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第309章 铺兵劳役

第309章 铺兵劳役

小红飘回山神庙时,潘筠正在检查今天收上来的福袋,顺便装上七色米。

看到小红飘回来,潘筠就随口招呼道:“回来了?外面好玩吗?”

小红在她身边蹲下,沉默半晌后道:“我好像也有一个娘。”

潘筠动作一顿,平淡的道:“是人都有娘,你娘是什么样的?”

“我不记得她的样子了,但她好像也会把好东西拿回家分给我吃,就像她们一样……”

潘筠不再问她,由着她去思考,去回忆。

小红也不再吭声,她在努力的思考,努力的回忆。

直到王璁过来,一人一鬼间的静谧气氛才消失。

他揉着腰道:“小师叔,我都分好粮食了,还重新点了一下,因为中午煮粥,白米数量不够,得再购一些,对了,明县令派人来传话,说各里里正已经把话传到乡村里去,保守估计,会来参加山神庙会的,最少两千三百余人,多的,可能超过三千人。”

潘筠:“这么多人?”

王璁点头,“所以我们准备的福袋怕是不够,还是得添。”

潘筠皱了皱眉,这花销就太大了,钱……

潘筠想了想道:“我明天去县城买点粮食,再和明县令谈一谈。”

王璁应下,笑道:“您还是带妙真妙和去吧。”

“我们都去了,庙里只剩下你和岩柏,可行吗?”

王璁道:“小师叔,你把我爹也叫下来吧,他这两天在山上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让他下来感受一下我们的艰辛,也让他知道,我下山是真的没偷懒。”

潘筠横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不想修炼,反正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修炼不行。”

王璁:……

潘筠:“你天赋不差,但现在妙真的修为都快要赶上你了,大师侄,你真的不在修炼上努力一把吗?”

王璁就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指着小红道:“小师叔,你把小红也带去吧,让她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

潘筠冲他挥了挥手,不再念叨他,转身问小红,“你去不去?”

小红还想再见今天看见的那几个妇人,摇头道:“我不去,我要在山神庙里玩。”

潘筠就不勉强,第二天套了车就和妙真妙和高高兴兴的往县城去。

她们也好几天不出去玩了,自从历练过后,她们觉得外面世界的吸引力变大了。

潘筠赶着牛车,突然抬起头来看向天空,片刻后道:“要下雪了。”

果然雪花开始飘下,越往前赶,雪下得越密集。

妙真伸手接了一片,雪一落在手掌心便化成了水,冰丝丝的,有点凉。

潘筠也伸出手去,然后一滴冰雨落在她手心。

坐在一旁的妙和高兴的道:“我接住雪了,你们看。”

潘筠和妙真扭头看去,就见她掌心里落着一片成形的雪花,好一会儿才在三人的注视下渐渐消融,化成了水。

妙真平常心,很坦然就接受了。

潘筠:……

运气这种东西,就真的很看运气。

潘筠服气了,并表示坦然接受。

“雨夹雪,”潘筠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薄薄的乌云,叹气道:“今晚上要更冷了。”

妙真:“可以在屋里生火盆了。”

妙和:“我们到县城是不是得去喝一碗羊汤驱寒?不然淋雨生病了怎么办?”

潘筠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连潘小黑都“喵”了一声,和潘筠道:“我要吃羊汤泡开的馍。”

潘筠垂眸看它,“你还挺会吃。”

妙和听了立即问,“小师叔,小黑说它要吃啥?”

潘筠:“它要吃羊汤泡馍。”

妙和“哦~”了一声后道:“那个店家是陕西来的,我和小黑吃过一次,是真的好吃,小黑,我请你!”

潘小黑就给面子的蹦到妙和怀里,冲她喵喵喵的叫。

一人一猫就欢腾起来。

潘筠也不由露出笑容,正要说话,就见前面出现一人,肩上挑着一根扁担,扁担两边坠着两个巨大的,沉重的包裹,他身上还背着一个小包。

说是小包,却像一座驼峰,完全遮住了那人的后背,让他看上去就像是后背凸起了一座山峰一般。

妙真也看到了,探头看了一眼后道:“他身上的衣裳……好像是铺兵。”

潘筠啪的一声打在牛屁股上,让牛加快了速度,三人一猫在牛车经过他时,齐齐扭过头去看他。

那似乎是个中年男子,脸上沟沟壑壑的,显得很愁苦,因为挑的东西很重,整张脸都在用力。

他本来正在低垂着头走路,听到车的声音,他就转动肩上的扁担,让它斜进着前进,让出路来让车过去。

察觉到视线落在身上,他就也抬头看去,就看到三个小道士正坐在牛车上一脸好奇的与他擦身而过。

男子不由冲她们露出笑容来,潘筠三个触及他灿烂的笑容,也不由的咧开嘴笑,挥手和他打招呼。

男子没有挥手,但冲她们点了点头,而后就继续垂眸看着脚下的路。

牛车渐渐和他拉开距离,妙和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应该请他一起坐车的。”

潘筠拉住牛,让车的速度慢下来,“现在也不迟。”

妙真突然“哎呀”了一声,俩人立刻回头,就见落在他们后面的男子脚下一滑,啪的一声巨响摔在了地上。

潘筠立刻勒住牛,将绳子丢给妙和,和妙真立刻跳下车朝人跑去。

俩人咻忽之间便到了男子跟前,潘筠一手将压在他身上的沉重扁担拿开,妙真则去扶人。

但地上太滑,人又摔得太狠,他身上还背着一个大包,扶了两下也没能将人扶起来。

妙真就要把他身上的背包拿走再扶,但手才碰到背包,趴着动弹不了的男子却一把反手按住背包,声音痛苦、惶恐却又坚定的道:“不得动我身上的包袱。”

潘筠将扁担和拴着的两个巨大包裹放在一旁,扭头看见他身上的铺兵制服,就按住妙真的手,一手按住他的腰,一手撑住他的右肩膀,一个用力就把人给翻起来了。

男子坐起来后还有些懵,他惊叹的去看潘筠,“小道长,你好大的力气。”

一个眨眼就把他从地上翻过来了。

潘筠笑了笑,不动声色的将脚垫在他的背包下,脚尖微微翘起,帮他卸掉更多的力。

她扫了一眼他身上的铺兵衣裳,问道:“你是驿站铺兵?”

男子应了一声,“我是急递铺的铺兵。”

他连忙抬头去看天上慢慢散去的乌云,见太阳已经升到老高,不由着急起来,“已经迟了,不能再迟了。”

说罢,手用力就要撑住身体爬起来。

潘筠一手按住他道:“是去县城吗?正好我们要去县城,可要同行?”

男子就看向她们的牛车,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你们真是去县城的?”

潘筠点头,“真是去县城的。”

妙和已经调转车头,把牛赶过来,又掉车头,正好停在他们身侧。

潘筠帮他把扁担上的两个巨大包裹放到车上,然后一手托住他后背的背包,一手扶住人的肩膀,和妙真一起把人扶到车上。

见他急得满头大汗,潘筠就一边拍着牛屁股让它加快速度,一边转移他的注意力,“你是雇的急递铺铺兵?”

男子眼泪都快落下来了,却还是用力的扯开笑容回答道:“不是,我是劳役铺兵。”

潘筠微愣,“可我看你脚上的鞋子,你服役多久了?”

男子:“半年了。”

或许是潘筠问到了伤心处,他一直憋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哽咽道:“本来这个月就当结束了,但我又迟了,这下不仅要被打板子,又要被罚一个月的劳役……”

潘筠蹙眉,虽然知道自己应该再想一个话题转开注意力,却还是没忍住继续问道:“你被招役时要招多长时间?”

男子:“三个月。”

“所以已经多出来的三个月都是被罚的?”

男子点头。

潘筠对此很好奇,他都是怎么被罚的?

其实很简单。

民间信局和包裹邮递业务在宋朝时就在民间出现了,但都很小规模,因为相关业务主要还是朝廷在做。

可到了明朝,民信局和押运包裹、信件的镖局就跟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尤其是江南一带特别兴盛,为何?

因为老朱他老人家建国之后就抑制了民间的这一部分业务。

他认为朝廷驿站应该以传递官方文件、军事信息为主,为了抑制民间邪教勾连,以及官员之间联络勾结,他对民间通过驿站寄信的要求很严格。

不仅价格涨了,检查变多,有时候还要填各种调查问卷。

所以民信局就慢慢起来了。

最关键的是,他一减少民间寄信和包裹业务,就理所应当的认为驿站事情少了,所以驿站大部分事务是由基础铺兵来完成。

而基础铺兵,基本上是强征的役丁,工资极少,事情还极多,规矩严苛。

送信一旦晚到,只要衙门不认为是不可抗力,送信的铺兵必被杖责;

累积的次数多了,就会被罚役。

这位铺兵大哥,之所以役期从三个月涨到六个月,现在还有可能再长一个月,就是因此被罚。

(本章完)

312.第310章 事发

第310章 事发

老朱时期,驿站和急递铺的民间信件传递大幅度减少,基本上只做朝廷的信件传递。

可从永乐朝开始,这种情况就有所改善,驿站和急递铺也开始接民间信件和包裹,到这一朝,更是扩张到了前宋的规模。

驿站在这一行业有天然的优势。

老朱为了能够及时收到各地衙门的公文和信件,方便军情传递,急递铺根据各地情况不同,每十里、十五里和二十五里设一铺。

这个铺展密度,是任何民信局都比不上的。

潘筠在三清山时,要给大同的父兄写信,不也只能通过急递铺吗?

因为大集上只有急递铺。

而这些信件传递,都要依靠驿站的铺兵,除了个别紧急的军情信件,朝廷的机密信件外,基本上由地方上的役丁充作铺兵来完成。

而役丁服役,意味着他们没有工资,只有基本的食宿,要是像这位铺兵大哥一样,服役三个月后又被罚役三月,不仅错过了春播,还错过了夏收,连家庭收入都保证不了,怎么养家?

之所以改口叫他大哥,是因为他说他才二十六岁。

看着他皱在一起的眼角,两鬓霜白的头发,潘筠心里有些堵,他就比王璁大几岁,看上去却比王费隐年纪还大。

潘筠扭头和妙真道:“让牛跑快点。”

妙真应下,抽了一鞭子,让牛朝县城快速跑起来。

车直接到县衙,铺兵连忙抱着怀里的背包下车,却也不敢把两个大包裹留在牛车上。

“不是信不过道长,而是这是规矩。”

潘筠知道,他一定是在这上面吃过亏,所以哪怕遇到再好的人也不敢不守规矩。

潘筠点头,帮着他把担子扶到肩膀上,然后不动声色的在他腰间塞了两张叠好的黄符。

男子挑着担,背着背包走进县衙。

背包里的东西就是县衙的公文。

接收公文的文书看到他就眉头一皱,喝道:“怎么此时才来?你足足迟了两个时辰。”

男子弓着腰道歉,解释道:“前几日下的雪化了,路上难行,我昨日摔了几跤,夜间露宿,也怕地上的水湿了公文,所以……”

“我不听这些,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送迟,县令几次开恩,你越发得脸了,也就最近没有紧急公务,要是有急务,耽误下来,你一条命也难赔。”

男子几乎落泪,哀求道:“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实不是故意的,运送信件本是轮班,但我已经连续三个月送信……”

“那是你们驿站的事,我们县衙不管这些事,你要不想送信,去和你们铺司说去。”文书扭头和旁边的人道:“按律当打他五板子,你带他下去吧。”

男子不敢辩解,跟着差役下去打板子。

这种事他已经熟悉,擦了擦眼角的泪就去院子的长凳上趴下。

孙桂生急匆匆从他身边经过,见状一顿,脚步一转就拦住拿着大杖过来的孟大东,“孟哥,这杖我来打吧。”

孟大东皱眉,“怎么,你没事做了?”

孙桂生卷起袖子道:“这不是在外头受了气没处撒吗,正好让我去去火气。”

孟大东一听眉目散开,笑道:“行啊,这差事就给你了,好好打,这老东西不长记性,就给送几个月的公文,这都迟几次了?”

孙桂生应下,接过大杖就站到男子身边,核对信息道:“苏大山,南坡村人,没错吧?”

“没错,没错。”

孙桂生:“失职,罚五杖,罪名也没错吧?”

苏大山:“没错。”

孙桂生就道:“好,现在开始行刑。”

孙桂生猛地抬起大杖,狠狠地往下一拍,啪的一声巨响,但苏大山一愣。

孙桂生也一愣,狠狠地瞪了苏大山一眼,苏大山反应过来,嗷的一声惨叫起来。

本往这边走了两步的孟大东停下脚步,继续歪靠着看热闹,见孙桂生是高高举起,狠狠落下,但每次都临到头泄力,且拍在对方肉最多的屁股上,不由的冷笑一声。

论打板子,全县衙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还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聪明。

孙桂生说要去火气,但每一板都避开了苏大山的要害处,这是看不上他行刑的手段了。

不过,孙桂生得县令看重,孟大东没打算点破。

孙桂生打完五杖,就把大杖递给孟大东,笑道:“孟哥,麻烦你了。”

孟大东皮笑肉不笑的接过,“不麻烦。”

等他离开,孙桂生就和捂着屁股爬起来的苏大山道:“我见你好多次了,就是一个好人,连着一个月跑送信也会垮掉的,你还是快让家里想办法凑钱,走一走铺司或是驿丞的关系,哪怕不能回家,也要换掉排班送信的事。”

苏大山嘴巴张了张,声音几不可闻,“谢大人提点……”

苏大山挑起扁担,踉踉跄跄的把两个大包裹给挑起来往外走。

不仅孙桂生惊讶的看着他,就连苏大山自己都惊了一下,他就是试试,想哪怕是死也要挑起来,却没想能那么轻易的把担子挑起来。

苏大山挑着担子回身看孙桂生,更是感激,连连道谢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孙桂生看着挑着担子,几乎没有异常往外走的苏大山,愣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是放水了,但那水没这么大吧?

为了不让孟大东找麻烦,他也是用力了的,不伤内里,但皮肉伤免不了,这……就能挑着东西走路了?

苏大山却觉得自己现在强得不行,不仅有力气,腰上扭到的地方,和屁股上被打的位置都暖呼呼的。

苏大山高兴的走出县衙,正想要感谢一番潘筠三个,却不见了人影。

苏大山愣了一下,也只是愣了一下就连忙挑着包裹去驿站。

驿站收了包裹,清点过后,负责这一段的铺司就道:“苏大山,你今日送衙门的公文是不是又迟了?按律,你要罚役一个月。”

苏大山嘴唇微抖,连忙道:“大人,我都干半年了……”

“那是你自己活该,所有铺兵中就你出错最多,你若多用点心,何至于此?”

而此时,明仁正叫来驿丞,问他苏大山的事,“我看这个铺兵已服役半年,怎么这么久?”

驿丞愣了一下后连忙道:“他只有三个月的役期,另三个月是被罚的。”

明仁问道:“都是为什么被罚的?”

有送公文迟到的,累积超过三次被罚的;也有丢失信件和包裹被罚的;还有一次是因为冲撞上官,跟铺司争吵并殴打铺司。

明仁问道:“每一次送迟公文的时间,理由是什么?分别迟到了多久?”

驿丞额头开始冒汗,他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瞥眼看见坐在一旁穿着道袍,戴着帽子的小道长在慢悠悠喝茶,不敢多看,努力回想了一下后道:“第一次迟到好像是七月初八,迟了一天呢。”

明仁:“我记得七月初七到七月初八暴雨。”

驿丞立即道:“便是天上下刀子,铺兵也得把公文送到衙门,何况还是如此紧急的时候,更是不能迟了。”

“那为何选定一个服役的铺兵来送信?公文紧急,应该由驿站和急递铺的正铺兵来送。”明仁沉着脸道:“我听闻,你们连着一个月让他在外送信,没有给他安排轮班?”

驿丞脑门上的汗更多了,明仁面无表情,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道:“第二次呢,第二次何时何故迟的?”

驿丞低头道:“是七月十四迟的,迟了……两个时辰吧。”

明仁:“急递铺给衙门送公文的时间从每日的午时提前到了辰时?”

“是,这是为了方便大人能上午处理到公文。”

明仁没料到这里面还有他的锅,他揉了揉额头道:“从上一驿到这里,挑着重担,最快时也要行两个时辰,若是路途不好走,得走更长,三四个时辰都是轻的,也就是说,你们给他安排的工作时间都在晚上,你让他鬼节时走夜路送信?”

驿丞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低声道:“那日衙门休假,当没有公文才是。”

此话一出,明仁沉怒不已,狠狠一拍桌子道:“既然没有公文,又为何有送迟公文被罚役一说?”

驿丞连忙跪下,“这都是下面的铺司所报,具体事宜下官不知,下官这就回去查清楚。”

潘筠放下茶杯道:“明大人,我看他是真的不知。”

驿丞连连点头,明仁脸色却更难看了。

潘筠:“谁也没料到一个小吏的权利这么大,而没有人监管,他们想要害死一个人,毁掉一个家是如此的轻易,只要在安排工作时多让他送信就可以了。”

驿丞惊讶的抬头看向潘筠,连忙道:“小道长言重了,苏大山就是多送了几日信罢了,我现在让他除役回家就是了。”

明仁却沉着脸道:“将驿站两年内征的劳役,服役时间和人数都报上来,我要查册,除驿站外,其他各处也要将服役人数,日期等一一上报。”

驿丞双腿微颤,啪叽一声跪到了地上,这一下可要害死不少人。

明仁眼睛微眯,拳头紧纂,冷冷地喝道:“还不快去!”

师爷犹豫了一下后劝道:“大人三思,这一查可要闹出大事情来的,您明年可能就要升迁了……”

这个时候闹出事来,对明仁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明仁却冷冷地道:“我现在还是玉山县县令。”

师爷叹息一声,不再相劝,对跪在地上的驿丞道:“周驿丞,请吧——”

晚安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