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十月十五(一)

接下来的三天内,整个金陵城歌舞升平的气氛,被一股突如其来又强势霸道的力量给撕成了粉碎。

十多年来不被江南名门看在眼中的五百锦衣力士,突然纵横应天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凶威昭然, 且无人能治。

原本任何一股力量,都不可能一家独大。

连天子都要与相权与宗室诸王还有封疆大吏们通过博弈取得平衡,所谓天子一言言出法随,那都是戏曲话本上的戏言。

可是,金陵城内突然崛起的这股力量,一时间竟找不到可以平衡的力量, 处于可怕的失控状态。

按理说,执有王命旗牌的江南总督方悦可以与持天子剑南下的这位过江龙抗衡, 甚至可以借助地利之便压制一二。

但奇怪的是, 之前和贾琮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江南总督,此时居然丝毫没有出手警告的意思。

正是在他的“纵容”下,原本只是金陵城内并不算起眼的锦衣势力,猛然张牙舞爪起来。

短短三日内,连抄了应天府四十八家场子。

赌坊、青楼、人市、当铺……

凡是沾点黑灰的,几乎都没逃过毒手。

若此时改名为锦衣卫的锦衣亲军只查抄刘昭的产业也则罢了,可他们连刘昭只占一部分股的产业也都抄了。

这就激起了千重浪来,义愤难平!

敢在应天府开青楼赌档的,又怎会是简单人物?

底气弱一些的,就去督抚衙门告状,知府衙门都瞧不上。

底气足一些的,干脆直接带人抵抗。

甚至还凭借深厚的人脉关系,寻来城防守备将军带兵阻拦。

不过当贾琮亲自出面,一枪毙杀了那位城防守备,并以谋逆罪抄其全家后, 整个金陵城内瞬间平静了下来, 再无人敢抵抗。

只是这平静之下的潜流, 也更加汹涌。

每日里督抚衙门门前车水马龙, 多少名门望族族长面色凝重登门拜访。

派往京里告状的快马,更快要堵塞了官道。

而原本都持观望态度,没准备热脸去贴冷屁股的江南诸家,现在派往太平里锦衣巷递拜帖或请帖的管家,也是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贾琮到金陵前两日始终没露头的无数贾家亲朋故旧世交老亲,似才收到消息,纷纷上门热情联络拜访。

甚至连贾家金陵十二房中“代”字辈的长辈,也被人请了出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出现在太平里……

只可惜,所有这些人都见不到贾琮本人。

无论是老亲还是世交,都被全部拦在千户所大门外。

理由也冠冕堂皇:

皇命在身,复建锦衣。

锦衣未兴,不敢私交。

按理说私交不容,公务总该容吧?

可是锦衣卫又太过独特,身为天子亲军,只听命于天子。

若是贾琮未来,督抚衙门还有些许建议权。

可有贾琮这个指挥使亲至,江南总督都无权调动。

如此一来,太平里的锦衣衙门竟成了油盐不进水火不侵的一块铁石!

整整三天,数十缇骑和五百锦衣力士如虎狼般抓人,杀人,抄家!

偌大的金陵城内空似刮起了阵腥风血雨!

好在在第三日正午午时,锦衣卫五百凶神恶煞终于收了手。

锦衣巷放出风声,逆贼刘昭家产已经抄没完毕,收兵。

消息放出后,应天府各处府第内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没错,朝廷对江南巨室们是投鼠忌器,不敢大动干戈。

可是江南巨室们对上朝廷大义也绝不敢为所欲为,实际上更加忌惮。

共同抵制新法时,各大望族还能做到相互扶持厮守,可是除此之外,没人愿意为了别人家屁股上的屎出力。

好端端的,谁又真愿意玉石俱焚?

再加上贾琮的身份实在让人挠头,衍圣公牖民先生才离开江南不久,松禅公就在江南,再加上贾家在江南数不清的故旧世交,没有哪个家族愿意为了一个青楼或是一个赌档就和贾家撕破脸皮。

这些本是新党期望贾琮在推行新法时用到的香火人情消耗,贾琮却用在了搜刮前任千户的贼赃上……

但效果奇好!

锦衣卫初步立威,再无人以为锦衣巷里那些人不过是披层虎皮的下三滥……

……

崇康十三年,十月十四日夜。

夜空晴朗无云。

喧嚣了一天的金陵城,已经恢复了宁静。

夜色已深。

然而玄武门内太平里锦衣巷口处,却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打破清静。

百余轻骑虽然马速不快,但马蹄铁碰撞青石板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极为刺耳。

再加上一架马车的车辕碾压石板路的声音,使得锦衣巷热闹了起来。

不过并无人开口说话,待为首的六名缇骑护卫着马车进入千户所后,其余缇骑很快回了乙字号房歇息。

一路行至仪门前,展鹏翻身下马。

牵引马车的人由缇骑换成了小厮,从仪门一直牵引至二门前。

小厮退去,四名健妇抬着软轿上前,一个劲妆打扮的少女跟在轿后,一起迎了上来。

数盏灯笼将周围照的明亮,待马车停稳后,一名如花美婢自马车上走下。

消瘦的肩头上背着一个锦囊包裹,双手将一把长剑紧紧抱于怀中。

美婢自马车上下来后,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隐隐有些不适,不过还是快快的上了软轿。

由健妇抬入里面。

身后,展鹏看着那劲妆少女嘿嘿一乐,满面阳光灿烂。

劲妆少女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嗔道:“傻子,笑什么?”

少女不同之前那美婢精美好看的俏脸,身上带有一股英气,眉毛也不是此时闺阁女子们常有的柳叶弯眉,而是斜入鬓中的黑眉。

虽有弧度不是剑眉,但在这个时代应该也极少见,倒似后世的林清霞……

听闻少女嗔骂,展鹏笑的愈发高兴,道:“蓉妹,在这里可还习惯?”

原来这劲妆少女便是展鹏的师妹,李蓉。

李蓉闻言,黑白分明的有神眼睛里,目光柔和了些,道:“难为你开口求这个情,不然我说不得还被圈在家里学女戒……”

展鹏自然明白,情况远比李蓉说的凶险。

虽然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福海镖局展家并不像读书人家被礼教深深拘束。

可是李蓉上次“招蜂引蝶”引起的祸事太大了,几乎整个展家都为其陪葬。

尽管“招蜂引蝶”的过程只不过是李蓉在街上被刘越看了一眼,但在这等滔天大祸前,诱因的大小甚至对错都无关,因她而起,她就得背锅。

所以即使后来大家都被放出来,可展家还是有不少声音,希望李蓉为贞洁而殉。

李蓉自幼丧母,为其父一手带大,李父也就是展鹏的小师叔。

李蓉一身武艺尽得其父真传,其父因镖局而死后,她便立誓女承父业。

心中没太重的礼教思想,自然也就对为贞洁殉葬并无兴趣。

可到底亏欠镖局,容不得她反抗,日夜被展家一些老妇人念叨。

好在这个时候,展鹏传了展家救命大恩人贾琮的谕令,要为后宅选女护卫,并指明要李蓉。

这才终于救得李蓉脱了虎口……

若是再被那些妇人没日没夜的念叨下去,李蓉未必能坚持太久。

听闻李蓉之言,展鹏忙笑道:“蓉妹你还和我客气?我对你……”

没等展鹏说出口,李蓉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就走,道:“里面快到了,赶紧别迟了,大人在正堂候着呢。”

展鹏闻言忙跟上,不过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张脸上却忽然忸怩不安起来,边跟着李蓉快步走一边小声道:“蓉妹,你看大人如何?”

李蓉头也没回,答道:“极好。”

展鹏闻言面色一变,咬牙道:“是,大人出身贵重,又机智无双,还长成那样,又会写字作词,又……”

听他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李蓉忽然顿住脚,转身看着“嚓”的一下急刹住身子的展鹏,奇怪问道:“你莫非想给我做媒,把我说给大人?”

展鹏闻言,如遭雷击,双眼简直瞳孔放大,悲伤的口涎都快流下来也不自知。

见他如此,李蓉“噗嗤”一笑,一脚踩在展鹏脚上,疼的他抱脚叫唤,却听李蓉笑道:“好蠢的东西,也不看看刚才那个姑娘,不过一个丫头的身份,就生的比仙子还要好看秀美,多少大家闺秀都比不上。这样的女子也不过是大人身边的一个婢女,人家能瞧得上我这粗手粗脚的丑女人?呆子!”说罢,扭身就走。

展鹏被这一声“呆子”骂的心花怒放,顾不得脚痛,就巴巴的跟了上去。

等走到正堂前,就见马车刚刚停在正门前。

贾琮站在月台上,面容难得一见的温和带着微笑,目光更是温润期待。

健妇放下脚梯,从外面打开车门,背着锦囊包裹怀抱宝剑的极美俏婢自马车上小心走下。

还未走下车,看到月台上那道身影,眼角微微上挑的杏眼中两行泪珠就顺着白皙的脸庞滑落……

“呵呵,晴雯,你也娇气了?你和宝姐姐一道来的,不是和林妹妹一道来的,跟谁学的?”

听闻日思夜想之人的话,美婢委屈又倔强的皱了皱秀气的鼻子,但也不擦,走下马车后一步步上了月台,甚至都顾不上将手中那把可斩三品以下文臣武将的天子剑奉上,就眼泪哗哗的看着眼前人哽咽道:“我的爷哩,怎就……怎就熬成了这个样子?你怎就不知爱惜自己呢?”埋怨声中,心疼痛惜之意不加掩饰。

贾琮面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用帕子替眼前美婢擦了擦眼泪,建议道:“等明儿人到齐了,你们一起批判吧,那样才过瘾。不然明儿你还得再来一遭,真要学林妹妹?”

“噗嗤!”

正揪心痛的晴雯闻言破涕为笑,不依的嗔怪了声:“三爷啊!”

……

(本章完)

第332章 十月十五 (二)

晴雯是被贾琮派快马和马车提前从楼船上接回来的,为的是将他锦衣指挥使的行头以及镇压楼船的天子剑带回。

他当然没指名晴雯,应该是船上宝钗做的主。

看着梨花带雨美艳无双的晴雯站在那心疼的落泪和娇嗔不依,除了在“蓉妹”面前图表现的展鹏外,连李蓉这个女孩子都看的心动。

人总是羡慕自己做不到的事,江湖儿女李蓉看着举手投足间都充满闺阁淑女气质的晴雯, 眼里满是羡慕。

当然,果真让她去学这一套,她还是不肯的,只是欣赏……

“先去里面歇息吧,也累了。”

贾琮温声说道。

晴雯哪里肯走,她本是辣子性子,情绪上来了容易不管不顾的。

见她不理只是看,贾琮好笑道:“一会儿就进去瞧你, 快进去, 我这边还有事要处理。”

听贾琮还有事,晴雯这才知道了分寸,噘了噘嘴后往里面走去。

晴雯进去后,贾琮和展鹏一道去了前厅。

前厅内早有人在,韩涛、姚元两大南北镇抚使皆在,沈浪、郭郧也在。

如今南北镇抚司的大体框架已经初步建立起来,贾琮很有魄力,大胆放权。

北镇抚司对外,南镇抚司对内。

北镇抚司有展鹏相助,而南镇抚司有沈浪相助。

韩涛、姚元本就不对付,展鹏和沈浪也是一对冤家。

好在内斗处于可控范围,尤其是展鹏和沈浪,一火一冰,虽处处争锋相对,但又都没有恶意。

见贾琮随手提着一个锦囊包袱, 手里拿着一柄剑, 众人眼睛均是一亮。

不过贾琮入座后却没先提起此两者, 他看着韩涛、姚元道:“五省人马都到了?”

韩涛、姚元二人站着回道:“回大人, 五省千户所每部三百人,共一千五百人已于今日傍晚前悉数至城西十五里外杨柳大营待命。魏晨调度了大批酒肉果蔬送去,让他们歇息休整一番。”

贾琮点点头,看向沈浪,道:“去看你爹了没有?”

沈浪面无表情道:“不敢因私忘公。”

说罢,目光还冷淡的瞥过展鹏。

展鹏登时炸毛了,跳起来道:“臭冰坨子你什么意思?我爹过生儿我不能回家看看?你说谁因私废公……”

沈浪又面无表情的看了展鹏一眼,淡淡道:“你家四十八口,镖局一百多口,你是不是准备三天回家一回给人过一次生儿?”

眼见展鹏被气的快爆体而亡,要和沈浪决一死战,却被贾琮喝住:“闹什么?”

展鹏憋闷道:“前儿回家被我爹骂了个半死,叔伯们也怪我,寿宴都没吃上一口就被赶出门,回来还被这臭冰坨坨说嘴……我多咱三天回一次家了?”语气委屈的不行。

虽然一身惊人天赋能将两把弯刀使的神出鬼没登峰造极,可展鹏的心思却简单的和半大孩子差不多。

见他果真委屈了,贾琮无奈的捏了捏眉心道:“沈浪没怪你回去看你爹,他现在不去看也是因为这两日忙,等忙完了他也得去看,总不能跟了我做事后,连爹娘老子都不要了吧……等往后再闲一些,韩镇抚使和姚镇抚使也要回京探家,见见老婆孩子。”

展鹏闻言得意了,感激的看了贾琮一眼后,抬起下巴傲视沈浪。

沈浪用看失智少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并没理会……

趁两个活宝再闹前,韩涛先一步大声道:“大人,这几日缇骑四处出动,可真是威风了,都快赶上当年的盛况了。原本底下儿郎们被打散的精气神,如今也都提了回来!现在谁还敢再瞧不起咱锦衣亲军?

杨柳营里新来的各省校尉们听说了弟兄们的威风后,也都高兴的不得了,与有荣焉!

大人,军心可用啊!”

贾琮还未开口,一旁姚元就沉声道:“得意不要忘形,若有人敢触犯军法家规,南镇抚司绝不会容情。”

韩涛面色一沉,还想说什么,却见贾琮摆手道:“提高军心是好事,心气高了做事才得力。严格执行军法也是好事,骄兵悍将我不怕,但若是带出一批目无法纪的狂兵,那就不是好事了。所以从一开始就防微杜渐,老姚做的不差。

军纪是事关一个军队生死存亡的根本,对锦衣亲军而言,更加重要。”

韩涛、姚元二人躬身受教。

随着时间的延长,韩涛等人对贾琮愈发心存敬畏。

自七月末出京至今,他们经历的事比他们大半辈子经历的事都精彩的多。

做了大半辈子的老锦衣,亲身经历了锦衣亲军由盛而衰,再到如今即将复兴。

韩涛、姚元远比年轻人感慨更深。

这时,魏晨也从外面进来,平静的给贾琮行礼罢,静静的坐在末座听着。

贾琮看着他道:“事情都办完了?”

魏晨面色平静的点了点头,相比于之前的放浪不羁,此刻的他沉稳了太多。

对于贾琮的询问,他先整理了下思路和措辞,然后才稳稳开口道:“三十八家青楼赌档和当铺都已经清理完毕,六家青楼内的老鸨、龟奴和打手悉数杖毙抄家,妓子发往城外田庄暂养。赌档内掌柜的、荷官、打手亦悉数杖毙抄家,当铺和地下钱庄封存,已经发了通告,十月二十日苦主凭当票前来领取当物,钱庄借据悉数焚毁,有苦主长跪不起,谢大人恩德无限……

查抄的浮财现银没多少,加起来五万三千六百两,不过留下的门铺店面地段都不错,能值不少银子。”

贾琮点点头,道:“这些等十五之后再说……子扬,忙完这几天,你要负责组建一支咱们锦衣卫的镖局,主要用来专门往返于各省锦衣千户所之间的运草秣粮饷,和押人护送。这件事极重要,你先心里有数,等明日之后我再寻你私谈。”

魏晨起身应道:“是。”

重新落座后,魏晨心中慨然:那日贾琮借其手,一举将原金陵千户所总旗之上的军官全部杀死,令其心惊胆战。

甚至若非他侥幸选择对了一次,连他也难逃毒手,之后又被贾琮一通训斥或者说教诲后,他终于收敛了曾经骄矜散漫的心态,开始变得沉稳成熟起来。

曾经性子里的浪漫天真,再不复存。

深思一夜后,他又与贾琮进行了一次无人得知内容的长谈。

再之后,魏晨就成了大乾锦衣指挥佥事之职。

虽说锦衣佥事只是指挥使的副官,没多少自主的实权,但就品级而言,锦衣佥事甚至还在镇抚使之上。

若不谈独.立大权,是名副其实的位高权重。

而贾琮除了没给他带兵之权外,也的确托付给了他极大的权利。

比如锦衣卫内部的财政大权。

除此之外,他还担任贾琮幕僚,有参议大事之权。

甚至,贾琮不在之时,魏晨有资格代其暂署锦衣,直接命令南北二镇抚司行事。

也许正是这等重任,才压的魏晨没了往日的随意不羁……

……

又过了半个时辰,将诸多事情大致商议或是吩咐妥当后,贾琮目光环顾众人,道:“目前就这么多了,你们可还有什么补充的没有?”

见众人不语,贾琮笑了笑,道:“虽然以后的路依旧布满荆棘,坎坷难行,但总的来说,最难的一步我们已经一起迈过去了。希望往后,你们依旧能同心协力,一起壮大我锦衣之势,不负皇命。”

“愿为大人效死!”

前厅内一众人沉声回道。

贾琮笑了笑,道:“好,有此心就好。夜了,你们也都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向江南六省,向整个大乾天下宣告,锦衣亲军,又回来了。”

“喏!!”

韩涛、姚元等人再度一应后,一起告辞离去。

只有魏晨似还有话要说,留守不行。

展鹏走至厅门口又顿住了脚,回头侧目看着魏晨。

只是贾琮却摆了摆手,让他离去。

展鹏不敢抗命,却没有真的离去,出了厅门后站在了月台上侍立着。

魏晨恍若未见,对贾琮道:“大人,卑职这几日清理抄家过程中,愚有所得,想和大人说说。”

贾琮坐下后,往下面交椅处扬了扬下巴,道:“坐下说。”

魏晨知道贾琮的性子,没有客套,坐下后又开门见山道:“明日锦衣大典必然不会出岔子,有风声传言,江南督抚衙门都会派人前来助势。但卑职以为,纵然明日大典大兴,可锦衣卫在金陵城内,能作为的着实有限。”

贾琮闻言若有所思,问道:“怎么说?”

魏晨道:“金陵城平静已久,这等平静不是死水一样的平静,而是江南省各大势力形成平衡之后的平静。卑职举一例,就军力划分来说,金陵城内外有督标营、抚标营、提督营以及河标营这四股军力,除却江防之用的河标营不谈,金陵城内就有三大营在掌控。各有各的地盘,但又彼此交叉存在。在这等情况下,锦衣卫就算能强插进去,所为也实在有限的紧。

往后再行动,就不再是清理锦衣内部叛逆之事了,再想像前几日那样纵横睥睨绝不可能。

随便有个风吹草动,督标营和抚标营都有权利插手干预。

锦衣卫虽是天子亲军,大人手中也有天子剑在,可封疆大吏手中同样也有王命旗牌,与天子剑对上,并不落下风。

一旦形成僵持局面,锦衣卫好不容易树立起的威名,顿打折扣。”

贾琮闻言沉吟了许久后,点点头道:“子扬思量的没错,我之前也有此想。那依你的意思……”

魏晨抬眼看着贾琮,眼神坚定,道:“卑职认为,锦衣卫如今虽在金陵城内声势愈大,看起来烈火烹油,但实则难有作为,不如尽早脱离这个稠滞的泥潭。

大人早先曾说过,会复返扬州,卑职认为,越快越好!

不然,锦衣亲军内部,一定会被他们渗透,坏我根基。

大人可知,这几日有多少江南世家寻到我家里送礼?金银财宝古董田产,连女人都送了十来个……”

贾琮坐在主座位,右手搭在身边明几上,手指不轻不重的叩着几面,目光却看着堂外的月夜,静静的思索着,听到最后却哑然失笑道:“我知道。”

魏晨:“……”

与贾琮目光对视了两个呼吸后,二人同时大笑出声。

堂外展鹏心里如同猫抓一般好奇,却懂得规矩不敢入内。

贾琮往外看了眼,收了笑容,魏晨却依旧在笑。

贾琮看他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过了好久,魏晨才停下来,气息不均匀的道:“大人……大人知道,哈哈哈!

卑职其实也知道,大人知道……

卑职还知道,大人知道卑职知道大人知道,哈哈哈!”

又笑了好久后,魏晨才平息下来,一边擦着眼角一边看着贾琮笑道:“只是卑职没想到,大人会如此直白相告。

士为知己者死,嘿,我这辈子,算是遇到真正的克星了。”

贾琮哼哼一笑,站起身走到魏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后,大笑着往后堂大步走去。

魏晨也跟着站起身,看着贾琮有些消瘦但笔挺如松的背影,面带苦笑,又叹服不已:

这才多大的年纪啊,却已是一身登峰造极的用人之术。

真是天生的贵胄啊!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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