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心争(续四)

中年方士笑着说道。

「有什么可准备的,外人不知道,你我之间还卖什么关子这世间哪里有什么人,能称得上一句「仙」的?」

「瀛洲、方丈、蓬莱,不过是用来从皇帝那里骗来海船、童男童女的借口罢了。」

安期生摇了摇头。

「师兄还是小心些。」

中年方士洒脱一笑,卷了卷袖子。

「小心什么?出海本就是九死一生,你我师兄弟二人说不得再无相见之日,你也是唯一能理解我的人若我对你也说假话,还有什么劲儿?」

安期生沉默。

半响,他才缓缓开口。

「师兄,你确定出海向东,能寻到师父吗?」

「修成玄览之后,我愈发觉得师父是故意消去了你我对他的记忆,只剩了个模糊的影子你是如何确定他出海了的?」

中年方士闻言,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你我虽然记忆里只有模糊的人影,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在我们的记忆里,师父都一直在看着海。」

安期生皱了皱眉。

「仅此而已?」

中年方士笑着说道。

「这就够了。」

「你我这些六国遗民,早就没了家。只是我与你不同,我连报仇的心气儿都没有了,只想在死前了却心事一一跟师父见一面,说声谢谢。」

「追着念头走,死了就算了,呵呵。」

中年方士笑的既洒脱又无奈,安期生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以对,两人就这般站了半响,中年方士才又说道。

「师弟,你还要继续刺杀皇帝吗?」

「要。」

安期生的话不带一丝犹豫。

「行吧。」

中年方士耸了耸肩。

「不过,师弟可能要抓点紧了——皇帝身体不太好,他可能等不到你杀他咯。」

安期生只是沉默。

「算了,走了,师弟。」

中年方士转身。

「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师父的吗?如果我真的找到他的话。」

安期生想了想,只说了一句。

「谢谢。」

中年方士挥了挥手,迈步离开。

安期生转过头,继续去看琅琊台。

却听得身后忽然一声呼啸,好像有什么极其沉重的物什被扔向了他。

安期生擡手接住,放到眼前一看,却是一块乌黑的金属,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手指摩到背面,好像摸到了几个刻字。

他转动金属,就见得背面上五个秦篆。

「今年祖龙死」。

身后传来中年方士的笑声。

「天外陨铁,随便刻了几个字。」

「我这个神棍也没什么手段,就送师弟你这个,当做临别礼物吧,日后或许有用走啦。」

安期生转过头。

中年方士已经不见踪影。

半响,他才沙哑地说了一句。

「再会—·徐师兄。」

画面最后一次变换。

安期生已经垂垂老朽,手臂如树枝一般干枯,皮肤干涩褶皱,扶着树干不住喘息,胸口如同破旧的风箱一般不断起伏。

他的寿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但他仍旧是性命双修的天人,照理说不到临死之前的最后一刻,都不应该露出这种疲态才对。

其一,是他在之前数次刺杀皇帝的过程中,受过太多的伤,其中数次伤及根本,已经难以用疗伤功法挽回。

其二,则是因为一股味道。

鼻尖索绕着臭味。

那是鲍鱼在烈日炙烤之下腐烂的气味。

但安期生自然能从鲍鱼的臭味之中,分辨出那一丝不同的臭味。<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尸体腐烂的味道。

烈日当空,不远处的车队缓缓前行。甲士分列两侧,数位不弱于他的天人正在周围巡视,随时准备出手。

在车队的正中央,则是一辆马车。

臭味正是从那散发出来。

那里有安期生追寻了一生的仇人,的尸体。

安期生忽然无声地笑了出来数十次的失败、付出了一生的时间,在最为接近成功的一次实现之前——他的仇人,老死了。

多么可笑。

他早已忘了爹娘的样子,在复仇的路上,所有与他同行过的人也都已经死了,他一无所有——

复仇,已经渐渐成了他寻死的手段。

如果刺杀成功,他死得其所。

如果刺杀失败,他也能释然。

但就连这点执念,现在也成了笑话。

他成了一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空壳,

安期生缓缓擡手,手掌上真气凝聚,朝着自己的面门拍去。他散去了头颅上的护体真气,这一掌下去,他就可以彻底解脱。

可手掌到了面前,却停下了。

安期生想起了一个人。

「徐师兄—你找到师父了吗?」

他喃喃道。

随着这句话,他的手掌缓缓放了下去。

「再未听过徐师兄的消息,他或许已经死在了海上·如果他找到了师父,不会不来找我。」

「我也该去找师父,死在路上。

安期生缓缓转身,朝着远离车队的方向走去。

「师兄前往东面,我该前往东南。」

「若是我寿命将近-师父留下的玄览功法,有将『性」转移到另一具躯壳中的方法,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会越来越不像自己但也无妨。」

「若是找不到师父,就在东南面的海上建一家宗门吧.徐师兄出海找的仙岛叫什么来着,瀛洲?」

嘀喃声渐行渐远。

车队缓缓前行,臭味交杂着薰香、黑色的鲍鱼在黄金做成的棺上滑动,发出黏腻的声响。

最后一段记忆结束。

李淼一拳轰在安期生的胸口,在拳锋接触到护体真气的那一瞬,皮肤骤然裂开无数细小破口,

露出里面正在皮肤下方疾速滚动的数条生长着利齿的触手,只是一瞬,就将护体真气刮去一层。

李淼的拳头停在安期生胸前一寸。

但下一瞬,他的拳头回退了极其微小的一段距离一一而后如同瞬移一般再度击出,在不足一指宽的距离之内,轰出了凄厉的音爆!

轰!

安期生倒飞而出,口中鲜血喷涌。

他的护体真气,被彻底击碎了。

他种在李淼体内的「性」,也已经被吞噬殆尽,余下不足三成。

而李淼的手掌,已经在下一瞬,扣住了他的脖颈。

第426章 还给我

李淼攥住了安期生的脖子,手心处绽开的裂口中,无数带着利齿的触手不住卷动,将血肉切下、带回体内。

于是安期生的脖子就变得越来越纤细。

看眼神,他似乎有些恐慌。

但李淼知道,他不是怕死。

且不说现在处于李淼心象之中的只是安期生的「性」而非本体,根本不存在死亡的概念。单说安期生本人,就是从千年前一路厮杀成长起来的天人。在性功还未完全失传的时代,数次刺杀天下共主,数十次面对数量和质量都远胜于他的敌人。

他不可能跟皇帝一样,被死亡吓破胆。

他恐慌的原因,是被李淼夺走的记忆。

心象之中的一切都是由「性」构成的,指甲和大脑之间不存在高下之分,每一个部分都承载着独立的感情和记忆。

被李淼夺走的那些记忆,是切实消失在了安期生心中。

安期生的恐慌,是因为他对「河上丈人」那本就模糊而稀少的记忆,已经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了一句「师父」的概念。

这千年来坚持的理由,正从他的脑海中消失。

这是他最为恐惧的东西。

正如郑姜死前所说的,人活一世,必有所执。一个人如果不恐惧死亡,那原因一定是他对失去另一些东西的后果更加恐惧。

从千年前做出创立瀛洲、通过「转世」的方法延长寿命的选择的那一刻起,安期生最大的恐惧,就是随着「转世」的次数越来越多,属于他的记忆和情感越发稀薄,最终彻底消失。

在找到「师父」之前,他不能死。

就算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用来谋夺李淼身体的分身,就算死亡也影响不到现实中的本体,但同样的情感,也带来了同样无法用理智压抑的恐惧。

安期生的眼神变了。

李淼的笑意却是愈发挣狞。

手中的脖颈已经是「盈盈一握」,他看着安期生逐渐失去冷静的双眼,缓缓加大了紧的力道。

下一刻一—噗通。

安期生的脖颈断裂。

身子掉落在地上,头颅捧在李淼的手中。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李淼掂了掂安期生的头颅,像是在掂一个熟透了的西瓜。

「心象之中,所有东西都是由「性」构成的,可以说每个部位都是一样,没有要害的概念,但你我争斗之时,你却还是会去护住自己的头颅。」

「既然你说你已经与数人做过心象之争,以你的天赋,应该早就习惯了这种没有要害的争斗,不应该做出本能的防御反应才对。」

「所以,还是有区别的。」

李淼的手指,从脖颈下方的断口,一点点钻入了安期生的头颅。皮肤下方的触手将血肉卷入,安期生眼神中的恐惧越来越盛。

「组成头颅的这部分性,携带着对你来说最为重要的记忆和感情,你在恐惧失去它。」

「你已经转世过太多次,这部分记忆就是你的锚点,失去了这个锚点,你将彻底失去自我。」

李淼一脚将安期生的腔子踢飞。

而后将头颅凑到了眼前。

他的手指已经钻到了安期生的瞳孔后方,随着触手的取,安期生的头颅变得愈发稀薄透明,李淼已经能透过眼球隐约看到自己摇动的手指。

「多活了千年,你也该死一死了。」

噗吡。

李淼的手指穿透了颅顶。

安期生的眼神一阵混沌。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李淼残忍的笑。

「你的本体,也会死。」

「你的师父,若是还活着,我也会一并送下去见你一一你就在下边儿等着见他吧,不用谢。」

安期生想要开口怒斥。

却已经没了发出声音的器官。<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下一瞬,视线昏黑。

最后一片黑水顺着李淼的手指滑落下去,在划到小臂的时候,被一道陡然出现触手卷入裂口之中,消失不见。

漆黑的沙滩之上,只剩下李淼和一具无头尸身。

除去浪潮卷动、海风吹拂之声,再无其他声响,似乎一切都已经结束。

但李淼却仍旧是凝神以待。

他没有自己将要清醒的预感,他的玄览仍旧在被干扰,状态并没有恢复。

这场心象之争,还未结束。

李淼凝视着被他踢走的安期生的腔子。

那里隐约有些动静。

随着安期生头颅的消失,那具腔子上包裹着的护体真气不但没有一同消失,反而愈发膨胀了起来。与此同时,一股极其诡异的气势,从腔子上散发了出来。

下一刻,腔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随后是手臂、肩颈,如同连锁反应一般扩散至全身,最终演变成诡异而剧烈的抽搐。

呢邮带着重音,仿佛数十人一起发出的惨叫、哀豪、哭喊、怒吼交杂在一起,同时从那具腔子上散播了出来。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惨烈,

也越来越清晰。

「呢—我—

「我—是—谁-

「还给我——我的身子,我的——

李淼撇了撇嘴,喷了一声。

「我就知道。」

心象之中的身体,没有要害。

就算安期生的头颅被李淼吸收,下一瞬也应该立刻长出来才是。

但与李淼一样,安期生也是特殊的。

他的「性」,不是一个人的,而是这千年来数十位郑安期被他夺舍之后交融的产物。

存在头颅里面的感情和记忆,是「安期生」最大的执念,是他夺舍重生数十次依旧能保持自我的锚点,所以安期生会保护自己的头颅。

现在这锚点消失了。

剩下的部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无头腔子的抽搐停止了。

衣物、骨肉、毛发逐渐融化,最后变成了一滩黏腻的黑水,在地面上摊开,而后从中间一点点隆起。

数十张脸,一点点从那滩黑水中浮现。

或是年老,或是年轻;或是男性,或是女性;都长着一张极为相似的脸。

他们从黑水之中探出头来,刚一成型,就本能地张开嘴发出了凄厉的哀豪。

「先祖/岛主/安期生一「把我的身子,还给我!一「不要,我不想变成你——.不要!」」

下一瞬,仿佛闻到了猎物气味的野兽,这数十张脸齐齐朝着李淼转了过来,数十双眸子里,盛满了一模一样的怨毒。

「还给我!

「把身体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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