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罗织罪名

说到活埋,李林甫稍稍抬了抬手,示意婢女代为问话,给了薛白一个解释的机会。

“薛白,韩朝宗为何放你出京兆府?”

“他讨厌吉温。”

“什么?”

那婢女本是看着卷宗上以朱笔勾出的疑点在照本宣科地问话,难得惊愕了一下,下意识擅自多问了一句。

“韩朝宗说‘鸡舌瘟令人憎恶至极,老夫欲行,岂容他使人挡门’。”薛白道:“这话,不止我一人听到。”

“荒唐!”吉温插嘴道:“右相,此子简直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杨慎矜高声道:“右相,韩朝宗作风确实如此。”

薛白却觉得,杨慎矜还是不要开口乱帮忙比较好。

李林甫果然不爱听杨慎矜说话,喝道:“都住口。”

“喏。”

婢女继续问道:“门房说辛十二追着你出去,你可见到他了?”

“他一出门便留意到了,我怕他拦着我,熄了灯笼,绕到坊东门出的平康坊,坊楼的武侯可作证。”

“伱在道政坊遇到了吉家奴仆?为何让他们去找吉大郎?”

薛白道:“是,我对吉温起了疑心,查了他的儿子。”

他对皎奴说的是,吉温包庇王鉷、两家的儿子正好又在一起赌,这很可疑。这话皎奴必定已告诉李林甫了,此时在堂上倒不必说出来。

“既已让吉家仆奴去了,你为何也去?”

“我对吉温起了疑心,怀疑他派人夜间行走是想与东宫……”

“你才可疑!”吉温大怒,再次插话道:“每次东宫死士杀人你都在!”

“是,我立功太心切了,一找到线索便追着查。”薛白发了脾气,“我做得太多了,多做多错。吉法曹擅长编排罪证,我肯定无可反驳,到时认罪便是。”

吉温道:“休在这装模作样,你就是勾结了东宫……”

“够了!”李林甫怒叱道:“东宫何罪?让你敢用‘勾结’一词?!”

——先把东宫的罪证找出来,废物!

吉温终于意识到,自己事情办得实在太过糟糕,惹右相发怒了。自从有了薛白,右相对办事的要求就严苛了起来。

他额头上当即有冷汗沁出。

方才的思路错了,岂能与杨慎矜、薛白、郭千里这些真正能做事的人在正事上争辩?

这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当改变策略才行。

~~

吉温眼珠一转,竟是担着李林甫的怒火,慷慨陈词道:“右相!哪怕东宫死士不是藏在杨家别宅,薛白却必与东宫有勾结,他杀我的奴仆便是铁证啊!”

他已放弃了对付杨慎矜,只攻薛白。

薛白却不着急,等了一会才反驳道:“我便是杀了你的奴仆也大可承认,但我为何杀他们?”

“你为救杜氏!”

“那你为何扣押杜氏?”

“她勾结东宫!”

“东宫何罪?你干脆去十王宅把皇子皇孙全都拿了吧。”

吉温气急,面向屏风行礼道:“右相,这竖子说的是何等……何等……何等诡辩之言啊!”

李岫终于看不下去,开口道:“吉温,是你先派人扣押杜氏,只须说有何证据,休再胡搅蛮缠。”

吉温一愣,暗道李十郎怎能帮着外人说话呢?

他根本就不知杜氏为何会在自己的别宅。

于是抛出了他唯一的证据。

“此事简单,只须让我的奴婢,与薛白身边那两名右骁卫、杜氏姐妹一对质,谁杀人了马上便知!”

“原来吉法曹办案,是让自家奴婢作证?”

连罗希奭也皱了眉,暗道这种事由自己这些走狗办也就是了,吉温如何敢劳右相亲自问?

但李林甫还是吩咐了下去,招人对质。

薛白遂道:“右相,我请审问武康成,吉温指证杨中丞的证据何在?若无证据,吉温又为何敢请右相调兵?”

“带来。”

“喏。”

没过多久,吉家的奴婢、田家兄弟却已都到了。

“右相,这七名奴婢本就在相府问话,田家兄弟则是天亮时就在前院等候薛白。”

“好!”吉温大喜,“先让他们对质!”

~~

田神玉的盔甲被解了下来,有相府护卫上前搜了他的身。

这让他很忧虑,他知道自己一被询问就会露馅,不由唤了一声,就想听听田神功的声音。

“大哥。”

“叫什么?摸你怎么了?”田神功不耐烦道,他举着双手向相府护卫赔笑道:“身上脏,兄弟们见谅。”

“你们算很干净的。”

“是吗?”田神功应道:“最近常来右相府,注意着哩。”

“穿上。”

两个相府护卫冷着脸,丢过厚袄。

他们带着田家兄弟到了大堂,走向管事苍璧,低声禀报了几句。

“大管事,搜过了没藏武器。”

“嗯。”

“还有,他身上一点血腥味没有,指甲缝也没有血迹。”

苍璧点点头,小心翼翼转向屏风。

……

堂上,已有人大哭起来,那是吉家的一个奴婢,指了指薛白与田家兄弟,道:“就是他们……就是他们杀了好多人……”

杨钊当即出列,问道:“你们怎么说?”

“小人没有杀人。”田神功道:“小人奉右相之命跟着薛白查案,薛白说吉温为了争功抢走了重要人证,让小人去抢回来,可不敢到官宅杀人,也不知为何要杀人。”

杨钊踱了两步。

田神玉跪在田神功身后,见他走来,不由心道:“完了,杨参军知道我脑子简单,转来套我话了,说什么?大不了就招了,发配到边军去。”

可惜,杨钊从来就不在乎他们兄弟哪个缜密、哪个粗莽。

他也不在乎薛白、吉温哪个要死,唯独不允许有人把脏水泼到右骁卫头上来。

两步踱向吉温的奴婢,杨钊开口,道:“他说没杀。”

吉温连忙使眼色,向杨钊示意会有大好处奉上,催促别的奴婢指认。

“快说。”

“就是他们,奴婢藏在暗中看到了……”

“右相。”薛白道:“吉温是这些奴婢的主家,在旁不停逼迫,这是逼他们做伪证。我请求将这些奴婢带下去,单独询问,匿名举证。”

“荒唐!你这是无理取闹。”

“我看你是为掩盖你的秘密,使人诬陷我。”薛白道:“不然为何那个视人命为蝼蚁的东宫为何能始终屹立不倒?是李亨真的毫无破绽,还是有人暗通款曲,一年间杖杀了上千人,却连他一根毫毛都动不了?!”

“薛白!你血口喷人!”

“让证人匿名举证罢了,我喷了谁?”

吉温只觉此事滑天下之大稽,审讯就审讯,哪还要什么匿名举证?

李林甫却不在乎滑不滑稽,只知若有人勾结太子,匿名举证更容易查出来。

有女使转出屏风,将那些奴仆带了下去。

吉温也冷静下来,心想,在事实面前,如何举证都不会有区别。

说来奇怪,他身为京兆府法曹,“事实”二字跃上脑海,竟感觉有些陌生。

~~

一辆马车在右相府门前停下。

杜媗、杜妗互相挽着手下了马车,走进右相府,在前院庑房等着。

她们是临时被相府的人召过来的,显然是为了宣阳坊别宅之事。

感受到此间的凝重气氛,杜媗眼神里担忧之色愈发浓重。

“二娘。”

“无妨。”杜妗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右相问什么我们便答什么即可。”

奇怪的是,她们等了许久,右相府并没有再来人召她们去询问。

就只是等着。

杜媗不由疑惑,又回想起了昨夜从那别宅离开时,薛白却还未走,正站在那思忖。

也不知他后来在吉家别宅里又做了什么?

~~

一名女使走进大堂,绕过屏风。

“禀阿郎,奴婢问过了,六名奴婢都确定就是薛白与田氏兄弟杀人。但却有一人说,不是他们。”

李林甫并不惊讶,只问道:“是谁?”

“那奴婢也未看清楚,只说是薛白抢走人之后不久。才有人到别宅杀人,她听到惨叫,就躲在花圃里不敢看,别的一概不知。”

“夜里杀人,没看清才是正常。”李林甫问道:“还有吗?”

“她说她是贱籍奴婢,若敢告主家的状会被铰死,求我别说是她说了实话。”

李林甫堂堂宰相,难得亲自过问一次这些细节,不耐地挥了挥手,道:“让罗钳查。”

“喏。”

终究都只是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

李林甫上了年纪,一夜未睡,已有些耐不住了,闭上眼,心想干脆可疑的都押下去审罢了。

只是手下人虽多,敢豁出去对付东宫的却不多了。

王鉷不宜查,吉温、薛白互相攀咬……算来算去,竟只有罗希奭。

想必这一下令,吉温给些好处,罗希奭必定会查出是薛白勾结东宫,一群废物。

正想着这些,苍璧赶了过来。

“阿郎,刚刚找到了重要物证。”

那是一张没烧干净的纸,上面能辨认出“见字听令”四个字,书法极好,还能看到印章的一角。

李林甫眼睛微微眯起,认出了这个印章。

东宫属官信印。

那这纸片,确是东宫手下人互相联络的手令。

“何处找到的?”

“吉祥的靴子底下粘着的,同时还有纸灰的痕迹,必是烧信之时吉祥在场,无意踩到的。”

李林甫猛地一转头,眼中杀气毕露。

苍璧一惊,连忙道:“无怪乎皇甫惟明案都动不了东宫,莫非是我们这边……养了两三年的狗,还没养熟?”

他是相府心腹,真不缺吉温那点孝敬,只怕李亨登基。也曾亲自到城外查过,东宫活埋薛白是真。

一条“恩必报、债必偿”的狼狗,岂不比一条到处捡屎吃的蠢狗来的好用?

~~

堂上,经历了太久的沉默,诸人皆已疲惫。

终于,有京兆府小吏禀道:“右相,武康成带到了。”

吉温一听,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身子一颤,喊道:“我明白了!是薛白故意害我。右相,吉温承认是争功心切,误会了杨中丞……”

“误会?!”

杨慎矜的怒火终于发作,倏然起身,指着吉温大骂道:“你此时说是误会了?!可敢让我抄了你家?!”

吉温大急,根本没心思理会杨慎矜,只顾向李林甫解释。

“右相明鉴,我之所以会误会杨中丞,乃因薛白与武康成勾结,他们利用我争功之心,故意诈我啊。右相,武康成此人不能询问,只能严刑逼供啊!”

“不必审了。”李林甫淡淡道。

“喏。”

才被带来的武康成,竟真是这般又被带下去。

吉温庆幸不已,知道自己找到关键了。

他趁热打铁,大哭道:“右相,原来这一切一切都是薛白陷害吉温啊,请右相为吉温作主……我那儿子,他,死的好惨啊!”

薛白却愈发平静了。

什么奴仆、儿子,死了三十余人,李林甫岂真在乎这些?

今夜争来争去,却始终没人争论一个关键问题——东宫死士到底是藏在哪。

这个问题,李林甫早就知道答案,因为薛白在昨日下午便说过在王焊别宅,而郭千里在道政坊王焊别宅失火案之后便查明了。

堂上官员无人提,无非是不敢提而已。

李林甫敢提,开口问道:“王鉷,你如何看?”

王鉷一直没说话,仿佛睡着了一般,此时却连忙行了个叉手礼,恭恭敬敬道:“恩相,可否容小人与小人愚笨的兄弟、不成器的儿子,私下向恩相禀报?”

他用“愚笨”形容王焊。

因王焊看起来确实有些笨,倒不影响当官,就是明眼可见的不聪明。

“允。”

“谢恩相!”

~~

王鉷要向右相秘报,堂中众人只能全都往外走去,在走廊处等着。

吉温四下一看,向杨钊问道:“杨参军怎么看?”

杨钊满不在乎道:“你们都太较真了,不就是办砸了差事吗?我们下次找到东宫死士藏身之地抄了,也便是了。”

“我是真怀疑薛白,我儿子……”

杨钊毫不关心吉祥之死,打断道:“那你就找到东宫死士藏身之地抄了。等这事办完了,右相也就不留薛白了。”

吉温一愣,心知确实还是杨钊看得通透,问道:“我此次没事吧?”

“都说了,不就是办砸了差事吗?你又不是抄了王郎中的宅院。”

“你也这般看,那就好……”

吉温安心下来,想起自己最初的思路。

他知道王鉷早就怨恨杨慎矜至深,这才是他敢搜杨慎矜宅最大的底气。

此举,能赢得王鉷的好感。

今日之事,其实王鉷一句话也就能决定了。

而薛白、郭千里这些人,竟敢怀疑是王鉷的弟弟窝藏了东宫死士,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

等了一会,李林甫竟然没有再召众人回到堂上。

王家三人从大堂出来,王鉷招过罗希奭,低语了几句,之后,朗声道:“右相乏了,都散了吧,尽快将此事办妥。”

吉温大为讶异,没想到争执了这么久,竟只是轻描淡写地结束了。

“可是,薛白勾结东宫……”

他还在叫嚷,罗希奭拍了拍他的肩。

吉温转头看去,问道:“王郎中与你说了什么?”

罗希奭没有马上回答,等了片刻,方才问了一句。

“东宫给了你什么许诺?”

“什么?”

吉温一惊,等反应过来已是魂飞魄散。

“我……”

下一刻,两名护卫粗暴地摁住他。

“做什么?!不是我!不是我……”

吉温真的不可置信。

夜里发生的一切那么显而易见,分明是薛白勾结东宫陷害了他,为何右相却会怀疑他?

吉温奋力挣扎,回过头,瞪大了眼看向薛白。

——你陷害我!你怎么能陷害我?你到底是如何罗织了罪名?!

~~

薛白却平静地转过身,没有理会吉温。

从来就没有完美的犯罪,他也不可能掩盖所有的痕迹。

他只是比吉温掌握了更多的事实。

其实,吉温但凡肯稍微用心考虑一下正事,就知道王焊别宅窝藏死士已是铁一般的事实,王鉷唯有向李林甫承认。

可惜,他太擅长罗织罪名,是一点都没想过要认真办事。

而正是所有人都知道吉温擅长罗织罪名,那么,只需确定吉温勾结东宫,薛白身上即使有再多解释不清的疑点,也都成了吉温的栽赃。

更重要的是,李林甫、王鉷怎么想?

昨夜之事,他们表面震怒,心中其实狂喜!

东宫蓄养死士,一夜之间杀三十八人,竟能让南衙十六卫搜都搜不到。

李亨好大的本事。

试想,如此可怕的死士,若能有两三百人,便有可能在出了变故之时助太子继位。

一旦找到证据呈给圣人,李亨必步前太子李瑛之后尘。

李林甫、王鉷其实已经都知道了,死士就是藏在王焊别宅里。

但王焊是个蠢材,显然不知情。今夜王焊别宅的老管事死了,定是被人收买了,才惨遭灭口。

眼下离废太子只有一步之遥了,但到那时如何定罪?

禀告圣人时,说王焊窝藏死士?

李林甫会给王鉷一个面子。

王鉷也必须找个人来顶这个大罪,且最好找到那个勾结东宫、收买了老管事、把死士藏到他王家的人。

而关于这个问题,薛白赶到暗赌坊之时,曾与王准说过一句话——

“东宫死士藏于王家别宅,但我不怀疑王家。我只怀疑吉温,他今夜太可疑了。”

这是薛白对王家的示好。

吉温的宣阳坊别宅在这一夜里死了人,必定是窝藏了东宫死士。

因此旁人一退下,王鉷立即向李林甫跪倒,道:“右相明鉴,我兄弟愚笨,是被吉温利用了!”

~~

李林甫则是真心怀疑吉温。

右相府必有一个人通风报信帮助东宫死士逃脱,这个人悉知搜捕计划,吉温、薛白都非常可疑。

但从一开始,他心里就有了答案。

薛白根本就没有动机,一个被东宫活埋过的十四五岁少年,带着东宫蓄养的豺狼虎豹奔走一整夜杀三十八人,为了什么?帮助东宫?

问几句话,并找到了关键的证据,果然得到了确认。

当然还有很多暂时还解释不清的疑点,比如东宫为何杀吉祥,是灭口还是吉祥撞见了吉温与东宫的秘密?比如吉温为何能相信东宫的许诺,彼此又是如何联络的?

堂堂右相却不必亲自推敲,他只要保证留下来的心腹都是忠心即可。

用的人都很忠心、对他没有威胁,这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剩下的事情,安排人去查,总有清查之时。

~~

吉温被拖过长廊。

他脑子里还在想为何右相不信他?

虽然他这件事情办得很糟糕,但他忠心啊。

镣铐加身,他才明白过来,因为薛白一开始就没理由帮东宫杀人,无官无职的稚儿,连身份都没,为何要……

等等,身份?

“我知道了!”

脑中灵光一闪,吉温回过头,兴奋地大喊起来。

“薛白,果然是你!我知道你为何杀我儿了,因你发现我使人……因你就是薛锈的儿子!我使人去查了,你杀人灭口、丧尽天良!”

他终于想通右相为何会判断错了,因为薛白的动机根本就与整件事无关!薛白的动机就是个巧合,这让一心扳倒太子的右相如何去猜?

“右相!你听到了吗?他是薛锈的儿子啊!你派人杀于蓝田驿的薛锈!”

太晚了。

若吉温最开始就抛出薛白的身世,提出薛白为了灭口而杀人,哪怕此事再离奇夸张、骇人听闻,李林甫倒有可能猜猜真假。

但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吉温三次改口。在落罪之后又忽然提出这理由,已是谁都不信了。

薛白回过头,看向吉温,竟是笑了笑,坦然问道:“薛锈是谁?”

“你是逆贼之子!逆贼之子!”

“哦?”

“希奭,你听我说,我派辛十二去查薛白,因此辛十二才死了……”

薛白早有腹稿,正要应话。

“呜!”

罗希奭却忽然伸手捏住吉温的脸颊,使其说不出话来。

他手指极为有力,如同一把铁钳。

“不用理会。”罗希奭看向薛白,点了点头,道:“我能不了解鸡舌瘟?一旦说了‘查’字,必是假的无疑,死前拉你垫背,见多了。”

“多谢罗御史提点。”

“无妨,往后互相关照。”

罗希奭温和一笑。

但等他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已在消散,冷冷扫视了吉温一眼,道:“莫扰了相府的清静,到了京兆府大牢再好好招供不迟。”

“呜!”

吉温先是大怒,怒罗希奭居然翻脸不认人。

罗钳吉网,罗钳吉网啊!

其后,一对上眼神,他却是莫名地惊恐万分。

往日只觉彼此交情甚笃,此时,吉网却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罗钳的可怕……

(本章完)

第48章 船票

辰时,万物舒伸。

屋檐上积着雪,檐角挂的铃铛随风而动,发出清响。

薛白站在台阶上,目送着吉温远去。

忽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转头一看,正是李岫。

“见过十郎。”

“在想什么?”

薛白道:“吉温说他查了我的身世……”

李岫摆手打断,不以为然道:“他的话岂能信?”

“我是因此而想到了一桩事。”薛白道:“我昏迷之后为杜家所救,一睁眼,见到的是满地的积雪。他们问我姓名,我还没反应过来,脑中空荡荡的,莫名说了‘雪白’,他们因此都叫我薛白。”

“哈哈,原来如此。”李岫朗声大笑。

但笑过之后,他摇了摇头,脸上却浮起了惋惜之色。

“也难为吉温为了害你,特意为你寻了个薛姓的逆贼,这些酷吏平素就是这般罗织罪名。阿爷重用这等人,我……唉。”

话到这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有一声长叹,换了个话题。

“你受杜家救命之恩,懂得知恩图报,这很好。”

“应该的,互相帮助。”

“追查东宫罪证之事,伱做得亦很好,不仅逼得东宫死士出手,还查出了吉温与东宫暗中联络。方才阿爷倦了,虽没来得及夸你,但想必对你是很满意的。”

薛白道:“吉温并非我查出来的,是右相英明。”

“自作孽,不可活。”李岫道:“韦坚案以来,无辜者被牵连无数,如今阿爷能有你这样的人才,办事实实在在,我很欣慰。”

薛白知道,其实李林甫不是没有过才能出色的手下,只是最后都遭到李林甫的嫉妒而被弄死了。

李岫这话虽是赞赏,却让人不安。

“十郎谬赞了,我做的并不好,也就是有对比,才显得不太难堪。”

李岫颇喜欢这种对相府门下那些无能之辈的嘲讽,会心一笑道:“罗钳吉网眼中只有私利,担不得大用。”

薛白苦笑道:“说心里话,我着实无意身陷这等尔虞我诈之中,唯愿读书、科举,为百姓做实事,过些安生日子。”

“哦?我亦是如此!”

李岫深有感触,点头不已,大有知己之感。

他负手叹息道:“你莫看我与王准、贾昌吃喝玩乐,那不过礼数往来罢了,昨夜那赌坊我还是初次去。我平生所愿,只想过安生日子。”

这确是他的心事。

李林甫曾被评“无才干无声望”而不得升迁,以构陷政敌而登高位,每一步都是踏着旁人的尸骸,而且他又极为妒贤嫉能,右相府每一日都在警惕任何风吹草动,凡有可能造成威胁都得要除掉。

李岫有远虑,曾多次苦劝李林甫不要再树敌,但右相之势至此地步,早已覆水难收。仇怨广结,一旦示弱于人,也不知有多少人马上就要扑过来撕咬,岂能罢手?

比如,年初若不除韦坚,待韦坚拜相,难道会因为姻亲关系而违背东宫的意愿、对李林甫高抬贵手?

李岫日夜忧心,深知往后一旦某日起了风云,李家子孙恐有倾覆之祸。

“旁人看我身为宰相之子,锦衣玉食,可谓富贵登峰。可……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啊。”

薛白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倒不必过于忧虑了,活在当下为好。”

“你懂我。”李岫淡淡一笑,拍了拍薛白的肩,道:“走,我们到花厅谈。”

“好。”

李岫没有见外之意,薛白也是语态自然,不卑不亢与他应答,两人很快便熟络起来,仿佛相识已久的老友一般。

但到了花厅坐下,李岫吩咐婢子端上早食,开口却是到道:“其实,我也想与你聊聊你的身世。”

薛白道:“十郎可相信我是真的失了忆?我对身世没有半点印象,也没有任何头绪。”

他再次给李岫灌输了一个印象——连我自己都查不到身世,吉温更查不到。

李岫没有回答薛白的问题,先是就这话题说道:“你也得尽快找回身份。”

薛白应道:“我明白,我会尽早找回身份。”

李岫道:“找回身世之后,你也该尽快回到家中,久在杜宅借宿,也不是正理。对了,我听闻你与杜家两个女儿关系颇亲近?”

薛白感受到了李岫对他的审视、管束,坦然应道:“我与杜五郎情同手足,故而视杜家两位娘子为姐姐。”

“那就好。”李岫显然是个爱操心劳神的人,略略沉吟,道:“有件好事,阿爷已与你说过,不需我再重复一遍了吧?”

“是,我知道。”薛白笑了笑,配合着显出些许喜意。

李岫对他的态度非常满意,点了点头,道:“倘若你找不回身世,或出身门第配不上相府,却也为难。”

薛白故意发愣,静待下文。

“门第有多重要不必我多说。旁的不提,婚嫁自古便讲究门当户对。”李岫道:“不妨直说了吧,你可愿入赘?

“据我所知,赘婿不能当官吧?”

“有阿爷在,低阶或散职不难,但官身无用。”李岫轻描淡写道,“你在相府中做事,却比朝廷大员威风许多。”

不久前,他才与薛白谈论彼此的志向,述说对未来的忧虑、展示自己的远见。

但涉及到重要之事,他当然还是权贵思维。

平民百姓只要能得到相府的一点赏赐,就足以飞黄腾达了。

至于薛白的志向?志向再大,大得过相府的安排吗?

当然,李岫终究是好心。

眼看薛白沉默了,他十分诚恳地又说了一大番话。

“门第至关重要,你若无好的出身,入仕这条路必定走不远。你有才干,但可知有多少才华横溢之人困守科场直到白发苍苍也不能及第?及第了,也不过是只有授官的资格。授官还须守选,看的依旧是你的门第、有无门路,及第而当不了官者,大有人在。”

“只看你识得的那几名官员。吉温,故宰相吉顼之从子;罗希奭,其舅父官至鸿胪少卿;杨钊,弘农杨氏,宣州司士参军之子;杨慎矜,更不必说了。你若没有一个配得上相府千金的门第,即便右相府为你靠山,入了官场,比罗钳、吉网、唾壶之处境,能好几何?”

“到时,你每日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可有心思照料妻子?以风华正茂之姿,蹉跎于蝇营狗苟之间,何益啊?倒不如入赘相府,我会为你做最好的安排,保你荣华富贵不逊高官,还能不为官场规矩所困,活得潇洒,如神仙眷侣。恰似李太白诗言‘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你还年少,心气高,不知世事有多难。我今日所言,你必定不信。但你往后不妨看看,长安城有多少才华横溢、满腹经纶之高才,求来求去,求不到一官半职。”

“……”

谈到最后,薛白点了点头,应道:“十郎肺腑之言,我记下了。但,这是右相之意?还是十郎之意?”

李岫一愣。

薛白反而更明白些,李家父子是都要求他入赘的。区别大概只在于,李林甫要他入赘之后当个小官,或相府的管事幕客之类的角色,继续对付东宫;李岫为人好一些,愿意保他入赘当个清闲居士,照顾妻子。

要高攀权贵,付出些代价是难免的。

想要上一条大船,船票当然得买。问题只在于,值或不值?

李岫想了一会,许诺道:“放心,我在阿爷面前,还是能说上话的。”

“多谢十郎。”薛白既已递了个台阶,便道:“此事并非你我交谈几句便能定下,我还是得先找到身世。”

李岫听他说过志向,以为他是心气太高,此时见他依旧平和、没有排斥之意,已十分满意,点头笑道:“不错,先找到身世要紧,也许你家门配得上相府。”

“不敢妄想,只是婚姻大事,我还是得告知父母。”

“不错不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李岫觉得薛白真是沉稳有度,愈发欣赏,连连点头,道:“这样吧,上元节之前给我个答复,如何?”

“上元节?是否太快了?”

“就在上元节前。”

李岫径直敲定下来,却不给解释。

他只是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心道时间不等人啊,待过了年,那个执拗的妹妹就成十六岁的老姑娘了……

~~

相府大堂外,王鉷正要离开,却听得身后有人低声喝道。

“王鉷。”

当世,唯有杨慎矜一人还敢对他直呼其名。

王准当即恼火,正要说话,却被王鉷狠狠一瞪。

“与你二叔到那边等我。”

王准也不应,与王焊走到一旁的小亭中,骂道:“老狗,既不长眼,不如把一双眼睛挖了!”

王焊也不高兴,抱怨道:“我才是王家嫡子,表叔如何不找我说话?”

“唉。”

王准白眼一翻,暗想不如找人杀光了这些亲戚来得痛快。

……

杨慎矜脸色难看,拍了拍王鉷的背,道:“既然查清吉温勾结东宫,我那别宅被抢掳一空,右相如何说?”

王鉷稍稍滞愣,故意流露出为难之色。

若换一个人,哪怕是户部尚书章仇兼琼,见了他这脸色,也得心中一凛,有什么屁话都得憋回去。

杨慎矜却是以长辈的目光看着王鉷。

“杨钊助吉温抄家,难道不可疑吗?”

王鉷依旧为难,沉吟着道:“如此……侄儿去劝劝他,让他将抢走之物归还表叔,泯了恩怨,可好?”

“哼!”

杨慎矜重重一摔袖子,大步而去。

王准见了,上前问道:“阿爷,老狗又要如何?”

“要右相给他个交代。”王鉷似觉好笑。

“阿爷就是太给他脸了!”王准恨铁不成钢,皱着眉盯着王鉷,气恼道:“以阿爷如今的圣眷,他给阿爷赔笑都不为过,为何还每日给他好脸?!”

“闭嘴,莫让圣人与右相觉得我忘恩负义,得了势便翻脸不认人。”

~~

相府前院。

杜家姐妹等了许久未得召见,愈发心慌。杜妗也不理会索斗鸡府上的规矩,推门而出,往仪门方向看去。

“二娘,过去等着吧。”

杜媗害怕右相之威,低声提醒道。

她的目光也往仪门内看去,想着薛白若能出来,也就能松口气了。

忽听身后有人唤了一声。

“是杜大娘?”

杜媗不喜这称呼,还是转身行了个万福,只见一个穿着深红官袍的中年男子从东侧门过来。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在大理寺见过的御史中丞杨慎矜。

“杨中丞万福。”

“又见到大娘了……原来杜良娣也在,失礼了。”

杨慎矜见杜妗也转过来,连忙打了招呼,他们曾在天子御宴上远远见过一次。

“不是良娣了。”杜妗淡淡应了,“我如今在右相门下为阿爷求官,当然也在。”

此言入耳,杨慎矜虽同是右相门下,却也替东宫尴尬。

一时也不知如何答话,总不能答应替杜有邻求个官。

他又看了杜媗一眼,彬彬有礼道:“两位娘子若是来作证的,已经可以回去了。”

杜媗看向仪门,想问些什么,却不知如何问,也不敢问。

杨慎矜目光看去,只见她举止真是端庄,这一动不是扭着脖子探头看,而是柳腰转动,仪态优美。

从侧面看去,可看到她的睫毛很长,眼中带着关切,温柔如水。

“两位娘子可乘我的马车回去,我正要去曲江别宅一趟,顺路。”杨慎矜不由露出了笑容,道:“若有要打听的,或许我略知一二。”

他的马车十分豪华。

“不必了。”杜妗道:“听闻昨夜杨中丞的别宅出了事,杨中丞还是尽快去看看为妥。”

杨慎矜再次尴尬。

下一刻,杜家姐妹却忽然回过头,露出惊喜之色,甚至没忍住欢呼了一声。

“薛白!”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