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向难民开火?

塔楼内燃着壁炉,柴火噼啪作响,暖意在石墙间缓缓扩散,寒风被厚重的窗框隔在外面,只留下雨点敲击玻璃的闷响。

凯尔·雷蒙特披着厚重的裘皮大氅,站在落地窗前。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液色泽深沉,在火光映照下像是一层缓慢流动的血。

他将高倍望远镜抵在眼前,目光越过雨幕,落在几公里外的黑石峡谷。

那里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峡谷入口被塞得密不透风,数万难民挤在狭窄的通道里,身体彼此贴合,在泥水中缓慢蠕动。

暴雨冲刷着污秽,偶尔爆发的哭喊与惨叫,被风雨撕碎,传到这里,只剩下一种低沉而持续的白噪。

凯尔的嘴角微微上扬。

在他眼中,那不是混乱,而是一件完成度极高的作品。

望远镜的视野再往外推。

黑石峡谷外,路易斯的钢铁洪流果然停了下来。

蒸汽战车排列在谷口,厚重的钢铁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群被迫止步的猛兽。

面对那道由血肉堆成的屏障,它们一动不动。

凯尔放下望远镜,轻轻晃了晃酒杯:“看啊,多么完美的防线。”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满足。

“不需要一砖一石,只要一群只会吃饭的废物,就挡住了北境最锋利的獠牙。”

一名骑士走上前,将一块热毛巾递到凯尔手边。

“少主……”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恭敬,却刻意压低了声音,“路易斯确实被挡住了。只是……那毕竟是几万平民。”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被壁炉的噼啪声盖过。

凯尔侧目看了他一眼。

骑士立刻改口,话锋变得顺畅起来:“当然,这正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要是碾过去,名声就臭了。他要是停下,这几万张嘴迟早把他拖死,更何况我们的大军正在回援。”

凯尔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塔楼里的所有人都露出笑容,可有些人的笑意并不自然,更像是刻意地讨好,也在确认周围人的态度。

几名骑士彼此交换着目光,有人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毕竟这里不是适合提出疑问的地方。

空气里有一层无形且微妙的紧绷。

凯尔似乎也感觉到了,但他并不在意。

他迈步走到地图前,点了点黑石峡谷的位置,神情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根据我分析的路易斯,以他的作风一定会试图救人。”凯尔抬起头,目光冷静而笃定。

“一旦他开始施舍粮食,他的行军速度就会被拖慢十倍,冬天会替我们完成剩下的事,数万北境军要么灰溜溜德回去,要么困死在这里。”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路易斯撕下他伪善的面孔,直接对着平民碾过去。

为此凯尔还有一层后手,只是他怀疑自己的决策圈有内鬼,所以只有几个人知道,自己也不可能说出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远处路易斯的阵地上亮起了一些零星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模糊不清。

凯尔只当那是扎营的火光,并没有在意。

他转过身,高高举起酒杯:“诸位,敬这该死的暴雨,敬这群好用的难民,也敬我们在绝境中杀出的生路!”

“敬少主的英明!”

“灰岩堡固若金汤!”

塔楼里响起一片回应,水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凯尔手中的红酒刚刚举起,庆祝的话音还停在喉咙里。

几公里外,赤潮阵地上忽然亮起一道短促而刺目的火光。

那是重炮出膛时的焰火。

下一瞬,低沉而浑厚的轰鸣声顺着雨幕滚了过来。

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远处被狠狠推了一把,空气被压扁,又猛地弹开。

“轰隆——!”

声音贴着地面滚动,在山体之间反复碰撞,迟了一拍才撞上塔楼的墙壁。

窗框轻轻震了一下,酒液在杯中荡起细小的涟漪。

凯尔的身体猛地绷紧,他几乎是撞到窗前,抓起望远镜。

暴雨拍在塔楼外墙上,雨水在玻璃上炸开,顺着窗面成片滑落,视野被切割成无数晃动、扭曲的碎片。

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模糊的火光在雨幕深处明灭,却无法分辨那火光究竟落在了哪里。

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判断,在凯尔看来答案从来只有一个。

“他开火了?”他的声音里出现了失控,“向难民开火?!”

紧接着,又是一声。

“轰隆——!”

比刚才更近,也更实。

这一次,塔楼里的人清楚地感觉到,脚下的石板微微颤了一下。

“疯子……”凯尔呼吸变得急促,语调却不自觉地拔高。

“他竟然选择直接把几万平民炸死来开路?!”

这种局面,如果换成是自己,就一定会向难民开火。

只要压过去,只要死人,路就会自己让开。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路易斯·卡尔文也会这么做。

但是……凯尔的脑海飞快翻涌。

爱惜羽毛,收买人心,不轻启杀戮。

全是假的?

可就在愤怒与错愕翻涌的同时,一股几乎让人眩晕的兴奋,从心底涌了上来。

只要第一发炮弹落在人群里,路易斯的名声就完了。

仁义的赤潮伯爵?

哼,不过是一层薄皮。

而且他进不了峡谷也没有退路,而自己还握着最后的开关。

凯尔放下望远镜,嘴角扬起,那是一种验证猜想的笑。

“看着吧。”他抬手指向窗外,声音在塔楼里回荡,“这就是那个伪善者的真面目。”

他的思绪已经越过了现在。

就算路易斯发了疯,真的不顾名声强行推进——五吨黑火魔爆弹已经埋好了。

只要前锋进入中段,只要他拉下开关。

几万人,连同那支钢铁洪流,都会被一起埋进峡谷。

这都是路易斯的错。

而且战争史不会记住平民,只会记住胜负。

…………

“咻——!!”

那是一种被拉得极长、极尖的破空声,像是某种金属野兽掠过夜空时发出的嘶鸣。

它比雷声更快,比雨声更利。

黑石峡谷里,几乎在同一瞬间,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有东西在落下。

恐惧没有蔓延的过程,而是直接炸开。

人群猛地向内塌陷,人们本能地抱头,有人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有人被推倒在泥水里,挣扎着伸出手,很快又被踩回去。

哭喊声只持续了片刻,便被挤压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踩踏开始了……

泥水翻滚,破鞋和行李被踩进淤泥,倒下的人很快消失在不断前移的人墙中。

玛莎被人流撞得一个踉跄,她死死抱紧怀里的孩子,把孩子的脸按进自己胸口。

她闭上了眼睛等着裁决之剑的落下。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但预想中的爆炸,却没有在身边炸开。

那几枚拖着橘红色尾焰的炮弹,贴着人群的上方飞掠而过,近得让人感觉头皮被热浪掀起。

气流卷走雨水,短暂地撕开了一条真空的通道,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刻意为它们让路。

“轰隆——!!”

不是瞄准血肉的魔爆弹,而是专门用于破拆工事的高爆魔爆弹。

精准命中。

灰岩督战队后方,那座被伪装网覆盖的3号矿坑,在火光中被整个掀翻。

冲击波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防御措施一拳击碎,将伪装网撕成碎布。

堆积如山的面粉袋在一瞬间炸裂,布片、绳索和木箱被抛向夜空。

成吨的食物被气浪托举着,直冲百米高空。

燃烧弹的火焰在其中点亮了它们。

粉尘在高温中发生爆燃,整片夜空骤然亮起,一团巨大的金红色火云在凹地上方翻滚、膨胀,又被暴雨不断拍打。

紧接着,未被烧尽的麦子开始坠落。

在漆黑的雨夜里,黑石峡谷竟然下起了一场诡异的、金色的面粉雨。

真正致命的,并不是这幅景象,而是味道。

高温瞬间烤焦了部分小麦,也引燃了矿坑里那些腌肉桶渗出的油脂。

焦香的麦味、浓烈的肉香、油脂被加热后的腻香,在爆炸后的热浪中混合在一起。

借着早已被计算好的西北风,这股味道像一只无形的钩子,狠狠地拽进了峡谷。

钻进了数万双已经三天三夜没有进食的鼻腔。

是活下去的味道!

督战队最前方,那名满脸横肉的督战骑士愣住了。

白色的面粉落在他的头盔和肩甲上,糊了一脸。

这一瞬间,他猛然清醒。

而原本麻木的人群已经开始骚动。

无数双发着绿光的眼睛,越过他,死死盯住了后方正在燃烧的粮仓。

“住手!”督战官挥舞着长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那是军粮!谁敢动一步!”

“砰!”

回应他的,是一声干脆利落的爆响。

赤潮阵地上,一架经过魔改的重型狙击弩同时释放。

这位督战官的上半身在火光中炸开,像是被重锤砸碎的西瓜,血肉和盔甲碎片一同飞散。

他的吼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响接连响起。

“砰!”“砰!”“砰!”

赤潮前锋的猎手们开始射击。

他们不打惊慌失措的难民,也不追逐逃跑的士兵。

只打那些手里还握着刀,试图继续维持秩序的骑士。

一名又一名督战骑士在火光与雨幕中倒下。

就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刀,正在冷静而精准地,将束缚在这群难民身上的锁链,一根根切断。

(本章完)

第418章 被点燃的引线

难民之中,短暂地出现了一秒钟的空白。

一名白发老人颤抖着抬起手,接住了从空中落下的食物。

他愣愣地看着掌心,又迟疑地把那点肉块送进嘴里。

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头。

身后是那些巨大的钢铁怪物静静停在雨幕中,炮口还冒着烟,却没有一发弹药落在人群里。

再向前看,刚才挥舞长刀、逼着他们后退的督战官,已经倒在泥水中,只剩下一具残缺的尸体。

老人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

一个简单而直接的念头,在他迟钝的大脑里重新拼合。

身后的怪物不杀他们。

它只杀那些不让他们吃饭的人。

沉默,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不知道是谁先嘶哑地喊了出来:

“那是我们的粮食!”

“抢啊!!!”

声音炸开的瞬间,理智彻底被撕碎。

饥饿、恐惧、被驱赶到绝路上的屈辱,在这一刻同时翻涌上来。

活下去成了唯一的念头。

他们不再害怕死亡,因为死亡已经近在眼前。

于是,他们开始害怕另一件事,害怕自己慢一步。

声音像被点燃的引线,在峡谷里轰然引爆。

…………

而在塔楼里,凯尔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他手中的酒杯失手坠落,摔在地毯上,暗红色的酒液迅速洇开,像一滩正在扩散的血。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的声音发干,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凯尔指着远处那片混乱的火光与人潮,语调失去了控制。

“这里距离谷口足足有四公里!隔着暴雨,隔着几万人……他怎么可能精准命中藏在凹地里的粮仓?!

而且……那种炮火的威力,居然能炸开防御工事,把食物炸成那样的雨……”

凯尔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套用的经验。

在他所理解的战争常识里,投石机不可能打到这么远,普通的大炮也不具备这种精度。

这已经不是火力的问题,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超出射程与认知的打击方式。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刺进了他的脑海。

不对!这不只是炮的问题!

凯尔的呼吸忽然一滞:“他们怎么会知道……”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仍在燃烧的凹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怎么会知道我把粮食藏在那边?”

3号矿坑的位置,从来不在公开的补给名册里。

那是他亲自圈定的临时卸载点,只用于督战队的口粮补给。

伪装网、假标记、巡逻路线,全都是临时更换的。

外人不可能知道,除非……

凯尔的瞳孔骤然收紧。

这半个月来,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异样,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补给队被截得太准。

巡逻空隙被踩得太死。

北境的每一次行动,都像是提前看过他的部署。

“有内鬼……”

这三个字在这半个月一直在他的脑子里回荡,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

他甚至不知道,那双眼睛藏在谁的身后。

恐惧终于穿透了理性。

凯尔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一切开始坍塌。

他引以为傲的人肉防线,甚至还没真正发挥作用,就被两发炮弹变成了反噬自身的导火索。

那些平日里连直视骑士都不敢的贱民,此刻却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用牙齿、用指甲、用身体扑向督战队。

按理说,这根本不该发生。

督战骑士身上燃着斗气,他是一名训练有素的正式骑士,平时正面撂倒三十个普通平民都不成问题,更何况是这些三天三夜没吃过东西、连站都站不稳的饥民。

可现在斗气失去了意义……因为冲上来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片黑压压的人潮。

一名督战骑士怒吼着挥枪,带着斗气枪尖刺穿了一个难民的胸口,可下一瞬,十几个人同时扑了上去,把他硬生生拖下马。

斗气在他身上炸开,又迅速被淹没。

为了抢夺他身后一袋沾满泥水的面粉,那具披着盔甲的身体很快就被无数双脚踩进了地里,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这并不是个例。

人们不管刀锋是否落在自己身上,有人被长枪贯穿,身体还没倒下,后面的人已经踩着他继续往前,有人被斩断手臂,另一只手却死死抓住骑士的腿甲。

督战线在极短的时间内整体崩溃。

要么是赤潮阵地上射来的弓弩精准命中,骑士在尚未接战前便倒下,要么就是被汹涌而来的黑色人潮正面淹没,斗气与盔甲一同失去意义。

“疯了……”凯尔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都疯了……”

那道他亲手砌起的叹息之墙,倒塌了。

而且是朝着他自己,轰然倒下。

看着如洪水般涌向粮仓、也等同于涌向灰岩堡侧翼的人潮。

凯尔眼中的惊恐迅速沉淀,转而化成一种阴冷而纯粹的怨毒。

“既然你们想吃……”他的声音低哑而尖利,“那就去地狱里吃吧。”

凯尔猛地转身,从墙上的武器架上扯下一把炼金信号枪。

他的手在发抖,那是一种濒临失控的兴奋,像是赌徒在输光之前,终于摸到了最后一枚筹码。

他还有底牌——五吨黑火魔爆。

只要引爆悬崖,几百万吨的岩石就会像雪崩一样倾泻而下,把这几万已经失控的暴民,连同路易斯的前锋部队,一起埋进峡谷。

凯尔冲上露台。

暴雨迎面砸来,风声灌进耳中。

他对着漆黑的夜空,狠狠扣动扳机。

“砰——!!”

黑色的信号弹拖着刺耳的尖啸冲上天空,在雨夜中炸开一团浓重的黑烟。

那是早已约定好的毁灭信号。

“炸!”凯尔对着左侧悬崖的方向嘶吼,声音几乎撕裂了喉咙,“给我炸!!把他们统统埋了!!”

他死死盯着鹰嘴岩的方向。

在他的预想里,此刻本该山体崩裂,火光冲天,巨石如暴雨坠落,将整条峡谷彻底填平。

他屏住了呼吸。

一秒。

只有雨声。

两秒。

雷声在远处翻滚。

五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十秒。

悬崖依旧矗立在黑暗中,沉默而冷漠,像一个站在高处旁观的巨人。

没有火光、没有爆炸。

甚至连一块碎石,都没有掉下来。

凯尔的表情凝固了。

他像是失去理智一般,疯狂地扣动信号枪,枪机却只发出“咔哒、咔哒”的空响。

“为什么?!”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头顶。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大脑却在徒劳地飞速运转。

“炼金失灵?不可能!我早就料到今晚的暴雨,已经命人切断了炼金引信,换成了最原始、最可靠的物理导索。

人手失误?更不可能!守在那里的,是我从小养到大的死士。他们的家人都在我手里,就算临死,也会把开关拉下去。”

“位置暴露?”凯尔猛地摇头,“那是鹰嘴岩,是绝壁!根本没有路能上去!”

除非……他的思绪猛然一顿。

“而且……”凯尔的声音开始发虚,“那是绝密。除了我和那几个人,没人知道起爆点在哪里。

路易斯怎么可能知道?又怎么可能,在几万难民的干扰下,精准地摸到我的咽喉?”

凯尔手中的信号枪滑落在地,双手抱住头,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比战败更可怕的东西出现了。

那是一种仿佛无所不在的注视。

对方像是站在这座塔楼里,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每一处布置、每一次调整。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双保险,在那双眼睛面前,脆弱得像一层透明的玻璃。

“路易斯……”凯尔的声音几乎带上了颤音,“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

在鹰嘴岩顶端,暴雨冲刷着岩面,也冲刷着地上的五具尸体。

托马斯站在悬崖边缘,斗篷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正在反向奔涌的人潮,又低头把玩着手中那截刚刚被剪断的粗大物理导索。

而在山下,粮仓被炸开,引发了短暂而狂热的希望,却也立刻引来了灾难。

峡谷并没有因此变得通畅。恰恰相反,为了争抢左侧凹地的粮食,数万难民彻底失控,像一锅被掀翻的沸水。

踩踏在混乱中爆发。

强壮的人踩着老人和妇女的身体向前挤,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有人摔倒在泥水里,几乎是瞬间就被无数双脚踩得没了声息。

哭喊、咒骂与骨骼断裂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很快又被雨声吞没。

主干道依旧被堵死。

挤不过去的人、倒在地上的伤者,还有被恐惧钉在原地的人层层叠叠堆在一起。

路易斯的前锋,仍旧被这道由血肉与恐慌组成的屏障,死死挡在峡谷之外。

指挥车内,雷格几乎是贴着观察窗在看,“大人!这样下去他们会自己把自己踩死一半!而且路还是过不去!”

路易斯没有立刻回应。

他隔着被雨水拍打得模糊不清的玻璃,看着那片正在翻滚的人潮。抢夺、哭喊、跌倒、再被踩过,一切都在重复。

“这是必然的。”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混乱并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这个群体里没有被建立敬畏。”

路易斯转过身,目光落在雷格脸上:“那就帮他们建立。”

他抬起手,没有犹豫:“传令,所有车头大灯全开,汽笛长鸣,全军匀速推进。”

命令被一条条复述下去。

“嗡——!!!”

几十辆蒸汽战车同时拉响汽笛开路。

那声音并不尖锐,却沉闷得像是从山体内部挤出来的咆哮,贴着峡谷滚动。

刺目的探照灯同时亮起,粗大的光柱穿透雨幕,像一柄柄冷硬的利剑,直接劈进混乱的人群。

人群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

当那低沉的轰鸣从背后逼近,当履带碾压泥水的震动顺着地面传来,抢食的欲望被一种更原始的恐惧压了下去。

他们不需要理解命令。

只需要知道,再挡在路中间,就会被碾碎。

原本堵死主干道的人群开始向两侧岩壁挤压。

哪怕已经没有空隙,他们也用肩膀、用肋骨、用身体去硬生生挤出空间。

坦克的速度不快,却从不停止。

有人跪倒在泥水里,颤抖着把沾满污泥的麦子塞进嘴里,有人被挤得整张脸贴在冰冷的石壁上,呼吸急促。

路易斯打开了窗户,冷风夹着雨水灌进来。

他看见路边一个孩子被挤倒在地,身体被人群反复踩过,手里却还死死攥着一块黑面包。

路易斯没有下令停车。

所有救不过来的,他要救的是还活着的那些。

“救护队马上了就来。”他下令,声音在风雨中被放大,“先在粮仓附近架锅,告诉他们,抢没有用。想喝汤的,给我跪在路两边排队。”

命令传下去,很快骑士的声音压过了雨声。

“跪下排队!”

“领主大人赏热汤!”

“乱跑者杀!”

热汤这两个字,在人群中引起的反应,比刀剑更快。

那些还在泥水里争抢生面粉的人,动作明显迟滞了一瞬。

为了活命,为了那一口不会噎死人的热汤,混乱开始被压制。

人群不再向前涌动,而是颤抖着向两侧退开。

一个接一个,他们跪了下来。

只有跪下才能显得足够服从,才能不被履带碾压,才能被记住还能喝汤。

踩踏停了,嘶喊渐渐变成了压抑的喘息。

黑石峡谷的主干道,终于被打开。

道路中央是路易斯的钢铁洪流,在灯光与汽笛中稳步推进。

道路两侧是密密麻麻跪满一地的难民。

他们浑身泥浆,手里抓着尚未咽下的生面粉,仰着头,看着这支从他们中间碾过的军队。

艾贝特站在车窗旁,久久没有说话,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

这几万人像信徒一样,跪着让开了道路。

“这……”艾贝特的喉咙动了动,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画面。

赤潮大军穿过了这条由下跪者组成的血肉通道,毫发无损地冲出了峡谷。

身后后勤兵已经真的架起了行军锅。

白色的水汽在雨中升起,混着肉香,缓缓散开。

那一缕炊烟,收拢了灰岩行省最后一点尚未塌陷的民心。

“别停!全速前进!”路易斯的目光越过山谷,落在远处那座孤零零矗立的灰岩堡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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