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美邻至,鬼市开,多情山鸟不须啼(

夜风席卷了泰山路上的枯叶,天色已经漆黑,5路电车上售票员摇着铃靠站,车尾的标语被煤灰蒙得泛黄。

魏清欢下车的时候看到了钱进,顿时嫣然一笑:

“你不用来接我,我还能不认识路?”

“怕你走丢了。”钱进笑着递给她个暖水袋。

魏清欢给他看围巾:“阿姨这件围巾很暖和,我又刚下车,不冷,你自己抱好暖水袋,别受寒。”

钱进塞给她:“我是属火炉子的,不怕冷,走,先跟我去204。”

魏清欢顺从的跟上去,随意的问:“怎么还去204?那里不是不开学习室了吗?”

钱进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两双布鞋踩在梧桐叶上,沙沙声混着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和下班工人的说笑声正好组成了77年的街头交响乐。

钱进提着三节电池的手电筒走在前头,光柱扫过斑驳的砖墙,一只正在往墙缝里掏越冬壁虎的野猫被吓跑。

天黑的早,筒子楼窗口已经透出了低瓦数灯泡的昏黄暖光。

魏清欢攥紧教案本,蓝布衫下摆还沾着粉笔灰。

她凝神看了眼灯光,知道自己未来的家就在这样一扇窗户后。

轻车熟路上二楼,黄锤摇头摆尾来接客,眉眼之间颇有谄媚之色。

这条聪明的狗已经从主人对待魏清欢的态度上看出了一些东西。

魏清欢挠挠它的脑门走进204,瞳孔突然收缩:

15瓦灯泡下弓着个熟悉的清瘦身影。

是魏雄图正用高粱秆扎的扫帚清理床板,劳动布工装肘部打着补丁,早就浆洗得发白。

“老魏同志?!”魏清欢难以置信的叫了一声。

她随手将教案本一递,黄锤赶紧叼起来。

魏雄图转过身来,手里攥着半截高粱秆扫帚冲她挥舞示意。

灯光不够亮堂,却足够将他秀美的容貌照的清清楚楚。

看到妹妹,魏雄图笑起来:“小清,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钱进对黄锤晃了晃头示意它出门,然后关上了房门。

煤球炉上的水壶腾起白雾,炉边上烤着的三合面馒头片已经焦黄。

魏清欢隔着白雾与哥哥对望,忍不住又搓了搓眼睛:“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里?”魏雄图不好意思的笑,“钱总队把我接过来的。”

“你还不知道吧,我们俩其实是在一起干活的工友……”

“你俩是工友?”魏清欢更是惊奇,“你不是分配去茶坪当采茶工了吗?我还建议你带两盒烟给茶坪领导当见面礼呢。”

魏雄图解释说:“居委会本来是这么安排的,后来有个同志在闽南插过队熟悉采茶工作,于是他想当采茶工但却被分配到供销总社当搬运工。”

“他不想当老搬,而我觉得供销总社是好单位,就跟他换了工作。”

“结果你和钱进分到了一支搬运队?”魏清欢惊喜的叫了起来。

魏雄图讪笑搓手:“你说是不是巧?”

魏清欢见此立马冷笑:“是够巧的,别撒谎,你可不会撒谎。”

魏雄图解释:“我没撒谎,确实很巧,我起初不知道钱进也去供销总社当了搬运工。”

“到了礼拜天我去移交档案时看到了钱进在新工名单上的信息。”

“你跟我提过他,然后我就给领导送了点东西,把我分配到了他要去的仓储运输部甲港大队……”

聚少离多的兄妹相见,一时之间打开话匣子聊的连绵不断。

主要是魏清欢一切被蒙在鼓里,所以一个劲发问。

魏雄图收拾好被褥说:“咱们后面再聊,今晚是我第一次去学习室当老师,得赶紧去了。”

魏清欢轻轻给他一拳:“你还去学习室当老师了?”

“好呀,老魏同志,你跟老老魏同志越来越像了,什么事都瞒着我!你们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魏雄图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哪怕是自家妹妹也如此。

他拿起自己的笔记本仓皇离开:“就去甲港那一件事、就那一件事。”

“我先去上课了,你今晚也把行李搬过来吧,以后咱有自己的家了!”

内屋的木头床已经收拾好,上面铺了一床褥子,褥子上又铺了一条崭新的羊毛毯子。

不用说她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钱进送给她一条同样的毯子。

魏清欢只以为自己跟钱进以后结婚了,会住在这楼里,却没想到现在已经在此安家了。

她急忙出门,看见钱进冲她笑。

这让她很不好意思,说:“喂,你们两个什么都瞒着我呀?”

“不过是个很大的惊喜。”她说着忍不住笑起来。

幸福很简单,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钱进说道:“这事你得怪你哥,我也是刚知道他的身份。”

“这不,我得知你们是亲兄妹就赶紧把他的铺盖卷搬过来了,让你和小汤圆也可以搬到这房子里住。”

“如此一来你和小汤圆就不用住集体宿舍了,你晚上再也不用顶风冒雪、着急忙慌的赶回宿舍了。”

魏清欢抚摸房门,目光有些悠然:“是啊,以后我不用带着汤圆听同事们的冷嘲热讽了,我哥也不用寄人篱下了。”

她又问:“你帮老魏同志去搬家,见过他的大舅一家了?”

钱进一愣:“他的大舅一家?”

魏清欢笑道:“我哥那个闷瓢葫芦呀,看来他什么都没跟你说!”

“我的家庭情况挺特殊的,我跟老魏同志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我母亲是我父亲的二婚妻子。”

“所以他的大舅并非是我的亲戚。”

钱进恍然:“难怪你没有住那里呢,我还以为是你一个女同志不方便。”

魏清欢摇摇头:“即使那是我的大舅我也不会去住的,你要是见识过他一家人,那你也不会去住,只有老魏同志的好性子才能忍受他们一家的欺压凌辱。”

这点确实。

“不过老魏同志是没办法,我知道他不想住那里,所以我一直希望学校能给我分房子住,只有那样我们一家人才能逃脱苦海。”说着魏清欢突然有点害羞。

“那次我去段校长家里闹,实在没办法,结果恰好让你看笑话了。”

钱进说道:“我没看到笑话,只看到了一位女同志为了给家人争取幸福生活而甘心付出一切代价的场景!”

“没看出来,你还挺能说会道的。”魏清欢笑起来。

钱进说:“怎么着,老魏老师去上课了,你小魏老师是不是可以去搬家?”

魏清欢回头看这间房子,情不自禁的重重点头。

她又回过头来冲钱进笑,笑的眼睛弯弯:“你要去帮我搬吗?”

钱进夸张的说道:“赴汤蹈火啊老师!”

此时正好人民流动食堂已经收摊。

倒三轮送回了仓库。

钱进去骑车,朱韬急忙带人把车上的家伙什卸下来:“钱总队你猜今天营业额有多少?”

尽管已经营业多日,可每次到了晚上清点营业额的时候,队员们还是要凑到一起、还是会激动不已。

钱进才不关心这些呢:“我猜有三百块——你们给我让开,魏老师在外面等着我呢。”

天寒地冻,怎能让佳人受冻。

蹲在地上抽烟的赵波猛然跳起:“草,钱总队你的神机妙算不灵了,今天是四百块!”

“哎哎哎,钱总队,咱一天营业额四百块啊!”

他们以为钱进也会震惊。

结果钱进已经骑上车子跑远了。

倒三轮车斗宽敞,钱进让魏清欢坐进去,在后面跟彪哥送煤气罐一样载着她去往人民夜校。

深秋的夜风卷着枯黄落叶掠过柏油路面,三轮车的铁皮斗在颠簸中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钱进使劲蹬着脚踏板,魏清欢裹着围巾缩在车斗里。

路灯昏黄的光晕从她垂落的麻花辫上淌过,像给青丝缀了层金箔。

有电车驶过,气流卷起落叶乱飘。

魏清欢忽然跟小孩似的,伸手一片一片的接梧桐叶。

有自行车队打着铃铛交错而过,时不时有人八卦的往车上看,然后有细碎的声音传出:

“这是带媳妇回娘家的?”

魏清欢当没听见,低着头跟数钱似的数她先前接住的叶片。

但她没戴围巾,露出的后颈泛起红晕。

倒三轮骑行到夜校停下,魏清欢下车后忽然将一支树叶递给他:

“送你个不值钱的礼物,这片叶子挺漂亮的,你看它叶脉上凝着白霜。”

钱进小心翼翼的插在三轮车的车把上。

相比魏雄图,魏清欢的私人物品就多了,主要是还有小汤圆的衣服用品。

还好这年头物资匮乏,多也多不到哪里去,钱进看后估计倒三轮一车能装上。

有女老师看到魏清欢收拾东西,问道:“魏老师,你这是去哪里?学校给你分房子了?”

魏清欢笑道:“不指望了,我和我哥给泰山路的学生当辅导员,泰山路的领导可怜我们兄妹没地方住,给我们安排了一间房子。”

女老师看向忙碌的钱进,问道:“是这位领导给你们安排的吧?”

魏清欢不好回答,她怕给钱进惹麻烦,便笑了笑去帮钱进搬箱子:

“这个是樟木的,很沉重,我帮你。”

钱进说道:“我现在当老搬靠的就是力气,放心吧,咱工人有力量!”

他使劲挺胯。

这箱子真他娘沉!

小汤圆给他喊着号子:“一二一,吃虾米!一二一,吃鸭梨!一二一,吃烧鸡!”

魏清欢从旁边托起箱子:“主要是东西放的杂乱,重心和平衡不好把握,你来搬我来扶……”

两人协力将箱子装车,其他女老师见状一起来帮忙。

一为了能在钱进面前示好。

二是高兴,以后宿舍里终于没有孩子了。

东西装好车有点满,魏清欢不太好上车,钱进伸手扶着她找了个地方。

他送魏清欢上车的时候在腰上扶了一把。

很软。

魏清欢有所察觉,身体抖了抖,找了合适地方赶紧坐下。

见此钱进有些尴尬,赶紧上车准备出发。

小胖丫眨巴着眼睛疑惑的问:“好吃姑父,你让我自己爬上去?”

我姑自己都爬不上去!

钱进想起还有个小的,赶紧下去把她抱上车。

倒三轮回程。

小胖丫第一次坐这种车,开心的叽叽喳喳。

魏清欢也很开心,搂着小侄女解答着她的提问,时不时还问钱进一句‘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钱进的情绪价值被拉满,把车子蹬得飞快。

恐怕只有这个年代,漂亮姑娘坐个倒三轮不但不会感觉丢脸还会感到幸福了。

过几年进入八十年代,漂亮姑娘们就要追求摩托车了,九十年代开始追求小汽车。

回到筒子楼,魏清欢扛着铺盖卷、小胖丫抱着小枕头进入204:

“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这是你爸爸的房间,里面是姑姑的房间,你跟谁住?”

“我跟好吃姑父住,姑父家里一定有好多好吃的。”小胖丫期待的说。

钱进眨巴眼。

哎你猜的还真准!

他给魏清欢拿来一些糖块哄孩子,这才把小胖丫劝留下来。

此外他还给魏清欢一些润喉糖:“讲课感觉嗓子不舒服你含着这个。”

这是急支润喉糖,含有甘草、桔梗等草本成分,含下后能形成咽喉保护膜,适合长时间说话后的持续护理,比西瓜霜和金嗓子之类的要更适合教师人群。

魏清欢含了一片,清凉爽口的感觉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四小早就认识他了,纷纷跑来好奇的问:“魏老师你要搬来住了?你跟前进叔当邻居啦?”

魏清欢含笑点头:“是呀,以后咱们都是邻居了,别叫我魏老师了……”

“姐姐好!”刘三丙急忙说。

钱进摆手说:“呃,不要叫姐姐,其实她跟你们叔我差不多大……”

他猛使眼色。

四小对视一眼恍然大悟:“阿姨好!”

钱进使劲挥手:“滚蛋滚蛋,大米饭都白吃了,还不如个小汤圆懂事呢!”

魏清欢顿时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给他一拳:“你就拿汤圆开涮吧。”

汤圆确实很懂事。

她分给四个哥哥一人一块糖,然后四个哥哥就要带她去玩。

汤圆没跟着跑,去左邻右舍家敲门给人家分糖。

钱进夸奖她:“小汤圆真大方。”

魏清欢低声说:“她是把自己的好东西分给别人,去讨好邻居们,以往,以往我这么教过她。”

然而这一层楼上钱进就是楼王,邻居们都得讨好他……

钱进给四小一摆手,得到指令的四小拎着小汤圆去找这栋楼的其他孩子,十多个大小不等的孩子开始楼上楼下的闹腾。

黄锤跟在后头又追又扑,好不开心。

钱进帮魏清欢开始收拾东西。

放箱子、撑桌子、放被子,然后拿起暖和去打热水:“我给你们多打点水,打两壶,晚上泡泡脚会舒服。”

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

可炉子上分明有烧水壶在冒着热气。

内屋的灯已经换成了白炽灯,灯光雪亮,方便看书。

但钱进还是拿来了一个台灯。

魏清欢坐在床上环顾四周,觉得这房子比以前雕梁画栋的大房子更像自己的家。

收拾妥当,她又马不停蹄的去了学习室。

学习室里墨香味浓郁。

两台木质滚筒印刷机被学生操作的欲仙欲死,随着印版纸被放入,不断有印刷着黑色油墨的教案被人拿走。

魏雄图叮嘱他们:“好好吹一下,不要着急上手,这油墨干的比较慢。”

看到这两台学习神器,魏清欢很惊喜:“呀,哪里来的印刷机?以后我可以给同学们印试卷了。”

“是魏老师带来的!”正在操作印刷机的青年高兴的说。

魏雄图低声解释:“是钱总队找来的,但他为了让学生们能对我更快的产生好感也为了我能更多的获取威信,就说是我带来的。”

几百张语文教案被传下去。

备考生们如饥似渴的看着上面内容,这下子他们学习起来就有纲领了!

有了印刷机,魏清欢也不用在小黑板上写题解答了。

她拿了一张印版纸往上写下题目和解题思路,然后印刷后发下去,备考生们先答题,再根据集体思路学习,这样再不会的才用魏清欢出马。

钱进过来看了看。

他觉得这样一来魏清欢还是辛苦。

毕竟她白天还得在夜校讲课。

于是他准备了热茶给魏清欢和魏雄图:“喝杯茶休息一下,不用总是去忙活。”

“特别是魏老师你白天要给学生讲课现在晚上还得讲,多累啊。”

魏雄图一愣:“可我白天是在港口干搬运呀。”

钱进说道:“魏老师讲课要用嗓子,你干搬运也用嗓子?”

魏雄图叹气。

魏清欢喝了口茶水笑道:“没关系,当老师就是这样,这里有些人的数理化底子很差,我得想办法给他们打基础。”

钱进说道:“不用这么辛苦吧?无愧于心就行了。”

“你休息一下,咱们一起出去转转?”

此时有学生举手要提问。

“我不辛苦,不用休息,”魏清欢放下杯子回头一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正在喝茶的魏雄图听到这话突然就咳嗽起来。

钱进帮他拍肩膀:“多大的人了,还不会喝水吗?”

魏雄图吃惊的看他。

钱进疑惑:“怎么了?”

魏雄图招招手带他去门外,先是长叹了一声,又一脸无奈的冲钱进摇头。

钱进问道:“你喝茶喝醉了吗?”

魏雄图说道:“是你这都不懂吗?刚才小清的话你不懂吗?”

钱进说道:“你以为我文盲吗?我当然懂了。”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话的意思是桃李虽然不会说话,但因其甜美可口,人们都会争相采摘,以至于树下走出了小路。”

“这句话用在教育上,意思是优秀教师可以以品行和教学赢得学生的敬仰,无需自我宣传,学生自然慕名而来或者说好名声自然而来……”

魏雄图点头说道:“我的好同志,你确实有文化但还有进步空间。”

“我问你,你问她什么了”

钱进说:“问了一句‘不用这么辛苦吧’,你没听见?”

魏雄图无奈的说:“没聋,听见了,可我也听到小清的回答了,她说她不辛苦,不用休息!”

“你还问了什么?”

钱进无语:“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不是学生找你学解题思路,你直接说答案!”

魏雄图长叹道:“她这句话是回应你的那句‘咱们一起出去转转’!”

钱进说道:“那这句话怎么回应我的邀请了?”

魏雄图说道:“因为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句话出自伟大的爱国词人辛弃疾之手,是《一剪梅》的收尾。”

“在它前面还有一句话,应该连着用,小清就是用这句话来回应你出去转转的邀请!”

“多情山鸟不须啼!”

魏雄图拍拍他的肩膀重回学习室:

“你要对她好一些,别跟以前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一样,枉费小清一番真心。”

钱进愣住了。

文化人是这么谈恋爱的吗?

他背着手往回走。

感觉今晚风儿甚是温柔。

回到房间,他搬出书来:“学吧,学到老活到老啊!”

搬出来的是小人书。

他打开台灯仔细看起来。

画风确实很好。

应该颇有价值。

他锁门拿出金箱,将全套的《三国演义》全给塞了进去。

商品信息迅速出现:

《三国演义》连环画(一版一印)·全套·1957-1963年·人民美术出版社·95成新。

145000元。

钱进精神一振。

这套连环画价格这么高?

他毫不犹豫选择卖掉。

此外他手里还有好些连环画,箱子里当时找出来的连环画得有两百本之多。

但多数是一篇一个故事的短篇,比如什么《寻太阳》、《立刻要爆炸了》、《美丽的路》、《在风雨中成长》等等。

这些价值不大。

钱进点了二十本上架,总价值不过才860元。

他又把其他短篇故事上架,价值还是不高,全部五十多本才卖出了四千块。

剩下的还是两整套连环画,一套是《中华传统民间故事》,足足有70本之多,还有一套是《东周列国志》。

其中《中华传统民间故事》印刷年代也挺早,是1959年的东西,包含《李世民登基》、《天池的传说》、《长鼻子老头》等等。

钱进满怀希望上架商城。

没有惊喜但也不失望。

这套连环画没有那么大的价值了,全套70本合计是70000元。

《东周列国志》有多本缺失,价值更低。

但钱进已经很满意了。

毕竟是意外之财。

他将连环画全卖掉,商城存款就超过了三十五万。

琢磨了一下,钱进又买了好些烧烤料出来。

他准备下乡时候找黄老铁他们车几个烧烤架出来,现在就开始上烧烤。

不烤肉也不烤菜,就烤面饼!

这东西好吃又能填饱肚子,主要是面饼在当下不是罕见东西,可以从副食品店买到各种软饼硬饼。

到时候抹上油加上调料一烤,价格翻个几倍的往外卖肯定好卖。

十点钟他习惯的去接魏清欢。

现在魏清欢不忙着回宿舍了,就说:“我再上一个小时的班吧。”

钱进心疼她:“让大魏老师上吧,你回去哄孩子睡觉。”

魏雄图倒是很能吃苦耐劳,或者说他乐在其中。

他也劝妹妹先行回去:“我再靠一靠时间,到12点也没事,反正就一个月了,我突击一下。”

虽然钱进在学习室里总体贴魏清欢不体贴魏雄图,但真到了甲港码头上,他还是很照顾魏雄图的。

第二天钱进和魏雄图一人一个大挎包骑车去了港口。

他想好了,给工友们多塞点东西,然后工作量上照顾一下魏雄图,让他能多休息。

结果两人来到办公室,发现胡顺子等人反应很不对劲。

他们看到挎包后没有跟见了美少妇的汁男一样围上来,而是目光躲闪、面露尴尬。

钱进立马警惕:“怎么了?你们干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胡顺子闻言气呼呼的站起来:“什么话啊?小钱,你这是应该对同志说的话吗?你不信任你的同志吗?”

钱进狐疑:“那你们没做对不起我的事?”

“当然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胡顺子坚定的说。

钱进正要道歉。

他接着说:“我们只做了对不起你俩的事,嘿嘿。”

老拐弱弱的说:“小钱这事不能怪我们——昨晚下班时候,宋大队突然来抽检咱们的出勤情况。”

康信念沉重点头:“我们给你俩解释了,胡头还帮你俩请假。”

“可是没有用,宋大队非要记你俩下午缺勤!”

钱进闻言松了口气:“这事啊?好吧,我知道了,我不怪你们。”

“那太好了。”胡顺子露出笑容。

“我恨你们!”钱进接着恶狠狠的说。

胡顺子‘啊’了一声,目瞪口呆。

钱进随即哈哈笑起立:“开玩笑而已,宋大队又没资格开除我俩,他爱记缺勤就记吧,这不是事。”

“对,他就爱瞎记吧,就是记吧。”胡顺子上来跟他勾肩搭背。

钱进知道以宋鸿兵的小鸡肚肠,肯定会来找自己两人的麻烦。

但他不怕。

大队长这名号听起来威风,实际上就是管一帮搬运工而已。

没什么大权力,起码他没资格开除正式工。

既然不能开除自己,那钱进怕他干什么?

看到钱进确实不怪罪自己一行人不讲义气,众人松了口气,纷纷上来竖着大拇指称赞他‘豁达’。

康信念更是说:“我就说咱们瞎担心,小钱和小魏那是什么人?那是将军拳头跑开马、宰相肚里能撑船!”

“既然这样,小钱小魏你俩今天带了什么?”

钱进打开挎包开始分:“都是好东西,今天我去了九条巷把里面的好东西全给咱们同志换出来了。”

风干鸡、腊肉、香肠、各类果脯和花生瓜子等常见干果。

这在当下年代全是干部人家才能接触到的食物,包括花生瓜子也是如此。

别看27年花生瓜子已经没人吃了,在77年它们是城里老百姓只有在年底才能见到的好零嘴。

平日里不管供销社还是农贸市场又或者副食厂,都没有花生瓜子出售。

钱进将食物交给胡顺子由他来分。

胡顺子说:“老规矩,咱们按照体重来分福利。”

“为什么按照体重分呢?小钱小魏和小李是新人不明白,老康你给解释一下。”

康信念苦着脸说:“因为咱们的分配原则是按照劳动量来分,可劳动量不好统计,实际上咱们都知道,老搬的劳动力跟力气是正比。”

“力气又跟体重是正比,于是咱分福利就是按照体重分。”

钱进没意见。

反正又不分给自己。

李成功很有意见,说道:“胡头,这样不合理!”

“那按照工龄来分是不是就合理了?”胡顺子横眉怒目的看他。

李成功顿时萎了。

他还没有工龄。

胡顺子将最大的一份福利分到自己包里。

他满意的系上包带,说:“别以为我这个当工头的就会占便宜,其实今天我有大好处给你们。”

“我打听过了,今天有一艘美帝客货轮入港,到时候我带你们去看洋人。”

钱进哑然失笑。

不是吧。

这年头看洋人都成娱乐活动了?

魏雄图摇摇头:“洋人有什么好看的?无非是黄头发绿眼睛之类的,他们跟咱们还不都一样是人吗?”

老拐给他使眼色:“不是真去看洋人,实际上是去闯鬼市。”

“洋鬼子们带着一些好东西,咱们也带上东西去跟他们搞交易,因为这是洋鬼子组织的市场,所以叫鬼市。”

钱进一听,顿时心思活泛。

这个可以啊!

魏雄图吃惊的问:“这不就是走私吗?”

康信念急忙说:“什么走私?别瞎说,治安局和港务局都不管的,这是港口多少年的老规矩,是给咱们老搬的福利!”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的说:

“小魏我们都知道你的觉悟很高,抓走私犯立过功,可你这次别昏了头,咱们不是走私。”

“即使你去报警也没用,这真就是港口上的潜规则,到时候你去看吧,其他工人也会闯鬼市。”

“甚至还能碰上换便装的治安员、缉私员呢!”

钱进笑道:“大家不用放心,尽管担心好了,我们还能祸害工友?到时候我们肯定要跟着去开眼界。”

“这就好。”众人跟着笑起来。

但有人突然瞪大眼睛:“等等,不用放心?!尽管担心?!”

(本章完)

第102章 搅乱鬼市,浑水摸鱼(求月票)

十点整,一艘漆着‘ES2-S-Free’白漆字样的铁壳巨轮鸣着汽笛靠岸。

晨雾散尽没多久,能看到甲板上影影绰绰站着很多人。

有金发碧眼的女郎裹着貂皮,有强壮粗俗的水手叼着烟卷,还有几个穿西装的老头正满怀兴趣的打量港口。

码头上也站着很多人。

有穿深蓝劳动布工装和绿色旧军装的装卸工蹲在缆桩上,有身穿深蓝劳动布工装和绿色旧军装的搬运工们抄着手,还有穿绿色旧军装的航运水手。

他们当中有人没见过外国人,这次是来看稀奇的。

但更多的人是寻找机会上船闯鬼市。

洋鬼子组织的黑市。

胡顺子给众人放了短假,带着搬运工们找了个好位置往船上看。

魏雄图跟在钱进身边,他有些担忧,低声问:“咱们得罪了宋大队,你说他现在会不会躲在哪里盯着咱们?”

“一旦咱们去闯鬼市,他趁机报警抓咱们,到时候咱们可就有麻烦了。”

钱进安慰他说:“这个你放心,他没有这胆子也没有这能耐。”

“你不知道洋鬼子的黑市为什么可以堂而皇之的存在吗?因为根据国际法,船只被视为所属国的拟制领土,就是国家领土的延伸部分。”

“这种情况下他们在船上搞黑市交易,只要别涉及到太过分的违禁物品,仅仅是交易些衣食住行的商品,那港务局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拐也安慰他:“小钱说的这些我不懂,但我知道宋大队也会上去参加交易。”

“就算他不去他也不敢举报,这是牵扯到多少人的黑市,要是被他给捣毁了,你以为大家伙会放过他?”

魏雄图恍然的点点头。

钱进也有疑问:“老拐,咱还带了点东西可以上船搞交易,我看很多人是空着手的,这样他们上船能干嘛?”

老拐嘿嘿笑:“多数人不是准备立马闯鬼市,他们是想来看看这个船会不会办鬼市。”

“其实咱们也是这样,先看看人家办不办鬼市。”

“要是办了鬼市,那咱就不着急了,这种大船不会马上走,鬼市会持续上几天时间。”

“今天大家多数空手,上去先看看货,后面几天带上东西了才是闯鬼市的高峰期。”

“给你俩提个醒,这些洋鬼子喜欢金银珠宝老物件,越老的越喜欢,什么古钱银元金银器比咱的钱好使……”

钱进乐了。

这是来抢生意的了?

不过似乎也来了可以给自己打掩护的了!

老拐继续给两人介绍。

海滨港的国际港是大港口,每天都有来自国外的船只停靠每天也有发往国外的货船入海。

但这些船中只有很少的会办鬼市。

一般的船因为船员少、可交易物品少,办不起鬼市,这种情况下船员水手们往往会跟固定人员搞走私。

只有客船或者客货两用船才能达成办鬼市的条件。

可因为国家政策,现在外国人要进入大陆很麻烦,所以客船很少。

而根据胡顺子得到的小道消息,这艘ES2-S-Free号船就是客货船,很可能办鬼市。

小道消息往往很准。

船只停靠后,港口广播正播送《全国教育界人士集体会议公报》,广播声很大,却盖不住美帝船上飘来的朋克摇滚乐。

这艘客货轮在船头架起了高音喇叭,摇滚乐嗷嗷的在海面上飘荡。

胡顺子可不知道这劲爆音乐大有来头,他松了口气,兴奋的说:

“怎么样?我就说我不会坑你们,洋鬼子开始鬼哭狼嚎,这说明要开鬼市了!”

港口工人们听不懂当下打遍全美音乐圈无敌手的摇滚乐,他们觉得这是外国鬼叫。

而外国船员们往往用这种音乐当鬼市开场音乐,于是更要把洋鬼子的黑市叫鬼市了。

魏雄图对老美高音喇叭放音乐的做法很不感冒,怒道:“这是意识形态斗争!他们故意放这么大声的!”

港口广播站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于是港口所有大喇叭声音猛增,放起了《工人阶级硬骨头》:

“工人阶级硬骨头,跟着领袖我们向前走。”

“胸怀祖国放眼世界,革命的路上决不停留,高举红旗勇敢前进,我们是新时代的火车头……”

就在工人阶级的注视下舷梯打开。

一些工人同志便急匆匆上船。

为了防止有人黑上船,舷梯只通往一个封闭的底舱。

钱进跟着人潮挤进底舱,闻见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水手在里头支起折叠桌,塑料布上摊着肉罐头、咖啡豆、牛仔裤、电子表等等各类物资。

钱进随意打量,看到了一排的黄铜外壳防风打火机。

这些火机上印着裸女,在国内根本拿不出手,可是却依然有很多人兑换。

老拐瘸着腿挤到一个烟酒摊位前。

他撸起袖子将崭新的手表交给个谢顶中年白人,冲着一条条万宝路香烟比划着说:“要这个,换十条!”

钱进去看热闹,问道:“你换外国烟干什么?”

人声嘈杂,老拐大声说:“过年走亲戚有面子,在黑市有市场,能换好东西。”

钱进点点头。

谢顶洋人也冲老拐边说边比划,他的脸上带着微笑显得很友好,说话腔调也彬彬有礼。

但钱进听到了他一开口的称呼是‘沁克’!

他的英语水平很烂。

可Chink这个词却听说过,因为互联网时代时不时就有新闻说美欧某个国家的明星或者运动员用这个词来蔑称国人。

另外谢顶白人口中频繁出现了‘法克’、‘雪特’这种词汇,他还听到了熟悉的‘son-of-bioch’!

老拐显然听不懂这些词,还因为对方客气的姿态而更客气的点头哈腰:

“同志,我这块表是好东西,我们的名牌货,它能用五十年不会坏,所以我只要十条烟卷绝对不过分……”

“如果不行那就八条,这是底价,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两人沟通不了。

秃顶白人招招手把一个亚裔叫来,指着老拐开口还是‘沁克’这个发音。

亚裔是翻译,他笑着帮两人翻译同时看了看老拐的手表,最后对秃顶白人点点头。

秃顶白人露出笑容,将六条烟卷推了出去。

老拐用粘着海盐的工作服包起烟卷,满脸笑容。

钱进随意的问翻译:“同志,这位外国同志总是说法克、碧池,这两个词什么意思?”

翻译笑道:“法克是你好,碧池是朋友。”

钱进恍然大悟,搂着翻译竖起大拇指:“法克,碧池!”

翻译笑着回:“法……”

“法克,碧池!”钱进又对着秃顶白人说道。

秃顶白人拉下脸来,翻译急忙跟他挤眉弄眼的解释。

听完翻译的话,秃顶白人哈哈大笑也冲钱进竖起大拇指。

不等他开口,钱进带着老拐离开。

李成功兴高采烈的找到两人,说:“拐叔你换了香烟?正好,我有打火机,回头你吸烟的时候我给你点一支。”

他展示手里的防风打火机,爱不释手:“看,纯铜材料,绝对的好东西。”

钱进接过打火机看了看。

第一时间皱起眉头。

他接触过纯铜防风打火机,他给刘家生产队送过一批次这东西。

纯铜打火机是很沉的,手感很好。

可是这打火机不对。

它也挺沉,但比纯铜打火机有差距。

钱进看打火机底下。

隐约猜到了猫腻:

这不是纯铜打火机,这是用铜皮包裹的塑料打火机!

因为这打火机底下没有补气孔。

这样只有两个可能:

一,这是一次性打火机。

二,这打火机被进行了二次加工,用铜皮包住塑料机身冒充铜制打火机。

钱进不知道当下有没有出现一次性打火机,但他知道现在塑料打火机肯定在欧美已经广泛占领市场了。

因为他曾经在商城看到过一款复古塑料打火机,上面喷涂的都是1973这个年份,商家的解释是塑料打火机出现于1973年。

他问李成功:“你用什么兑换了这打火机?”

李成功笑道:“我买的,花了十块钱,但不用票。”

十块钱!

十天工资!

钱进问道:“能不能退?”

“为什么退?”李成功疑惑。

钱进在这里不便解释,就说道:“你相信我,它不值十块钱……”

此时旁边传来惊呼声。

他们纷纷看过去,原来是一个穿花衬衫的白人叼着雪茄踢翻了一个箱子。

这里面全是杂志,封面女郎们袒胸露乳、穿着丝袜高跟,摆出了一个个魅惑姿态。

工人们脸红了。

他们如同看到猛虎蛇蝎,一边猛看一边躲避。

这是当下绝对不能碰的东西。

但有人胆子大。

两个青年跟花衬衫拉了翻译凑到一起热聊了起来。

钱进回过头来想提醒李成功,但此时李成功已经不见了。

倒是魏雄图找了过来。

魏雄图拉了他一把着急的说:“我看见宋鸿兵了!”

“我一直没敢进来,而是待在舱门口,然后看到宋鸿兵上船了,康信念还跟他待在一起!”

“你说会不会是康信念给他通风报信来抓咱俩?”

钱进正要说宋鸿兵可能也要闯鬼市。

结果听到了康信念跟他混在一起的信息。

这就有鬼了。

钱进从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借着人群的掩护出底舱门回工作岗。

现在他们一队人都去闯鬼市了,他便进办公室锁门,将金箱子拿出来下架了暂时存放在商城里的皮头套。

假发、皮头套配上墨镜和大胡子,换上一身新工装,他摇身一变,任是谁也没法将他跟钱进形象联系在一起。

这样他在上船可就谁也不怕了。

重新回到底舱,此时人更多了。

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两只手紧紧攥着挎包的宋鸿兵,然后又看到康信念在不远处,正翘着脚尖四处看。

钱进见此感觉到有奸情,就随着人群混了过去,靠近宋鸿兵假装到角落里数钱。

宋鸿兵警惕的看了他一眼,但也只有一眼。

看到他满脸横肉和络腮胡后,便立马转移视线看别的地方。

不多会康信念回来了,满脸沮丧:“没找到啊!”

宋鸿兵很不高兴:“你确定他们俩上来了?”

底舱里很嘈杂,两人看到周围没熟人,说话压不住声音,旁边的钱进听的清清楚楚。

康信念急忙说:“绝对上来了,刚才我还看到小魏来,但这么长时间了,估计已经下去了。”

宋鸿兵把手从挎包里拿出来,恨恨的说:“算他们逃过一劫,本来想拍他们照片给领导、给工友们都看看,好好办他们一次!”

“那刚才看到小魏的时候怎么不拍?”康信念问道。

宋鸿兵跟看弱智一样看他:“拍什么?拍他闯鬼市有什么用?”

“他们到时候说来调查取证,我的照片反而成了他们深入虎穴的证据!”

“所以必须得拍他们交易的时候,拍他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时候,这样才能落实他们这两个缉私先进私下里却在搞走私的罪证!”

康信念恍然:“高,宋大队你真是高。”

他又积极的说:“要不然你把相机给我,我帮你拍,他们俩不知道我是你的心腹,不会防备我。”

宋鸿兵白了他一眼:

“你可拉倒吧,这相机是珠江7型双反相机,由羊城照相机厂仿制德棍货做成的国内最先进相机,知道多少钱吗?”

他伸出一个巴掌。

“五百元?”康信念吃惊,“真是够贵的,我听说海鸥-DF1是380元一台。”

宋鸿兵冷笑:“是两千五百元!你不吃不喝攒五年才能攒出这个钱!”

“你通知我这俩小子闯鬼市的消息太匆忙,我来不及找一台合适相机,就好不容易找了个重要人物去借出来这台贵重家伙。”

“你要是给我碰个三长两短,我得弄你个七零八落!”

康信念震惊。

这下子给他相机他也不敢去碰。

钱进听明白了怎么回事,顿时冷笑一声。

他去找忙到脚不沾地的翻译,撞了一下后递给他一个眼神:

“Bro,你们有麻烦了。”

“看到那边两个人了吗?他们是暗访的记者,他们要拍你们的鬼市登报!”

“如果不信你去翻他们挎包,里面有一台很好的照相机……”

如今好莱坞已经在全球声名鹊起。

虽然因为苏俄的对抗还不能收割全球票房,却已经足够养活发达的狗仔队伍。

美帝人对记者的理解跟现在的国人完全不一样,七十年代已经是妓者了——这些人没有节操,只看利益。

于是听说有记者来偷拍,翻译顿时急了,赶紧去找了一个穿军靴、叼雪茄的板寸白人壮汉叽叽喳喳。

钱进抱着膀子看热闹。

不出预料。

白人壮汉给身边两个手下使眼色比划了几下动作,三个人顿时包抄了角落。

偏偏此时宋鸿兵还在踮着脚左看看右看看,那架势跟急于寻找新闻爆点的记者差不多。

壮汉秉持着美利坚正星条旗红脖子能动手不哔哔的优良习俗,上去给他肚子喂了一记硬拳!

宋鸿兵嗷一嗓子变成了人形鹰爪虾。

壮汉趁机夺过他挎包打开看,一把从里面拿出台崭新的相机。

康信念护主心切冲上去:“你这洋鬼子干什么?你怎么能打人……”

另一个白人壮汉掐他脖子将他顶在船舱上。

现场混乱。

工人们看到洋人竟然敢动手打自己的同胞顿时怒了,撸起袖子要往上冲。

老美横行全球可唯独在东亚半岛的38线上吃过大亏。

此时两国尽管已经建交,可宣传没有跟上,于是在中国人民眼里,美帝鬼子依然是敌人。

搬运工和装卸工全都是一等一的壮汉,他们怒目而视亮肌肉,三个白人壮汉又慌了。

翻译赶紧喊:

“同志们同胞们不要误会!这两个混蛋拿着相机,他们要拍下你们地下交易的样子去举报你们!”

这话纯纯是泼脏水。

却猛猛的有作用。

钱进为翻译竖大拇指。

是个狠角色。

他一句话扭转了局面。

本来要为同胞仗义出手的工人们闻声色变,或者捂着脸跑路或者冲宋鸿兵两人喊:

“叛徒工贼间谍!”

“揍死这两个BYD!”

宋鸿兵和康信念有心解释却无从解释。

因为前者被一记老拳打的现在还喘不上气来,后者则被红脖子掐着脖子摁在墙上只会喊‘我不能呼吸’。

现场有些混乱。

钱进决定添一把火。

他知道只要翻译跟宋鸿兵两人一对话就能发现真相。

于是他掏出强光手电转着圈的乱照。

这下子乱套了!

底舱很暗甚至可以说是关上门完全黑暗,全靠每个摊位上挂着的小瓦数灯泡照明。

强光手电如煌煌大日,一圈照过后周围的人被晃花了眼,捂着眼睛嗷嗷叫着乱窜。

钱进趁机抓起旁边卖火机摊位上的所谓纯铜打火机,跟摔炮似的使劲往地上砸。

“砰!砰!砰!”

响声接连不断。

打火机全炸碎了。

钱进见此更确定李成功是上当了。

纯铜打火机因为外壳足够厚实、足够结实不会爆炸,并且这年头纯铜打火机往往使用煤油做燃料也不会爆炸。

这些他在当初买打火机时候是研究过的。

容易爆炸的是塑料打火机,因为这玩意儿里面不用煤油做燃料而是用丁烷!

丁烷塑料打火机是未来的发展趋势,这东西最大缺点就是爆摔会爆炸。

响声四处起。

治安特别乱。

三个红脖子也慌张起来,因为他们是来专门维持治安的保安。

三人扭头看,钱进就重点照顾了一下国际友人,用手电直接照三人。

这下子轮到他们仨红脖子嗷嗷叫了。

强光直照眼睛暂时失明,收拾宋鸿兵的红脖子便扔掉照相机捂着眼睛蹲下了。

钱进抓住机会上去抢走相机,往挎包一塞顺着人流往外跑。

都用不着他做什么。

潮水般涌动的人群就把他送出去了。

今天的鬼市显然开不成了。

钱进很乐呵。

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这帮洋鬼子根本没打算好好做生意,就是想他娘坑港口工人的钱和东西。

所以能搅乱这锅粥是好事。

更好的是他把宋鸿兵借出来的相机给夺走了。

钱进仔细琢磨,觉得自己还是有妇人之仁。

相比宋鸿兵害他的手段,他的反制手段太温柔了。

宋鸿兵是想让他身败名裂。

这年头身败名裂的后果很严重,基本上就是生活无望。

他只让宋鸿兵赔钱了事,当然赔的有点多,2500元……

下船之后,钱进找暂时无人的仓库换下行头。

等他再出来就可以看戏了。

刚才他在底舱用手电只是大略转了一圈,里面的人也只是被闪花了眼睛或者出现了短时间视力下降的问题,并没有大碍。

他们离开底舱后很快恢复了正常,于是没有离开,又聚集在码头上看起热闹。

缺乏娱乐生活的年代,国人可太爱看热闹了,一起看客货轮的舱门方向。

钱进也向那边看,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

静了一会,似乎有点声音,便又动摇起来,轰的一声,都向后退;一直散到钱进立着的地方,几乎将他挤倒了:

原来是警方来人了。

事情牵扯到外国船只,港口的治安分局赶紧派精兵到来查看情况。

手电灯扫过,里面是满地狼藉:

摔碎的酒瓶子、踩烂的电子表、撕烂的杂志、还有践踏过的衣服……

这下子怎么查?

船上的美帝水手们不承认自己开黑市,就说是他们内部搞party的时候有喝多的水手打起来了。

而港口的工人更没人会承认自己上过外国佬的船,治安员一问他们三不知:

“啊?什么?”“我不懂啊!”“瞎说!”“不可能!”

只有宋鸿兵哀嚎着拽住一个治安员的手流下绝望的泪水:

“同志同志同志!我的相机丢了,我、他妈我相机被他妈洋鬼子给他妈抢了!”

“在哪里抢的?”治安员问。

宋鸿兵叫道:“就这个他妈船上,就在你们他妈进的底舱里!”

“有个他妈洋鬼子打我肚子一拳他妈抢走了我的相机,那相机是珠江牌的啊……”

“先别说相机牌子,你先说说你为什么会带着相机进入外国船的底舱?”治安员严肃的问。

宋鸿兵慌了。

可2500元面前他顾不上找完全理由,实话实说的喊:

“他们船上办黑市,我们单位有两个员工参与了,我想拍照片抓他们的证据法办他们!”

周围没走的工人一听气恼了。

嘿。

那假洋鬼子没撒谎,这孙子真是个叛徒,他竟然想举报闯鬼市的工友!

至于他要举报哪两个人根本没人在意。

因为面对举报者,所有闯鬼市的人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个阶级的战友。

阶级斗争不分对错。

工人们纷纷冲他骂骂咧咧。

宋鸿兵才不管这些呢,他只想找回相机:“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挨了一个洋鬼子的打、他还抢走了我的相机!”

“不信你问这些人,他们……”

他手指哪里,哪里的工人往后退。

宋鸿兵气得跺脚,喊道:“我的手下康信念!康信念他跟我一起上船的,他也挨揍了!”

有治安员把康信念找来。

康信念一听治安员的转述就急了:

“哎同志,可不敢乱说啊,我是市供销总社仓储运输部的老工人、老模范,怎么可能上洋鬼子的船、进洋鬼子的黑市?”

“我今天一直在干活,不信你问我工友,我们都是哪里没去,一直在卸货!”

他在来路上就知道治安员找自己干什么,所以想通了应对之策:

决不能承认自己跟洋鬼子的黑市有关系。

得罪宋鸿兵不要紧,宋鸿兵没有权限把他开除更不可能送他去坐牢。

要是承认进过洋鬼子的黑市,那到时候被抓了典型肯定会被单位开除甚至会去坐牢。

孰轻孰重,他这种老狐狸很清楚。

宋鸿兵欲哭无泪,只能跳脚骂他:“康信念,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我他妈白栽培你了!我草你姥姥!我日你祖宗……”

“我的珠江牌相机哟!”

钱进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看的眉飞色舞。

忽然有人捅了捅他的屁股。

钱进大惊回头。

看到是邱大勇冲他挤眼睛。

这让钱进心一紧。

邱大勇这架势不对劲啊,此时此地这么神秘兮兮的挤眼睛,好像是他知道什么事似的……

挤了眼睛,邱大勇把钱进拉走,离开人群到了一处冷清无人的空仓库里。

“有什么事?”钱进问道。

邱大勇低声说:“有点大事,我自己做不了主,也指望不上手下的兄弟姐妹,所以我想到你有本事有人脉,想找你参谋参谋。”

钱进一听松了口气。

这货不是凑巧发现了自己什么秘密。

他点点头示意邱大勇开口。

邱大勇依然保持低声:“有一帮人联系我,他知道我日子过的艰难手底下又有一帮兄弟姐妹,所以想联系我干走私的买卖……”

钱进心里咯噔一下子。

邱大勇这伙人是不是就在此时下水了?

青勇盟确实涉及了走私生意!

随着他深入话题,钱进面色严肃起来。

历朝历代港口码头和外海都是走私重地,这种事是猴子身上的跳蚤,抓不干净。

海滨港是大港口,这里表面上风平浪静,私下里却是暗流涌动。

工人们看起来安分守己,其实多多少少都干了走私的活计。

走私链中,搬运工是相当重要的一个环节。

可钱进前段时间成功扫了一个大型走私团伙。

他并不知道这件事牵扯有多大,实际上政府很重视这件案子,甚至从省里调了精英人马来帮忙。

最近的日子里,港务局、治安局联合整顿走私买卖,让很多团伙不敢肆意下手。

然而总有胆大的。

有外地团伙需要将黑货转移到海滨地界,他们人生地不熟,就想在当地找走私搭子。

邱大勇因为勇武有力加上手下兵强马壮而进入他们的视野。

钱进能看出来。

邱大勇心动了!

他抽着烟闷声说:“只要我们能插手进去,一个月弄个两三千块不成问题。”

“到时候兄弟姊妹们分一分,不能说大富大贵,但肯定衣食无忧。”

“钱哥,你说我要不要冒险?”

这是很严重的事情。

有组织违法犯罪行为!

钱进问道:“你怎么想的?”

邱大勇靠着墙壁低下头,说道:“我们弟兄现在日子真不好过,虽然来了城里,却不是城里人。”

“钱哥你好心帮了我们忙,让我们好歹有个地方住,否则你看见了,我们都是住防空洞的!”

“你知道我们跟其他队伍起冲突,他们都是怎么讽刺我们的?他们叫我们大土耗子!”

说到最后,他气的手都颤抖。

钱进问道:“你手下有兄弟姊妹要高考,他们水平还不错,有较大机率考上大学,你知道吗?”

邱大勇沉重的点头。

这就是他为难处之一。

他们这伙知青是一个团队,要是有人考上大学有人从事犯罪行为并且伏法,那考上大学的知青必然受到牵连!

钱进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你们现在日子过的不容易,可是大勇哥,日子难过咱们想办法把它过好。”

“我不是说假大空的话……”

“我明白,”邱大勇还是很服气他的,“钱哥你不必解释,我信你的。”

他入城之后如同溺水之人,实在没有根救命稻草可以抓!

如今有救命稻草出现了,那就是钱进。

钱进说:“好,那我就给你讲个大道理。”

“你和你的兄弟姊妹们都年轻,这辈子还长着呢,一旦从事了违法犯罪行为,确实短时间里日子好过了,可后面长时间里呢?”

“先不说会不会被法办,就算你们侥幸没被法律制裁,光那种担忧未知下场的恐惧感,你认为你们能承受得住?”

“我希望你能带着兄弟姊妹走正路,我愿意竭尽全力的帮你们!”

“或许我能力不大,帮你们不多,让你们走的不快,可只要在正路上前进就是好的,对自己好、对家里人好以后对老婆孩子更好!”

邱大勇使劲挠了挠头皮,狠狠点头:“明白了,我鬼迷心窍了!”

“钱哥你点醒我了,我不能领着兄弟姊妹们走歪路啊!”

钱进搂着他说:“你信我,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和你的兄弟姊妹们走上一条好路子。”

邱大勇感激的点头:“钱哥,我绝对信你,我以后带兄弟姊妹们跟你干!”

“其实我知道你会引领我走正路,就是找你来点醒我。”

钱进看到他现在还很听劝,大为欣慰。

希望青勇盟能被他扼杀在襁褓之中。

同时他也问了根源:“是谁要把你发展进走私链里去?”

邱大勇说:“是甲港清洁工大队的队长贾有成,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那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据说甲港黑市能办起来跟他有关,还据说洋鬼子的客货轮在甲港办鬼市也跟他有关。”

钱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甲港还有这么牛逼的人物?

那得见识见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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