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老师家事

今年这场秋雨让关中湿漉漉的,雨水不断从屋檐落下,雨势倒是不大,可饶是这样的连绵雨水,让关中河道的水位也上升了许多。

渭南县新起了三座作坊,京兆府在这一县花去了不少本钱。

这些本钱都是要收回来的。

等颜勤礼与郭骆驼说完话,裴行俭这才带着人又去盯着另一个作坊,那是一个纸张与木料的回收作坊,用来将废纸与废木料收拢起来。

本来这些东西在长安还是值点钱的,可渭南县想要让它变得更值钱,他们要做一种不一样的纸板。

裴行俭拿起一块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朽木,低声道:“如果它不能为我们所用,那就真的是浪费了。”

颜勤礼询问道:“泾阳派来的工匠还好用吗?”

裴行俭留着黑色的胡子,因为正是少年弱冠的年纪,这些胡子密且软,他走在秋雨中路过枣树林。

一个孩子用脏兮兮的手捧着几颗冬枣。

渭南县的冬枣很大,相比关中别的地方要更大。

裴行俭尝了一颗枣,笑道:“还是渭南的枣更甜一些。”

那孩子又跑到正在摘枣的爹娘身边。

孩子娘道:“裴县令很忙的,你不要打扰他。”

孩子爹叹道:“以前的县官哪里会在县里走动这么久,现在的县官都不一样了。”

说着话,孩子爹给自己的孩子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

现在的县官确实与以前不同了,想要改造一个人的观念是很难的。

东宫太子不喜与人讲道理,更不喜扬汤止沸的方式。

与其说教或等着一个人的观念改变,不如直接换个更合适并且理念一致的人,现在的京兆府不缺这种人。

这个秋天又罢免了两个县官,被罢免的县官很快就会有人顶替上,面对皇帝给太子的特权,他们脱去了官衣之后,除了自认倒霉别无他法。

太子是一个贤明的储君,皇帝极其信任。

京兆府的功绩就在那里,那是扎扎实实压在各县头上了。

裴行俭走到一处水渠,问向正朝着自己来过的郭骆驼,道:“肥皂水也能够用来灌溉吗?”

郭骆驼躬身身子也看着水渠,低声道:“本来是不可以的,加一些东西之后就可以了。”

有时裴行俭实在是不明白郭骆驼心中所想,就算是问了,也会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很多时候,裴行俭也就不再过问了。

有时,裴行俭也会自寻苦恼地扪心自问,问他干嘛呢?

秋雨笼罩下的长安,一切都显得静谧了许多,只有沙沙雨水不绝于耳。

人到了雨天的时候,总会慵懒一些。

关中太平,一切向好向上,这是多么美好的事业。

李道宗独自一人坐在京兆府的官衙内,因这里也没别人,只有自己了。

诸位都出去忙了,想来也挺好的,这里清净安宁。

他抬头看向挂在一旁的关中地图,现在许敬宗多半还在泾河看着秋汛,有这么一个能做事的下属,总是令人心里踏实的。

李道宗眼前放着一卷卷宗,心想着他们都这么劳苦工作,“某家乃京兆府尹,岂能怠慢。”

心中建设了一番,他提笔而起,正欲书写,忽听到门前的小吏说了三两句话。

抬头看去,见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着衙内走来。

等人走到面前,李道宗便收回了目光,继续看着眼前的卷宗,低声道:“知节,你来这里作甚?”

程咬金瞅着一本正经坐着的人,又凑近了几分端详着。

“快说。”

李道宗的语气重了几分。

程咬金懒散地道:“有几个将领回长安了,岭南来的那个冯盎说要在平康坊摆宴。”

“与老夫何干。”李道宗还是一脸的严肃。

“谁不知道你江夏郡王在京兆府除了呆坐与睡觉,还能做什么?”

“何人造谣老夫!”李道宗又抬起了脸,正色道:“关中要图治图富强,老夫从未有过懈怠。”

程咬金从一旁的锅中捞起一个茶叶蛋,干脆坐在了一旁,剥着蛋壳,道:“去不去随伱。”

“哼。”李道宗冷哼一声继续提笔而起。

京兆府内,安静了片刻。

“对了!”忽然程咬金一拍大腿。

“怎了?”李道宗侧目看向他,神色多有几分不悦。

“听说今天房玄龄也要去,还有葡萄酿喝。”程咬金三两口将手中的茶叶蛋吃完,起身提了提裤腰带,走了两步,他的靴子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慢着!”李道宗叫住这个就要离开的程咬金,道:“房玄龄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

“某家怎知,听说冯盎还带了很多岭南的瓜果。”

李道宗愣神片刻,眼前的卷宗上还未落下一个字,只留了一撇,捺还未写完,他迅速站起身道:“房玄龄能去平康坊?当真是少见,他都能去,某家自然要去会会,岂有此理。”

言罢,两人齐齐走出了京兆府。

门前的小吏满脸笑容地向眼前两位行礼。

前脚刚走出京兆府,李道宗又面色严肃道:“今天是因房玄龄,某家这才去平康坊的,以后万万不可再来打扰某家的公事。”

程咬金不耐道:“快点吧。”

两人的脚步快了不少,从京兆府一路走到平康坊,秋雨淅淅沥沥的日子,长安城依旧很热闹。

冯盎向来是个恣意洒脱的人,一到长安城就摆宴,宴请当年的各路豪杰与英雄好汉。

而冯盎其人在武德年间接受了李靖的檄文后,归顺了大唐。

换一种说法就是冯盎不想和李靖硬打,硬打的话指不定要死多少人。

归顺大唐之后,又有人状告冯盎谋反,毕竟冯盎盘踞岭南,岭南八州之地,地界纵横二千里。

他带着岭南八州之地一起归顺大唐,依旧有人猜忌。

后来也因陛下登基之后,在这位李家二郎皇帝陛下的个人魅力下,冯盎归顺,也不再有人猜忌了。

还有传闻冯盎七箭平定了岭南,深得陛下夸赞。

而现在冯盎从荆州回来,便摆了宴席,与诸位当年豪杰共饮。

平康坊的一处酒楼内,觥筹交错,朝中各部将领来了大半。

李道宗走入其中便从一旁摘了一只香蕉吃着,目光看着在人群中的房玄龄。

少见房玄龄其人能够来平康坊走动,而且还能与众人饮酒。

在酒楼的桌上放满了岭南送来的水果,这些水果散发的香味令人陶醉。

难道说房玄龄出来喝酒,他的悍妻就不管?

正想着,忽听到一声大喝。

大喝之声来自一个妇人,众人纷纷一顿,看向酒楼外那个提着棍子的妇人。

李道宗支支吾吾道:“房……房夫人?”

众人还未出声,看到这妇人迈着矫健的步伐提着房玄龄就往酒楼外走去。

直到不见了人影,酒楼内还未有人出声。

程咬金喃喃道:“此地数十位将领,却也临危不惧,从中拎着一人,全身而退……房夫人真女中豪杰也。”

程咬金的赞叹声,带着一些对房玄龄的同情。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继续喝酒,继续吃水果。

热情好客的冯盎请众人接着喝酒吃水果。

大将军冯盎回朝,东宫也收到了一批水果,本来这些水果是给父皇的,父皇又让人将水果送到了东宫。

“皇兄,太液池能不能多养几只鸭子?”

“不能。”李承乾坐在屋檐下,看着书当即拒绝,又道:“一只鸭子就够烦人了。”

李治双手抓着一旁的门框委屈道:“就因为只有它一只鸭子,它才不下蛋的。”

“这与它下不下蛋没有关系,等鸭子成了烤鸭,你依旧会吃得很开怀的。”

皇兄的一席话,又给了李治一次沉重的打击。

他面色痛苦地摇着门板,委屈道:“皇兄!”

刚从立政殿回来的宁儿脚步匆匆来到屋檐下,她站定后低声道:“太子殿下,陛下今天要设宴招待群臣。”

李承乾依旧翻看着书,深吸一口气道:“知道了。”

“这一次还是皇后主持的宴席,还要大将军带上各家的家眷,皇后命太子殿下去一趟房相府上,去请房相。”

李承乾抬眼看着此刻的雨景,又道:“东宫还有什么能送人的吗?”

宁儿疑惑道:“太子殿下想要送什么?”

“太贵重的肯定不好,让小福准备一壶酱油,再拿一块酱牛肉。”

“喏。”宁儿刚要走,又叮嘱道:“殿下换身衣服,此番宴席殿下也要在的。”

“嗯。”

李承乾无视了李治苦苦求饶的眼神,在寝殿内换了一身衣服,再出来的时候,李治还是那个神情。

“稚奴,现在那只鸭还太小,还不肥,孤不会去杀它的,希望它少吃点。”

李治无力地低垂着脑袋。

走到前殿,小福已准备好了一壶酱油与一大块酱牛肉,将它们装入一个食盒中,递给太子殿下。

李承乾一手提着伞,一手提着食盒快步走出了东宫。

等皇兄走了,李慎这才溜出来,他小声道:“放心,我们皇兄不会轻易杀了那只鸭子的,都是吓唬我们的。”

李治颓废地坐下来,从一旁的桌上拿下一个橘子,也递给李慎一个。

东阳见状,手拿着药经,吩咐道:“少吃点,吃多了上火。”

李治嘴里嚼着橘子,应声,“嗯。”

走出东宫的时候,李承乾见到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很忙碌。

一直走到承天门,见到了李绩大将军。

“薛万备呢?”

李绩跟在一旁回道:“万备下值了,而且家中还有事。”

李承乾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走在皇城内,父皇结束了休沐之后,这皇城内又恢复了忙碌的模样。

相比于现在,也不知道怎么了,自己更喜欢父皇休沐时的皇城模样。

现在父皇一回来,总觉得一切都繁忙且乱糟糟的。

老师的家就在东市边上,靠近朱雀大街的位置。

来老师家到府前,大门正紧闭着。

李绩上前拍响大门。

李承乾提着手中的食盒也上前一步,走到屋檐下。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正是老师的儿子房遗直,当初在兴庆殿宴请时见过。

看着也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他恭敬行礼道:“太子殿下,见过大将军。”

李承乾询问道:“老师可在?”

“家父在的。”房遗直往自家院内看了看。

忽听到院内又传来一声女子的怒喝,还有一些碗筷打砸的动静。

房遗直面露愧色,连忙又道:“眼下实在是……唉!殿下稍等。”

他将门半掩,脚步匆匆走回了院子。

李承乾站在门外,有些无所适从。

见太子殿下看来,李绩低声道:“今日听说房相去平康坊赴宴,还是陛下让房相去的。”

李承乾疑惑,小声询问道:“父皇为何……”

“这……”李绩低声道:“朝中皆知房相家中悍妻如此,陛下与房相向来是莫逆之交,便让房相莫惧家中妻子,让房相去赴宴,末将今日午时就听说这件事。”

院内又传来了脚步踩水的声音,这秋雨下得地面上都湿漉漉的。

房遗直笑着敞开家门,行礼道:“让太子殿下见笑了,请进。”

李承乾迈步走入院子,老师的宅邸很宽敞,再怎么说也是当朝实际意义上的宰相的府邸。

老师正坐在屋内,一个妇人笑脸盈盈出门相迎,她行礼道:“不知是太子殿下要来,这也没准备,让殿下见笑了。”

一旁还有奴婢正在扫着地上碎成片的碗与零散的筷子。

李承乾也行礼道:“见过师母,母后有命请老师一家去宫中赴宴。”

房夫人面带笑容又道:“还劳烦太子殿下走一趟,实在是……”

“无妨,弟子也该来看看的。”李承乾礼貌地递上一个食盒,解释道:“这是东宫自己的酱油与酱牛肉,师母平日里可以尝尝。”

房夫人的年龄与母后相当,穿着简单的粗布衣裳。

“谢太子殿下。”房夫人笑着接过食盒,也没有推拒。

李承乾侧目看去,见房遗直还一脸愧色地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房夫人又道:“听玄龄说是陛下让他去平康坊,当今陛下是何等人物,怎会让玄龄去那种地方,肯定是不是的。”

“师母说的是。”李承乾回着话,不得不说房夫人即便是面带笑容,这笑容底下藏着的气势,也是令人凛然。

(本章完)

182.第182章 胆识与气魄

第182章 胆识与气魄

李承乾看向还坐在堂内的老师,现在的老师正端坐着,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碗沉默不语,似在数碗中的茶叶有多少。

见师母走向了后院,李承乾松了一口气,感觉身边的压力顿时不见了,他快步走上前道:“师母的威名早有耳闻。”

房玄龄叹息一声,神色不振。

其实父皇的本意是好的,也是从当年乱世走出来的莫逆兄弟,只说手足兄弟之间,希望自己的朋友不要惧怕妻子,鼓起勇气去一趟平康芳,再说一些如何如何震慑妻子的话。

当主观想法太过的时候,就会忘了客观的事实。

想法是好的,但要从客观事实考虑才好。

李承乾咳了咳嗓子又道:“老师,近来京兆府花了许多银钱,等着入冬之后等几桩大交易安排好之后,再将所有市税一起入账。”

房玄龄低声道:“殿下自行安排就好。”

“嗷……”

李承乾又觉得当下氛围说这些话,确实不合适。

眼看着时辰也差不多了,房夫人又走到了前院,看样子也准备好去赴宴了。

这才言道:“老师,我们先去宫中赴宴。”

房玄龄缓缓点头,接过一旁夫人递来外衣穿上。

期间,师母始终是带着笑容。

老师则是低着脸,面色多少有几分颓废。

师母又十分温和地说着,“太子面前,也不要这般郁郁不言。”

房玄龄叹道:“老夫是在忧心……忧心国事。”

李承乾揣着手与房遗直走在前头,一路走低声问道:“房兄,老师他没事吧?”

房遗直道:“无碍的。”

李承乾暗暗点头,领着老师一家走过朱雀大街,一路进入了朱雀门。

此刻皇城内点起了不少灯笼,走向承天门入宫还有不少当朝的勋贵国公,众人也带着各家的家眷。

太子走在皇城内,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许多家眷中的女子纷纷打量这位太子。

只听说太子时常会去各县巡视,可鲜有在人前露面,尤其是别人家的家眷面前。

这让许多人家的家中女眷,一年有一次能够见到当朝太子都算不错了。

太子殿下长得高大,肩膀开阔,走路时的形体笔直,要说瘦也算不上,如年轻时的陛下一样。

与陛下年轻时相比,这位太子看起来更多了几分温和。

这是长孙皇后的嫡长子,太子明亮的眼神与皇后一模一样。

有女眷家中养着闺中还未出嫁的女子的妇人,她们便会多看两眼。

如今唐人的民风是开放彪悍的,即便是太子回头看去,这些妇人也不避讳,纷纷行礼。

老师与师母一路上无言,脚步也走得并不快。

就快走到了承天门,李承乾停下脚步,见到舅舅,便让老师一家先入宫。

在承天门下,还有各家勋贵在宫人的指引下纷纷走入。

长孙无忌独自一人前来,先问道:“见过房夫人了?”

李承乾感慨道:“见识了。”

“房夫人是女中豪杰,别说朝中诸位将领了,就连陛下见了都要惧她三分。”长孙无忌回忆着往昔,失声一笑道:“都是以前的事了。”

“真是父皇让老师去平康坊的吗?”

“是啊,确实是陛下吩咐的,好好男儿岂能被女子欺负,就是这么一句话,让房相去了平康坊。”

长孙无忌又道:“可事实呢?正如臣所料,房相还不是被房夫人拎回家,还被痛斥一顿,这件事又传到了陛下的耳中。”

李承乾安静地听着,放慢脚步。

“陛下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很生气,今天的宴席多半另有准备了。”

为手足兄弟仗义出言这也没错,但依旧不能忽视客观条件呀。

兴庆殿外,灯火布置了不少。

老天很给面子,让雨水暂时停歇了。

李承乾与舅舅走在一起,沿途与各路将领与勋贵抛去微笑,只不过几家年轻的子弟,笑容很勉强。

“殿下可知,为何陛下为何要摆宴?”

李承乾道:“是为了庆贺关中丰收?”

长孙无忌摇头,语气平淡地解释,道:“一来确实是为了关中丰收,二来冯盎回长安了,三是不仅仅有冯盎,还有一批将领回长安,都是各地的折冲府回来的,其中就有丘行恭,柴绍父子,郭孝恪他们。”

李承乾想着中原各地布置的折冲府,而这一次回来的将领来看多是一些老将。

这些人或有执掌兵权多年,又或者年事已高。

今晚这一次的宴席,又像是一次兵权的交接,他们要将各地折冲府的兵权交还回来。

思量着就走入了兴庆殿内,坐在这里的人不少,就连殿外都布置了桌子。

宫女太监在殿内殿外走动布置着。

李承乾打量着四周见到了很多生面孔。

长孙无忌领着太子,走到一人面前,解释道:“这位便是镇军大将军,谯国公柴大将军。”

意识到舅舅介绍的人便是柴绍,李承乾忙作揖行礼道:“见过姑丈。”

原本神色憔悴的柴绍听到这话,神色激动,他哆哆嗦嗦行礼道,浑身无力地一手抚着桌子,道:“末将当不起太子殿下一声姑丈。”

人到中年,就已经重病缠身的柴绍又咳嗽了两声,他眼底里有些许湿润,道:“末将愧不……”

“好了。”李承乾扶住他,道:“姑丈且坐吧。”

四周的人都看了过来,目光也落在柴绍与太子之间。

太子的姑姑也就是平阳昭公主,平阳公主与柴绍亦是少年夫妻,只是平阳公主早早离开了人世。

大业十三年,柴绍夫妻跟随李渊起兵。

武德年间,跟随秦王平定浅水原一战,大破宋金刚,讨伐了王世充,与秦王一起生擒了窦建德。

武德六年平定河州,征战吐谷浑,武德七年奔袭杜阳谷守住了关中隘口。

贞观三年,柴绍跟随李靖出兵突厥,与李绩,李道宗,薛万彻,五路大军共同攻打颉利。

柴绍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人,他带着颤抖还有些哽咽的嗓音,道:“太子殿下都已长这么高了。”

李承乾点头道:“是呀,侄儿长大了。”

柴绍点头道:“好,长大了。”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沉默不言。

自从平阳公主过世之后,这件事便成了柴绍心中的心结,从未纳过继室。

这些年郁郁至今,妻子过世之后,他心中对李家亏欠,无以复加,一度不知如何面对陛下与太上皇。

当太子再唤一声姑丈,令他泪流纵横。

李家还是认他的,还是认他的……

看着眼前的太子,柴绍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手握着太子的手腕。

李承乾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姑丈,暂且先坐。”

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柴绍这才收回了手,重新坐好。

李承乾又见到传闻中的这位冯盎,对方看起来年纪与预想的还要大。

冯盎笑呵呵道:“末将回关中一路上早有听闻太子威名。”

“是吗?大将军听到的威名是如何?”

“这……哈哈哈!”冯盎尴尬又不失气度地一笑,朗声道:“那些敢说太子闲话的人都应该扇他们的嘴,岂有此理。”

李承乾又道:“有劳大将军远道而来回长安了。”

冯盎爽朗笑道:“太子殿下万不可这么说。”

眼看兴庆殿的人入座得差不多了,李承乾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李泰与李恪坐在一旁。

三兄弟看着眼前的水果。

李恪拿起一只桃子啃着,道:“皇兄不吃吗?”

李泰吃着一只梨,道:“岭南的水果确实不错。”

李承乾揣着手而坐,在这里的将领中有不少生面孔,注意到有一人独自坐在一旁,也没有人与之交谈,询问道:“那位是谁?”

李恪顺着皇兄的目光看去,解释道:“他是丘行恭,在军中的名声一直不太好,没人愿意与此人来往。”

李承乾微微颔首。

不多时,父皇与母后也到了,一众文武起身行礼。

李世民拿起酒樽道:“朕敬诸位。”

群臣呼道:“大唐万胜!”

酒水饮下,众人再次落下,接着就是来长安的各卫府将领禀报各地的军情。

轮到柴绍的时候,李世民特意让他坐着呈报。

因这些年柴绍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诸位将领都看在眼里。

李承乾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周遭的人议论,这一次柴绍多半会留在长安城养病。

等宫女在殿内一曲舞毕,众人又说起了一些当年的趣事。

李恪小声道:“皇兄,平日里怎么不办宴席?”

李承乾低声回道:“孤平日不善摆宴的。”

话音刚落,吃着梅子的李泰忽然咳了咳,像是被吃梅子噎到了。

宴席上,冯盎十分不长眼地说起了今天上午在平康坊的事,众人纷纷笑着,都看向了房夫人。

今天上午,房夫人当着众将领的面不给丈夫面子,在平康坊拿人。

反倒是房夫人端坐着,闭着眼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与议论,神色自若。

房玄龄向众人举杯,对今天上午发生的事表达让诸位扫兴的歉意。

李承乾想着家事上,有些不知反躬自省的父皇,还不是时常被母后的一个眼神瞪回去,而后老老实实的。

忽然间,话音在席间而起。

只听房夫人开口道:“听说是陛下旨意让玄龄去了平康坊。”

闻言,李承乾侧目看了看在场的母后,母后神色冷峻了几分。

李世民面对房夫人的质问,反问道:“既然明知是朕的意思,你为何阻挠?”

房玄龄连忙圆场道:“臣去过平康坊了,只是来不及回家,不是抗旨,不是阻挠的。”

听到房相还为自己的夫人讲话,殿内众将领又笑起来。

李世民又道:“朕与玄龄是手足情义,自是看不得他委屈。”

房夫人淡然道:“陛下终究是有些玩闹了,玄龄向来是个自制的人,让一个自制又明礼的臣子去那种地方,这是陛下的为君之道吗?”

听到房夫人敢如此反问当今皇帝,众将领神色凛然又对房夫人多了几分敬佩。

其实在场的众人也都看得出来,这无关君臣,只谈情义。

君臣和睦,互相纵容包庇,一起闯祸这难道不是一段君臣相宜的佳话吗?

房玄龄面色赫赫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长孙皇后也质问道:“陛下,妾身怎未听说这件事。”

房夫人又道:“还请皇后为玄龄主持公道。”

李世民有些下不来台,先是给身边的皇后使了使眼神,再看向房夫人,道:“朕这里有一盏酒!敢问房夫人,可敢饮否?”

殿内很安静,鸦雀无声,这是酒还是要命的鸩酒?

一个宫女端着酒樽缓缓走来。

李承乾瞧着父皇,神色狐疑。

谁知殿内众人还未有人说话,只见房夫人站起身,快步走向一旁的宫女,拿起酒樽,当着众人的面一饮而下。

在场的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房夫人将酒樽倒置,朗声道:“谢陛下赐酒!”

众人纷纷相视无言。

李世民朗声道:“好!房夫人女中豪杰,好气魄,好胆量,往后玄龄家事,朕不再多言。”

而后皇帝的目光扫向众人,言道:“诸位也莫要再拿玄龄家事说笑,否则朕决不轻饶。”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举杯而起。

好汉是敬佩好汉的,豪杰也是佩服豪杰的,何况女中豪杰。

一场闹剧在殿内又平息,众人都是皆大欢喜。

房玄龄抚须不语。

豪迈的唐人,豪迈的老师一家,房夫人也不只在家里横。

众人一笑而过,敬佩之余也不再议论这件事了。

“父皇赐给房夫人的其实是一碗醋。”

听到李泰的话语。

李恪疑惑道:“当真?”

李泰抬了抬下巴,示意父皇边上的小壶道:“那个宫女事先尝过。”

李恪后知后觉,道:“原来父皇从头到尾都是在试房夫人的胆量。”

李承乾剥着橘子,心说也就李恪后知后觉才明白。

夜深了,殿外的勋贵三三两两离开了。

李泰先一步回去了。

李承乾拍了拍李恪的肩膀,道:“孤就先回去了,明天一早要上朝。”

李恪匆忙之下也拿了几个橘子离开,跟着离开了兴庆殿。

走到殿外的时候,李承乾又见到房遗直,“宴席多半还要半个时辰才会结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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