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锦衣夜行

早在六月份时,丰沛的易手,彭越对彭城的袭击,的确给整个夏初,僵持于陈、宋之间的战局带来了极大改变。

项梁在战略上比他那侄儿要强,在丰沛易手的消息传来后, 楚军在睢阳再坚持不下去了,遂撤往西方的芒、砀两地,依托芒砀山阻挡秦军一时。

都尉李必,司马杨喜作为踵军前锋,奉命追项梁至砀县,而刚带着“灭魏”之功,俘虏魏豹抵达襄邑的灌婴,方知自己眼下已升爵为右更,并得到了“砀郡尉”的任命!

灌婴连称不敢,向黑夫下拜道:“下臣一年前还只是一介骑将,麾下之卒不过二百,岂敢任如此重职?更何况,灌婴过去是睢阳贩缯之徒,郡长吏一贯要异地任职,不可以本地士人为当地长吏。”

异地为官,这的确是秦朝的规矩,是任职的重要回避条款,和后世一样,不论郡县,党政一把手一般都是外地人,为的是避免任人唯亲,防止关系网被利用,最终尾大不掉。

照葫芦画瓢是不可行的, 眼下不如往昔,梁地不比关中,这套制度本就是以官员代表朝廷, 同地方势力博弈, 要他们相互提防,相互斗争。但现在,黑夫需要的却是尽可能缓解被攻占地区士民的焦虑,鼓励更多带路党出现。

黑夫看得很明白:“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魏人心思狐疑,怕我军进入睢阳后,会大兴旧案。”

就是怕秦人像还乡团一样,大肆打击报复,重新推行苛律,将所有反抗过朝廷的宋人统统绳之以法,或者像楚军一样,在梁地搞血腥大屠杀。

“故必以梁宋之人先导,任其长吏,方可释其猜疑,更能征辟当地子弟青壮为我所用。以你为郡尉,不只是因为你战功赫赫,又敏锐细心,也因为你是砀郡人……”

在这年头,乡党关系是很重要的,同乡可以指同里,也可以指同县、同郡,依靠籍贯、方言相互认同抱团。全天下包括十四个大的方言区,而其中魏地方言,又分宋、卫、梁等几种,同乡是文化认同和情感归属的对象。

空降一个不了解当地的秦人、南郡人过去,倒不如起用军中那些来自中原各地的将尉士人。

比如郦食其,就以说降之功,被黑夫任命为砀郡守,不过实权在砀郡丞手里。

而作为睢阳人,近来立下赫赫战功的灌婴,当然就成了砀郡尉的不二人选。

对睢阳,黑夫是有自己的战略诉求的,这儿过去叫商丘,是宋国首都,战国齐灭宋,这一带又为魏所得,建立了大宋郡,秦灭魏后,又置砀郡,因为大梁残坏,故以睢阳为首府。

睢阳襟带河济,屏蔽淮徐,控制着睢水,沿水东下便能进入楚国腹地,舟车之所会,自古争在中原,未有不以睢阳为腰膂之地者。

故此地是黑夫实现对楚包围,极其重要的一路。

说完公家的理由,黑夫又将灌婴扶起,对他笑道:

“还有一个原因,人言,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你如今跻身两千石,也该回故乡去看看了!”

……

灌婴自知任务艰巨,一刻不歇,立刻带兵前往睢阳,他还得到了两个帮手,都是两个月前投降黑夫的砀郡人,一为陈留人郦商,一个是横阳人傅宽,横阳便在睢阳边上,皆为都尉。

这支军队被黑夫叫做“砀郡军”,共计两万余人,由魏人带路党组成,加上灌婴的车骑,于七月初进入睢阳。

睢阳人本来的确有点人心惶惶,畏惧秦人报复,但听到进城的几个秦吏,居然口吐宋魏方言,见来的人多是同乡,不由心下大安。

按照乡党关系的理解,一个本地出身的官吏,大概率是不会残害他祖宗坟墓所在的乡里,毕竟被乡亲几代人一直唾骂的感觉可不好受。

进了睢阳,十多年前被征召为戍卒,去了塞北就没回来过的灌婴只觉得,城里几乎什么都没变。

延续宋国时的旧制,睢阳之北门叫桐门,这里地势平坦,只是沿着清澈水流的方向,从西北向东南微微倾斜。河道边种植着桐树,此时入秋,花儿早落。

而周边田亩里,本该是则是黄灿灿的五谷,此地少麦,以粟、豆、黍为主,间杂水稻,可不少土地都因战争而荒废,秦楚之间爆发了许多次小战役,战火摧毁了大片田地。

进了桐门,就是灌婴家曾贩缯的里闾,他的亲戚早就听闻灌婴归来,被城内众人推举出来,聚在街上翘首相迎了。

历史开了大玩笑,作为重农的周人后裔,成周民众却因为地狭人众,只能从事工商,作为商人后裔的睢阳人,生活态度却较为保守,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蓄藏。

所以在这儿,虽然也有工商居肆,但商贾的地位是不高的。

昔日灌婴为贩缯小贩,将自家母亲织的履、衣等物当街叫卖,因为没钱租买屋肆摊位,只能推着小车,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没少被市吏放狗追赶。

如今再度归来,灌婴却贵为一地郡尉,曾经撵过他的城管,如今却跪在街侧,一口一个“灌君”,那感觉不要太爽,衣锦还乡的骄傲,在心中涌现,也对黑夫更加感激。

但让灌婴感到诧异的是,当年同一个里闾的邻居,竟十去四五。一问乡党,才得知多是死于秦、楚战乱。

甚至于,一个当年腰间别剑,在大街上以任侠为事的故人,如今却满脸胡须,眼神疲倦地对灌婴说道:“徭税无常,兵马往来频繁,只望睢阳能够早安……”

如此看来,宋地的人,是真不想打仗了。

“人心思安啊。”

于是灌婴少不得对众人宣扬摄政的话:

“乱天下者项籍也,凌虐梁宋者楚国也!他们,便是那颗荧惑星!”

“故梁宋欲安,必先灭楚!”

……

天下凌迟至此,一切都是项籍的错,消灭了此人,就能停止兵戈!

这是黑夫需要各地官员,给韩魏当地人讲的故事,大军的民夫需要他们充当,甚至成建制投降的军队,可以再次投入战场。

所以他在新攻占的东方郡县,设置了大量本地人长吏。比如任命公孙信为颍川尉;任命东阳县人陈婴为东海守——虽然他人还在中原。周苛为泗水尉。

只有巩固了脚下,才能继续前进!

但现在,也有一个难题摆在黑夫面前。

“吴广已夺取淮阳城,斩楚将萧公角,楚军未做更多抵抗,继续往东撤离。”

前不久,项籍在彭城的前线间做了选择,其结果就是秦军的大规模东进,而项籍却来不及将兵调回来。

可是对黑夫来说,淮阳,也就是陈郢,得之固喜,但它却是一个烫手的芋头。

诚然,陈的确是楚国的西北门户,控蔡、颍之郊,绾梁、宋之道,是进入楚国腹地最方便的通道。

王翦灭楚,由此始。

但李信大败,也由此始。

“陈地,简直是就是反秦力量的大本营啊……”

黑夫至今忘不了昌平君反秦造成的恶果,要知道,当年昌平君手里没有一兵一卒,单单驰车冲入陈市,便有上千人响应。

还有自己身为军吏,驻扎淮阳之时,在这遇到的敌视与威胁。

那几个他掏出糖来,却依旧恨恨看着他的陈地孩童,如今可长成为楚军中坚了?这样的人,又有多少潜藏在城中?

而楚国灭亡后,张耳、陈馀长期隐匿于此,陈地也是继南郡、淮南外,第三个举兵反抗胡亥的地方。

尽管黑夫第一时间任命陈郡阳夏县人吴广为陈郡尉,但对这种楚文化的大本营来说,一般的绥靖政策是没用的。

有人建议,对陈地的几万户人口,干脆一口气屠了了事,好为西河的无辜死者报仇,但羽翼营的谋士“黄石”却以为不妥,给黑夫上书道:

“臣曾在陈学礼多年,深知本地好恶,有一策,可使陈人放下敌意!”

……

PS:天黑前都是下午,第三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1008章 赢家

半个月来,黑夫对毁去面容的张良,从来没有二人独处过。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见张良毁了容,就此觉得索然无味。

而是因为,张良不愧叫“良”,加个偏旁加个字, 就成了狼灭,竟能毅然毁去面容。

故黑夫对他依然提防,每每相见绝不解下佩剑,室内也常留一二亲信,二人相隔三步,黑夫朝其拱手:

“黄先生能让陈人放下敌意?还请教我。”

张良正襟危坐, 不急不缓地说道:“请让我来说一说, 对这陈地之人的了解。”

“我年少时曾学礼于淮阳,故知陈地之史也。”

“陈,古庖牺氏所都,曰大昊之墟。周初封舜后满于此,为陈国,陈妫姓也,乃周之三恪之一,风俗与中原同。后陈为楚附庸,器物渐渐楚化,楚惠王时终于灭陈,设县,七十年前,楚项襄王自江陵徙此,称之为陈郢,后又畏秦而迁于淮南。秦始皇帝时,秦与楚争夺此地, 数次易主,终为陈郡, 陈郢亦改名淮阳。”

因为特殊的历史,古陈国之中夏之俗,与东迁后之楚人之俗,在此地交融,造就了独特的陈楚文化。

张良不愧是长期在淮阳做过地下党,从事反秦事业的,表现出了对陈地的极大了解:

“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陈地之俗为西楚,言语则与汝南、淮北同,因多江陵迁民之故,亦能相同。”

“其口众繁盛,淮阳城在十年前户为三万五千,口为十八万,今饱经战乱,又多有人随楚军南遁,仅剩十二三万,其性剽轻,易发怒,地薄,寡于积聚,多轻侠,好诺然。”

“其信,陈人之后信舜帝,而楚人迁民信东皇太一、东君、大司命,与南郡同,而不论陈楚移民,皆信太昊,称之为人祖,为其立庙,不论贵庶老幼皆祭之。”

“其士人学术,则好老子,因老子乃陈地苦县人也。又儒术南渐,崇礼学儒者多矣。而文士颇喜屈原、宋玉之赋,据说当年宋玉随楚王东迁,其《对楚王问》《讽赋》《钓赋》《登徒子好色赋》《高唐赋》《神女赋》六篇,皆为远游后归于陈所作。”

“其衣着饮食,贵人喜楚式高冠,长袖翩翩,而庶人则服楚制短服,女子好细腰之裙。”

黑夫细细听着,他也曾在淮阳待过一段时间,但只是走马观花,对这座城市的了解,确实不如在里巷潜藏多时的张良。

但张良依然未提及黑夫的问题:

“如何让彼辈放下敌意呢?”

张良却笑道:“这一点,关键在夏公,而不在陈人。”

黑夫皱眉:“何意?”

“是否能让淮阳楚人放下敌意,在于摄政是如何看待淮阳,看待楚人的。摄政说过,要重新给天下和平,那么,今后在这焕然一新的天下里,又打算将楚人,楚地的数百万人,置于何地呢?”

“是像北狄灭邢、卫两国那样,屠戮,为隶臣妾。”

“还是像秦始皇帝那样,对楚人,对六国之人排斥,提防。”

“亦或是第三种。”

张良看着黑夫:“兼爱而一视同仁!”

……

张良提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一个重新统一后的国策问题:对过去不同国别的人,是一视同仁,还是进行“地域压迫”?

黑夫想起了秦始皇帝。

始皇帝在统一后国家采取大一统模式,废弃封建,直接统治所有子民。

最初,他是希望其他六国人民认同这个国家的,怎么办呢?他又是封禅,又是到处巡游,招揽六国儒道学者等等,甚至应了黑夫的提议,设置靖边祠,将李牧等秦国昔日的敌人也纳入祭祀。

但很可惜,不管哪方面,取得的效果都不太好,这不仅是六国之人不领情,也因为秦始皇帝压根没给六国士人设置一个上升渠道。

于是最后,秦始皇又想通过战争来树立人民对国家认同,于是,他北击匈奴,西征月氏,但收到的只是远戍者的抱怨。

直到后来,当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让六国人认同时候,竟决定消耗他们来解决问题……

大工程,大征战继续上马,南平岭南,东击沧海,确实消耗了不少六国之人的骨血,但也让战火从南方燃起,最后烧遍了天下。

作为亲历者,黑夫对那十余年里,始皇帝的努力、失望、愤怒,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而他自己,又会走怎样的路呢?

“我已对齐韩魏之人一视同仁,发粮食赈之,若赵燕之人能投降,我亦可赦之。”黑夫说道。

“但楚人不一样,尤其是楚地的轻侠、士人。”

“他们支持项籍,最为冥顽不化,已经成了这天下,必须割去的毒瘤!”

制造一个敌人,然后强调它,以结成一个同盟,这是黑夫正在做的,他在所有宣传舆论里,将项籍说成是大魔王,而楚国也成了一个邪恶国家。

他希望将韩、魏之人这些年纷乱日子的怒火,转移到楚国上,集结中原之力,尽快消灭这个复辟的政权。

这节奏,大有将楚国开除出诸夏的架势。

而对站在自己对立面的楚人,战后也将实行更严苛的管制政策……

但张良却以为不然,他说道:“曹参是楚人,萧何是楚人,韩信是楚人,陆贾是楚人,陈婴是楚人,周昌是楚人,吴广是楚人,近来投降的吕泽、王陵、雍齿等,非得按其户籍来算,皆楚人也!”

“籍贯并不一定决定其品性,大多数楚人,只是因为畏惧,才投到项籍那边,如果他们看到摄政无绝灭之意,自会离开项籍,甚至为夏公反戈一击。”

黑夫却板着脸道:“我乃大秦摄政,我的立身之基是秦人,西河的疮疤尚未痊愈,我不可能给楚人太多宽赦和优待。”

张良却摇头:“此项籍等人之罪也,若以此判定所有楚人,不就是从竹管孔里张望天空,用贝壳做的瓢来测量海水么?”

“更何况,夏公常自诩为继业者,难道,就只是秦始皇帝的继业者么?”

这倒是让黑夫有些惊讶。

“夏公之所以为夏公,意当为诸夏之主公也,楚早已不是周时以蛮夷自诩的子邦,而早就是诸夏之一,难以割舍了。”

“故我以为,夏公不当只继秦之社稷天命,也当继承六国之业,六国之人!六国之文俗!”

张良长作揖道:“这是秦始皇帝未能做到的事,他烧六国之史,禁诸子之学,固步自封。但夏公却可以做到。“

“夏公不爱昆山之玉,不爱随和之宝,郑、卫之女不充后宫,不贪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

“夏公喜欢其他东西。”

张良似已十分了解黑夫:“公已接纳三晋之士人策术,接纳了齐临淄之商贾繁茂,求利之心,甚至接纳了邹鲁之儒俗礼乐,也应接纳,陈地、楚人的文赋信仰。”

“以其民为己民,如此方能真正一统天下!”

“或者说,谁站在这一天下的位置上,谁就必须做到这点!否则,枉称继业!”

黑夫面上默然,心里却十分感慨。

“这就是,开汉四百年的张子房么!?”

不提他的主意如何,光这份胸襟和见识,他和那个一心想着刺秦乱天下的刺客张良,真是一个人?

但这,也可能是经过十数年流亡、冲动、反思后,才沉淀出的智慧罢。

一个亡国之人有这份见识,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所以对于陈地,对于楚人。

此时,战后,应当如何处置?

是将他们,这些和黑夫说着相似话语的人,也许是后世中国几亿人的祖先排斥在外呢?

还是……

兼容并包?

“你说得对。”

黑夫沉吟半响后道:“站在这个位置,站在这个节点,倘若不能将过去几千年的传承,数百年的诸子争鸣,七国的文俗典章,百姓喜乐统统继承下来,来一场大总结。”

“我,便枉称继业之人!”

他站起身来,掷地有声:

“炎黄之血脉。”

“三代之传说。”

“周之礼乐。”

“秦之律法,郡县,车同轨书同文之制。”

“六国良俗,诸子百家之学,不同籍贯的有才之士,全天下从这场战争里幸存的三千万生民。”

黑夫大手一握,露出了笑:

“我全都要!”

……

二人深谈了许久,直到张良离开时,黑夫才想起来,正事还没说完呢!

“且慢,你还没说你有什么办法,能让陈人消除敌意。”

张良也才反应过来,笑着反问道:

“摄政身上穿的是什么?”

黑夫低头一看。

这当然不是品如的衣服。

他穿的,是因多年在南方生活,习惯了的短制楚服,毕竟他们南郡,也是西楚啊……

黑夫了然:“我明白了。”

张良颔首:“让楚人知晓,摄政绝无为了报复,绝灭楚地、楚人之意。”

“让他们知道,摄政,自己本就是个荆楚之人啊!是陈人的同乡啊。”

“十多年前的那场战争,世上只有一个赢家,那便是秦始皇帝。”

“其余的六国,统统都是输家,不只是六王社稷绝灭,百姓也输了,他们本来抱有期盼,却未能得到和平,得到更好的生活。”

“而如今不同。”

“眼下包括秦人自己,也输了。”

张良感慨道:

“没有什么,比天下无序,肝脑涂地更差了,比秦始皇帝在时还差!所以天下人,其实并没有太多奢求,他们只希望活下来,不用再打仗,能够安定度日。”

这期盼很简单,却迟迟不能做到。

“所以,当这场仗打完后,韩人也好,楚人也好,只是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了一个,能让全天下和平,九州同贯的人手中!”

张良发出了由衷的期望,对黑夫的期望,对未来的期望:

“这一次,天下人,都将成为赢家!”

……

PS:当你们以为我鸽了时没有鸽,亦是一种鸽,这是3号的第三章,错字和标点还没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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