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女帝出剑

“呸!”

赵都安扶着栏杆,鄙夷地骂出这句话后,宽阔的江面另一头,那来势汹汹的船队中,上百名江湖客都是脸色随之巨变。

不少人都露出蕴怒之色来。

要知道,今日左棠出现在这里,代表的可不只是这老叟一人,而是整个南方武林的面子。

换言之,赵都安这巴掌无异于打在他们所有人脸上。

本就好勇斗狠的武人如何能不怒?

“好贼子!”瘦猴一样的男子冷冷道:

“早听闻此人嚣张跋扈,传言果然为真,只是竟连左盟主都半点面子不给,他就真吃定了我们?小瞧咱们江湖人?”

胸脯鼓囊囊,颇为诱人的顾大娘正痴痴地盯着赵都安的脸看,一副嘴馋模样,这会酸溜溜地瞥了前者一眼,道:

“你要骂,便大声些,嘀嘀咕咕说给谁听?”

“你……”

瘦猴男子恼火,却给旁边背负双剑的沧桑男子按住肩膀。

而不同于三人的相对克制,更远处的许多武夫,竟是扯开嗓子直接开骂了。

只能说有些人的确不知道天高地厚。

战船上,虽对赵都安的性格作风很是了解,但玉袖等人仍是面露担忧。

在她们看来,神机营大军还在后头,只凭借眼下的人手,没必要冒险与对方硬钢。

以赵都安的智谋,本可以用更好的方式解决,但他偏偏选择直接激怒多方。

“啧啧,左棠,你懂不懂得管束手下这些嘴巴?”

赵都安浑然不曾感受到那一道道杀人的目光般,笑吟吟地抬手,指向朝他开骂的一名武夫:

“你,没错,你方才说什么?大声些,本官没听清。”

那名武人被点名,心头骤然一紧,后退了两步,愣是没敢应声。

自古民不与官斗,哪怕是以武犯禁的武人也不蠢,敢叫嚣乃是因混在人群中,可单独与赵阎王掐架的勇气,却不是谁都拥有。

赵都安又点了几个人,凡被他点中的,都闭上嘴巴。

赵都安见状,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鄙夷之色愈浓:

“什么滨海武林?一群懦夫罢了。”

上百人怒火中烧。

左棠面无表情:

“赵都督何必如此辱人?有何气,都朝老夫一人撒便好。”

“好!有担当!”赵都安哈了一声,拂袖冷眼道:

“老头儿,你倒是装做一副为国为民的伪君子样,可惜,这两岸没有百姓捧场。

不如收起那副惺惺作态,陈王谋反,割地自成一国,尔等受其驱使,螳臂当车,来抗衡本都督,那便拿出真本事来,想凭借几条舌头就退兵,本都督这里可没有这种好事。”

顿了顿,他意兴阑珊道:

“没兴趣与你等废话,速速闪开。神机营火枪兵何在?!”

一声令下。

哗啦啦……三条战船上,一名名士兵将火枪从舱内取出。

扒开为免受潮,表面包裹的纸张,霎时间,一根根黑洞洞的枪口,锁定了这上百名武人。

被火器指着,不少人都露出惊色,纷纷抽刀,他们虽未见识,但也听闻了神机营新式火器的厉害。

左棠心头一沉,意识到嘴炮无用,略一沉吟,开口道:“且慢……”

岂料,赵都安压根不给他时间,不讲武德地怒喝:

“汤平,还愣着做什么?动手!”

汤平早有蠢蠢欲动,闻言举起的猩红旗子骤然下落。

三艘战船上,二百余名火枪兵同时扣动扳机。

“砰!砰!砰!……”

连串的火焰炸开,一粒粒弹丸,以远超出箭矢的速度,从枪管中吐出,拉出一片青烟,均匀地朝着那些小船上的武人身上射去!

火器之快,远超出江湖人的预料,一众武夫因在船上,难以腾挪,下意识想拔刀劈砍。

可弹药哪里如箭矢那般,可被拨开?

根本来不及反应,一股恐惧袭上所有人心头。

“好胆!”

左棠在赵都安下令的同时,便是心头一凛,右手刹那间拔出了腰间麻绳拴着的那柄其貌不扬的断剑。

白首老翁一剑斜斜劈出,却是朝着水面。

平静的江水骤然炸开巨浪,如一面水墙抬升,将一枚枚铅弹拦截下来。

这一幕何等悚然?

怒江狂卷,一枚枚子弹如飞蝗撞入火焰般落下,能拦截弹丸的,绝对不只是冰冷的水,还有卷起水浪的剑气。

无数剑气宛若千万根钢针,准确地撞落了飞蝗般的浅弹。

以老迈武人之躯,硬抗上百发枪火,这等手段,俨然已是武道宗师的境界。

赵都安却狞笑一下,捂住了耳朵。

只见后头左右两只战舰上,近乎同时炸出炮响!

那是两门船载的神威级大炮,于此刻开火,分别朝船队两侧轰去。

炮击!

酒剑仙人瞳孔收缩,脚下猛踏,船只在巨力下朝斜后方退去。

白发老翁飞起,手中断剑轻轻一卷,抬起的水浪应声挪移,高高的水墙居中裂开,朝两侧汇聚,凝成了两座水山。

左棠双手持剑,蓦地单膝跪在水面上,剑刃刺入水中。

左右两座“水山”如风暴般旋转,迎向两枚炮弹。

“轰!!!”

伴随两声炸响,江面炸开冲天的水浪,上百名武人惊恐四散,彼此操控船只,拉开距离。

赵都安有些惊异地俯瞰这一幕,啧啧称奇:

“连炮弹都能拦截,怪不得有胆气找本都督的麻烦。”

然而他也知道,随着江湖人们分散开,火炮难以再锁定成片敌人。

火枪也随着距离拉远,威力减弱。

酒剑仙人这时已起身,脚下踩着一条乌篷小舟,扬起脖颈,将腰间的黄皮酒葫芦仰头对嘴,晶亮的液体汩汩流出,香浓的酒气弥漫。

原本因拦截火炮消耗的气机迅速恢复如初。

左棠丢下酒葫芦,擦了擦嘴角,面庞红润,眼神迷离,身上气势不减反增,大有一人拦江的气势。

“大人小心。”汤平警惕地道。

玉袖神色凝重,袖中滑落青玉飞剑,攥在白皙指缝间。

霁月也暗搓搓地掐诀,同时看向赵都安。

却见赵都安笑吟吟看向了身旁的白衣狐妖面具女子:

“有点难办了呢。”

徐贞观一副冷眼旁观的架势,淡淡道:

“都督无法对付此人么?”

女帝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她出现在这艘船上的那一刻起,这场厮杀就没有了悬念。

赵都安嘿嘿一笑,忽然撸起袖子道:

“金简不擅长正面对敌,何况如今还是白日。

玉袖神官飞剑虽快,眼下却也看上去不如这个老头是使剑的真正行家。

霁月么……这水上虽是你的主场,但同样不是擅攻伐的术士,当初在烟锁湖与齐遇春两次厮杀可见一斑。

这个左棠看上去有几分本事,绝对不会弱于齐遇春,掐指算来算去,船上也只有我这个同样用刀剑的适合了。”

说话的功夫,他在一众士兵紧张的目光中脱下外袍,迈步往甲板外走。

右手蓦地在空气中一抓,空气荡漾间,已多了一把沉甸甸的镇刀在手里。

赵都安纵身一跃,如一只大鸟扑击向湖面,笑着喊道:

“你们只专注盯着其余那些毛贼武人,莫要让他们插手进来!

左棠老头,听闻你曾被海公公所击败,我倒也想试试,你如今比之海公公还有几成本领?”

单挑?

左棠醉眼惺忪的眸子中透出诧异的色彩来,意外于赵都安的大胆,心中千百个念头转换。

视线在船头那名戴着狐妖面具的女子身上停留了下,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这时赵都安已凌空跃下,来不及思考,他索性大笑一声:

“来而不往非礼也,便请都督也领教下老夫的剑道。”

这一刻,酒剑仙人一剑递出。

那两座被炮弹轰的近乎垮塌的水山轰然聚集挪动,以其为核心,江面上卷起一根根粗大的水柱,河上的风也凛冽起来。

“老盟主认真了,这个姓赵的要惨了。真以为年纪轻轻,得了些机缘就能与老盟主较量?不自量力。”

顾大娘远远避开,浑身被破天的冷雨打湿了,衣衫湿哒哒黏在身上,勾勒出诱人的身姿,这会有些焦急地说。

“狂些好,最好教老盟主将他击毙在这里才好。好教天下人都知道我滨海道武林的厉害。”

瘦猴般的男子抓着一只长长的浆,眼珠里满是嫉妒。

“不对劲,那些水龙卷在避开他。”

背负双剑的男子目光锐利,出声道。

没错。

若是寻常修士,骤然撞上了这水龙卷难免手忙脚乱。

然而赵都安一步步踏空而来,他袖中左手攥着的“玄龟印”流转光泽,在无形的水神避水术法作用下,水龙卷如同仆人,谦卑地让开一条路。

左棠惊轻咦了一声,却也并不太意外。

宽松的长衫抖动着,布鞋狠狠一踏,脚下的竹筏一头猛地一个猛子扎入江水中,而另外一头高高翘起。

白首老剑仙洒然一笑,飘飘然迎风而起,左手背负在伸手,只单手持剑,朝赵都安斩去。

赵都安有样学样,将手中镇刀当做剑用,师从女帝的桃花剑法行云流水般使出。

“叮叮当当……”

四周是一圈圈席卷挪动的水龙卷在,一老一少悬空在中央的水面上,手中长剑交错,光影变幻,好不热闹。

一时间之间,竟仿佛不相上下一样。

……

“都督的剑术何时这般厉害了?竟能与左棠僵持不下?”

战船上,汤平有些难以置信地喃喃开口。

他虽是军中武将,擅长用长枪,但对剑道也有了解,只是并不太精神。

就连玉袖等三女,一边警惕地盯着那些江湖人的同时,也不禁诧异起来。

只有女帝摇了摇头,轻声解释:

“他处于下风。之所以看上去僵持不下,是因为左棠在把控厮杀的节奏,一点点消耗他的内力。时间长了,自然显出败象出来。”

几人冷冷地看着这名神秘的“女供奉”,莫名的,生出强烈的信服来。

就仿佛,这名女供奉一言一行,都令人会下意识地产生敬畏相信的效果。

事实也的确如此。

赵都安额头渐渐渗出汗水,感受到体内气机源源不断地被对方牵引着消耗在一次次剑道的碰撞上。

外头看似花团锦簇,但他这个当事人却可以清楚感知到,左棠每一次出剑对时机的把握都极为巧妙,力量消耗被压到最低。

而相较之下,自己之所以能扛着,还是胜在一个年轻体壮,气血旺盛的缘故。

“不要一味地被他的节奏牵着鼻子走,桃花剑诀中有招式破招。

剑道厮杀,乃至世间一切的对敌,真正到了高明的境界,都不是找到对方的破绽而攻,而是先让自己落于不败境地,等待对手先犯错,便不战而胜了。”

忽然,女帝的声音传入赵都安的耳中。

他精神一震,开始调整自己的出招。

渐渐的,从攻势转为守势。

这一幕落在许多武夫眼中,是赵都安已经不行了的表现,然而左棠却是越打越惊奇。

因为在他的眼中,赵都安方才分明还是一副凶猛有余,但破绽百出的打法,但不知为何,忽然仿佛开窍一般。

手中的镇刀竟逐步圆融一体,如天地一般,自成章法起来。

而女帝还在一刻不停地传音,不断地针对左棠的剑道路数,对赵都安进行隔空教导。

体现在左棠眼中,便是赵都安越打越强,自己也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变得愈发吃力起来。

可这怎么能做到?

是这个姓赵的学剑的天赋恐怖的无以复加?

只要打一打就能跨过无数普通剑修用十年,二十年才能艰难闯过的瓶颈?

还是……

恍惚间,左棠感觉眼前的赵都安身影越来越模糊。

取而代之的,乃是一个穿着绣着金钱图案的富贵衣裳,带着瓜皮小帽,梳着辫子的白面无须中年人的身影。

左棠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自己正处巅峰的时候,彼时身为武林盟主的自己在那个雨天,遇到了那个不知来历的笑眯眯扬言要踏平江湖的宫廷供奉。

“我乃青山传人,岂会容许你这阉人在江湖放肆?想上青山挑战我师兄?先与我打过再说。”

左棠记得自己当年意气风发怒斥,并用出了自己最为引以为傲的一剑。

而那个叫海春霖的老供奉却只是轻飘飘地捡起一根树枝为剑,便破了他的气海丹田。

左棠心头一股怒火升起,他再也不顾眼前赵都安的身份,手中昔年被海春霖折断的长剑凶狠地刺出,低声喃喃道:

“阉人,你怎么还不死?”

这老登疯了?

赵都安匆忙后退,看见了酒剑仙人猩红的眼睛。

船上,虞国女帝轻轻叹了口气,摇头说道:

“这匹夫醉了。”

然后她扭头,看了身旁的汤平腰间一眼道:

“借我一剑。”

你手里不是有剑吗?

汤平愣了下,但还是下意识抽出那柄寻常的军中铁剑递去。

徐贞观轻叹一声,皇室青山,比试六百年,何为胜负?

女帝一剑递出。

起初无人看出这一剑的风采,只觉得无味。

可下一秒,大江被一道璀璨剑气隆隆劈斩开,沟壑达百丈。

(本章完)

第621章 王妃的谋算

起初,虽有人暗暗猜测战船上这名神秘的白衣红绸女子或许是个高手,但却从无人看清她有几层楼高。

直到虞国女帝轻描淡写地递出这一浩浩荡荡的铁剑,江面骤然浮现出一条白皙的凹痕,而后是轰鸣炸响。

左棠被这浩荡的剑意惊得浑身醉意瞬间消散一空,眼神恢复清明。

关键时刻,这位几十年前曾经盖压江湖的武林盟主将手中断剑竭力撑开一座气罩挡下了九成剑气。

饶是如此,依旧被惊的身形暴退。

再也顾不得前辈高人风范,几乎是落荒而逃。

……

战船上。

出身天师府的女道姑怔怔地看着女帝出剑的模样,神念如水释放出去,试图窥破那张狐狸面孔但却失败了。

她心头隐隐升起个猜测,但又因太过荒诞而不敢确信,只是轻声呢喃出一声:

“半步天人。”

是的!

能一剑斩出这般声势,且不说这名神秘的女供奉境界具体几何,毕竟低境界的修士动用秘法,也可以打出超越品阶的力量来。

但只论这一剑的品阶,毫无疑问跻身了半步天人。

正因如此,左棠才毫无战意,脸都不要地逃走。

因为知道继续打下去,甚至可能将一条老命交待在这里。

金简和霁月二脸懵逼,小财迷和大社恐同时瞪大眼睛:

“你好厉害。”

徐贞观怔了下,被两人真诚的赞美给弄得哭笑不得。

反手将铁剑丢回汤平的剑鞘,故意令身上气势跌落下来,低声道:

“这样的剑我出不了几次。”

果然是用秘术催动的吗?玉袖反而一颗心放稳。

在她看来,这才合理。

皇室隐藏个把不出世的世间圆满作为底牌,是说得通的,可若是半步天人,就说不通。

“前辈尊姓大名?”

小公爷汤平傻乎乎地,完全震惊了,继而眼中流露出钦佩和敬畏。

在他看来,有这等剑道修为的绝对是个前辈,没准真实年龄能做自己奶奶……

女帝懒得搭理他,看向爬上甲板的赵都安:

“没事吧?”

有娘子在,为夫自然无恙……赵都安心中嘴贱了下,摇了摇头,而后淡淡道:

“继续开炮啊,愣着做什么?”

此刻,江水上的浩荡剑气已经散去。

因这一剑,许多小船侧翻,余下的江湖人们震惊失语,见左棠都跑了,哪里还敢滞留?

一片惊呼声中,做鸟兽散。

“快跑!我就说不该来,这姓赵的敢打进来滨海道,岂会没有点底牌?”

顾大娘一个猛子,跃入水中,只恨沉甸甸的胸脯阻力太大。

背双剑男人与瘦猴男子也是亡魂大冒,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驾驭船只迅速逃窜。

“轰!”

这时,战船上的神机营士兵们兴奋起来,重新开炮。

这次没了左棠阻拦,炮火落下处,人仰船翻,两艘战船更是扬帆帆加速,士兵们抬起枪口扫射,一时间,不少江湖人被覆盖,或死或伤。

然而赵都安却也只是命士兵追了一段,便鸣金收兵,更没有带着高手将这群人覆灭。

确认敌人远去后,他以休养为由回到船舱,徐贞观独自跟随。

……

舱内。

等两人重新在舷窗旁坐下,赵都安好奇道:

“陛下不打算留下这群江湖人?”

以女帝的手段,若有此意思,这些人无一个能逃掉。

徐贞观放下漆黑剑鞘,摘下狐脸面具,淡淡道:

“没必要,若全杀了,容易惊走徐闻。”

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陛下方才出手的动静,可没有低调的意思啊。”

对于女帝的出剑,他也很意外。在赵都安看来,贞宝想救他可以有更低调的法子。

徐贞观却摇头道:“只要朕将战力压在天人之下,玄印就不会感应到。”

天人境界,与天地共鸣。

很容易远隔万里,察觉到同境的波动。

徐贞观外出,唯一担心的,只有玄印。

只要不被隔空感应,有张衍一屏蔽天机,以及女帝的傀儡身在宫中,玄印便不会察觉。

至于今日这一战后,相关消息传递开……她更不担心。

“从滨海,送信去西域,速度再快,也要不少时日。这足够我们寻到徐闻了。何况,朕展露出这修为,反而才会令徐闻打消疑虑。”女帝平静解释。

赵都安微笑道:

“陛下的意思是说,靖王、陈王等人肯定在盯着我,倘若我这次杀入滨海,身边没有厉害的帮手,只有玉袖几个,他们反而会疑神疑鬼,会认为存在阴谋。

反之,陛下今日露出这一手,藏于暗中的人会认为,是左棠逼出了我的底牌……

而我有一个可爆发出堪比半步天人境战力的帮手,反而是合理的,会令人愈发确信,我的确有底气来滨海,更会让他们安心,觉得看透了我的底牌……

而一个疑似的半步天人,还不足以令靖王等人畏惧而遁逃。”

女帝愣了下,眼神古怪地看着他,没好气地道:

“你猜出了朕的想法?”

不,这是夫妻心意相通罢了……赵都安谦虚道:

“臣只是方才想到的。陛下一举一动,果然皆用意深刻,臣等不如。”

女帝虽知晓他在扯谎拍龙屁,但仍觉心中舒坦许多,想了想,又道:

“此外,朕没有下死手倒还有一番缘由?”

“哦?”

女帝道:“你认为,左棠这群人当真是陈王派来的么?”

赵都安眨眨眼:“陛下觉得不是?”

女帝摇头道:

“不好说,但以朕对陈王叔性格的了解,并不像是他会做出的事。

何况,这有何意义?

陈王怎么也不会天真地以为,只凭借一群江湖人,就真能将你劝回去,这来闹一场,除了激化矛盾外还有什么用处?

反之,倘若这是青山派来的,或者是徐闻暗中授意青山派来试探你的,倒是说得通。

而且,这群人明摆着打着陈王的名义,也有挑起你与陈王的矛盾的意图。”

赵都安“恍然大悟”:

“陛下是说,若真是徐闻的手笔,那么我们动手太狠,反而会将陈王彻底逼反?与其如此,不如暂且小小惩戒对方?陛下圣明!”

恩,高明的下属,应该懂得不要显得太聪明。

完全猜透上司的想法可不是好事,三国里杨修就是例子……

所以,在表现了自己的聪明后,再留一部分自己没“领悟”到的,让领导发挥,属于赵都安的习惯性操作。

女帝果然大为受用,看他的眼神愈发顺眼,思忖了下,道:

“不过,这样闹了一场,武仙魁只怕参战的可能性更大了。”

赵都安平静道:“新仇旧恨,正好一起清算。”

女帝也笑了起来。

昔日在洛山,她惜败武仙魁,可如今她已晋级天人,又得了太祖修行笔记,这段日子,修为突飞猛进。

她算了下日子,轻声道:

“算来,今年春夏,才是百年一次的约战真正开始的日子。”

顿了顿,她掐断了这个话题,转而道:

“罢了,下一站是哪里?”

赵都安说道:

“玉头山。不出预料,陈王应也在那里。淮安王有产业在此地,已提前派人传信过去,会接待我们。”

徐贞观轻轻“恩”了声,视线飘向舷窗外,不知在思考什么。

……

……

玉头山并非官称地名,而是个民间的俗称。

实际上,玉头山坐在的地域,乃是一座巨大的岛屿,名为“大罗岛”。

这岛屿因处于江河水系要地,因此乃是过往商船补给的地方,久而久之,也发展出了发达的商贸。

这偌大的岛屿上,以玉头山为支柱,四周星罗棋一栋栋宅邸、商铺,共同汇聚为一座大镇。

此刻,大罗岛上,某座宅邸院中。

一双浑身贵气的中年夫妻对坐于院中亭内,竟在对弈解闷。

男子一身华服,容貌儒雅,只是眉宇间满是愁绪,正是滨海陈王。

而男子对面的,是个仪态大方,穿着绫罗绸裙,云鬓乌黑,容貌美丽的女人,女人怀中,还抱着一只狸奴。

“唉,这一局为夫恐要输了,夫人棋力高超,不亚于宫中棋待诏,与为夫对弈,实在是欺负人。”

陈王斟酌良久,勉强落下一枚棋子,赞叹道。

陈王妃的确不简单。

在虞国诸多王妃中,也堪首屈一指。

乃出身名门,自小在闺中便琴棋书画,无一不通,颇有贤名。

包括嫁给陈王,据说也非父母之命,而是她自行决定。

入主陈王府后,不出一年,这位精明如红楼里王熙凤似的王妃便彻底掌控了王府内宅上下事务,府内诸人无一不服气。

便连陈王都赞叹:

夫人之才,去治理一道,任职布政使都并无不妥,可惜只能打理一座小小王府,实在屈才。

陈王妃却一心相夫教子,严守规矩。只许是陈王本就是个软糯优柔的性子,有了个强势又有才干的夫人后,竟主动将许多权柄分给王妃。

不出三五年,陈王府地界上大小事务,反而是王妃做主,陈王落得个“清闲王爷”的雅称。

这时候,有心人才后知后觉,猛地惊醒:

当年陈王妃待字闺中时,选中陈王,怕便是看中了陈王的性子。

“夫君说笑了,夫君只是忧愁天下事,无暇分心在这棋道游戏罢了……”

陈王妃笑着说,暗中掐了掐蜷缩酣睡的狸奴。

那狸猫“喵呜”一声,一个跃起,跳上棋盘,将黑白棋子扫的满地都是。

“啊呀,”陈王妃故作遗憾,嗔怪地去打猫头,叹道:

“本还想赢夫君一次,却是不成了。”

“你呀……”陈王哑然失笑,摇摇头,又是一声叹息。

王妃眨眨眼:“王爷还在忧愁那赵都安的事?”

陈王愁眉不展:

“之前那徐闻自青山回返,要见我,我便躲之不及。

结果这赵都安又带兵来势汹汹,我陈王府虽有擅水战之师,固守这滨海一地,倒也不怕。

可却少有修行高人,之前耗费不少心思拉拢了许多江湖人,可这群江湖武人却哪里是服管的?

最近更是连王府召唤都不理会,不知聚集起来做什么。那大青山又站在徐闻那边,而赵都安手下更是高手如云……我们夹在中间,如何不愁?”

陈王妃轻描淡写捡着棋子,眼中掠过精明之色:

“王爷何必焦虑?我滨海本无争霸天下的底蕴,如今两条过江龙齐聚,便大可虚与委蛇,让双方斗一斗,大不了,等分出胜负,我们再学淮安王投效。

如今西域那边不安稳,无论是朝廷胜了,还是靖王胜了,都要面对西域那边的麻烦。

这个时候,都会倾向于平稳接收滨海道,不会非要打生打死。”

陈王点了点头,牵着女人的手,感慨道:

“夫人所言不错。只是如何让这两条龙打起来?而不是双方同时向我们施压?这一点,为夫连续想了几日,都全无头绪。”

陈王妃笑而不语。

这时候,忽然,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院门外下属的声音:

“王爷,前方急报!”

“进!”陈王一下站起身,脸色凝重。

院门打开,一名官员走了进来,急匆匆的样子,脸上还带着慌张:

“王爷,刚收到消息,酒剑仙人左棠带着上百名江湖人一起去拦截赵都安,并扬言乃是得到了王爷的授意,要求赵都安带兵离开滨海道。”

“什么?!”陈王大吃一惊,脸上露出恼火之色:

“岂有此理,左棠如何敢假传本王的命令?本王何事要他们去拦截那赵都安?这岂不是……”

说着,他忙道:

“快!派人赶紧去前线,拦截左棠,告知赵都安……”

那名官员喘了口气,道:

“晚了!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双方已经打完了。”

“……”陈王懵了下,怔怔地问:“谁赢了?”

官员说道:

“左棠大败,重伤离开。其余上百名武人或死或伤,折损了近三分之一,其余的都逃了回来,如今已四散溃逃,纷纷躲藏,不见了踪影。”

陈王再懵,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有些六神无主地下意识看向身旁抱着狸奴的美艳王妃,露出惨笑:

“夫人……怕什么来什么,那姓赵的睚眦必报,只怕要来先找本王的麻烦了。”

然而陈王妃却神色淡然,仍旧平静地捡着棋子,抱着猫笑着道:

“王爷何必着急。以那赵都安的智慧,只怕反而会认为,是徐闻授意青山假传王手令呢?”

陈王怔了怔,忽然仿佛明白了什么,深吸口气:

“夫人,左棠他们是……”

陈王妃乖巧地“恩”了声,笑容温婉:“是妾身授意他们去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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