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5章 争权

张苑听到沈溪的建议,明显有些动心。

他忽然想起之前朱厚照的吩咐,让钱宁准备更好的戏班子,以张苑的了解,无论再好的戏班,只要没有好戏本,一定不会出彩,而沈溪的建议恰恰弥补了草台班子的不足。

张苑非常感兴趣,问道:“沈尚书,这说本和戏本,可有很大不同,说本只是写下文字,相对容易许多,戏本却要将所有剧情都在戏台上表现出来……再者说了,就算有戏本,谁人能给戏班子指导?”

沈溪瞄了张苑一眼,问道:“难道张公公的意思,是要本官亲自出面指点?你觉得本官有这闲工夫?”

张苑脸色稍微有些难看,道:“若是没有沈尚书指点,光靠戏班子自行琢磨,怕是几辈子也排不出一出好戏……不过沈尚书还是早些将戏本拿出来,让咱家参详,或许真有戏班子能演绎出来也说不一定呢?”

迎着张苑那满含期许的眼神,沈溪知道,这位当前宫中的一号人物已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张苑本身不具备刘瑾的才能,现在却迫切想上位,光靠外戚势力在后推动显然不行,因为张鹤龄和张延龄无法教他如何才能讨好朱厚照,只有沈溪才深谙此道。朱厚照喜欢什么,沈溪的了解并不比刘瑾差多少,而且沈溪的认识不受时代局限,能拿出后世大行其道的玩意儿吸引朱厚照的注意力。

“回头看看吧!”

沈溪没显示出用心的模样,随口说了一句。

张苑很希望沈溪能帮他,但到底有几分傲气,之前才跟沈溪便争吵过,现在放下尊严苦苦哀求,他会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而且他也未将沈溪所说戏本完全当回事,所以暂时选择沉默不言。

二人一直往乾清宫而去,因为是清晨,路上除了侍卫外,基本看不到什么人。

这禁宫内的太监和宫女,基本不会太早起来,大明午朝始于景泰年间,到了弘治朝中后期基本都是午朝议政,待到正德朝更是连午朝都免了,宫人慢慢地没了早起的习惯,直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打扫劳作。

大明皇宫是一个看起来极度臃肿,且做事懒散拖延的机构,从皇帝到妃子再到太监宫女,基本都是同一作派。

若非朱厚照“忙碌”一晚上,上午要回宫里睡觉,否则绝对不会在天刚亮时就召见沈溪。

到乾清门时,张苑提醒道:“沈尚书,陛下熬夜后,脾气通常不那么好,你可要小心些,莫要触了陛下霉头……若陛下发怒斥责,沈尚书多担待些才是。”

沈溪看了张苑一眼,目光好似在说,这种话需要你来提醒?

恰在此时,宫门处立着一名老太监,正是司礼监首席秉笔戴义,张苑见到戴义不由有些惊讶。

戴义远远地便打招呼:“沈尚书、张公公,您二位到了?陛下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张苑差点就要问,你这老家伙为何在此?

但因场合有些特殊,张苑不敢直接质询,毕竟戴义是被朱厚照叫来的。走近后沈溪向戴义行了一礼,然后道:“有劳戴公公进去通禀一声……”

“不必通禀了。”

戴义笑呵呵说道,“陛下有旨,只要沈尚书前来,便可进去面圣,咱家只是出来迎候您二位,不过……张公公,您可能要暂且留在外面,陛下没说让您一起进去。”

张苑忍不住勃然变色,这已涉及宫内宦官间的争斗,此时刘瑾不在,所有人都想争夺原本刘瑾的位置。

之前张苑一直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此时猛然见到戴义,一时间没了之前的自信。

戴义资历深厚,甚至比萧敬和刘瑾这些人都要更早入宫,几朝皇帝对他都很欣赏,如今戴义又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似乎由其来接替司礼监掌印之职,乃顺理成章之事。

张苑喝问:“戴公公,你这是何意?”

戴义笑道:“咱家只是听从陛下吩咐,至于具体是何意,张公公还是自个儿去问陛下。沈尚书,您请!”

此时的戴义,俨然已接替迎候沈溪的职责,张苑就算心怀不满,但因毕竟他不是最后一个面圣的太监,对于朱厚照的命令不是那么了解,现在若阻碍戴义和沈溪,可能会忤逆朱厚照,实不可取。

张苑咬着牙,只能愤怒甩袖,望着沈溪随同戴义一起入内。

等人进去后,张苑愤然自语道:“好你个戴义,本以为你会听咱家的话,咱家发达了也可提携你一把,让你继续留在司礼监,既然你如此不识相,胆敢跟咱家争夺圣宠,那可就别怪咱家对你手下无情!”

……

……

沈溪对于张苑跟戴义等人争斗,并不是很在意。

不管是张苑上位,还是戴义最终上位,在沈溪看来差别不大,这些人即便拿下司礼监掌印之位依然要倚重背后的势力,宦官在做事上不可能完全听从外臣,像萧敬那样为人谨慎谦和的司礼监掌印,可遇而不可求。

无论司礼监掌印太监职位最后归属了谁,直接受到影响的都是阁臣,尤其是内阁首辅谢迁,而不是他这个兵部尚书,对此沈溪不是很上心。

进到乾清宫内,照理说这里已不陌生,但沈溪此番光临,还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因为朱厚照实在不靠谱,身为皇帝不务正业,即便之前沈溪有过几次面圣,但基本都不在乾清宫内。

原本皇帝面见大臣的地方,现在反倒成为了摆设,沈溪面圣必须要到宫外豹房去,不伦不类,让沈溪觉得这天子之威如同儿戏。

乾清宫大殿桌案后面,朱厚照坐在龙椅上打瞌睡,此时的小皇帝已非常疲乏,吃喝玩乐一宿,清早本来就是人最疲倦的时候,加上他刚刚从灯红酒绿中归于平静,身体从紧绷到放松,能有精神就怪了。

戴义上前行礼:“陛下,沈尚书来了。”

“嗯?”

朱厚照闻言抬起头来,面色稍微有些发红,不知是因为饮酒过量,还是因为感染了风寒。

朱厚照看着沈溪,勉强一笑:“沈先生到了?请坐……赐座!”

周围没什么人,戴义亲自去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沈溪身后。戴义笑道:“沈尚书可真有福气,能得到陛下赐座……”

这种恭维话,沈溪听进耳朵里都感到难受,他发现现在宫里这些太监对他都很巴结,张苑到戴义已经算是宫里太监中除刘瑾之外地位最高的存在,现在为了个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都在拼命恭维他,希望他能在皇帝面前说句好话。

沈溪恭敬行礼:“微臣只是前来奏禀军情,不敢君前失礼。”

朱厚照道:“沈先生,咱们又不是外人,这里也没外人,坐下来说话方便些,不必太过拘礼。”

沈溪心想,就算你朱厚照说得在理,但我身为臣子,跟君王奏报事情时坐着说话,未免有些太过不懂规矩了。但随后仔细一想,朱厚照从来都不是一个讲规矩的人,若太坚持反倒惹得大家都不愉快,于是沈溪只得坐下,但还是保持谦恭的姿态。

朱厚照问道:“沈先生,之前朕已问过张公公,得知前线一些情况,看来宣府这场仗,有些拖延啊,不知多久能出结果?这都已快一个月了吧?”

沈溪打量朱厚照,心里多少有些无奈。

瞧这皇帝做的,昏天暗地一个月,连时间都搞不清楚,一门心思只要最后的结果。

这是一个不注重过程的帝王。

沈溪回道:“宣府战局存在诸多变化,如今鞑靼人尚未攻破张家口堡等处堡垒,没有办法进入我大明腹地,这便已是前线将士的功劳。”

朱厚照皱眉:“朕知道前线将士功劳不小,但朕要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沈先生不是不知,朕之前因上一次胜仗……折损一些面子,若不能弥补的话,或许被人笑话……朕就指望这场仗了,可一直不出结果,让人着急。”

说着,朱厚照又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沈溪,“沈先生,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加快战局进程?最好能在三五天内,取得一场大捷,以慰军心民心?”

沈溪心道,这熊孩子显然把战争当成孩童过家家,又或者纸上谈兵,画个进攻的箭头,可不代表能把箭头所指区域完全占据。

沈溪道:“如今两路人马齐聚宣府,鞑靼主力也云集于宣府关外,陛下迟迟不肯调动三边兵马回援,鞑靼人无所顾忌,自然战事呈焦灼状态!”

朱厚照无奈地道:“之前不是说了吗,调动三边兵马,耗时日久,实在没那必要,还不如从京营调动人马过去。”

沈溪摇头:“调动三边兵马可以作为幌子,至少鞑靼人知道我大明与其死战到底的决心,乱其方寸,如此才能让前线将士寻觅到战机,进而破敌制胜。”

朱厚照道:“难道就没别的办法吗?”

沈溪未置可否,语重心长道:“除非陛下制定诱敌深入之策,放弃张家口堡,任由鞑靼主力进入宣府腹地,再举兵将其歼灭……这恐非良策,一旦有所偏差,那居庸关、紫荆关等长城内关会告急,京师危矣!”

朱厚照眉头微皱,一副深沉的模样。

至于他到底想什么,沈溪无从知晓,但见朱厚照精神萎靡,便知其难以聚精会神想事。

半晌后,朱厚照才问:“诱敌深入,还是太过危险,这次鞑靼人倾巢而动,若是再出现三年前的状况……朕登基日短,怕是不能让臣民一心共御外辱,这场仗不那么好打。”

沈溪没有插话,这种事还是要朱厚照自行决定。

他知道,虽然朱厚照不管事,但始终贵为天子,涉及军国大事,还是要朱厚照乾纲独断。

朱厚照打量沈溪,问道:“沈先生,若是朕和你亲自领兵出征,你看胜算有多少?”

不知不觉之间,朱厚照又提出御驾亲征,面对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沈溪已经有些不厌其烦。

沈溪心说:“不止一次跟你解释过,你御驾亲征跟找死没什么区别,还非要往这方面想,难道你就这么崇尚个人冒险主义?”

沈溪摇头:“胜算不大。”

朱厚照咧咧嘴:“就知道先生你不会同意让朕亲自领兵,那你看这样可好,朕想取得这场大捷,以此奠定军心民心,不如就由沈先生您亲自领兵,朕就不去了,若是能取得一场辉煌的大捷,留名史册,朕永远都会记得沈先生您的功劳。”

面对朱厚照热切的目光,沈溪简直有想破口大骂的冲动。

这熊孩子,简直是在给自己出难题,这场战事从一开始,沈溪就没有亲自领兵上前线的打算。

戴义却在旁边笑着帮腔:“这样好,这样好,有沈尚书英明指挥,这场仗必然可以得胜!”

沈溪没有应允,道:“陛下难道不认为,宣府周边兵马,建制过于复杂?”

“嗯?”

朱厚照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问道,“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溪道:“陛下先派王守仁和刘瑾前去,之后是胡琏领京营和地方人马往援,若让臣再领兵,那宣府兵马将会陷入各自为战之境地,于大局反而不利。”

朱厚照笑道:“这没关系,只要沈尚书去前线,必然一切指挥权,都会落于沈先生手上,沈先生可以全权指挥宣府乃至九边之地所有兵马,绝对不会乱套。”

沈溪摇头:“设想是一回事,但实际操作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朱厚照惊讶地问道:“此话怎解?”

面对朱厚照和戴义疑惑的目光,沈溪好整以暇道:“九边军务自成体系,若是从三边回调人马,边军互相配合,最为妥帖,若增加一路人马,则会增加不安定因素,各路人马之间为了功勋和面子,自然要你争我夺,在跟鞑靼人交战中无法做到彼此精诚合作。”

朱厚照脸色很不好看,显然不想听到自己手下将士无能的言语。

沈溪却好像完全不知朱厚照所想,继续贬低大明将士的作战力。

“以宣府地方人马为例,宣大总督孙秀成因之前虚报战功之事,对兵部早有成见……陛下切莫问这件事他如何知晓,毕竟连刘瑾刘公公都被安排为监军去了宣府,孙秀成难道会嗅不到其中透露出的气息?”

“若臣再领兵往宣府,孙秀成必然会对微臣所做之事百般阻挠,以至于战事并不会按照预想方向发展。”

朱厚照叹道:“看来,沈先生不愿意相信宣大之地那些将领。”

沈溪面色沉静,道:“陛下设想中,宣府这一战应手到擒来,但纵观历朝历代,跟草原部族交战,中原王朝负多胜少,就在于草原民族的骑兵无法克制……其实陛下征调三边兵马回撤乃上上之选,若不接受,只能静待宣府战事缓慢拖延下去,最后的结果必然是我大明边军取得胜利。”

“唉!”

朱厚照最后长长地叹口气,道,“也罢,朕若连沈先生都不相信,也就没有人可以信任了。”

戴义看着朱厚照,似乎想劝阻,但又不敢开口。

朱厚照一咬牙,道:“既然沈先生说,征调三边人马回撤能取得大捷,朕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就按照沈先生说的办,朕即刻下旨,一切听从兵部调遣……沈先生,这样总该没问题了吧?”

沈溪站起身来,拱手行礼:“陛下英明。”

朱厚照被沈溪恭维,显得很开心,道:“这不算朕英明,而是沈先生见识高远,其实翻来覆去,最后还是要征调三边兵马回来,或许派胡琏胡卿家带兵去宣府,有些不值当吧。”

沈溪摇头道:“若能好好配合,还是能打出一场漂亮的胜仗来。”

朱厚照显得很自信,道:“承蒙沈先生吉言,若是这一战可得胜,先生的战略布局,居功至伟。”

这边君臣间互相恭维,戴义听了却发愁。

若是换作以前,他会提出一些不同的意见供朱厚照参考,但现在要巴结沈溪,有些话就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陛下对沈尚书完全信任,甚至连调动兵马之大权都托付给沈尚书,沈尚书大权在握,难保不会生出二心,这权臣当道,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刘瑾的事情尚未结束,莫不是又要冒出个沈之厚来?”

戴义心中已经把沈溪当作权臣看待。

宫里的老太监,始终把自己摆在皇室的立场上看待问题,谁威胁到皇权安稳,他们最是敏感。

大臣谋朝篡位,对于朝臣来说不会形成太大的影响。

谁当皇帝,都需要臣子执掌朝政,传统儒家思想不在乎改朝换代,只要不是外夷入寇占据中原便可。

但太监就不同了,太监跟皇家命运捆绑在一起,比之一般大臣,更在意皇位传承,还有皇嗣正统等问题。

(本章完)

第1816章 论政

朱厚照全盘同意了沈溪的用兵计划。

但他却像倒苦水一般,说出自己的想法:“沈先生,这场仗对朕而言无比重要,要是能打赢,谁都佩服朕,可一旦输掉,朝野臣民都会看不起朕,甚至会将朕的一些缺点放大了说,影响大明江山社稷稳定。”

沈溪幽幽问道:“陛下似乎许久没过问朝政了吧?”

朱厚照面带愧色,咳嗽两声:“朝中有谢阁老和沈尚书这样能干的忠臣,就不需要朕再操心了吧?当初父皇在世时,也不是事事都亲力亲为。”

沈溪不想苦口婆心劝朱厚照回归朝政,他知道这一切都属徒劳。

以朱厚照的生活环境,根本不知居安思危是什么意思,如此浮躁心态,让他专心朝政,正经没几天又会原形毕露。

沈溪道:“陛下不知之前朝中有人擅权?”

朱厚照眨了眨眼,惊讶地问道:“沈先生说的那个人是谁啊?擅权,怎么个擅权法?”

戴义想提醒沈溪不要说,但张开嘴临时却迟疑了。之所以畏首畏尾,显然他心里也很清楚,在朱厚照和沈溪交谈时,他这个皇室家奴在旁听着就是一种罪过,如果再插嘴,那就是自找麻烦。

沈溪道:“既然陛下不知,那臣就不提了。”

这话勾起了朱厚照的兴趣,他眉头紧皱,紧盯着沈溪问道:“先生好生没趣,话居然只说一半,之前朕也不知从何处听来……据说是刘瑾权倾朝野,先生说的那个人就是他?”

沈溪微笑着问道:“陛下这话从何处听来?”

师生二人好像闲话家常,戴义在旁听得心惊胆颤,已有告退的想法,但朱厚照没有出言吩咐,他不敢造次。

朱厚照道:“让朕想想……好像是李荣说的,有一次当着朕的面,李荣居然跟刘瑾扭打起来,那时李荣把刘瑾贬得一无是处,那时朕便在想,不会是刘瑾这狗奴才背着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先生,你在朝中,听说的事情应该很多,何不跟朕说说?”

沈溪淡然道:“臣所言,陛下听得进去吗?”

朱厚照笑道:“虽然朕有些困倦,但既然是先生教诲,朕还是能听进去的,这朝廷上下,朕能信任的人不多,先生恰好是其中一个。”

沈溪想了下,最后还是摇头:“若陛下不想亲自打理朝政,应委托职司人员管理,以大明规矩,内阁大学士拟定票拟,司礼监负责帮陛下朱批,代天子行批阅大权……若是可以协调好,奏本即便不经陛下之手,也可获得妥善解决。”

朱厚照眼珠子一转,问道:“听起来很有道理,但这跟刘瑾擅权,有什么关系吗?”

沈溪道:“人在高位,手上的权力大了,自然会以权谋私。就好像现在的朝政,若司礼监掌印太监跟内阁首辅,想借手中权力中饱私囊,而陛下又不问朝事,那该如何解决?”

朱厚照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吧,内阁不是跟司礼监互相制衡吗?而且,有都察院那些御史在背后监督呢。”

沈溪心说那也要能见得到你的面才行啊,但又不想打破师生间良好的说话氛围,只能幽幽叹道:

“若朝廷制度真如此完善,历朝历代就不会有权臣出现了。”

沈溪跟朱厚照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旁边戴义听在耳中,心惊肉跳,君臣间这一番开诚布公的对话对他精神而言,绝对是一种摧残。

沈溪所指无非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和内阁首辅权力太大,以戴义想来,沈溪作为翰苑出身的文臣,将来有很大机会入阁,不太可能用言语攻击内阁首辅,那沈溪说这番话的目的,必然是提醒朱厚照,若皇帝不问朝事司礼监掌印太监最容易擅权。

在戴义眼中,已经有了刘瑾这么个前车之鉴,沈溪说出这番话来本身无可厚非,但始终他是下一任司礼监掌印的有力竞争者,就算他没有权倾朝野的野心,但还是不愿被皇帝限制手头的权力。

朱厚照一副受教的神色,小眼睛乱转,显而易见,朱厚照想到到的权臣不是刘瑾,而是之前跟他作对的顾命大臣刘健和李东阳。

朱厚照问道:“先生既然说到司礼监掌印和内阁首辅可能会擅权,那以先生之意,如何应对才好呢?”

沈溪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如今刘公公去了宣府,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空缺已久,不知陛下准备做出怎样的安排?”

朱厚照笑了笑,道:“之前朕没仔细想过这问题,便把事情放下,回头看看刘公公能否在宣府前线取得战功,如果他能凯旋归来,那朕还安排他做司礼监掌印,这也算是众望所归吧。”

听到这话,戴义最失望,因为他跟张苑一样,感受到了皇帝对刘瑾的完全信任,似乎他所有的努力都是无用功。

沈溪神色平静:“陛下想为刘公公留住司礼监掌印之位,微臣本不应有非议,但刘公公离京这段日子,司礼监事务无人做主,以至于奏疏积压太多,陛下又不能亲自处置,这恐怕会给朝廷运作带来一定程度的麻烦。”

朱厚照问道:“先生,难道朝廷离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就不能正常运作吗?朕认为,刘瑾不过只是帮朕朱批而已,奏本的批阅,主要还是在内阁大学士手中,只要阁臣清正廉明而且有责任感,就算没有司礼监掌印太监,大明也不会出乱子!”

沈溪打量朱厚照,不明白这小子怎么能天真到这个地步!

“或许在某些事情上,陛下有自己主见和魄力,算得上明君圣主,但在大多数问题上纯粹就是个无知小儿,对于朝事一知半解,却总拿自己的意见左右朝局,这才是朝廷出现宦官当政的根源所在。”

沈溪摇头轻叹:“维持大明朝廷运作的不是朝臣,也不是各衙门,而是规矩,孟圣云‘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无论是京城朝廷,还是地方官衙,都是在按照既定规矩办事。”

“若大明从开始就没有定下内阁票拟、司礼监批阅的办事流程,那奏本可以直接从内阁批阅签发,也就不会出现今日奏本积压的情况。正是因为规矩在,且不能变更,若这规矩中任何一环出了问题,那整个体系都会出现偏差。”

“哦。”

朱厚照点了点头,看他的样子,依然依旧似懂非懂。

沈溪问一旁默不作声的戴义:“如今戴公公人在司礼监,且乃首席秉笔太监,应该清楚刘公公走后,因为乱了规矩,以至于奏本和朝事积压的事情吧?”

“啊?”

戴义突然被沈溪提问,一时间摸不清头脑,照理说这时候若不是皇帝,旁人可不敢像沈溪这样直接问一个秉笔太监问题。

朱厚照打量戴义,皱眉道:“沈尚书问你问题,没听到吗?戴公公,你且说来听听,刘公公走后司礼监是否存在奏本积压的情况?”

戴义先看看朱厚照,再望望沈溪,既不想承认,也不想否认,最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又知道现在这问题根本无法回避。他到底有更进一步的想法,也就是成为司礼监掌印,权衡利弊之后,也就实话实说了:

“回陛下,的确如沈尚书所言,因司礼监缺少做主之人,以至于奏本大量积压,无法回复,朝廷六部以及各寺司、地方衙门只能是在没有批复的情况下,擅自做主,平白生出很多乱象来!”

朱厚照闻言,不由低下头来,眉头紧锁:“果真如沈先生所言……”

沈溪道:“戴公公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自然对此事最是了解,陛下若要知道各职司衙门的情况,可将六部七卿召集起来,好生问询一番,如此便能得到最准确的答复。”

“至于戴公公所说乱象,臣也有察觉,包括兵部在内,之前所奏一概无批复,就算奏本能过文渊阁,进入司礼监后也如同石沉大海,兵部事务自然而然就会被拖慢进度。”

朱厚照笑了笑,道:“沈尚书能力突出,自己做出决定,或许比朕批阅还要好很多。”

“不可!”

沈溪却一脸的不以为然,“臣执领兵部,只是臣子,最终决定权还是归于陛下,若是各衙门可不经陛下批准而擅作主张,就会出现之前臣所说的情况,也就是权臣当道,吏部可自行安排官员,兵部可自行调配兵马,而户部则可以自由调拨钱粮,甚至礼部可自行安排科举时间、地点以及录取人选……如此朝廷,将变成权臣的朝廷,久而久之必会生乱。”

朱厚照露出恍然之色:“听先生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不知为什么,之前朕还有些困倦,但听了先生的话后,感觉茅塞顿开,睡意全无。”

沈溪心想,可不是,涉及到你的权力,有些话你听了后应该有所警醒,要是这样你还能不上心,那你的心该有多大?

戴义趁机恭维:“沈尚书一心为国,所说之言十分中肯,恭喜陛下有这样的忠臣。”

朱厚照一抬手:“这种话,说多了就是废话,朕不想听恭维之言,沈先生有多少本事,朕最清楚不过,倒是你,身为司礼监首席秉笔,在刘公公走后没能打理好司礼监事务,应该受罚才是。”

戴义见朱厚照面无愠色,知道只是这么随口一说,但他还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不迭:“陛下,老奴愿意领罚。”

朱厚照笑道:“沈先生,你觉得应该怎么罚他?”

沈溪摇头:“错不在戴公公,在于规矩乱了,谈何归罪于谁?倒是陛下当早些定下司礼监掌印人选,并且协调好司礼监和内阁关系,如此才能做到二衙门通力合作,令朝廷上下秩序井然。”

朱厚照再次点头,看样子已赞成沈溪观点。

朱厚照直接问道:“那沈先生认为,谁人来担当司礼监掌印太监之职,最为合适?”

一个问题便戳中重点,在朱厚照口中似乎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但在戴义听来,这涉及未来朝廷走向,沈溪虽然只有提人选的权力,而没有最终拍板权,但沈溪的话,对朝局有很大的影响。

戴义心里无比紧张,更多的却是期待,希望沈溪提举之人是他,就此替代刘瑾成为司礼监掌印。

沈溪往戴义身上看了一眼,一时间没作答,朱厚照的问题随之而来:“戴公公在宫里算是老资历,刘公公如今不在朝中,由他来暂代司礼监掌印之职,维持好司礼监和内阁间的关系,沈先生以为如何?”

戴义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道:“老奴何德何能,怕是不能胜任……”

朱厚照没好气地喝斥:“朕又没问你,朕在问沈先生,看看他对你的评价如何……”

沈溪道:“论资历的话,在皇宫这么多太监中,能跟戴公公比肩的屈指可数,且这些人没有戴公公的能力。”

朱厚照问道:“那沈先生是同意了?”

沈溪摇了摇头,道:“戴公公虽能力突出,但已老迈,臣倒是认为,原司礼监掌印萧敬萧公公,是为掌印太监的最佳人选。”

朱厚照先是嘴巴大张,随即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听到萧敬这个名字时心里有所介怀,因为他念及当初萧敬对刘健和李东阳等阁臣的妥协,以至于他这个皇帝没有任何权力,如今好不容易把权力从萧敬和刘健等人手上抢过来,要他再提拔重用萧敬,有些不太乐意。

朱厚照为难了:“沈先生,之前朕跟萧公公之间有过节,你应该清楚才是……”

沈溪道:“此一时彼一时也,萧公公无论是做事能力,还是为人处世,都无可挑剔,而且他几次任职司礼监,对于司礼监的情况了如指掌,若陛下不想打理朝政,交给萧公公负责,最为合适。”

“且如今陛下已当政,而朝中也未再有权臣来给陛下设置障碍,陛下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朱厚照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嬉皮笑脸地道:“让朕再想想,回头再做决定。”

朱厚照对萧敬深怀戒心,他登基掌权以来任用的都是“自己人”,所以当沈溪提出让萧敬回归重新担任司礼监掌印,朱厚照心里觉得梗着一根刺。

戴义虽恼恨沈溪不支持他,但沈溪举荐之人乃是宫里和朝廷几乎人人都佩服的萧敬,戴义这样的忠厚之人心中的抵触情绪不是太大,换作张苑在现场就未必了。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道:“沈先生,朕有些困倦了,今日之事便先商议到此吧。至于你说的重新任命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事,朕会慎重考虑,过两天给你答复。”

“陛下不必对臣做出任何答复,臣只是提出建议罢了,一切决定权,在于陛下。”沈溪道。

朱厚照微微点头,随即捂嘴抹眼睛,好像已困顿不堪,但沈溪却看出这小子是装出来的,分明不想就这个敏感话题继续聊下去。

朱厚照起身要走,沈溪赶紧站起来相送,戴义几步跟上,跟随朱厚照出门到后面的寝宫去。

沈溪作为入见的臣子,恭敬地目送朱厚照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微微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乾清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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