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 吕六的心事

五月陕西下了一场小雨。

吕惠卿披着斗笠蓑衣策马,在延州视察民情。

吕惠卿是办事极为干练之人,任何事情都是要亲力亲为,地方上的官员向他禀过事后,他并没有轻信,经常还要实地考察过一番,对对方说的话一一核实后,方能心底有数。

在他的任上,事无巨细,绝无拖延之可能,到手便办,立即就办。

下面官吏被他这雷厉风行的手腕给镇住了,不敢有些任何怠慢,而且以往那套糊弄上官种种手段,丝毫都骗不过他。一旦被他查出有任何办事不牢或欺瞒之处,必有重罚。

吕惠卿除了能罚人,也是能赏人能用人,破格提拔举荐下面官吏。

所以他被罢相知延州两年以来,虽称不上延州大治,但也是刷新政治,民称其便。

不少官员都对吕惠卿刮目相看,对方虽是人品堪忧,但简直是打不死的小强,丝毫没有被贬谪后的失意,满腹牢骚,反而比任相时更积极办事。

吕惠卿政绩传到朝廷后,官家对他赞叹连连,至于他最大的政敌章越,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在官家面亲称赞吕惠卿为‘能臣’。章越也同意官家的提议,让吕惠卿兼任鄜延路兵马都总管,使得对方这位鄜延路经略使名副其实,真正的军政大权一把抓。

如此吕惠卿干劲更足了。

吕惠卿今日骑马来到田边,看着是一片茂盛的木棉地。

随行军骑立即将当地保长,保丁全部唤至,百姓们见有官员来,虽不知多大的官,但一见四处都是甲骑拱卫之状,一个个都吓得大气不敢出,只是干站在泥地里。

吕惠卿本人则脱了蓑衣摘了斗笠,走到木棉地里将一颗一颗木棉树看过。

吕惠卿看了这一幕心后,当即吩咐道:“让保长来说话!”

两名军士左右挟着保长扔在了吕惠卿面前,保长战战兢兢看着眼前这位身形瘦弱,一脸精明干练的吕惠卿。

保长虽猜测不到眼前这貌似大马猴的男子,竟曾经是堂堂相公之尊。

一旁的兵卒道:“相公问你一句你答一句!”

“是。”

吕惠卿看了一眼光脚满腿是泥的保长道:“入春后可见得官吏下乡?”

保长道:“见得。”

“嗯?”吕惠卿眉头一皱,他三令五申在春耕前不得有官差下乡打扰百姓,居然有人敢犯他的禁令。

“何时?”

“就在今日!”保长谨慎地答完后,顿时屁股给人踢了一脚。

左右骂道:“刁钻!”

吕惠卿笑了笑,众人见此方敢笑了,保长也笑了。

旋即吕惠卿敛去笑容,问道:“保正,此地的木棉种得如何?”

保长道:“今年二三月谷雨是立种,要等大暑立秋时摘实。”

“你可知木棉不计入户等?”

保长答道:“晓得,之前县衙里有公人说过种木棉树不算户产,日后重新造册不按此计户等。如今棉布正是好卖,所以我们乡里正好有几块闲地,便种了木棉树在此。”

吕惠卿微微点点头。

自实行免役法,青苗法以来,不少陕西百姓为了免升户等,都把自家的桑树都给砍了,把牛给杀了。就是怕官差将这些纳入户等的计算。

但陕西四路唯独延州一路种木棉树不在此列,没有算入户产。

这是当初吕惠卿答允章越的,要在延州一路推广木棉。对于答应过的事,吕惠卿办得一向是十分尽心。

如今秦州,长安有商人专门收购这些,并染制成棉布通过熙州市易所销至青唐,西夏以及内地。

吕惠卿专门看过这棉布,他年少时穿过这棉布裳衣。这棉布称为吉贝布,其实海南传来的黎锦。用黎锦所制的吉贝裳衣穿在身上可谓格外暖和。

他拜相后,下面的人送过他一床绵衾,就是棉花所充的被褥,夜里盖在身上也不怕寒。他询问人方知这绵衾是人以竹为小弓,牵弦以弹绵,令其匀细再填充入被褥中。

现在吕惠卿到了延州任上还在用这绵衾,晚上连汤婆子也不用,否则就是再名贵的罗衾,亦不耐五更寒。

这自己这堂堂使相都稀罕之物,如今在陕西,听说苏杭都开始大力推广。

要知道绸衣锦服是不足以御寒,普通百姓更没有这些只能用草及芦花御寒,一个冬天后,饿死冻死的百姓不计其数。

连杜甫当年也只能苦吟‘布衾多年冷似铁‘,这位大诗人也只能以布为被,忍着饥寒交迫的日子。

但这棉布推广不同了,听说连秦州城里的士人都用得起了。

棉布最难的便是脱棉籽,这需要大量的人力才行,但听闻章越发明了一等机器专门来脱棉,现在如今秦州,长安城中都有不少数百上千织户,如今棉布已是在陕西大量之地生产。

吕惠卿对保长叮嘱道:“这棉花在于纺纱织布,其比采桑无采养之劳,却有必收之效,比之苎麻,免缉绩之工,得御寒之益。可谓不麻而布,不茧而絮。汝可明白?”

保长半懂不懂地连连点头。

吕惠卿见自己这番用心良苦的话不被保长理解,也是不以为意。

吕惠卿继续问道:“伱不必怕,有什么要说的尽管说,本乡有无奢遮人物?”

说到最后一句时,旁人心底一寒。

吕惠卿治地方有个习惯,每到地方都要找【奢遮】人物的麻烦,若对方识相,乖乖配合便罢了,若不识相,轻则下狱,重则没命。

左右都是熟知吕惠卿性格的人,他这平平常常的一句话下,很可能就是一户豪强破家。

保长道:“本乡穷困没什么奢遮人物,便是有也去了县里。”

吕惠卿道:“若有便告诉我,我来替你们除害。”

问完吕惠卿便让人牵过马来。

吕惠卿上了马后又对保长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不要顾忌。”

保长道:“去年乡里收成不好,两税加上青苗钱,役钱,日子便难了,不知可否迟缓则个?”

“不知好歹!”左右欲骂,吕惠卿止道:“我若允你一乡迟缴,旁乡也要迟缴,我如何自处,朝廷更是为难了。”

“不过今年五等户的役钱免了。”

“太好了!”保长喜出望外,说完向吕惠卿叩头道:“草民这便多谢相公了。”

吕惠卿看得不是滋味道:“我不许官差打扰你们春耕,允你们种木棉不计入户产,有奢遮人物便替你除之,这些事你都不来谢我,反而却谢免役钱这是何故?”

保长一脸喜色地道:“相公有所不知,咱们乡里甚穷,十户有九户都是五等户,免了五等户役如同给咱们一乡都免了役钱!”

“从此家家户户的老人孩子便可每顿多添一口饭吃了!”

吕惠卿看了沉默半响道:“你这不需谢我,要去谢姓章的才是。”

说完吕惠卿按马而去,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但见保长与乡民们说着什么,用土话说了一阵后,却见乡民人人都露出喜色。

不少乡民蹲在田梗旁捏着地里的土,那等克制又发自内心的喜悦,从一个又一个人脸上荡漾开来。

吕惠卿放眼望去远处是光秃秃的山脉,而广袤而贫瘠田土延伸至眼前,不远处的村落里满是东倒西歪的房子。

大风一起,到处都是黄尘漫漫。

这便是吕惠卿治下的延州,百姓们饥肠辘辘,衣不遮体。

而陕西四路比这更贫瘠的地方,比比皆是。

骑马在侧是吕温卿及吕惠卿两个幼弟吕虞卿,吕康卿。

吕家进士辈出,吕惠卿这一辈十个兄弟,八个中了进士。

如今在吕惠卿在延州为使相,便让几个兄弟入幕中,既是上阵亲兄弟,也是栽培的意思。

但见马上吕惠卿道:“章度之请让孟子配祀,又修孟子正义,不过是为了【以民为本】这几个字罢了。”

“【以民为本】这句话我听过却从来没见过,除了三代之时,这历朝历代下来老百姓,老百姓算得什么。真是可笑。”

吕康卿最年幼为兄长愤愤不平言道:“细民们只知道小恩小惠,他们不知道兄长的功业在哪里。”

吕惠卿道:“这也不算是小恩小惠了。”

说完吕惠卿下马在路牙子坐下。

“这募役法丞相,我与曾子宣用心最多,如今被他改了过来。可笑丞相宁信章越的一番鬼话,却不信跟随他多年的我。如今他这最是得意的免役法……被章三改了,他当多么悔恨莫及。可笑,实在是可笑。”

吕惠卿愤愤不平地骂了一通,先骂章越,又骂王安石,最后颓然道:“如今章三已成了气候,第一步是免役法,下面便是青苗法、市易法了。”

吕温卿道:“咱们兄长无需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章三虽免了五等户役钱,但听说官家是不太高兴的。官家迟早还是要起用兄长的。”

吕康卿道:“没错,平夏才是最要紧的事,要夺取了横山,一切都不在话下。到时候兄长回京拜相,章三就要反过来看兄长的脸色,那时候……”

吕惠卿点点头道:“你们都说得不错,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章三正得志,咱们且先看他脸色便是。”

“我迟早是要回京,夺回这一切的!”

(本章完)

第1051章 王半山

漫漫长江之上,一只舰队延江而上。

陈升之正坐于舰中,他罢相以镇江军节度使判扬州,如今往润州祭祖后继续西上。

这支舰队旌旗招展,沿途船队见了若不停下避让必遭呵斥。舰队浩浩荡荡,舟楫衔尾,蔽江而进。

在长江岸边,穿着锦衣绣袍的官吏们沿江迎接,但舰船却没有泊岸的意思,只是略微一放缓。

江边的官吏们便乘着舟前往陈升之所乘的巨舰上拜谒,并送上一些‘土特产’。

陈升之甚至都不说几句话,舰队便开走了。

一群官吏们立在舟头向陈升之行礼。

巨舰上的陈升之淡淡而笑,他入中书不成,以使相的身份判扬州,到了地方自没有人敢奈何他。而润州节度使名正是镇江军,是陈升之的本镇。

在朝为官时谨慎了一辈子,老来到了地方再不炫耀威势,自己又有几年好活的?

下面官员们也非常懂得意思,扬州,润州的官员都是迎来送往,争着巴结,至于这一幕被人传得如何,陈升之也不在乎了,反正也如今朝中也不会有人在这点小事上与他过不去。

官员帖子送来,陈升之草草看了一眼摇头道:“这些官员都不知道先办出些有名声的事来就上门求见,老夫一个都不识得。”

陈升之舰过了润州,便往蒋山而去。

“到了蒋山了。”下人禀告。

陈升之点了点头,他此去蒋山见一见王安石。

王安石在熙宁十年罢相后,身子一直不好,生了几次大病,如今在钟山调养身体。

他来此约王安石在蒋山见一见面。

陈升之与韩绛当初都是韩琦的左膀右臂,后来在变法之事上蛇鼠两端,先是支持王安石被称作笙相,后反对条例司又不见容于王安石。

不过对陈升之而言都是往事了。他走上船头,只想找王安石叙叙旧。

“介甫何在?”陈升之四目相对张望,见江上没有什么舰船,案边也没有旌旗锣鼓,随从喝道。

“使相,舒公就在芦苇丛中,那骑着驴的人便是。”

陈升之顺着对方所指看去,果真在芦苇丛中看到了头戴白巾,骑着头毛驴的王安石,左右只有一名随从。

“快就岸!”

陈升之吩咐后。因江水甚急他座下大船回旋许久,方才泊岸。

见了王安石如此淡泊,陈升之满脸愧色,人家堂堂宰相致仕不过一头毛驴,一名童子相伴,而自己几十艘大船,沿江喝道,地方官吏争相迎送。

这排场到底是摆给谁看?

陈升之道:“人道介甫是真隐钟山,我看是真的。”

王安石笑呵呵地道:“还有什么是假的。”

说完王安石顿了顿道:“致仕之初我也是心灰意懒,对一切都不闻不问,但此刻早已是习惯了。”

“我这人爱动不爱静,平日非卧即行,我如今卜居钟山,因家宅至州城,正好是去钟山半程,故名为半山。”

陈升之闻言笑道:“半山好,用蔡君谟的诗来说便是‘花未全开月半圆,寻花待月思依然’。”

王安石闻言抚须大笑道:“每日食罢,我便骑着驴纵步山间,倦则即定林间而睡,往往要到了日头下山了方才回家。

陈升之喜道:“介甫此番隐居钟山倒是健谈了许多。”

王安石点点头道:“前面亭里备下酒馔,咱们去边吃酒边聊。”

王安石引陈升之一起来江亭。陈升之心道,天下有谁能知这骑驴老者,便是熙宁十年里名誉天下的拗相公呢。

看着王安石系好毛驴,陈升之问道:“我记得陛下不是赐公一匹马么?”

王安石道:“病死了。

两位垂垂老矣的人边是吃酒边看江上千帆竞发景象。

陈升之道:“章三改役法的事,公知晓了吧。”

王安石闻言脸上表情微微变化,然后道:“知晓了。章三居执政之位快两年了,方才更动了役法。他办事确实沉稳厚重。”

陈升之道:“募役法不是公的政柄吗?当初吕吉甫推行手实法和给田募役法,公可是在朝上朝下都大力反对的。”

陈升之与王安石打交道多年,清楚他的性子。

王安石是标准的读书人,读了几十年书,酝酿了一辈子治理天下的方略。他出来做官为相,是将胸中韬略变为实践的过程。除此之外,他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

任何人动其政柄,王安石都要反击。

王安石淡淡地道:“老夫已不在相位,朝政之事不会再过问了。”

陈升之继续道:“变法之事方到半山,难道公看着章三这小儿辈,将公一辈子心血毁于一旦?”

听陈升之这么说,王安石眼中锐色一闪而过,这一刻陈升之仿佛见到了当初那位权倾天下的拗相公。

王安石道:“秀公,当今天下论到治国之才,经纶之术,我算一个,吕吉甫算一个,除此之外便只有章三一人了。如今若章三不胜任,那么谁还能用?是司马十二吗?难道还是公不成吗?”

陈升之听了满脸尴尬,心底大骂,这老贼都半入土的人了,还是如此看不起人。

整天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

陈升之驳道:“舒公,坊间传闻说你隐居钟山整日书‘福建子’,‘福建子’数字,是因不待见的吕六,章三之故,你如今不会连我也一并恨上了吧。”

王安石闻言一愣道:“我几时写过福建子?我与吕六已是过去的事,对章三更谈不上不待见三个字。”

“是了,我差点忘了公也是闽人!公之前一直居润州,我还道公是此地人士。”

陈升之哭笑不得,自己与王安石相交几十年,对方居然连自己籍贯都搞错,简直一点没将自己放在心上。

陈升之觉得没趣起身向王安石告辞,王安石送陈升之。

二人都上了年纪,这一面或也是最后一面了,陈升之微停留想说什么话。

王安石忽道:“还记得当年韩魏公任扬州太守,我在他幕下签判,王禹玉为通判。当日公正好路过扬州,韩魏公设宴在园中,便邀你我和禹玉三人一并饮酒赏花。”

“当时园中有一芍药名为金带围,我等四人各簪一花,此事历历在目。”

陈升之一愣,这四相簪花的典故在读书人在口耳相传。

只是他没料到王安石会说出这么有人情味的话来。

这位老朋友真是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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