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文明曾几度落败,但守岸人却从未败

“格蕾……”

拉斯特轻声道出了眼前,那位正行走在荒原之上的灰发少女的名姓。

这是相隔了两百多年的再会。

虽然先前在守望尖塔的时候,拉斯特便曾经听到过格蕾的声音,可那终归只是对方所提前录制并播放的一段录音影像而已。

这还是在破碎海岸之战结束后,拉斯特第一次亲眼见到格蕾的模样。

无论是衣着还是容颜,格蕾都依然维持着最初时候,那她还未曾成为守岸人领袖,而仅仅只是拉斯特麾下小队成员时候的样子。

此情此景让拉斯特不由有些恍惚,就仿佛一切都回到了许多年前,他们还在守望尖塔之时,某个训练结束后无忧无虑的平静午后。

可是,那无色的大地,被荒漠所掩埋的城市废墟,还有格蕾那被兜帽斗篷遮掩的娇小身形中透出的疲惫与无力……却又将他的思绪从回忆重新拉回了现实。

没错,这是「末日」之后的世界。

第六纪的文明,已然不复存在了。

……

“终于认清现实了吗,这一代「愚人图书馆」的主人?”

无色的大地之上,那漆黑的天海之中,有高远浩渺的声音垂落。

“再是丰饶的纪元也终将结束,再是繁华的文明也必将落幕……这是刻印在这个世界根源之中的法理,无法改变的规则。”

“即便你是命运的宠儿,即便你推演了时光长河的全部未来支流,穷尽了每一个可能性的分歧……但是,在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分歧、所有支流的尽头,却只有唯一的结局。”

“这便是宿命,这便是天理。”

这般自远天而来的声音,就这样回荡在了天与地的每一个角落。

“我嘞个豆,又一个天使?”

“这年头天使都成大白菜了吗,能够被这样子批发的?”

银院长尾巴上的毛又一次炸了起来,警觉地盯着那片漆黑的天穹。

当然,这只是银院长本能的应激反应。

他们现在的状态很特殊,就好像人类使用天文望远镜所观测到的风景,其实是几十亿年前的宇宙一般,这几十亿年便是光传播的时间……这是一段已然发生的历史,而他们则只是台下观看演出的观众,观众干涉不了台上的一切,而台上的演员们也同样察觉不到这些观众的存在。

“没办法,毕竟是纪元的终末,一切的终结之时……平日里那些藏匿起来的牛鬼蛇神们,这种时候也都会出来蹦跶了。”

拉斯特看着那传出宏伟声音的昏暗天穹:“况且,以对方的身份,这种时候不出来,那才不正常。”

他已经猜出了这新一位天使的来历——

守墓者。

这是自神代诞生便存续至今的隐秘组织。

而此刻,在这般纪元的终末,自然便是守墓者为逝去文明收殓入葬的时刻。

仿佛是为了印证拉斯特的猜测一般,格蕾微微抬眸,仰望着那片昏暗的天空。

“明明前不久才被西塞尔领袖干掉了一位成员,在我成就天使之后的这些年一直灰溜溜地藏头露尾,不敢现身……”

“到了这种时候,才终于肯冒出头了吗?”

“诺亚……他被困顿于传奇太多年,因而对死神的星杯心生贪欲,未曾向组织求援,而是妄图自己一人独吞这一切。”

“死了也就死了,并没什么好可惜的。”

“反倒是西塞尔……那位太阳序列的传奇,确实是位不容小觑的人物。”

明明在谈及诺亚的时候,那道高远的声音淡漠异常,就仿佛自己所谈论的并非是同为守墓者的同伴,而只是一枚普通的棋子。

可是说到西塞尔的时候,倒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赞叹。

“倘若他能够不被那些梦幻泡影之事束缚,选择妥协的话……那假以时日,也许他真的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晋升天使。”

“与你我一般,成为真正永恒不朽的大人物。”

“只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天使便是天使,传奇便是传奇……看似一步之遥,却是永恒与泡影的分别。”

“而他所做的那一切,那看似悲壮的牺牲……现在来看,却分明都只是无用功而已。”

“不过是将这个垂垂老矣的纪元,又强行延续了数百年的寿命——最终依然会这样凄惨地死去,什么也没有做到,什么也没有改变,却白白浪费了自己成就天使的机会。”

天穹之上,那漠然的视线缓缓垂落。

“如此的事情,在从神代至今的漫长岁月里,我早已经亲眼见证过了无数次……”

“在这其中,并不乏比你更加热忱,更有天赋和才华的惊才绝艳者。他们也都曾经怀揣着满腔的热情,想要守护自己的文明,终结纪元的宿命……”

“但最终,他们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从满怀希望到彻底的绝望,最终选择加入了守墓者之中。”

“承认吧——”

“第六纪的文明……”

“还有「守岸人」,已经失败了。”

那远天之上的声音微顿了一下。

“而我当初对你所发出的邀请也依然有效,加入我们……你是命运序列的天使,有着与之相匹配的价值。”

“用你的力量,来引导后世的文明顺应天理,顺应宿命,而免去那些毫无意义的抗争和内耗。”

……

那高远的声音仿佛雷鸣,又好似来自命运的宣判。

宣判着那冰冷的事实。

文明已然覆灭,而第六纪也已经迎来了终末……这是已然发生,无法被改变的事实。

但也就在这时,格蕾摘下了那守岸人制式斗篷的兜帽,抬起了头。

“守墓者,你说错了一点……”

她的声音很轻微,但是其中所透出的决意,却又让天空与大地为之徜徉:“第六纪的文明,固然已经失败了。”

“不止是我们,在神代至今的六个纪元里,人类曾几度落败,坠入尘埃……”

“但是——”

“「守岸人」,却从未败北。”

直到此刻,拉斯特方才第一次看清了格蕾那先前被兜帽所遮掩的容颜——

明明她的神情是那样的疲倦和憔悴,但是这一瞬间,格蕾的眼瞳却又是那么的明亮。

那是炽烈明净的火光,照亮了最深沉的黑夜。

“来自守墓者的天使啊……”

“这一次,是我赌赢了。”

……

是你……赌赢了?

你所珍视的,所要守护的一切,都已经伴随着第六纪的终结,被埋葬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

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再说这种话又有什么意义?

如此的困惑,在守墓者天使的心中只是升起了一瞬便消散不见。

因为下一个刹那,他便听到了格蕾那清澈的吟唱声,回荡在整片寂静的荒原之上。

“命运啊……”

她要发动命运序列的能力?时空回溯,还是时间静止,未来预知?

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

唯有天使才能够抗衡天使,这句话除了宣示天使的强大之外……其另一层含义,便是天使之间的强弱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每一位天使,在整条时空长河,全部的历史中都具有着「唯一性」,他们同时存在于光阴的每一个刹那,每一个瞬间……再无弱小的时刻。

即便在某个时间点杀死了一位天使,但是他也能立刻借由位于历史长河其他时间节点的「自我」再度归来……因为全部的历史长河之中,每一个刹那,每一个瞬间,都留存着天使的足迹与烙印,无处不在。

短暂的压制或许能够做到,但要想真正地杀死另一位天使,那么便必须在同一个瞬间,抹除掉对方在时光长河中所有的足迹,在每一个节点留下的全部烙印……即便对天使而言,这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除了神代消亡、正面对抗历史修正力……这些不可逆的大势之外,只要不去主动作死,那么天使便几乎不可能死去。

所谓的「永恒不朽」,并不只是一句虚言而已,而是对天使这一概念最为真实的写照。

因此,此刻守墓者天使丝毫不担心格蕾对自己发难,因为他知道同为天使,自己杀不死格蕾,而格蕾也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杀死自己……

但是,下一个刹那。

他便听清楚了格蕾的话语。

“命运啊……”

“这是我所许下的,最后一个愿望——”

“解放「永夜石碑」的封印。”

“让石碑之上所烙印的一切,那些过往曾经消逝的纪元、文明历史;岁月的残响、回声与余痕……都回归现实。”

“将那些往日的倒影,化为一个可供后世人类探索的世界……成为那废墟之上,新纪元即将萌芽的初生文明的养分与食粮——”

什……

守墓者天使的思绪近乎凝滞。

自神代至今,格蕾是第一位命运序列所诞生的天使……因此,即便是他,也无法知晓格蕾晋升天使之后,所掌握的能够行使的「奇迹」,究竟会是何等模样。

而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了格蕾的目的。

「永夜石碑」。

自神代传承至今的圣遗物,也是「守墓者」组织真正的底蕴。

与「愚人的图书馆」相同,都来源于神代,那位率领人类崛起,建立了守墓者的无名愚者。

这是真正涉及时空领域的至宝,能够记录下历史的烙印,时光的残痕。

守墓者组织当中,那些传奇便是因为在「永夜石碑」上留下了自己的灵魂烙印,所以才能够即便身死也可以从历史长河中归来……在某种程度上,拥有了天使才能够拥有的「永恒」特性。

甚至可以说,没有「永夜石碑」,那么便根本不会有「守墓者」这个组织存在。

也难怪格蕾会说,「自己赌赢了」……

永夜石碑平日里都被封存在守墓者组织的最深处,即便是天使也无法接近,没有明确的目标,那么格蕾的许愿自然也不可能成立。

可是唯独在这一刻,在第六纪终结,一切的终焉,守墓者一定会携带永夜石碑出现……

因为这是纪元的临终,招徕格蕾加入守墓者只不过是顺手而为。

守墓者天使出现于此的真正目的,便是为了用永夜石碑,去收殓第六纪的历史,将其埋葬在坟墓之中……这便是「守墓者」这个组织所存在的意义。

“你疯了吗?”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清不清楚许下那样的宏愿,自己究竟将会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这是守墓者天使那淡漠的声音,第一次浮现出如此失态的语调。

同为天使,他很清楚格蕾「行使奇迹」的代价——便是等价交换。

命运的每一份馈赠,都必然会标注好价格,越是宏伟壮丽的恢弘奇迹……便越是需要更为高昂的代价去交换。

倘若只是像格蕾前两次许愿那样,单纯的强化自己预测未来,或是仅针对「让拉斯特哥哥来到我身边」这般单一目标的奇迹……那么等价交换的代价,对于已经成就天使的格蕾而言倒也并非无法承受。

可是,此刻格蕾所许下的宏愿,却是真正会影响到整个纪元,未来历史大势的奇迹。

其代价,是即便天使也绝对无法承受,不愿面对的。

“我当然清楚,自己所许下愿望的分量。”

格蕾的声音,此刻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平静。

“要想在天平之上与这般宏愿对等的话,那么我所要付出的……”

“便是身为天使,那包括「永恒」在内的,我所拥有的一切吧?”

格蕾轻轻抬头,注视着那黯淡无光的天穹:“被永恒地放逐,漂泊流浪在星海的最深处……”

“听起来,还真是惨淡的未来——”

“但是,我好歹也是被拉斯特哥哥所选中的,新一任的守岸人……”

“要是心中的觉悟,就连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都比不过的话,那也未免太丢人了一些……”

“那么——”

她那平静的声音,伴随着扭曲的时光,还有如江海般奔流的恢弘命运一同降临。

“等价交换,达成了。”

(本章完)

第222章 现在的我,成为一位让你骄傲的守岸

“那么,等价交换。”

“达成了……”

格蕾的话语,就仿佛滴落水面的露珠。

在原本宁静的时光长河之上,荡漾起了无穷无尽的涟漪。

“你……“

远天之上,守墓者天使微微张口,似乎是还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一切都已经太迟。

轰——

在那扭曲的,被撕裂的时光中,忽然倒映出了一道石碑的虚影。

不同于旁人幻想之中,那必然宏伟巍峨,神秘缭绕的圣遗物……这枚石碑的样子其实分外普通,仅仅只有半人高。

在粗糙的表面上,刻印着歪歪扭扭的图形——那是人类文明的火种萌芽之时,最初诞生的文字。

这便是「永夜石碑」的真正模样……虽然在后世眼中这枚传承自神代的圣遗物是那样神秘,但实际上,它只不过是一块用尖锐石子刻印上歪斜图形的普通石块而已。

并非是「永夜石碑」本身有什么特殊之处,而是因为它作为第一块刻印着文明文字的石碑,而被后世的历史赋予了价值。

虚影具现。

下一刻,那朴素的石碑骤然裂解,光芒大放。

在这一瞬间,有无数波纹从裂解的石碑之中被释放,如同解开了枷锁一般涌出,在现世那亘古不变的时光长河中,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与此同时,奔流的时光长河之中,万千道朦胧的光影正在缓缓凝聚成型,汇聚为了永无止境的浪潮与波涛。

这是往日的倒影,历史的回声,更是被铭刻在石碑之上的光阴余响。

是无数被悠久的岁月,掩埋在历史尘埃之中的往事。

……

在最初的纪元里,古龙、巨人、高等精灵、血族、天翼种、魔狼……这些天生强大的种族,方才是那个神话时代的主角。

而与之相比,人类,只不过是时代浪潮中不起眼的配角而已。

没有尖牙、没有利爪、没有源自于血脉的魔眼、异能……更没有与生俱来和魔网相连的天赋,对于那些神话种族们而言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的施法,对于人类而言却需要付出毕生的心血去研习、掌握。

他们更没有如那些长生种一般漫长的,近乎于无限的寿元。

人类的平均寿命不过数十年。对于很多种族而言不过是度过幼年期的时间,便是他们的毕生。

绝大部分人类终其一生,也难以触及超凡的领域。

按照正常规律发展,人类将会一直孱弱下去……只能以附属种族的身份,靠着作为某个强大种族的附庸而苟且偷生。

但是——

在那段岁月里,却走出了一位无名的,愚钝的人类。

他相信世上的每一种敌人,每一处险境,每一道难题,都有相应的知识,以及由知识衍生出的技能、道具加以对抗。

但是,每个人穷其一生所能记忆的知识,掌握的技艺,储备的道具却是有限的。

于是,为了以人类的拙劣之身对抗巨龙,精灵,血族等天生强大的种族……他编织出了某种,唯有愚钝的人类方才能够使用的能力。

人类固然没有尖牙与利爪,没有强大的血脉天赋与漫长的寿命。

但是,知识的传递、文明的星火相承……却是唯有孱弱的人类才能够体会,并以此战胜强敌的瑰宝。

从使用石块、落叶与树枝生火的法门;到布置陷阱,狩猎巨大野兽的技巧……

从辨别可食用果实的经验,到使用药草治疗疾病的诀窍……

即便最初的时候,所传递的知识不过是几句不值一提的经验总结。

可只要能代代不息地传承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文明史的进程……在一代代人手中加以完善、补全、填充。

终有一日,昔日那微渺的星火,也能够化为燎原的烈焰,将整个世界熊熊燃烧。

于是,最终。

这一切的期许,都在后世成为了现实。

使用枯叶和树枝钻木取火的法门,化为了如恒星般燃烧,足以令数十座城市灯火通明的核电站。

使用草药治疗疾病的经验,演化为了穷尽每一个生物细胞的最深处,就连基因结构都能够被解析的现代医学。

而昔日人类立足于大地之上,仰望明净星空的野望……也化为了那飘荡在宇宙深空之中,如星辰般闪耀的一枚枚人造天体。

……

“该死……”

远天之上,惊雷与风暴奔涌。

那是天使的权能,守墓者天使动用了自己的全力,想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不让永夜石碑中那些被铭刻,被记录的历史倒影流逝,回归真实的世界。

然而,无效。

这是格蕾与命运达成的等价交换,在交易达成的那一刻便无法更改,也无法逆转。

用守墓者天使自己的话来讲——

这便是天理,这便是宿命。

“你这个疯子!”

“这样做对你而言究竟有什么好处?你所要守护的东西明明都已经寂灭了!”

“就为了那些和梦幻泡影无异的所谓理想,所谓执念?便要带着旁人一同陪葬?”

“那分明都是些对于天使而言毫无益处,而只会成为枷锁的事物,过往所有背负上这些枷锁的人都死了,无论传奇还是天使!”

守墓者暴怒的吼声在天空回荡。

身为天使,这世上本该已经没什么能够让他情绪波动的事物……但是格蕾的所作所为,却确确实实地超出了他的意料。

“你说的没错,这确实是枷锁……更是镣铐。”

格蕾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些许的朦胧之意。

“只是,我所做的这一切,却并非是为了拖什么人为我陪葬……”

“而是,为后世开辟出崭新的道路。”

“就如同西塞尔前辈,在破碎海岸之战时曾经为我所做过的那样。”

凝结成实质的时光长河在格蕾的身后具现,奔涌咆哮,连带着少女的身形也变得虚幻而透明。

“来自于守墓者的天使啊。”

“你已经成为了天使,君临于光阴之外,那永恒的王座之上太久太久——”

“以至于,遗忘了身为人类时候的感受。”

轰——

轰鸣声从遥远的天空尽头传来,却又仿佛近在咫尺。

时光长河透过格蕾许愿所产生的孔隙溢散而来,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流光溢彩。

无数来自过去,分属于未来,不属于同一个时间节点的画面都在这溃散的时间中交汇,然后碰撞消融。

永夜石碑之中,那些被守墓者们所埋葬的往日倒影,旧日回响,历史余痕被悄然释放……

正在逐渐地汇聚,愈发变得真实分明。

最终,在那愈发浓郁的夜色里,汇聚成了某种事物的雏形。

那是无数道往日的碎影,历史破片,被聚合之后的产物……一方崭新世界的种子。

未曾萌芽的,「夜世界」的种子。

……

“所以——”

“那个开辟了夜世界的人,果然是你啊……格蕾。”

拉斯特注视着那个徜徉在光阴的长河之中,身形正在逐渐变得虚幻的灰发少女,道出了无声的轻语。

即便曾经在心里无数次地作出过猜测,进行过预演。

但是当此时此刻,亲眼见证夜世界被开辟的伟业之时,他却依然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可是……”

“「开辟了夜世界」,向命运许下了如此宏伟愿望的你——”

“又究竟,需要为此支付多大的代价呢?”

拉斯特的嘴角微微颤动了一下,轻声开口。

明明按照艾弥丝的说法,她只是用自己的力量,将拉斯特和银院长送到了时光长河的未来节点,却未曾令他们进入其中。

这是只属于天使的战场,对此刻的拉斯特而言太过于危险……因此他们现在的状态分明只是观众,就像是在观看一卷被尘封了数十年的老录像带一般。

然而——

此时此刻。

仿佛是透过自身命运的伟力,知晓了有人正跨越岁月的长河,在遥遥望着自己一般。

那位灰发的少女也同样微微回过身来。

这是跨越了数百年时间的对视,一人在历史的上游而一人在下游,隔着轰鸣的时光长河相望。

“代价……吗?”

格蕾的声音悄然响起。

明明在此之前,即便是面对来自于守墓者的另一位天使,格蕾都始终维持着平静的神色。

但是此时此刻,她那素白的俏脸之上,却分明多出了几分莫名的动容。

“与「开辟夜世界」的宏愿相匹配的代价——”

“自然,便唯有我身为天使,所拥有的一切了吧?”

她分明在微笑,但表情中却又夹带着巨大的悲伤。

与当初在破碎海岸旁,和拉斯特道别时一般无二。

“从天使的王座之上跌落,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被放逐在星海的最深处……”

像是为了与格蕾的话语对应一般,时光长河在轰鸣激荡,卷起了一个又一个扭曲的漩涡。

漩涡之中,映照着格蕾的倒影。

那是她身为天使,所在历史之中留下的烙印。

每一位天使都拥有着极为霸道的时空唯一性,他们存在于整条历史长河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刹那,都留存着天使的烙印。

而格蕾身为「命运」序列的天使,其在历史长河之中所留下的烙印更是远甚于任何一位其他天使……即便身死,但是只要那无尽的时间节点中还有一具烙印留存,那么便能够再度归来。

这便是天使的不死性,是名为「永恒」的王座。

但是此时此刻,格蕾却正在从这具王座之上跌落,一点点地失去了这份永恒的不死性。

格蕾的身后,那扭曲的漩涡愈发地湍急,其中倒映出的身影也愈发鲜明。

这些都是她作为天使,所在历史长河之中留下的烙印,或者说是足迹。

而如今,格蕾所留下的每一个足迹,每一份烙印,都在缓缓地从历史之中被剥离……

作为,她向命运许下如此宏愿的代价。

……

在医院里聆听了艾弥丝的心声之后,暗自下定了决心,一个人在守望尖塔的房间中,开始独自录制给拉斯特哥哥录音的格蕾。

……

第二次向命运许愿,却招来了未曾想象到的祸端。

在经历时空坍缩后,那燃烧着大火与浓烟的迦南废墟上失魂落魄地走着,直到看到了那个被掩埋在废墟里的小男孩时,紧紧地拥抱着他,笑中带泪的格蕾。

……

第二次传奇之战,在铁十字之王与兽潮的逼迫之下临阵突破传奇,彻底肃清了整个西大陆,终结了绵延数百年的黑暗时代,让第六纪文明正式进入联邦时代的领袖格蕾。

……

破碎海岸之战结束后,在那满是乱礁的碎石滩上,听着满身疮痍的拉斯特哥哥与自己告别,强忍着不让自己哭泣的格蕾。

……

乐园王城的山崖上,在亲耳聆听了拉斯特哥哥的背叛宣言,又被对方蹂躏一遍之后,跪坐在浑浊的泥泞里无助哭泣,仿佛被整个世界所遗弃的格蕾。

……

守望尖塔的新人训练营,如同卖火柴的小女孩般孤独走在街道,却在听到了拉斯特哥哥的声音之后,那双碧绿眼眸中重新燃起光亮的格蕾。

……

这都是格蕾在这个世界上所留下的足迹。

也是她内心深处最为珍贵,如钻石般闪耀,即便历经了数百年也从未褪色的回忆。

但是此时此刻……

这一切的印记,一切的回忆,却都在被时光的长河所一点点地抹去,只余下纯粹的虚无。

从后往前,像是为格蕾的人生按下了倒放键一般,一点点地回溯,也一点点地被消弭。

直到,抵达了回忆的尽头,那一切的原点。

黑夜里的小镇,无边无际的白雾。

这是名为「冻水镇」的地方,也是名为格蕾的少女人生的起点。

她正是在这里,第一次邂逅了拉斯特哥哥。

……

回忆的终点,是一方昏暗的房间。

彼时还不谙世事的格蕾,潜入了拉斯特的房间之中,想要偷走拉斯特和希尔缇娜的守岸人勋章。

那时的她认为,只要得到了勋章,便能够加入守岸人组织,得到这个世界上最强大之人的庇护。

而也是在那一天,她被拉斯特赋予了「格蕾」这个名字,更是第一次拥有了名为理想的事物。

“「守岸人」所代表的,并非是你想象中安全而稳定的美好生活。”

“这是一副镣铐,一具枷锁,乃至于……一个诅咒。”

“一个将会陪伴你一生一世,宛若附骨之疽般永远无法挣脱,直到生命尽头的诅咒。”

“在你下定决心背负这份诅咒之前,不要轻易将「成为守岸人」挂在嘴边。”

这是当初发生在冻水镇那个昏暗房间中的对话。

而此时此刻,恰如彼时。

“当初,那个冻水镇昏暗的房间里……“

“拉斯特哥哥,你用如此严肃的话语,郑重地反驳了我彼时幼稚的想法——”

“拉斯特哥哥你说,以那时我所拥有的觉悟,没有资格将「成为守岸人」挂在嘴边。”

格蕾的轻语,跨越了时光长河,在拉斯特的耳畔缓缓响起。

“那么,现在呢?”

“拉斯特哥哥。”

格蕾就这样微微笑着。

那流淌的时之余辉落在她的侧脸上,轮廓分明深邃。

“现在的我……”

“成为一个合格的,能够让你为之骄傲的守岸人了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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