就是身材最高的那位一个人在打!

还有,南京城这些官兵实力真差,大司马要多加整训才是!”

王尚书下意识的想,这种身手又会吟诗,不考武举可惜了。

林泰来看到兵部尚书来了,连忙叫道:“恳请大司马为我伸冤!”

王遴皱了皱眉头,脸色很难看。

他这样的人虽然正直,但同样也非常讲究礼法秩序,所以在他心里,桥上林生就是暴徒。

这种不经过制度程序,肆意妄为、扰乱秩序的行为,肯定是不容许的,哪怕嘴上喊冤再大声也不行!

故而王遴也不听废话,直接对官军下令说:“先把桥上暴徒拿下!”

这就是典型的官僚思维,无论有什么内情,先把制造麻烦的人抓起来再慢慢查问。

林泰来叫道:“大司马何故动怒?在下确实有冤屈,要与大司马对话,请大司马心平气和听在下说完!”

王遴冷着脸说:“若有冤屈,可去刑部投诉,刑部不受,还有都察院!

本部职责只是捉拿乱贼暴徒,而不是听人喊冤。”

兵部尚书亲自下令,桥下官军无法抗命了,慢慢列队准备上桥。

又因桥面宽度有限,不可能一拥而上,也只能采取车轮战了。

就在这时,在秦淮河南岸忽然有两人飞奔过来,肩上各自扛着一面高脚木牌。

然后这两人从南边桥头上了桥,站在林泰来后面,又将肩膀上高脚木牌举了起来!

闪闪的大金字在日光下略微晃眼,一面是“右都御史”,另一面是“南都总宪”!

在现场围观的读书人们,齐齐发出了惊呼声!

前几天坊间传言,这两面官牌不小心流落在了南岸某当红名姬家里,大家还都不敢相信。

不想今日又出现了,还是从南岸红灯区那边过来的,难道海青天晚节不保?

王遴王尚书看着桥上两面官牌,心里惊疑不定。这什么情况,海瑞给这个暴徒撑腰?

林泰来退后一步,站在两面官牌当中。左“御史”,右“总宪”,道义在中间!

然后他对南京兵部尚书王遴说:“现在大司马是不是已经心平气和,可以听在下鸣冤了?”

王遴:“.”

还没等王尚书说什么,提学御史房寰先站了出来,大声的说:

“两面官牌有什么用?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海中丞也饶不了你!”

海瑞征辟林生当属员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故意引诱林生动手,把罪行扩大。

因为以海瑞的性格,绝对不可能包庇下属。

两面海瑞的官牌不足为惧,反而是林生的催命符。

林泰来反问道:“在下犯了什么大罪?”

房提学叫道:“你犯禁条在先,而后又不接受本官惩罚,以暴力抗法,动手行凶,还不是大罪?

即便是海中丞当面,一样也拿你治罪!”

听到这里,林泰来忽然顿悟了,为什么房提学的表现像个神经病!

这位提学官八成和当初海瑞一样,把自己当成文生了!

提学官对文生员来说,就算权力没到生杀予夺的地步,也相差不远了。

所以房提学对待自己,才会表现得如此蛮横霸道,想抓就抓,想打就打。

林泰来心里有了主意,又对房寰试探着问道:“那大宗师想怎么惩戒?”

有了兵部尚书这个武力后盾,房提学气势又升了起来,叫嚣道:“当然是先革除你的秀才功名,然后论罪!”

林泰来继续反问道:“可在下没有秀才功名,又该怎么办?”

“没有秀才功名就不能惩罚了?”房提学才说到一半,反应过来后惊叫道:“不可能!那你来南京城赶考是何意?”

林泰来无辜的答道:“在下是武生员,前来参加武举乡试。”

这个反转,让现场一片哗然!

难怪这个林生一直喊着要见大司马,他这身份确实是归兵部管的!

林泰来指着发愣的房提学,又开始对王遴喊冤:“所以在下冤屈啊!

武生员归兵部管,但他一个提学御史却擅自抓捕武生员,实乃越权制造冤案!

虽然武生员不如文生矜贵,但也不能这样被屈辱!

请兵部为在下做主,请大司马为所有武生员发声!”

王尚书突然反应过来了,爱打人爱吟诗,以武入道,这不就是刚才王世贞说的那个苏州林泰来吗!

房提学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就算是栽赃陷害别人,也要建立在拥有执法权基础上。

如果他没有资格管辖林生,没有对林生的执法权,那从根子上就是错了!

“你到底是谁?”房提学脱口而出的问道。

但林泰来却对着四周看热闹的人行了个礼,高声说:

“借宝地自我介绍一下,在下乃是苏州林泰来,今年县试府试双案首,也是苏州城武科唯一过考的武生员。”

任何首次听到这份文武双全学历的人,都会很震撼。

文试双案首也就罢了,并不算太稀奇,但唯一过考武生员是什么意思?

按正常道理说,大明各级考试都不可能只选拔一个人,难不成你把其他考生全部打废了?

又听到林生说:“在下此次到南京,特为武乡试而来!

因而在下还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那就是夺取武解元!

不知诸君以为,在下有没有这个实力?”

房提学品行不端,在南直隶读书人里名声很差,大家都不介意看他的乐子。

当即就有人起哄说:“以林朋友之武功,当做武科解元!”

还有人叫道:“今日千人所见,武科解元实至名归!”

林泰来大笑几声,又大声的吟道:

“沉沉心事北南东,一睨人材海内空。

去岁始参周史席,多年惜堕晋贤风。

功高拜将成仙外,才尽回肠荡气中。

万一禅关砉然破,美人如玉剑如虹!”

兵部王尚书脸都黑了,他才是武科乡试的主考官!

录取谁本该是他说了算,谁当武解元也该是他说了算!

你们这些刁民,胆敢自行安排!

现在他有点怀疑,林泰来故意当众大打出手,其实并不是为了反抗房提学的构陷,而是意在武举。

道理很简单,上千人都看到了如此能打的考生,如果连武科乡试都考不过,那必定就是大黑幕。

如果再有文科乡试的落第秀才心怀愤恨,借题发挥闹事,那都是大麻烦。

王尚书做梦也想不到,往届根本没什么人关注的武科乡试,竟然能造出这样巨大的压力。

而且关键是,他也想不好应该怎么处置现场了。

林泰来心里沾沾自喜,这就叫变坏事为好事,这波武乡试大概稳了!

先前去报名的时候,就花钱打听过了!

你王尚书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和王世贞同年,不可不防!

自古以来三元及第非常罕有,如果能弄个武科三元,会不会就是历史第一人?

林大官人正在为自己的机智得意时,忽然瞥见房提学正往偷偷的往外走。

他连忙大叫一声:“房御史休走!事情尚未说清楚,怎么能无果而终!”

提学御史房寰的脸色比王尚书更黑,到了这个地步,事情已经说不清楚了!

他只不过是犯了一个全天下官员都会犯的错误,那就是官僚主义!

他听了“苏州林生”,就默认当成来自苏州的秀才了!

懒得对照生员名册认真去核实林生的身份,连找个苏州士子打听一下都没有!

要不然也不会闹出提学察院越权去抓捕武生员的乌龙,成为笑柄和把柄!

林泰来反客为主的问道:“在下与大宗师无冤无仇,你又何苦构陷在下?”

房提学嘴硬说:“有人举报你,本官一时失察,仅此而已。”

事已至此,把指使人抖搂出来也没什么意义,能保护住就保护住。

“是谁举报在下?”林泰来立刻继续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这个所谓举报人,肯定就是幕后指使者。

房提学转向王尚书,求援说:“我们这些居官者于情于理,不能随意泄露举报人吧?”

基于官官相护的原理,王尚书同意道:“如无必要,不影响办案的前提下,确实不用说出来,以免意外。”

林泰来不满的说:“这不是举报,是诬告!”

房寰拂袖道:“本官负有失察之过,自会去都察院领罪!”

林泰来点了点头,“那我知道了,看来指使提学官擅自构陷在下的人,一定是文坛老盟主王弇州公!”

林泰来的声音很大,又引发了附近读书人的议论。

王遴王尚书愕然道:“简直岂有此理!你又有什么证据?”

林泰来冷笑道:“在下又不是刑名法官,要什么证据?

既然不肯明确告知是谁诬告我,那我觉得是谁,就是谁!”

你们这帮人搞官僚主义那一套可以理解,但别搞到他林泰来头上啊。

王遴:“.”

突然同情起老同年了,天知道王世贞今年都经历了什么,怎么就惹上了这么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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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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