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说客

拒马河面上,浮桥已经架起。

四千七百余银枪右营兵士顺着浮桥北上,于二月底抵达了燕国南境的泉州。

在他们渡河之后,于章武、河间二郡征发的五千丁壮也次第渡河。

不过他们很快停了下来,一边四处搜罗战车,一边等待补充兵的到来。

征战大半年,各类资粮损耗严重。

箭矢、武器之类的已在河北补充完毕,铁铠、皮甲之类已或更换或修理完毕,战车损失了三分之二,目前只补充了一部分。

至于补充兵员,还得等南阳的银枪中营送新兵过来。

去年十一月中,吴前一口气招募了五千新兵,补入银枪中营。

中营调出三幢训练了一年的兵士编入黑矟军,令其总兵力达到六千——目前在幽州的仍是四千二百人。

中营另调两千整训一年的兵士补充银枪左右二营的战损。

如此一来,中营仍有总计十一幢、六千六百兵,绝大部分是新兵。

金正部万人便在泉州整训。

另外一边,三月初的时候,邵勋亲领黑矟军四千余人、义从军五千骑,以及诸胡轻骑七千余人,抵达潞县,先锋一部则逼近无终(今蓟县)。

这一路兵马总计一万七千余。

此外,五大镇将领一万骑北上,才刚刚抵达蓟城集结,领取粮草、箭矢及其他物资,昼夜兼程赶往潞县。

三万多步骑的动静十分巨大,很快就传遍了幽州诸郡。

这个时候,枣嵩已经来到了徐无县南的一处牧地。

小河之畔,立着几个洁白的帐篷,七八个牧人骑着战马迎上了枣嵩。

枣嵩远远勒住马匹,看到牧民手里的马槊时,顿时眼皮直跳。

王彭祖真是离谱!

他听闻之前段部鲜卑与石勒交战过一次,围城不克,撤退时被追击,丢失了铠马五千匹。

他不清楚这五千匹铠马是全具装,还是只装备了汉代马首铠——只遮护马正面的头部、胸部,脖颈、背部、尻部无甲,汉代地方叛乱时,一度往东海郡武库一共调运了九万七千多副马首铠,制作还是比全具装简单很多的。

考虑到段部还在辽西、辽东一带连续大败,丢失了大量骑兵装备,如今在北平苟延残喘的这帮人居然还有马槊、大戟、具装甲骑可以使用,枣嵩就很无语。

在这件事上,他也是有责任的。

“枣台产?”迎上来的牧人用别扭的晋语问道。

“辽西郡公何在?”枣嵩已经调整好了心情,板着脸问道。

牧人一窒,道:“请随我来。”

说罢,转身带路。

枣嵩跟了上去,很快被引到了一处林间空地内。

空地上搭建着一个巨大的帐篷,远远望去,怕不是能住数百人——南朝之时,有使者北上,见到有能容纳上千人的巨大帐篷,甚为惊讶,直言以前只是听说,现在见到真容了。

枣嵩下马之后,让护兵留在外面,只带了两個随从,往帐篷内走去。

帐篷外站满了铁铠武士,手持弓刀枪槊等物,此为辽西郡公亲随,看起来十分雄壮。

枣嵩冷哼一声,还给老子来下马威呢!

昂首挺胸入了大帐后,目光一扫,却见里面坐了二十几个人,领头者有四:段疾陆眷、段末波、段匹磾、段文鸯,其他人比较面生,大概是后进贵族子弟吧。

此四段以前面和心不和,此番大军压境,难得地凑到了一起。

正中那位坐在案几后面的便是段疾陆眷了。

此人坐在一张虎皮上面,盘着腿。

头上戴着鲜卑帽——崔季舒未遇害,家池莲茎化为人面,着鲜卑帽,戴的就是这种帽子。

此帽亦称乌桓帽,木头制成,类似茶碗形状,朱染之——部分类似后世满清官员头上戴的那种碗状帽。

这种帽子很好地遮住了鲜卑人髡发的头皮,帽子下方只垂下了几条发辫,看起来像绳索一样,故有时候他们被蔑称为“索头”、“索虏”。

段疾陆眷身上穿着毛衣,乃赭色、左衽。

鲜卑人是真的喜欢戴红色帽子,穿红色衣服。

他手中拿着割肉刀,切下一块血肉模糊的鹿肉后,挑在刀尖,问道:“不吃点么?”

其他人顿时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向他。

尤其是坐在靠外侧的段文鸯,虎背熊腰,敞着毛衣,胸口黑毛像钢针一样。

他笑吟吟地看着枣嵩,往嘴里塞了一块生鹿肉,咯吱咯吱嚼了起来。

行军打仗,军粮不继之时,腥气冲天的生马肝、生马血甚至生人肉都吃过,生鹿肉又算得了什么——有时候甚至人肉都没得吃,随身携带一根人兽骨头,实在饿急了弄点水熬汤,囫囵吞下去。

不把自己变成野兽,哪来的战斗力?

匈奴人就是太文明了,所以打不过他们,晋人则比匈奴人还要文明。

枣嵩径直走到案前,取下刀尖上的鹿肉,塞进嘴里,嚼吃了下去,笑道:“辽西公所赐,果然美味。”

段疾陆眷呵呵笑了起来。

枣嵩也笑了起来。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只不过有些人笑着笑着变成了冷笑。

“枣台产,听闻你杀了王韶?”段疾陆眷放下割肉刀,擦了擦手,问道。

“妇翁死后,家妻心神恍惚,一病不起,暴卒于家中。”枣嵩面无表情地说道:“世事无常,谁又说得清呢?譬如在座诸君,此刻尚能围坐吃肉,却不知旬日之后,还能见得几人?”

此言一出,众皆色变。

段疾陆眷面色如常,只问道:“台产,你以前在王彭祖手下尽瞎混了。怎么,现在觉得邵勋是英主,要好生做事了?”

“陈公乃天下英豪,宽厚仁德、机敏睿智,又有勇烈破阵之风,教我心折,故愿为其奔走。”枣嵩说道。

“勇武或许是有的,宽仁却未必。”段疾陆眷说道:“长安之役,杀我五千骁锐,此宽仁耶?我父郁郁而终,与此事脱不开干系。”

“陈年旧事罢了,提它作甚。”枣嵩冷笑一声,不屑道:“若让慕容廆杀过来,死的人又何止五千?怕是五万都不止。”

提到慕容氏,帐内气氛一下子沉闷了下来。

他们与慕容氏之间的战争非常频繁,次数都数不清了,但却胜少负多。

慕容鲜卑以轻骑游射,重骑冲锋,具装甲骑一锤定音,凶悍绝伦。正面硬碰硬,没有花巧对冲,真的打不过!

而且,慕容鲜卑还有大量步卒,这又是段部鲜卑缺乏的。

偏偏慕容氏对段部要赶尽杀绝,这就更让人心生畏惧了。

“陈公就打得过慕容鲜卑?”段末波在一旁嗤笑道:“章武之战,义从军不过如此。我令人前后交手数次,只有那些操西凉话的兵有几分门道,比较硬,其他都不行。”

义从军中战斗力最强的确实是当初从凉州招募而来的骑兵,其他的要么是河南豪族私兵,要么是杂胡骑兵,装备好,但人员杂乱,战斗力确实很一般,

而且这几年扩编严重,从千人变成三千,又变回两千,然后增长到五千,再缩编为三千,突然又扩充到七千,大部分人入伍时间不长,且人员消耗非常剧烈,大将都死了两个,反复补充新兵,以至于邵勋感叹七千骑的义从军不如当年编制只有三四千的时候能打。

银枪军都要三五年才能形成战斗力,骑兵战斗力提升所需要时间只会更长,所以段末波交手过后看不起义从军,觉得他们很一般,没有想象中厉害。

“章武之战,段将军也没占到多大便宜吧?”枣嵩斜睨了他一眼,道:“我闻死于章武、河间、高阳的鲜卑勇士不下千人。多打几次,段将军的部众怕是要被消磨干净了吧?反观陈公,回河南一趟,振臂一呼,便有豪族子弟带马来投,义从军扩编至万骑轻轻松松,整训完毕后再来,段将军还能战否?”

段末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军队其实就是一种消耗品,他很明白这点。

而他赖以称雄的,不过就是几千与宇文鲜卑、慕容鲜卑、中原各路兵马反复厮杀,战场锋刃之中滚出来的老兵罢了。

老兵也是会消耗的,死一个少一个。

虽然他嘴里不断贬低义从军,但这支部队还是比杂胡能打的,一波冲不垮,要反复冲。这个过程中,死伤在所难免。

枣嵩的意思很明确,你有多少人来绞肉?

“够了。”段疾陆眷看着枣嵩,说道:“邵勋到潞县了吧?听闻骑军之外,还有步军?”

枣嵩点了点头。

“邵勋给了什么条件?”段疾陆眷问道。

段末波猛然转头,看向段疾陆眷。

段涉复辰低着头,不知所思。

段文鸯、段匹磾对视一眼,以目示意。

“临泃、卢龙、静塞三镇将,可世袭。”枣嵩说道。

“只有三个?”段疾陆眷眉头一皱。

“只有三个。”枣嵩点头道。

段疾陆眷冷笑一声,道:“邵勋心可真黑。”

枣嵩看着他,笑而不语。

“他是吃定我们了?”段疾陆眷问道。

枣嵩行了一礼,道:“辽西公或许自傲于帐下雄武之壮士,但可曾想过,慕容氏已往辽西增兵?东西夹击之下,只能远窜北山,那就一头撞进宇文氏怀里了。宇文氏是什么人?能对段公客气?届时下场可能还不如降了陈公呢。又或者,辽西公欲降慕容氏?”

段疾陆眷久久不语。

“哦,几乎忘了!开春以来,牧草短缺,牲畜不壮。”枣嵩继续说道:“想必段公亦无多少粮豆,这仗该怎么打?一旦战事不利,大举迁徙,牲畜倒毙于途者不知凡几,还怎么过日子?”

“黑矟军有多少人?”段疾陆眷问道。

“不下一万。”枣嵩答道。

同时心中暗暗惊讶,段部鲜卑居然都知道黑矟军。

陈公步军三大核心,银枪左营战力最强,银枪右营就要差不少了,黑矟军则比银枪右营还要差一些。但再差,也比那些杂兵强,所以段疾陆眷压根就没问其他步军,因为以骑蹙步之下,一冲就垮。

“银枪右营亦有万五千精兵北上,战车辚辚,士气高昂。不知段公麾下具装甲骑能破之否?若不能,可就只能迁徙了。”枣嵩又道:“春日草芽甚短,牛马无食,唉!”

说到这里,枣嵩摇了摇头。

段疾陆眷看向其余四人,问道:“你们怎么看?”

段涉复辰笑了笑,道:“我不想投慕容。”

段匹磾说道:“若邵勋能尊奉晋室,也不是不能投。”

段文鸯犹豫了一下,问道:“慕容廆何时出兵?辽西郡那边似有二万余骑,还有不少步卒,他们会不会春天就打过来?”

没人能回答他。

段末波则瞪了一眼,道:“一仗不打就降,成何体统?”

段疾陆眷听完,良久不语。

枣嵩耐心地等着。

“我想见一见邵勋,他敢不敢与我会面?”段疾陆眷突然问道。

(本章完)

第625章 会面

会面结束之后,枣嵩很快被安排休息去了。

段末波直接带人离开,奔行数十里后,回了自己的部落。

弟弟段牙正带人照料牲畜。

按照段末波临行前的吩咐,战马得到了充分喂养,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他们从东北草原带过来的梨鼻马。

后世一直到契丹、金朝,此马在东北仍然不少,不过比起晋末这会,数量已经锐减,尤其是体型高大、强壮的个体较为少见,整个种群的质量有所下降。

就像人有人种一样,马也有种类,梨鼻马就是东北特有的马种。

梨鼻裂耳,形曲温顺,能驰走林木间。

梨鼻裂耳是其特征,指的是马鼻孔两端豁开、马耳尖端有豁口。

当地有种说法,鼻不破裂,则气盛冲肺,耳不缺,则风搏而不闻音声。大概意思是鼻子豁开,不伤肺,耳朵有缺口,则能听到风中细微的声音,比如箭矢破空声。

梨鼻马还有一个特征是脖子比较细,能驰走林木之间。这是东北地区自然环境选择的产物,毕竟深山老林多,与西边一望无际的平坦草原完全是两个地形。

梨鼻马整体比塞外平坦草原上的马更加高大、强壮,宋末之时女真人就特意优中选优,挑选高大健壮的马匹充作具装甲骑的坐骑。

不是什么马都能当重骑兵坐骑的,更别说要求比重骑兵还高的具装甲骑坐骑了。这玩意,简直就是让马种不断退化、劣化的加速器——高大强壮的死于战场,基因无法有效保存下来。

段末波手下尚有三百具装甲骑,马匹雄骏,战士精锐,这是他一直以来不甘心的原因所在。

不过,形势确实很危急啊。

如果只有邵勋一個敌人,那么他会强烈建议开打,但这会慕容鲜卑磨刀霍霍,却不是开战的好时机。

当然,这不妨碍他撺掇别人开战,毕竟就三个镇将位置。

疾陆眷是辽西郡公,世袭罔替,有自己的封地,无需镇将之职。

涉复辰是前任郡公务勿尘的弟弟,一直对疾陆眷袭爵不太满意,他投降的意愿可能非常强烈,毕竟南下章武时他就只顾着劫掠,对厮杀不是很积极。

段匹磾是个傻子,对晋室有种不切实际的膜拜,他也有可能投降,毕竟邵贼还是打着晋室的旗号,并未篡夺。

段文鸯这厮,看他名字就知道了,还是很倾慕中原的。而且为人豪勇,驰突万军之中,勇不可当,相对而言,脑子比较简单,让他死掉或许是最合适的。

想了许久,段末波不得其法,暗暗思考着要不要提前派人联络。

******

就在段末波举棋不定的时候,段疾陆眷则遣退了众人,片刻之后,又偷偷把段匹磾、段文鸯、段叔军、段秀四人喊了回来。

这四个都是他的亲兄弟,与涉复辰(叔父)、段末波(堂弟)不同。

“我等本是兄弟。父亲走后,却生分了不少。”段疾陆眷慨叹一声,说道:“其实何必呢?我身体不好,时日无多,最后这家业不还是靠你们。”

说完,脸色颇为惆怅,似是在追忆往事。

“大兄……”段文鸯有些动容。

段匹磾轻轻叹了口气。

段叔军、段秀年岁稍小,眼圈都有些红了。

亲兄弟之间当然会有争斗,尤其是涉及到权力时,父子都能成为仇人,更别说兄弟了。

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小时候也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亲情是存在的,比起段涉复辰、段末波而言又亲近了许多。

时局若此,有些以往觉得很大、很愤怒的事情,现在看起来是那么地不值一提。

关键时刻,还是得兄弟齐心啊。

“之前王浚招诱拓跋氏来攻,我等团结一心,将其击败。这次还得团结,才能共渡难关。”段疾陆眷又道。

这话说得几人暗暗点头。

亲兄弟团结,从兄弟、叔伯之类的也要团结,但应有亲疏之分。

“现在没有外人在场。到底怎么想的,你们和我说实话。”段疾陆眷又道。

“兄长若要打,那就打。不愿打,就不打。”段文鸯说道。

段匹磾想了想后,说道:“若要与邵勋大战,现在就该做准备了。只是这仗打下来,损失不轻啊。”

谁愿意春天打仗呢?牛羊马匹本就掉膘,尤其是战马,瘦得厉害。而他们又是中原骑兵那种披甲冲锋的路数,对战马的摧残很大,或许冲不了几个回合,就要换马再战了。

战争期间,还得拿宝贵的粮食喂养马匹。

战争结束后,即便打赢了,也是元气大伤。届时慕容鲜卑袭来,那是真的顶不住了。

段匹磾其实委婉地表达了不想打的意思。

“兄长,我看枣嵩夸大了邵勋的兵力。”在两位哥哥表达完意见后,段叔军说道:“邵兵在河北征战许久,少的一年,长的甚至两年。久战疲惫,人员、器械多有缺损,未及补充。军士们也归心似箭,战意不足,十成战力能发挥出五成么?”

“他招诱的幽州轻骑,战力羸弱,可一鼓而破,甚至他们愿不愿意卖力都是个事。”

“邵勋的义从骑军,原来不就是河北诸胡、河南坞堡部曲么?章武也打了,战力一般,我等全军压上,纵然不能将其覆灭,亦可重创之。”

“骑军败退,邵贼步军士气会降低,届时即便吃不了他们,也可逼迫他们退兵。衔尾追击之下,或许还有便宜可占。”

听三弟洋洋散散说了一大通,分析得还很靠谱,段疾陆眷来了兴趣,问道:“所以你建议——”

“我建议投降。”段叔军说道。

段疾陆眷的脑子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来:“投降?”

“是。”段叔军正色道:“邵勋很缺骑军。听闻他早年派人去凉州募兵,可见对中原骑士不太满意。这些凉州人随他征战四方,立有殊功。但再多的人也经不起损耗,邵勋后来募不到凉州兵了,只能从乞活军乌桓、河南坞堡部曲乃至冀州诸部中选人,经常一千、两千、三千地整补,可见战争中损失很大,极有可能成幢、成营地被歼灭。这是我们的机会啊。”

“你是说——”段疾陆眷若有所悟。

“我们投过去,可以卖个好价钱。”段叔军说道:“我们的战马比邵勋的马高大,骑术比他的兵精良,冲杀之时勇气比他的骑兵强。为他打个几仗,邵勋就知道我们的厉害了,今后定然离不开。”

段疾陆眷有点被说服了。

他又看向最后一个弟弟段秀。

面对兄长的目光,段秀有些紧张,硬着头皮说道:“再能打,也要吃饭。部落里这个情形,即便打退邵勋,还有慕容氏。纵然运气非凡,又打退慕容氏,定然损失很大。宇文氏听闻,觉得有便宜可占,兴许就打过来了。这样打下去,何时是个头啊。”

段疾陆眷闻言,与段文鸯、段匹磾交换了一下眼神。

段秀指出了一个事实,他们的环境太险恶了,敌人太多。

打到最后,可能战士还有,但部落家底空了,部众四散逃亡,不败而败。

似乎没什么选择了。

“我还是想见一见邵勋。”段疾陆眷说道。

“兄长要看什么?”段匹磾下意识问道。

“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

三月初六,高高的旗帜插上无终县城头。

与此同时,金正率部沿着海岸线向东,跨过泃水,进入北平境内。

邵勋和段部信使来来往往,不断传递消息。

刚忙完春播没多久的幽州百姓被征发了起来,转运粮草,个个唉声叹气。

士族豪强则紧闭门户,中立观察。

泉州阳氏的分支、无终阳氏则准备了三万束干草,送往军营。

泉州刘氏(汉济阴太守刘郃之后)、潞县弋门氏、雍奴鲜于氏各送来了五千斛粮豆。

无终田氏族人赶着羊酒前来劳军。

形势还是很不错的,至少幽州士人豪强更愿意投靠邵勋,而不是鲜卑。

毕竟他说晋语、夏言,而不是胡话,一应习俗也是正儿八经的中原人,不至于让人觉得太过别扭。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三月初十,邵勋率亲军、黑矟军、义从军全部,以及相对信任的刘野那家兵三千余骑,离开无终,往东南方向前进,与辽西郡公段疾陆眷“饮宴”。

段疾陆眷等人带了五千骑来会。

苍茫草原之上,旌旗飞舞,鼓角阵阵。

长如丛林般步槊高高举起,缓缓前移。

片刻之后,长槊丛林分开两半。

一红袍大将现出了身形。

亲兵、将校护卫左右,如众星拱月一般,护他前出。

段疾陆眷来了精神,运足目力仔细看着。

好个雄壮的武人!

段文鸯也在旁边默默观察,看到邵勋的模样,心中就有股亲切感。

老子最烦那些胡说八道的士人了,邵勋挺对胃口。

段匹磾也觉得不错。

各人有各人的审美观,不同族群也有不同族群的文化。

段部就不太待见士人。

慕容鲜卑礼遇士人。

宇文鲜卑则是讨厌士人,除非你特别有才,不然人家根本不会对你有好脸色。

“辽西公何在?”未几,那位红袍大将竟然推开了举着大盾的亲兵,策马而出,大呼道。

他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身披金甲,手执大槊,横于马上。

马槊既粗且长,重若千钧,但在此人手里,却如同柳枝木棍一般举重若轻。

喊完话后,他顿槊于地,目光越过前方排得整整齐齐的鲜卑骑兵,仿若无物。

段疾陆眷叹了口气,向段叔军点了点头,孤身前出,在二十余步外停住,牵马步行而前。

段叔军则悄然退往后方,往营帐方向走去。

邵勋亦下马,左弓右刀,牵马步行。

“陈公。”

“辽西公。”

各自见礼完毕后,邵勋摩挲着刀柄,直截了当地问道:“君意若何?”

段疾陆眷沉默了片刻。

邵勋不悦,道:“战还是降,一言而决。若战,各自整兵可也,磨磨蹭蹭作甚?”

段疾陆眷一瞬间感到了些许屈辱之意,不过很快压下了。

只见他长叹一声,问道:“陈公会许何人为镇将?”

邵勋看着他,不言语。

“今日来会者,除我之外,尚有匹磾、文鸯、叔军、秀四人,陈公可择其三。”

“段末波、涉复辰呢?”

“在牧地整军备战。”

邵勋玩味地看了他一眼,道:“让四人来见我。”

说罢,上马而去。

段疾陆眷有些羞恼。

这人当真是不客气。

他到底是有底气呢,还是真的自大狂妄?

定定地站了一会之后,他恢复了平静,亦上马离去。

回到阵中之时,众人都看着他。

疾陆眷招了招手,正在等待他命令的段叔军的亲信立刻跑了过来。

疾陆眷稍稍犹豫了下,便做了个手势,亲信点头离去。

营帐之中,段叔军得到消息之后,叹了口气。

身姿丰满的妇人抖抖索索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段叔军闭上了眼睛,道:“安心去吧。”

说罢,拿起一根弓弦,死死勒住了妇人的脖子,直到她再也不动为止。

这是他的后母,也是他的嫂子,王浚的女儿。

先嫁给父亲务勿尘为妻,生下一子二女。

父亲去世后,长兄疾陆眷收娶之,再生一子一女。

兄长身体不好,如果逝去,王氏还会嫁给二兄匹磾,继续为别人生儿育女。

段叔军其实也很馋这位后母、嫂子,但没办法了。

王氏被勒死后,段叔军取来斧子,将其头颅斩下,用毡毯裹着,提了出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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