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画中天地

道人时走时停,脚步缓慢。

猫儿则迈着欢快的小碎步,也是时走时停,经常还小跑一阵,时而跑到道人前边去,时而又落到后边。

若是落后了一些,待他走远便常常伸长脖子来看他,看不见就连忙小跑着跟上去。若是走到了他前边去,也常常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老是没有跟上来,便只好停下来等他。

“道士~”

猫儿又一次等到了道人,她高高扬起头,脑袋和目光都随着空中飞过的水鸟而转动,嘴上却喊着道人。

“嗯?”

“我们要去找那个姓窦的人吗?”

“三花娘娘冰雪聪明,在下佩服。”道人正沉浸于这个画中的世界,却也耐心回答。

“可是他在哪里呢?”

“这是个好问题。”

道人也将目光从天空上往下移,看向前方的那片高山。

高山壮阔,山脚也远。

仅从画上可以看到的大小来算,从左到右至少也有数十里,此时再看,目光竟不限于画中,能到画的外头去——就如刚到画里时,回头能看见画中不存在的一片湖一样,此时往南北方向看,也有画中没有的重重高山,不知能否走出去,走出去又是哪里。

无论如何,仅就画中区域来看,山脚下数十里长,村庄散落,参差上万人家,又怎知窦大师住在哪里?

“找不到就算了。”

道人如是对猫儿说道。

“哦……”

猫儿似乎也不太在意,摇头晃脑的,迈着小碎步,又去前边扑虫子去了。

宋游则抬起手来,随着步子,手指划过成片的芦苇穗。

终于也是到了头。

前边是广袤的良田沃土。

从芦苇的尽头一直通往远方的大山脚下,无论田也好土也罢,都如同棋盘格子一般,田埂与小路纵横交错,偶有人在上边行走。

看来真的有人……

道人依然没有放快脚步,不疾不徐,沿着小路往前走着。

直到遇到一个牵着牛往回赶的老丈,他才行了一礼:

“这位老丈。”

老丈听见声音,回过头来,见是一名身着道袍的道人,却是有些意外:“是位道长?颇为面生啊。”

“在下初来此地,自然面生。”

老丈闻言,扭头看了看正前方的大山,这才收回目光,看向道人:“小道长是初次下山?可是小老儿也常常上山,怎的没有见过道长?”

宋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听起来那座山上也有一座道观,似乎还有种这里只有这一座道观的感觉。

“在下从外边来,寻访故人。”

“从外边来!?”

老者顿时大惊,睁圆了眼睛看他。

“正是。”

道人如实答道。

老者凹陷的眼睛直盯着他,又看他身边的猫儿,这才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又是从哪里进来的?”

“此地很少有外人来吗?”

“此乃世外之地,外人怎进得来?”

“说来也是巧合。”

宋游见他年纪大了,又惊讶得很,怕他过于激动,便只好行了一礼,说:“在下姓宋名游,在逸州修行,绝非歹人,来到此处,甚是惊奇,想向老丈问问此地情况。”

“哎呀!”

老者惊讶一声。

此地有外人来,本就是稀奇之事,再看这位道长神情从容,语气间竟毫不惊讶,谈吐得当,更觉不凡,怕是一位修行高人。

老者当即多了几分恭敬。

“道长要去哪里?”

“暂且不知。”

“那便请道长跟小老儿来,咱们边走边说,也好招待道长一番。”老者一边抓着牛绳,一边对他挥手,示意跟着他走。

“怎好麻烦老丈?”

“怎么不行?来来来!”

“恭敬不如从命。”

道人不敢拒绝,只得再行一礼,随即一边跟着老丈走,一边问道:“在下初来此地,甚是惊奇,想问老丈,此地为何地?”

“没有名字。”

“这座山呢?”

“我们只叫它苍山。”

“山下有村落多少?”

“大大小小怕有几十个,老儿住在小北村,往前直走就是。”

“老丈既说此地为世外之地,不知你们又是何时来此呢?还是说世世代代皆居于此?”

“听以前的老人说,是什么大晏初年的时候来这里的,那时候这里只有房子,没有人住。”老者一边牵着青牛,一边驼着背走路,“说是当年为了躲避什么打仗还是什么赋税,后来我们就在这里定居下来了。”

听来他们对打仗与赋税都很陌生。

“这些年可有外人来?”

“听说有几次有外人来。”老者说道,“我记得两次,有一次我都还小,有几十个人从外面进来,现在好像住在娘儿庄那边。还有一次,是我年轻的时候,也听说有人从外面来,这次有一百多个呢,好像住在最南边。”

“原来如此……”

道人点了点头。

看来这里的人也不是凭空画出来的,而是每一代窦家传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从外边放进来的。

“这些外人都是逃难来的,要么是躲打仗,要么是躲别的什么,不过问他们怎么进来的,他们也答不上来。我们这里的人好客,地方也多,就把他们好好招待一番,安置下来。”老者对他说道,“从他们口中,可以听说很多外头的事情。”

“外地想来没有这里好。”

“可不是嘛,听说在外头,自己种出来的粮食还得交给别人,还要打仗,拿着刀子,要死人的。”老者摇了摇头,顿了一下,却又说道,“不过这个地方好是好,但也听说和外边很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宋游连忙拱手:“还请老丈赐教。”

“这里一年都一样,没有热天冷天,也全是白天,没有晚上,说在外面,每天都会天黑,可是真的?”

“真的。”

“那天黑可就不能出来种地了?”

“一般天黑我们就睡觉。”

“全部人都一起睡?”

“是。”

道人回答得很平静,好似并不惊讶。

“真的假的?”

“看来这里不是?”

“我们想睡就睡,想起就起,有些地方要敲钟打鼓,打鼓就睡,敲钟就醒,拉上帘子就是了。”老者似乎对宋游所说十分惊讶,“不过别的那些从外面来的人好像也这么说。”

“那种粮食呢?”

“粮食照样种,长得很快,只是只能种在那边田里土里,种在别地儿不长,更不能种到那后面的芦苇地里去。”

“为何不能种到芦苇地里?”

“那边的芦苇有神怪,只长那样,不多长也不会变少,不会变青,也不能砍,自然更没法种东西。”

“原来如此。”

“说来也神啊!”老丈呵呵的笑,“有人说咱们这是神仙的园子,还有人说,咱们生活在一张画里边,嘿嘿,你说,哪有什么神的事?”

“是啊。”

道人笑着点头附和,随即又问:“那这里可以走出去吗?”

“走不出去,从这边到那边九九八十一里。”老者从左指了指右边,又从后边指了指前边,“后边最远就到湖边,下不去湖里,前边最远最远就只能爬到那片山的顶上,翻不过去,听说有十八里长。”

“只能在这里生活吗?”

“那也不一定……”

“为何不一定?”

“听说有时候也有人走过去了,不知是为什么,只是走过去就不见了,再也没有回来。”老者说着摇了摇头,“也不晓得走到哪去了。”

“难怪湖边设有围栏。”

“可不是嘛……”

老者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这位年轻道长。

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说,这位声称从外界而来的道长都从容镇定,好像一点都不觉得惊讶。而自己这个以前曾听说过外面世界的人,反倒不免被他口中的外界惊讶到,双方对比,差别极大。

老者更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道人差不多对这里有些了解了。

这里只有深秋,没有四季,只有白天,没有黑夜,东西长十八里,南北八十一里,不算小,但也算不得广阔,其中人口远远没达到饱和。

边缘似有壁垒,走不过去,但也偶尔有人能从中穿过,不知去了哪里。

一边聊一边走,已接近了村落。

放眼看去,只见房屋整齐,常有美池桑竹,亦常听鸡鸣犬吠。

有人在田地里耕种,有人挎着篮子出门采菜,有人端着碗吃饭,有人才刚睡醒,每个人都自得其乐,脸上很少见到有忧愁。

老者穿的是农作时的衣裳,看不出什么,不过到了村子里,从年轻男女的衣着上便能看出,和外界虽整体相似,却也有细微的差别。

就好比外界近些年流行起来的装扮饰品,这里就见不到。

道人一边走一边看,同时询问身边老者,最近是否还有人进来,老者则摇头说不知晓。

道人本想去寻窦大师,不过此地甚广,寻人艰难,老者则十分热情,邀他去自己家里做客。

道人稍作推辞,也不好推辞太过,便应了下来,随他去到他的家里。

老者家中七口人,听闻道人从外边来,都十分热情,设酒杀鸡,款待于他,还留他在家中住宿。个个与他闲聊,问及外界之事,每每听到不同之处都惊讶不已,仿佛难以想象,竟有外界那般世界。

(本章完)

第182章 再遇窦大师

除了好吃好喝,老者还收拾了一间屋子,请宋游与三花娘娘住下。

道人恭敬谢过,便住了下来。

此处果然没有日夜,从刚开始,到现在为止,一直是黄昏。

到了现在,老者一家大多已经睡去,道人差不多也该到了要睡的时候,可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黄昏时的光景,却很难睡得着。

这种感觉还挺有意思。

以往身在外界,能感知到四季轮转、阴阳更替,却感觉不到如此清楚。就像是空气一样,人无时无刻不在呼吸,也能清晰知晓空气的存在,但若是到了一个没有空气的地方,必然会对空气的存在有新的感悟。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三花猫在房子里跑了几圈,已经趴在了床上,半眯着眼睛,要睡觉了。

道人则盘坐着,静下心来,感悟天地灵韵,体会这个世界的玄妙。

经过几乎一整天的长谈,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增加了许多。

不光是从别人口中得知。

还有自己身处其中的感悟。

此间天地,既与外界有些相似,也有许多不同,既依托于外界而存在,又与世隔绝,自成一方天地,连规则也十分不同。

宋游有很多想不通之处,当然,最想不通的一点便是它存在于一幅画里。

而无论是哪种想不通,既然真切的存在了,其中便有大奥秘。

静心凝思,便能有大感悟。

要说起来——

所谓的技艺通神,无论雕刻也好,绘画也罢,或是琴艺,技艺到了绝顶,所通的又哪里是神仙神灵,而是这个世界本身啊。

与窦大师的结识,注定是大收获。

……

此处没有日月更替,时节变化,天地也与外头不同,就是宋游也无法知晓时间流逝,只知晓三花娘娘睡着了又醒了,凑近看了自己几次,也在自己腿上踩过去又踩回来了几次,但她的睡眠向来没有规律,因此也无法从中推断过了过久。

若是在外界,应当过了一夜了。

外头有些喧闹,腿上微微痒。

道人睁开眼睛,随即低头一看。

三花猫也察觉了外头的动静,正站在床边,伸长脖子往窗外看。

只是哪怕她把脖子伸到最长,还是不够高,像人一样站起来吧,又嫌麻烦。于是便把两只前爪都踩在了道人的大腿上,好抬高前半身,使视线与屋中窗口齐平,瞄向外头喧闹的人。

“唔道士你醒了……”

三花猫扭头看他,脚依然踩在他腿上,想来若是没穿裤子,把脚移开,腿上该有梅花印了。

“醒了。”

“外头有人。”

“嗯。”

门外的声音已经飘进了屋里来。

是这个村子里的其他人,甚至还有别的村的人,听说了有外面的人来,都十分惊讶,要来看个稀奇,长长见识。

老者一家刚刚醒,则推说客人还在睡,把他们拦在了外面。

道人与猫对视,起身推门而出。

“哎呀道长醒了!”

“各位,有礼了。”

“道长真是从外面来的?”

“正是。”

“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

不出所料,又是一番问答。

道人耐着性子,一一为他们解答。

一边解答,一边还有新人来。

同一个问题往往要答很多次。

早晨有人请饭,中午也有人请饭,村子里的人都十分热情,各个争先恐后,把道人请到家去,杀鸡宰鹅,好酒好饭的招待。

过了两三天后,就是很远地方的人也听说了这名从外界来的道人,特意前来拜访。

甚至有以前从外边来的人。

在老者的记忆中,上一次有外人进来是他年轻的时候,到了现在,当初进来的年轻人还没有死绝,此刻见了道人,问得更是详细。有时聊起外界有而此地没有的东西,聊起外界的变化沧桑,也是感慨不已,但也没人愿意出去。

如此连过几天。

几乎每天都有人请道人去做客,一点不吝啬饭食,不是鱼就是肉,挨家挨户的招待,可谓民风淳朴。

不知第四天还是第五天后,道人一觉睡醒,主人家便告诉他,又有人来请。

道人出门一看,是个中年人。

“仙师……”

中年人小声惊呼一句,左顾右盼,随即神情自然,与他行礼道:“听闻道长从外边来,不知寇某是否有幸,能请道长到寒舍一叙?”

宋游露出笑意。

随即回身,谢过留他借宿的主人家,便叫上三花娘娘,跟随这位中年人而去。

渐渐出了村子。

“仙师!”

窦大师这才行礼。

“大师不必多礼,在下受之有愧。”道人边走边说。

“那日走得匆忙,竟忘了告知仙师窦某的住处,实在不该,在此向仙师赔罪了。”窦大师又行礼道。

“大师哪里的话。”道人笑着说道,“在下自来这里之后,感慨于此地民风淳朴,无论何地村民,尽皆热情不已,已被招待了好几天,这样的经历可是在外面很少有的。何况此方天地灵韵无穷,玄妙不已,在下来此之后,也是感悟良多,收获不少,该多谢大师才对。”

“不知先生来此多久了?”

“大概几日。”

“窦某糊涂啊……”

“千万别这么说。”道人说着,不愿与他多客套,便移开话题,“不知大师隐居何处?”

“此地之人皆与我窦家先祖有缘,同时窦某只偶尔进来看望妻子,多数时候都在外头,多有不便,于是化名寇玄,独居在前方山脚。差不多是苍山上天合观下边一些,与周边村落都离得很远。”窦大师说道,“今日出门采买,碰到有人在说,这才知晓仙师来了,特来相请。”

“大师其实不必如此。”宋游对他说,“在下此次进来,找大师并无事情,只是这段时日以来,常在家中观赏此图,感悟其中灵韵玄妙,多有收获,好奇画中又是什么模样,这才贸然进来,却不料打扰到了窦大师。”

“不敢不敢。”

窦大师连忙摆手,走在前边带路,一边走一边与他讲话。

“仙师可有去了湖边?”

“没有去过。”

“没去就好。”

“怎么?”

“怕仙师不小心走了出去。”

“听说曾有人走出去?”

“正是。”

窦大师对他解释道:“画中画的便是外界,虽自成一方天地,与外界隔绝,却也与外界有所关联。虽有一层看不见的墙阻隔,但也常常有人不小心走出去。”

“既有阻隔,又为何偶尔会有人走出去呢?”

“仙师有所不知。”窦大师说道,“当年先祖画的是黄昏时候的故乡,画中世界虽定格在黄昏,外界时间却一直在变动。常人走到边缘,画中世界永远是黄昏,外头却可能是一天中任何时候,自然走不出去。可如果常人走到边缘时,外界恰好就是先祖画成的那一瞬,便能走得出去了。”

“竟是如此奇妙。”

“此乃隐秘,还请仙师……”

“在下知晓。”道人点头,又接着问,“可是走出去的话,又会去到哪里呢?”

“这我们就不得而知了。”窦大师说道,“也许是消失了,不见了,也许是走到了外界去。不过总共走出去的人也没有几个,外界山海茫茫,一个人无论放在哪,都像是水入大海一般,也从没有听说过他们的消息。”

“这样啊。”

道人越发觉得奇妙了。

跟随在窦大师身后,一边走一边闲谈,从几个村子外边经过,换了几条小路,便到了苍山脚下。

窦大师指着远处可见的几间小房子,对道人说道:“便是那里了。”

有一条小路穿林而过。

屋前养着鸡鸭,还有一条狗,只有窦大师和他的妻子生活其中,最远的村庄和人家离此也有二里地。

“仙师,请。”

窦大师恭恭敬敬请他进门。

屋中挂着有三幅画。

一幅披甲的将军、带着两名弓手,一幅猛虎下山图,一幅夜叉图。

道人一眼便看向了这三幅画。

“让仙师见笑,此地偏僻,虽然画中民风淳朴,不过此前家中毕竟只有贱内独居,于是画了几幅画。”窦大师连忙解释,瞄了一眼宋游,惊叹于他一眼仿佛就看出了画中奥秘,于是又解释,“在下虽没有当初那位先祖画人成活、画山成真的本领,不过所画之物也有几分灵气,加上参悟此画与二虎争山图已久,也有几分心得,画中世界自有玄妙,在这里边,在下所画之物本不能成活,便也能成活了。”

“大师画得好。”

道人只如此夸了一句,却立足于此,盯着几幅画看了许久。

窦大师则连忙去与妻子杀鸡,做了一桌好饭,到了饭桌上,又嫌没有美酒,于是提笔在墙上画了一个倾倒的水壶,将杯子放到墙边,便居然真的从中倒出了上好的葡萄美酒,端来与宋游,喝在嘴里,尤其醇美。

两人一边吃饭饮酒,一边闲聊。

聊这方世界,聊那位先祖,聊绝世的画技,聊世界的玄妙。

三人行,必有我师,何况面前乃是一位画技绝世的高人,更是通神画师的传人。那位先祖,就是称一句丹青之神也不为过了。与之相谈,即使是伏龙观下来的道人也多有受益之处,甚至早在数年前拜访孔大师时就已结下的疑惑,有些也在闲聊之中自然而然就解开了。

天地玄妙,世间道法,好似没有规律。

可细细一寻,它又明明白白。

甚至有时左想右想,也想不清楚、捉摸不到,可一时明悟,却又惊觉如此简单。

饭吃到一半,墙上酒壶便慢慢淡了,吃完聊了一会儿,便已彻底隐去,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而席间之人除了猫儿,似乎对此都不在意。

忘记设置定时了,抱歉,鞠躬露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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