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人不可貌相

吉日定下,十八天后腊月初九,虽说所有人心里有了准备,但喜事具体日子确定,离山前也少不得一翻热闹。苏景则跟随掌门人和两位师兄暂离喧嚣,四个人搭乘着三尸的童棺,自附近找了个安静地方。

下来童棺、席地而坐,大家都重伤这个时候实在不用再讲究礼数了。沈河先对苏景解释过离山巅失踪、门中精锐弟子外出遍寻天下而无果这些经过后,问道:“师叔,扶乩师姐现在还好?”

苏景点点头:“离山巅归阵、千江水月万里云天发动过后,她在黑石洞天内昏睡过去,人安好,只是需要静养。”

离山巅现在离山中,与诸多飘渺峰在一起。虽然离体,但黑石与主人自有灵犀相连,洞天内的情形苏景一清二楚:“再就是离山巅归阵时,我能感觉扶乩心智明澈,当是恢复记忆了,待她醒来,有关诸事当会有个明白答案。”

沈河点了点头,口中话题换到了‘离山巅’上:“贺余师兄在时,曾与弟子定议,离山巅已成苏师叔气窍大穴,除非特殊时候,否则不用此巅顶再归入星峰行运之阵,就由师叔带着了。”

尘霄生与林清畔同时点头,表示此事他们也知情、同意,林清畔微笑道:“师弟无需挂怀此事,离山巅被离山真传弟子带着,本也算顺理成章。”

这事确实让人头疼,黑石不止是穴窍,还是苏景宝瓶三乾坤的地面之一,是他的身基、修为极重要的一部分,难得掌门、师兄都如何体谅,苏景除了感激仍是感激。

其实这就是离山了:志同道合之人聚拢在一起,修仙为宏志大愿、护道为众心所向,离山荣光为誓死之守护,而这门宗对弟子的责任便是:教好每一个人、不惜一切办法让他们达到自己能够达到、应该达到的最高极限!莫说苏景身份高辈分高,就是扶苏、白羽成这些还未成气候的真传弟子,若在机缘巧合下将离山巅炼化为自己的气窍,掌门人也照样不会去追讨。

离山宗内再贵重的宝物,也贵不过离山弟子的仙途修路。

尘霄生接口,话题突兀:“师弟,你来做离山掌门如何?”

苏景吓了一跳,脱口道:“这怎敢使得!”玩笑绝不是这么开的,所以明白师兄虽在笑、但绝非随口戏弄,所以也就更惊骇了些,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

跳得还很高,足足七丈!

林清畔诧异而笑,对沈河、尘霄生道:“跳得可真高,果然洗炼非凡。”

蹦上七丈再落下,苏景才发现——好像力气恢复了些、伤势痊愈了些、真元也在迅速凝聚。会如此全因破无量、得洗炼。重伤没错,不过这份伤势大半是被无量雷劫打的,如今洗炼的好处渐渐显现,这次苏景伤势愈合速度会很快,至多一个月的光景便能重返巅峰。

“大喜之日,或能恢复个四五成了,足足应付,足足应付了。”尘霄生,堂堂九五之尊、真正前辈名宿,说起怪话来也语气十足,而笑话过后,尘霄生又把话锋转回:“贺余师兄应该和你说过吧,飘渺星峰各有其职,但最适合做掌门人的,非刑堂长老莫属。”

‘刑堂长老了解宗内各人,所以这一职为重中之重,一向都是掌门人最得力的辅助.或者说,刑堂长老其实也是最适合做掌门的’贺余师兄当年教导言犹在耳,苏景自不会忘记。当时苏景只是觉得师兄随口一提罢了,可今天听尘霄生再提起此事

“当年小师叔从西海归宗,请您来做刑堂主事长老,本是藏了两层意思,一是八祖的天道与刑堂行事契合,小师叔来主掌律水峰,会对您参悟天道有些启发。”即便是私下‘闲聊’,沈河的言辞也全不怠慢,对苏景以敬称相待:“另一重便是晓得师叔带了离山巅有些事情总是要提早准备才妥当。”

在幽冥苏景真敢去做个一品大判,但‘离山掌门’之位,他哪敢领教,苦笑摇头:“掌门、师兄们也说,我得离山巅纯属机缘,哪能因此就让我来做掌门”说到此,苏景忽有想起一件事,瞪大眼睛:“你们之中,有人修的天道是机缘?”

三位高人都笑着摇头,他们的天道皆非‘机缘’。

很快尘霄生的笑容浅淡了,声音平静:“师弟,你当知:人不可貌相。”

刚见过阎罗、和不听定下了婚期、又被对面三人‘怂恿’做掌门,苏景的脑子十足乱,没能听明白师兄话中意思,愣了下,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这不是机锋,无需苏景回应尘霄生就直接点题了:“苏景,我们几个都老啦。”

人不可貌相,我们都老了。

林师兄本就是个老人,摸摸自己的胡子,笑容平和:“三千年飞升大限,我还差六百年。”

沈河真人本是中年人,但硬抗星天劫数时真元耗尽,此刻显得比林清畔还要再老上三十岁:“三千年飞升大限,我还差八百年。”入门时他的资质比着林清畔还要更好些,破无量前进境奇快,是以两人虽差着一辈,沈河的大限却只比师叔少两百年。

白藕法身使然,尘霄生看起来永远那么年轻秀眉,可他伸出来三根手指,不言而喻,大限只差三百年!

在幽冥时苏景就想过此事,是啊他们都老了。

无以言喻地,忽然觉得心疼。悟透天道后,非但未能淡漠,反倒愈发珍惜了。本为重情人,修行越深便越不会忘、便越珍惜!

年纪长了,修行深了,有朝一日会突然发现:重视变成了珍惜。

再不珍惜,他们就走了。

“掌门人选,不看离山巅在谁手中,沈河没有离山巅,还不照样是离山首领、拎水真人么。”提及师侄儿的道号,林清畔笑了起来:“关键是,老得不止我们,还有离山诸位二代弟子。沈河走后,他们有还剩得多少时间呢?第三代真传中,各有出色之处,但还欠缺磨炼”

不怪晚辈,只因中土世界太平了好一段时间,再就是长辈们稍稍有一点宠溺。其实不止离山,几大天宗皆如此。

倒是苏景,一半是辈分高没人能管得了他,另一半是他自己净‘瞎折腾’,这些年里东南西北阳间幽冥跑了个遍,现在的境界和一身的本领都是他在风里火力打磨出来的。

相比之下,诸位离山真传为静谧山谷中的锦绣花儿,苏景却是塞外原上迎抗着凛冽疾风的韧草!

更难得的,是他做成的一件一件事情里,映透出的心性!跨线踩界行事无端,但那一颗向正、向道之心却再也明白不过。

尘霄生又把话茬接了过来:“选掌门,与离山巅无关,但若那个最最合适做掌门的小子刚好又带了离山巅,岂不是更妙、岂不是天意?”

沈河轻轻咳嗽了一声,面上笑容不变但目光肃穆:“弟子越礼,忍不住要矫情一句:别家门宗我们不必理会,但离山掌门,非权位,而是责位,这一副担子总要有最有担当之人来扛的。”

忽然间,苏景想起了自己那三个浑人尸尊,平时只道三尸说话一句接一句默契天下无双,今日见到掌门、两位师兄这离山现存三大高人说起话你来我往,竟也毫不逊色。

而苏景又是个什么样的性子?遇逢大事,他会犹豫会抽搐,可真要横下心来,又有什么他不敢的!师兄、掌门他们说的都是真心话,苏景信得过他们的,既然他们说自己行,哪又何妨一试!咬牙再咬牙,苏景不再去做废话推辞、稳稳点头:“那我就试一试,但需得诸位.”

“慢!”尘霄生忽一摆手,打断了苏景。

林清畔笑得特别开心:“师弟啊,不是让你现在做掌门。”

沈河本也是开朗心情,也在笑,指着自己的鼻子:“启禀师叔,弟子距离大限尚有十几个甲子,至少最近这三四百年我还应付得来。”

苏景愕然,尘霄生哈哈大笑:“要你做掌门没错,不过将来事情,是需得你心里有个数。”

苏景眯眼睛,仔细回想刚刚谈话过程,片刻后笃定了:成心的!他们成心的。

准备让苏景将来执掌离山门户是真的;在交谈时故意误导他让他以为现在就接任也是真的。

前一个‘真的’是为让他心里有个准备、以后大家会在宗事门务这些方面对他着力培养;后一个‘真的’则是三个老怪物和小怪物开个玩笑。无伤大雅、只有真正自己人之间才会开的玩笑.于修行高人而言,这事情何等无聊,可面前三个加起来一万多岁的老怪物笑得十足开心。

这也算是离山情怀么?

苏景想无奈甩手,结果才甩两下自己也笑了,能被他们开玩笑心里居然还挺舒服的,不知此刻‘心里挺舒服’算不算小师娘说的‘拍子’。

笑了片刻,掌门换过了话题:“还有一件要紧事情要想师叔禀报。离山下,六耳杀猕封印。”

苏景扬眉,那封印非同小可。

迎抗天星劫数时,离山山基遭重创,大山沉陷过半,封印也受到不小影响。中土阳间修家共抗陨星时,离山下守卫封印的镇士并未出手帮忙,但他们亦不得闲,皆尽全力维护那封禁法术,这才勉强保住了封印不曾立时破碎。

大概说过缘由,沈河继续道:“现在那封禁阵法仍行运,但不稳。”

“还能坚持多久?”苏景问。

沈河摇头:“没办法确定,要看运气了。”

现在的封印是离山师祖三千年前施展大法力重新加固的,内中法术不仅威力强大,且玄虚复杂到极点,以现在离山弟子的状况,想要再做修补无疑痴人说梦。

人间抗天星、幽冥除墨沁、杀灭玄天道,接连恶战不停一桩又一桩的大祸被消弭,可劫数仍在,此刻轮到了:被困在地下无数年头的旧圆凶獠,六耳杀猕!

封禁法术随时会破,六耳重见天日之时不远了。

忽然又风掠过,吹在身上微凉,苏景抬头望天,满天星月隐没、东方却仍黑暗重重,正是黎明前最最沉黯时候。还有,不知何时阴云飘来,刚刚那阵凉风正是雨前风,很快下雨了,不大,淅淅沥沥地。

苏景望向东方时,疤面青衣也在眺望东方、坐在画舫篷顶上。

手边一杯早已冷掉的残茶,他一口一口抿着,喝得津津有味。秦淮河距离山甚远,此间天空净好,无风无雨亦无云。不多久,东方鱼肚白现,天破晓。

不少靠近岸边的画舫开始有人进出,杂役佣人登岸去买早酒、丫鬟婢女趁着晨光岸边去伸展下身体,谈不到繁华忙碌,但也透出些浅浅淡淡的人间生气。

几乎同个时候,疤面青衣身前空气微掀涟漪,一个大头侏儒现身,下跪行礼:“肖斗斗拜见吾主。”

侏儒穿着一件银光闪闪的袍子,映上东方初透的阳光,很有些耀眼。但也因衣袍太闪亮,衬得大头侏儒愈发丑陋了。

“来,坐。”疤面青衣心情不错的样子:“喝不喝茶?”说着把手中只剩下一个底子的残茶递了过去。

侏儒肖斗斗不喝,自怀中摸出一个皮囊递向了疤面青衣:“肖斗斗复命。”

接过皮囊掂了掂,疤面青衣面露笑容:“不少啊,辛苦了。”

“托主上洪福,肖斗斗幸不辱命,杀猪七百零三头。”

疤面青衣将皮囊打开,血腥味扑鼻而来,乾坤囊中密密麻麻皆为人头——所有头颅的头皮都被利刃刮去,清晰可见血淋淋地天灵盖正中,赫然一洞,看上去有些像眼窝。

天灵盖上长出第三只眼的头颅。

双手一搓,连乾坤囊带内中人头尽数化作齑粉,随风散去,疤面青衣开心而笑:“怎么,心里不痛快么?”

面前侏儒肖斗斗的面色随恭敬,但眉头始终微皱。

闻言肖斗斗摇头:“不是不痛快,六耳为猪人为狗,杀猪屠狗属下心里不存半分怜惜,全都死了活该!只是我有些想不通,猪狗自相残岂非做好,我们又何必理会,尊主命我狙杀那些准备趁修行道虚弱起事的六耳,岂不是帮了那些正道恶犬。”

“不明白么?”疤面青衣把残茶尽数倒入口中,笑容愈发欢畅:“自己去想,实在想不出就忍住到时候我请你看天大好戏!”

尊主的性子便是如此,时而惜字如金,时而言之甚详,时而还会卖个关子,全看他的心情了,肖斗斗无奈应是,站起身来准备施礼告辞,不料就在此刻,河岸边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疤面青衣主仆循声望去,旋即两人同时皱眉:

岸上来了个怪物。

毛发浓重,人形状,双手双脚,却仿佛大猿猴似的,四肢着地缓缓爬行。怪物低着头,双眼望着地面,但绝非无视前路——在他的天灵顶盖上,赫赫长着一只眼睛。

头顶独眼受伤了,眼角淌着脓血,半只眼睛通红,但仍睁得圆、来回转着观察前方。

不止头顶开目,腮上两侧也还各生了三只尖耳。

爬行中,怪物时不时会抬起头,三只眼睛同做微闭,抽着鼻子做仔细闻嗅,似是分辨着空气的味道。怪物的人中与上唇生得又短又浅,随他鼻端抽搐,上唇翻起露出满口獠牙。

疤面青衣与肖斗斗又怎会认不出,来得分明是一头六耳杀猕!

只是这世上的六耳,要么被封入地下、要么缝目削耳挫牙潜伏人间,哪会有这等‘明目张胆’行走于世的,生怕自己死得慢?又或是以为修行正道元气大伤、再无人能斩杀他们了?

肖斗斗最近自主人处领受的命令便是‘杀蛰伏于人间的六耳,不许他们趁机作祟’,见到岸上情形森然冷笑:“敢以本像出来招摇的猪猡,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言罢正欲飞身上岸,疤面青衣却伸手拦住了他:“他不太对劲,再看看。”

果然是不对劲的,岸上的六耳杀猕,目光里浓浓尽是迷惘,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一般,对周围凡人的惊呼也不做理会,闻嗅着、爬行着一路来到岸边,低低垂头又闻了闻江水,确定这水可以喝,尖尖的紫色舌头伸出在水中一卷,好像猫儿似的舔水来喝。

再也简单不过动作了,江心处的疤面青衣却陡然面现惊诧,他身边的大头侏儒则‘嘶’一声倒抽冷气。

修行高人,护身灵识总会行布四周,疤面青衣主仆自也不例外,这方圆十数里的河路尽数被他们纳入灵识探查的范围,是以两人‘看’得清清楚楚:岸边六耳杀猕舔一舔,十余里河路内所有虾子,无论藏身泥地石缝、还是浮游水中各处,尽数被六耳收入口中、吞掉。

所有虾、只有虾。

河中再无虾,但鱼儿蟹儿水藻蛎贝全无伤损。

眉头还皱着,疤面青衣居然笑了,问身边肖斗斗:“你做得来么?”

‘一舌打尽’水中虾,不伤旁类。肖斗斗摇头,他没这个本事。疤面青衣‘嘿’了一声,怪话:“他爱吃虾。”

吃过虾,岸边六耳头顶的眼睛不再乱转,牢牢望向了青衣主仆看了一阵,他双臂微微一撑,人立而起,改顶目为面目,继续注视着疤面青衣两人,脸上神情不变,仍是满满地迷惘。

又过片刻,六耳跨步入河,向着疤面青衣走去。

——

五千字,算是二合一章节,大家见谅。

继续病,很不爽。

(本章完)

第719章 青衣捉鱼,和尚接旨

下水前,六耳杀猕自岸上一路走来,脚下不曾留下丁点痕迹,似乎身比枯叶更轻,即便走过水边青泥亦无足印。

但踏入水中、一步一步走向和疤面人所在江心画舫时脚下足印显现。

是真的足印、于水中。

不见涟漪、踏步过后足印不消,他踩在水面仿佛踏沙漠、雪原,一步一个脚印。

东方破晓,秦淮附近天色青蓝如镜,六耳留在河面上的脚印竟也真的倒映于天!只是那天空中留下的足印倒映,为殷殷血红颜色。

行于水、凝脚印;影于天,血足迹!

肖斗斗眯起了眼睛,晃手取出一枚木铃铛,尊主法驾所在,周围自有精锐高手布防,放这头古怪六耳靠近已是大大失职,又岂容这六耳再冒犯主人!可他正要传令众人速速赶来时,疤面青衣又拦住了他:“不用,没用。”

说话间,疤面青衣自怀中摸出一枚三寸长小小木剑,摆放在画舫篷顶,自己则站起身来,缓缓凌空三丈,背负双手居高临下、冷视着正靠近的六耳。

木剑内封着一道护禁法术,待会纵法相斗莫扰了琴倦的好梦,昨夜两人睡得晚,女子需得把这睡眠补回来,否则会老得快。

可至少看上去,六耳杀猕并没什么敌意,他的面上、眼中仍是浓浓迷惑。若仔细观察,还能发觉六耳望向疤面青衣的目光里,居然透着稍稍一点期翼。

不久,六耳与疤面青衣间只差十丈.于精修之人来说,十丈便是‘极限’距离了,再靠近对方一旦动法怕事难做及时反应了。但六耳并无停步之意。疤面青衣冷哂,可就在此刻他似是察觉到什么,惊讶颜色自眼中一闪而灭。

下一刻大头侏儒肖斗斗也察觉到主人感知之事,诧异脱口:“百锦?”

百锦是一条鱼。罕见灵物,形似鲤但生龙尾,传说为四渎龙王的后裔,一身奇鳞带百样秀丽花纹,各不相同。天生异兽、等得吞吐日月精华以作修炼,但它未开灵智故而算不得妖精。

与修行之人来说,百锦周身皆为奇珍异宝,鳞可结甲辟易天下火法;鱼刺铸剑风云奉法雷霆听召;内脏炼丹,一枚平添水行元三十年,一条八百年百锦可炼成丹丸十五枚;鱼目入药清心普善、保得修家整整十个甲子不会走火入魔。

最最难得的还是它的皮肉,以秘法炮制后,可带入深海去钓蛟,海中恶蛟最是喜欢喜欢这种鱼肉。一旦吞吃掉受了法术百锦肉,恶蛟就只有两个下场:或是拜奉‘钓鱼人’为主;或是身死道消。这不是‘中毒被要挟’,而是天择,不由钓鱼人做主,更由不得恶蛟。可不管怎样都是稳赚不赔的,前一种情形自不必说,后者的话,即便只是蛟尸也是百年难寻之宝。

百锦很好,可这等奇物一来极少现世,二来奇难捕捉。疤面青衣算得一方雄主,好端端的跑来‘驻道秦淮画舫’,就是因为发现这附近有百锦的踪迹,不过一晃不少时日,想尽了办法也未能抓住这神奇鱼儿,万不曾料到现在它竟自己游出来了。

肖斗斗伸手入囊,密语主人:“属下斩杀六耳猪猡,主人专心对付百锦。”

可把肖斗斗急坏了,疤面青衣竟还是摇头:“事情不对头,稍安勿躁。”

百锦来得奇快,这边密语未落,宽阔河面忽然暴起连串泼刺刺的怪响,百锦跃出水面。锦鳞映照样,刹那间河面奇光绽放,身形八丈开外的巨鱼直扑六耳杀猕!

扑、却全无伤人之意。修家灵识解开得鱼儿气意,百锦摇头摆尾迎向六耳,竟是满满地开心欢喜。

六耳走得很慢,脚步不停伸出手,未推未挡,只是摊开了手掌,好像接一朵从天而落的蒲公英似的,接住了那条比着大船也小不了多少的斑斓鱼儿。

鱼儿落入六耳之手,肉眼可见它的身形迅速缩小,身上金鳞颜色不变但鳞上的花纹却转活了一般,层层纹路游走变化六耳又三步后,八丈大鱼缩至八寸六分,鱼身上那百样花纹则化作一幅完整图案:

赫赫然,一幅中土世界版图!南荒何处、北原怎样、半沉的离山、几大天宗败阵化作的巨坑今时此刻中土山水模样,尽缩于这一条小小的八寸六分鱼之身!

再也忍不住心中惊骇,肖斗斗‘啊呀’一声惊呼。

鱼儿变化是有名堂的,百样锦绣化作人间山水,化形为一次大精进,现下起这鱼就不再叫做百锦,换名‘乾坤水秀’。

形变精进后,它周身宝物的灵效更添不知多少倍,乾坤锦绣的肉配以秘法,是可以去海中钓真龙的。不过现在海里没有了龙,未免有些可惜。

将来若能再得精进,做得第二次精进,自‘乾坤水秀’化作‘阴阳通身’时,这鱼儿干脆就可以直接破天飞仙、遨游宇宙去了。

鱼得一变,惹人惊奇。但更让肖斗斗心神巨震的是:那六耳。

明摆着的事情,是不远处迷迷糊糊的六耳杀猕为百锦做点化、添造化!伸伸手掌、三步之中,化百锦为乾坤水秀,这是不折不扣口的神仙手段!

始终深藏不出的百锦有高深修家都难比拟的灵性,晓得这头六耳怪物能给自己帮大忙,这才冒险现身

又何止肖斗斗,连疤面青衣都未能抑制自己心中惊奇,不自禁瞪大了眼睛。

六耳随手将鱼儿扔回水中,继续向着疤面青衣走来。

行走同时,六耳的鼻子还在不停的提嗅、分辨着疤面青衣的‘味道’,越靠近、越闻嗅,他眼中的期望之色就越浓重。而希望之外,杀猕丑陋面上又多出了一份亲切。

他亲切,肖斗斗可一点不亲切,对方几乎走到画舫边缘了,哪还能容他再做靠近,翻手亮出了自己的宝物三江环,沉声道:“来者止步.”

话未每说,六耳杀猕便告止步。

不止停步,且还身形晃动、三眼齐齐上翻,咕咚声中一头栽倒于水面,旋即,沉底了。

轻松点化神鱼之人,来自旧圆的凶狠怪物,竟就此倒下了。六耳摔入水中,身后水面留下的两排脚印就此消散;天穹上的‘足迹倒影’也随之化开,丝丝缕缕、血纹似的飘荡开去。

肖斗斗心思转动奇快,立刻抬头望向疤面青衣:“尊主神通.”

“我未出手。”疤面青衣摇了摇头,片刻后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笑了,喃喃自语:“造化?”言罢招呼肖斗斗:“你捉奇鱼,我抓猪猡!”

六耳杀猕真正昏厥,和尸体也差不多少;那条怪鱼则因刚刚化形,身基不稳也陷入沉睡,两条‘大鱼’再好抓不过了.

秦淮河上,疤面青衣主仆抓鱼之际,老态龙钟之人走在小路上。

小路前方不远处,一片连绵大山:原本清静之山,因天数剧变而沉落过半,虽也还苍翠但再灵秀不再,狼狈且沧桑,离山。

离山附近阴雨连绵,本就不平整的小路再添泥泞,老人家走起来就更吃力了。

吃力、蹒跚,不过老人走得很‘干净’,鞋子踏入泥水时,便如火炭落入薄雪,无论泥巴还是雨水顷刻消失得一干二净。雪化了至少会有水渍残留、会有水烟微腾,可小路泥沼没得全无踪迹,凭空、不见了。

脚下干净,鞋子干净,衣衫干净,就连脸膛也是干净的,人老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头发白得仿佛北原冰川上万年不曾融化的冻雪,可老人面上不见一丝皱纹。

没有皱纹、没有胡须、甚至连眉毛不不存,他脸上不见一根毛发,面色奇白、嘴唇则红得似是涂抹了一层鲜血。

还有他的眼睛,瞳仁乌黑、眼白返青,无论何时看上去都清爽明亮的眸子,却笼着一层浓浓的困惑正前行中,身前十余丈处忽然闪出一双人影:

头顶戒疤、身形强壮,身上僧袍开敞袒胸露怀、手中禅杖珥环轻响——苏景麾下,损煞僧兵中的两人。

左首僧人朗声道:“剑宗封山,离山方圆三百里内不容通行,还请老丈恕罪,若无要紧事情这便请回。”

右手僧人又补充道:“如真有急事在身,小僧愿送老丈一程,绕山而去。但需得耐心等候一个时辰。”

损煞僧出身佛家圣地,斗战时个个罗刹附体、平时则谦和有礼,说着僧兵对老人笑了笑:“看看还有没旁人需要小僧接引过去,凑一起方便些,不过老丈放心,纵等上一个时辰,到得地方也比老丈独自赶路更快得多。”

离山暂作封境,有损丧僧兵负责把守各条同路。

老丈占住脚步,皱起眉头打量着面前僧兵,片刻后忽然一抖袍袖,开声长唱:“留郡赵得一之四子赵晨、洪武洲陈福开之次子罗山谷接旨。”

声音又尖又细,纯粹无比的京宫腔调,纯正无比的内侍唱颂圣旨声音。

两个僧兵之前未看出老汉脚下的蹊跷,只道对方是凡人。老人被拦路,忽然喊出‘接圣旨’,何其可笑的事情,但两个和尚大吃一惊!还不等对望一眼忽觉古怪力量自冥冥涌来,身不由己跪倒在地。

不过旋即怪力一变、又把两位僧兵扶了起来,对面老汉摇了摇头,歉然道:“咱家糊涂了,竟忘记出家之人接旨无需跪拜,两位法师勿怪。”

和尚站起,却无法稍动,空有一身法力但无以施展。

对面老汉双手一分,凭空里展开一卷皇令,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臣秦吹奉职差公,损光损慧二僧不得拦路,钦此。”

不伦不类的措辞,两位僧兵目瞪口呆。

损煞僧兵皆为沙场百战、身死于厮杀后不肯散去的凶戾军魂,被弥天台高僧带回古刹点化,化凶魂为佛法僧兵。即为僧兵,自有法号,他们两个法号正是损光、损慧。

怕是连苏景都不知道他俩叫什么,这太监似的老汉却知晓?

知道法号还不算什么,两位僧兵战死前、上一世的出身凡俗间的名姓,也一样被老汉随口喊出,尤其那个‘损慧罗山谷’,他爹本名陈福开,洪武洲人士,在家乡与人争执失手打死了人,这才背井离乡改名换姓,逃到外省改姓氏为罗.这个秘密就连点化他的弥天台高僧也不知道!

“两位法师请接旨。”说着话,太监似的老人颤巍巍迈步上前,将手中圣旨往二僧手中一放。说巧不巧的,这个时候雨云中忽然响起了一声闷雷。

雷霆响亮,老汉身躯随之微微一震,始终充满迷茫、困惑的双眼中泛起一丝清明,似是被天雷惊醒了一份,身体不动头颅回转、看了看天,再转回头看了看两个无法稍动的和尚,清明光芒散去、目光重又迷惘起来,口中喃喃‘我来这里作甚’,再不理会两个和尚,转回身走了,只跨一步人便消失于地平线。

老者一走,两位僧兵身上桎梏消散,重又能活动了,低下头看手中‘圣旨’,‘奉天敕令’为大字隐修衬绢、两侧银龙真鉴为证,蚕丝穿金仙闪闪荧光,绢上字迹清晰俊秀,正正是老太监念过的那句话,不差半字。最后加盖玉玺龙印,千真万确绝做不得假的一份圣旨。

两位僧兵愕然相顾

离山前,偏僻处,苏景既不知秦淮河上疤面青衣‘抓鱼’,也不晓得三百里外损煞二僧‘接旨’,他正和三位门中要人聊天,掌门之位不是现在接任、地下六耳封印也没办法去修补,苏景有这点好处:着急于事无补,何不放开胸怀?反正自己以后会常驻离山,真要有天封印失效,那便法术剑术上再斗个你死我活吧。

话题很快轻松起来,说一说幽冥时的经历,叹一叹自己与迎抗天劫那场举世之战失之交臂,聊了一阵,林清畔另起话题,对苏景道:“师弟,当知‘天机不可泄露’,破无量悟天道,大都是个人领会便好,无需讲与旁人知道,哪一门哪一派都是如此。嘿,你可倒好,竟还当着天下大声说出。”

修家行事百无禁忌,什么都不怕,唯独对天存了一份敬畏心,是以‘天机不可泄露’也当真算得一重忌讳。

“师兄教训的是,是我心性浮躁,悟道之后贪图一时爽快,就给说出来了。”苏景笑了笑。

林清畔叹气,点点头:“既然你都说出来了.不妨给我们说个仔细,天无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尘霄生、沈河真人也跟着一起点头,向道之人,听说‘新鲜道’自然希望能听个明白。若苏景压根没提过他们当是不会问,偏偏苏景说了一半,还真的迎来了无量劫,实在勾得人心里痒痒。

苏景哪会有丝毫隐瞒,翻手取出了一朵花儿,被啃掉一边的太阳花儿:“领悟‘天无道’,全因这朵花。”

——

今天就这一章了,大家多包涵,坐在这码字感觉完全不对劲,争取明天能恢复正常更新。

鞠躬,谢谢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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